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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魯翰林憐才擇婿 蘧公孫富室招親

 

  話說婁家兩位公子在船上,后面一只大官船起來,叫攏了船,一個人上船來請。兩公子認得是同鄉(xiāng)魯編修家里的管家,問道:“你老爺是幾時來家的?”管家道:“告假回家,尚未曾到。”三公子道:“如今在那里?”管家道:“現在大船上,請二位老爺過去。”兩公子走過船來,看見貼著“翰林院”的封條。齊評:官體編修公已是方巾便服,出來站在艙門口。編修原是太保的門生,當下見了,笑道:“我方才遠遠看見船頭上站的是四世兄,我心里正疑惑你們怎得在這小船上,齊評:官氣。天二評:是魯編修先望見,因其在船頭上故也不想三世兄也在這里,有趣的緊!請進艙里去!”

  讓進艙內,彼此拜見過了坐下,三公子道:“京師拜別,不覺又是半載。世老先生因何告假回府?”魯編修道:“老世兄,做窮翰林的人,只望著幾回差事。天二評:開口便俗。不中與蘧太守磨墨現今肥美的差都被別人鉆謀去了,齊評:官腔。黃評:開口便俗。翰林而羨肥美差事,其人品可知白白坐在京里,賠錢度日。況且弟年將五十,又無子息。只有一個小女,還不曾許字人家。天二評:伏下思量不如告假返舍,料理些家務再作道理。二位世兄為何駕著一只小船在河里?從人也不帶一個,卻做甚么事?”四公子道:“小弟總是閑著無事的人。因見天氣晴暖,同家兄出來閑游,也沒甚么事。”魯編修道:“弟今早在那邊鎮(zhèn)上去看一個故人,他要留我一飯。我因匆匆要返舍,就苦辭了他。他卻將一席酒肴送在我船上。齊評:官習今喜遇著二位世兄,正好把酒話舊。”因問從人道:“二號船可曾到?”船家答應道:“不曾到,還離的遠哩。”天二評:預先伏下陳和甫魯編修道:“這也罷了。”叫家人:“把二位老爺行李搬上大船來,那船叫他回去罷。”吩咐擺了酒席,斟上酒來同飲,說了些京師里各衙門的細話。

  魯編修又問問故鄉(xiāng)的年歲,又問近來可有幾個有名望的人。天二評:所謂有名望的人,何等人邪?三公子因他問這一句話,就說出楊執(zhí)中這一個人,天二評:認錯了鈕襟可以算得極高的品行,就把這一張詩拿出來送與魯編修看。魯編修看罷,愁著眉黃評:所謂有名望,非謂詩也,焉得不皺眉道:“老世兄,似你這等所為,怕不是自古及今的賢公子?就是信陵君、春申君也不過如此。但這樣的人盜虛聲者多,有實學者少。齊評:官論。天二評:未嘗不是。奈彼所謂實學者,只是時文八股,中舉人、中進士耳我老實說,他若果有學問,為甚么不中了去?只做這兩句詩當得甚么?齊評:雖是官話,然別有感嘆,其閱歷頗深就如老世兄這樣屈尊好士,也算這位楊兄一生第一個好遭際了,兩回躲著不敢見面,其中就可想而知。天二評:所料亦近情,豈知非也依愚見,這樣人不必十分周旋他也罷了。”兩公子聽了這話,默然不語。又吃了半日酒,講了些閑話,已到城里。魯編修定要送兩位公子回家,然后自己回去。

  兩公子進了家門,看門的稟道:“蘧小少爺來了,天二評:來得快。黃評:緊接蘧公孫,不可再緩。以后文須由公孫遞到馬二,乃書中正文也在太太房里坐著哩。”兩公子走進內堂,見蘧公孫在那里,三太太陪著。公孫見了表叔來,慌忙見禮。兩公子扶住,邀到書房。蘧公孫呈上乃祖的書札并帶了來的禮物,所刻的詩話每位一本。兩公子將此書略翻了幾頁,稱贊道:“賢侄少年如此大才,我等俱要退避三舍矣!”蘧公孫道:“小子無知妄作,要求表叔指點。”兩公子歡喜不已,當夜設席接風,留在書房歇息。次早起來,會過蘧公孫,就換了衣服,叫家人持帖,坐轎子去拜魯編修。拜罷回家,即吩咐廚役備席,發(fā)帖請編修公,明日接風。走到書房內,向公孫笑著說道:“我們明日請一位客,勞賢侄陪一陪。”蘧公孫問:“是那一位?”三公子道:“就是我這同鄉(xiāng)魯編修,也是先太保做會試總裁取中的。”四公子道:“究竟也是個俗氣不過的人。天二評:三公子不說,四公子說出,可見二婁淺深卻因我們和他世兄弟,又前日船上遇著,就先擾他一席酒,所以明日邀他來坐坐。”黃評:然不中語

  說著,看門的人進來稟說:“紹興姓牛的牛相公,叫做牛布衣,天二評:預伏一牛布衣與陳和甫作對在外候二位老爺。”黃評:以前有伏筆,不嫌湊合三公子道:“快請廳上坐!”蘧公孫道:“這牛布衣先生,可是曾在山東范學臺幕中的?”三公子道:“正是。你怎得知?”蘧公孫道:“曾和先父同事,小侄所以知道。”黃評:一筆便將前后聯(lián)貫四公子道:“我們倒忘了尊公是在那里的。”隨即出去會了牛布衣。談之良久,便同牛布衣走講書房。蘧公孫上前拜見,牛布衣說道:“適才會見令表叔,才知尊大人已謝賓客,使我不勝傷感。今幸見世兄如此英英玉立,可稱嗣續(xù)有人,又要破涕為笑。”因問:“令祖老先生康健么?”蘧公孫答道:“托庇粗安。家祖每常也時時想念老伯。”牛布衣又說起范學臺幕中查一個童生卷子,尊公說出何景明的一段話,黃評:藉挽前文真乃“談言微中,名士風流”,因將那一席話又述了一遍。兩公子同蘧公孫都笑了。齊評:這一席話卻是有趣,不妨多述幾遍。天二評:映帶前文三公子道:“牛先生,你我數十年故交,凡事忘形。今又喜得舍表侄得接大教,竟在此坐到晚去。”少頃,擺出酒席。四位樽酒論文,直吃到日暮。牛布衣告別,兩公子問明寓處,送了出去。

  次早,遣家人去邀請魯編修。直到日中才來,頭戴紗帽,身穿蟒衣,進了廳事,就要進去拜老師神主。齊評:官派兩公子再三辭過,然后寬衣坐下,獻茶。茶罷,蘧公孫出來拜見。三公子道:“這是舍表侄,南昌太守家姑丈之孫。”魯編修道:“久慕!久慕!”彼此謙讓坐下。寒暄已畢,擺上兩席酒來。魯編修道:“老世兄,這個就不是了。你我世交,知己間何必做這些客套!黃評:待俗人,不得不爾依弟愚見,這廳事也太闊落。意欲借尊齋,只須一席酒,我四人促膝談心方才暢快。”天二評:他也能說這爽快話,似是解人兩公子見這般說,竟不違命,當下讓到書房里。魯編修見瓶花爐幾,位置得宜,不覺怡悅,黃評:不知架上有時文否?奉席坐了,公子吩咐一聲叫“焚香”,只見一個頭發(fā)齊眉的童子,在幾上捧了一個古銅香爐出去,隨即兩個管家進來放下暖簾,就出去了。足有一個時辰,酒斟三巡,那兩個管家又進來把暖簾卷上。但見書房兩邊墻壁上板縫里都噴出香氣來,滿座異香襲人。黃評:此用賈似道事,然待俗人又不必爾魯編修覺飄飄有凌云之思。三公子向魯編修道:“香必要如此燒,方不覺得有煙氣。”齊評:俗人恐未必知之

  編修贊嘆了一回,同蘧公孫談及江西的事,問道:“令祖老先生南昌接任,便是王諱惠的了?”天二評:蘧公孫前有贈銀一節(jié),后有雙紅一節(jié),而此時將為魯編修婿,故于此一提,絲聯(lián)絡貫,百脈皆通蘧公孫道:“正是。”魯編修道:“這位王道尊卻是了不得,而今朝廷捕獲得他甚緊。”三公子道:“他是降了寧王的。”魯編修道:“他是江西保薦第一能員,及期就是他先降順了。”四公子道:“他這降,到底也不是!”魯編修道:“古語道得好,‘無兵無糧,因甚不降?’齊評:妙問妙答。天二評:此公節(jié)操可知。齊評:黃評:堂堂太史,好引證只是各偽官也逃脫了許多,只有他領著南贛數郡一齊歸降,所以朝廷尤把他罪狀的狠,懸賞捕拿。”公孫聽了這話,那從前的事一字也不敢提。魯編修又說起他請仙這一段故事,兩公子不知。魯編修細說這件事,把《西江月》念了一遍。后來的事,逐句講解出來。天二評:此魯編修新得之于陳和甫者。有此一席話,下出陳和甫便不突。黃評:又將從前事一述,使脈絡聯(lián)貫又道:“仙乩也古怪,只說道他歸降,此后再不判了。還是吉兇未定。”四公子道:“‘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這就是那扶乩的人一時動乎其機。說是有神仙,又說有靈鬼的,都不相干。”齊評:確論。天二評:此見四公子確有學問。紀文達云:精神所動,鬼神通之;氣機所感,形相兆之

  換過了席,兩公子把蘧公孫的詩和他刻的詩話請教,極夸少年美才。魯編修嘆賞了許久,便向兩公子問道:“令表侄貴庚?”三公子道:“十七。”魯編修道:“懸弧之慶在于何日?”天二評:看中了女婿,卻喜合婚的又帶在身邊三公子轉問蘧公孫,公孫道:“小侄是三月十六亥時生的。”魯編修點了一點頭,記在心里。到晚席散,兩公子送了客,各自安歇。又過了數日,蘧公孫辭別回嘉興去。兩公子又留了一日。

  這日,三公子在內書房寫回復蘧太守的書,才寫著,書童進來道:“看門的稟事。”三公子道:“著他進來。”看門的道:“外面有一位先生,要求見二位老爺。”三公子道:“你回他我們不在家,留下了帖罷。”看門的道:“他沒有帖子。問著他名姓,也不肯說,只說要面會二位老爺談談。”三公子道:“那先生是怎樣一個人?”看門的道:“他有五六十歲,頭上世戴的是方巾,黃評:前在京戴的瓦楞帽穿的件繭綢直裰,像個斯文人。”三公子驚道:“想是楊執(zhí)中來了!”黃評:此時楊執(zhí)中可以未來矣,卻仍作一曲,亦因寫魯編修,將前文隔斷,以下文須寫公孫入贅,故趁此處將楊執(zhí)中一提,又于情理恰合,文字頗費經營。天評略同忙丟了書子,請出四公子來,告訴他如此這般,似乎楊執(zhí)中的行徑,因叫門上的:“去請在廳上坐,我們就出來會。”看門的應諾去了,請了那人到廳上坐下。

  兩公子出來相見,禮畢奉坐。那人道:“久仰大名,如雷灌耳。只是無緣,不曾拜識。”三公子道:“先生貴姓?臺甫?”那人道:“晚生姓陳,草字和甫,天二評:兩公子并未聞名,看書者卻已熟識一向在京師行道。昨同翰苑魯老先生來游貴鄉(xiāng),今得瞻二位老爺豐采。三老爺‘耳白于面,名滿天下’;天二評:江湖氣可厭。見孔氏《談苑》有僧相歐陽文忠語。平步青評:「耳白于面,名聞天下」見孔氏談苑四老爺土星明亮,不日該有加官晉爵之喜。”黃評:山人聲口逼肖兩公子聽罷,才曉得不是楊執(zhí)中,問道:“先生精于風鑒?”陳和甫道:“卜易談星、看相算命、內科外科、內丹外丹,以及請仙判事、扶乩筆錄,晚生都略知道一二。天二評:天下騙人之術色色俱全向在京師,蒙各部院大人及四衙門的老先生請個不歇。天二評:三老爺四老爺未請何也經晚生許過他升遷的,無不神驗。不瞞二位老爺說,晚生只是個直言,并不肯阿諛趨奉,黃評:偏說如此話所以這些當道大人俱蒙相愛。齊評:山人得意之筆。天二評:適已領教前日正同魯老先生笑說,自離江西,今年到貴省,屈指二十年來,已是走過九省了!”說罷哈哈大笑。天二評:有何可笑左右捧上茶來吃了。四公子問道:“今番是和魯老先生同船來的?黃評:閱者幾疑陳和甫說謊,卻又是真愚弟兄那日在路遇見魯老先生,在船上盤桓了一日,卻不曾會見。”陳和甫道:“那日晚生在二號船上,到晚才知道二位老爺在彼。天二評:將謂因天機不可泄漏,預先回避這是晚生無緣,遲這幾日才得拜見。”三公子道:“先生言論軒爽,愚兄弟也覺得恨相見之晚。”陳和甫道:“魯老先生有句話,托晚生來面致二位老爺,可借尊齋一話。”兩公子道:“最好。”

  當下讓到書房里。陳和甫舉眼四面一看,見院宇深沉,琴書瀟灑,說道:“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黃評:胸中不過此二語,確是山人口吻說畢,將椅子移近跟前道:“魯老先生有一個令愛,年方及笄,晚生在他府上是知道的。這位小姐德性溫良,才貌出眾。魯老先生和夫人因無子息,愛如掌上之珠。許多人家求親,只是不允。昨在尊府會見南昌蘧太爺的公孫,著實愛他才華,黃評:非愛其詩才,大約以貌取人,謂必可中了去所以托晚生來問,可曾畢過姻事?”天二評:未必愛其才,特以太守之孫,又少年美貌,謂可必得科第耳三公子道:“這便是舍表侄,卻還不曾畢姻。極承魯老先生相愛,只不知他這位小姐貴庚多少,年命可相妨礙?”陳和甫笑道:“這個倒不消慮。令表侄八字,魯老先生在尊府席上已經問明在心里了。到家就是晚生查算,黃評:一客不煩二主,用陳和甫正是省筆墨之法替他兩人合婚:小姐少公孫一歲,今年十六歲了。天生一對好夫妻,年、月、日、時,無一不相合。天二評:就是性情有些不合將來福壽綿長,子孫眾多,一些也沒有破綻的。”四公子向三公子道:“怪道他前日在席間諄諄問表侄生的年月,我道是因基么,原來那時已有意在那里!”齊評:應前無跡。天二評:看書人卻已猜著三公子道:“如此極好!魯老先生錯愛,又蒙陳先生你來作伐,我們即刻寫書與家姑丈,擇吉央媒到府奉求。”陳和甫作別道:“容日再來請教。今暫告別,回魯老先生話去。”兩公子送過陳和甫,回來將這話說與蘧公孫道:“賢侄,既有此事,卻且休要就回嘉興。我們寫書與太爺,打發(fā)盛從回去取了回音來,再作道理。”蘧公孫依命住下。

  家人去了十余日,領著蘧太守的回書來見兩公子道:“太老爺聽了這話,甚是歡喜。向小人吩咐說:自己不能遠來,這事總央煩二位老爺做主。央媒拜允,一是二位老爺揀擇。或娶過去,或招在這里,也是二位老爺斟酌。呈上回書并白銀五百兩,以為聘禮之用。大相公也不必回家,住在這里辦這喜事。太老爺身體是康強的,一切放心。”兩公子收了回書、銀子,擇個吉日,央請陳和甫為媒。這邊添上一位媒人,就是牛布衣。黃評:此書妙訣,凡傍襯不添設一人,皆閱者所知,不特前后聯(lián)絡,并省筆墨,然煞費經營

  當日兩位月老齊到婁府,設席款待過。二位坐上轎子,管家持帖,去魯編修家求親。魯編修那里也設席相留,回了允帖,并帶了庚帖過來。到第三日,婁府辦齊金銀珠翠首飾、裝蟒刻絲綢緞綾羅衣服、羊酒、果品,共是幾十抬,行過禮去。又備了謝媒之禮:陳、牛二位每位代衣帽銀十二兩,代果酒銀四兩,俱各歡喜。兩公子就托陳和甫選定花燭之期,陳和甫選在十二月初八日不將大吉,天二評:如此對親、做親,卻也迅速,新郎新娘必然歡喜送過吉期去。魯編修說,只得一個女兒,舍不得嫁出門,要蘧公孫入贅。婁府也應允了。

  到十二月初八,婁府張燈結彩,先請兩位月老吃了一日。黃昏時分,大吹大擂起來。婁府一門官銜燈籠就有八十多對,添上蘧太守家燈籠,足擺了三四條街還擺不了。天二評:極力排場,正為下文作勢全副執(zhí)事,又是一班細樂,八對紗燈。這時天氣初晴,黃評:記著“天氣初晴”浮云尚不曾退盡,燈上都用綠綢雨帷罩著。天二評:伏筆,不利市引著四人大轎,蘧公孫端坐在內。后面四乘轎子,便是婁府兩公子、陳和甫、牛布衣,同送公孫入贅。

  到了魯宅門口,開門錢送了幾封。只見重門洞開,里面一派樂聲迎了出來。四位先下轎進去。兩公子穿著公服,兩山人也穿著吉服。魯編修紗帽蟒袍、緞靴金帶,天二評:細寫衣服,為下文張本迎了出來,揖讓升階。才是一班細樂、八對絳紗燈,引著蘧公孫,紗帽宮袍、簪花披紅,低頭黃評:二字細進來。到了廳事,先奠了雁,然后拜見魯編修。編修公奉新婿正面一席坐下,天二評:不寫參拜天地、夫妻交拜,豈略之邪,抑風俗不同邪?兩公子、兩山人和魯編修兩列相陪。獻過三遍茶,擺上酒席,每人一席,共是六席。魯編修先奉了公孫的席,公孫也回奉了。下面奏著細樂。魯編修去奉眾位的席。蘧公孫偷眼看時,是個舊舊的三間廳古老房子,天二評:此梁上老鼠所由來。黃評:百忙中偏有工夫寫房子,即用公孫看出,更妙此時點幾十枝大蠟燭,卻極其輝煌。

  須臾,坐定了席,樂聲止了。蘧公孫下來告過丈人同二位表叔的席,又和兩山人平行了禮,入席坐了。戲子上來參了堂,磕頭下去,打動鑼鼓,跳了一出《加官》,演了一出《張仙送子》、一出《封贈》。這時下了兩天雨才住,黃評:又點雨,皆后文釘鞋張本地下還不甚干。天二評:安排跳釘鞋戲子穿著新靴,都從廓下板上大寬轉走了上來。唱完三出頭,副末執(zhí)著戲單上來點戲。才走到蘧公孫席前跪下,恰好侍席的管家捧上頭一碗膾燕窩來上在桌上。管家叫一聲“免”,副末立起,呈上戲單。忽然乒乓一聲響,齊評:天外奇峰。天二評:咦!黃評:奇峰特聳屋梁上掉下一件東西來,不左不右,不上不下,端端正正掉在燕窩碗里,將碗打翻。那熱湯濺了副末一臉,碗里的菜潑了一桌子。定睛看時,原來是一個老鼠從梁上走滑了腳,掉將下來。黃評:哪得不絕倒那老鼠掉在滾熱的湯里,嚇了一驚,把碗跳翻,爬起就從新郎官身上跳了下去,天二評:不特席上的吃驚,連看書的也吃驚,百忙里偏要細細分疏,好整以暇。其實老鼠聞著燕窩湯香,欲抄近路來嘗新,卻不計湯是滾熱的,未免掃興把簇新的大紅緞補服都弄油了。眾人都失了色,忙將這碗撤去,桌子打抹干凈,又取一件圓領與公孫換了。公孫再三謙讓,不肯點戲。商議了半日,點了《三代榮》,副末領單下去。

  須臾,酒過數巡,食供兩套,廚下捧上湯來。那廚役雇的是個鄉(xiāng)下小使,他靸了一雙釘鞋,天二評:寫老鼠先敘事后分疏,寫釘鞋先分疏后敘事,行文須有變化。原作者之意,老鼠一節(jié)為魯編修歸位張本,亦已不祥矣,以為不足,又更出此一段,比前更覺可笑可怪。見其精神才力之富。黃評:記明釘鞋是靸著捧著六碗粉湯站在丹墀里,尖著眼睛看戲。管家才掇了四碗上去,還有兩碗不曾端。他捧著看戲,看到戲場上小旦裝出一個妓者,扭扭捏捏的唱,他就看昏了,忘其所以然,齊評:真是妙絕之筆只道粉湯碗已是端完了,把盤子向地下一掀,要倒那盤子里的湯腳,卻叮當一聲響,把兩個碗和粉湯都打碎在地下。他一時慌了,彎下腰去抓那粉湯,黃評:妙在想“抓”,已令人笑又被兩個狗爭著,咂嘴弄舌的來搶那地下的粉湯吃。他怒從心上起,使盡平生氣力,黃評:非怒不用力蹺起一只腳來踢去,不想那狗倒不曾踢著,力太用猛了,把一只釘鞋踢脫了,踢起有丈把高。陳和甫坐在左邊的第一席,席上上了兩盤點心:天二評:此下當接釘鞋矣,卻細寫點心粉湯,蓋陳和甫在第四席,粉湯正待到嘴而烏黑東西自天而下,蛔蟲亦大受一驚一盤豬肉心的燒賣,一盤鵝油白糖蒸的餃兒,熱烘烘擺在面前,又是一大深碗索粉八寶攢湯。正待舉起箸來到嘴,黃評:卻細寫粉湯點心,好整以暇,正為釘鞋生色也,得不笑殺忽然席口一個烏黑的東西的溜溜的滾了來,齊評:閱至此,雖欲不笑,不可得已。天二評:咦,傳奇每寫斗法時祭起一件法寶如何利害,卻無此好看乒乓一聲,把兩盤點心打的稀爛。陳和甫嚇了一驚,慌立起來,衣袖又把粉湯碗招翻,潑了一桌。天二評:梁上老鼠,小使釘鞋,山人衣袖,皆尋常之物,一經點綴,便覺光怪陸離,千古如見滿坐上都覺得詫異。

  魯編修自覺得此事不甚吉利,天二評:《宋書·劉敬宣傳》嘗夜與僚佐宴集,有投一芒屩墜敬宣食盤上,尋為司馬道秀所殺。變異之來誠有之。平步青評:釘鞋一段本《宋書·劉敬宣傳》懊惱了一回,又不好說。隨即悄悄叫管家到跟前罵了幾句,說:“你們都做甚么?卻叫這樣人捧盤,可惡之極!過了喜事,一個個都要重責!”亂著,戲于正本做完。天二評:老鼠釘鞋兩出盡可下酒,何必看戲眾家人掌了花燭,把蘧公孫送進新房。廳上眾客換席看戲,直到天明才散。

  次日,蘧公孫上廳謝親,設席飲酒。席終,歸到新房里重新擺酒,夫妻舉案齊眉。天二評:奠雁之后并未交拜吃酒,看戲后便送進新房,不知是鄉(xiāng)風如此,抑作者著意老鼠釘鞋兩事,忘卻正面文章耶?毛大可《婚禮辨正》云:幼兒觀鄰人娶婦,婦至,不謁廟不拜舅姑,牽婦入于房,合巹而就枕席焉。然則外間有此禮,故牛浦郎傳云“明早拜堂”。黃評:“舉案”二字不知作何解此時魯小姐卸了濃裝,換幾件雅淡衣服。蘧公孫舉眼細看,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黃評:贊小姐之美,還他小說俗套者,以無關正文,若細寫便是浪費筆墨三四個丫鬟養(yǎng)娘,輪流侍奉。又有兩個貼身侍女,一個叫做采蘋,一個叫做雙紅,天二評:雙紅自有文章在后,采蘋陪客,此處早已伏筆都是裊娜輕盈,十分顏色。此時蘧公孫恍如身游閬苑蓬萊,巫山洛浦。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閨閣繼家聲,有苦名師之教;草茅隱賢土,又招好客之蹤。畢竟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臥評】

  此篇文字要與嚴二相公娶親對看,乃覺一處錦鋪繡列,一處酸氣逼人。

  兩公子一片求賢訪道之盛心,被魯編修兜頭一瓢冷水,真有并剪哀梨之妙。卻又能畫出編修惟以資格論人,開口便是“敝衙門”俗套,可謂雙管齊下矣。四公子云:“究竟也是個俗氣不過的人”,又被一語道破也。

  吉期飲宴時忽然生出兩件奇事,是埋伏后文編修將病而死,所以點明“編修自覺此事不甚吉利”。但閱者至此,惟覺峰飛天外,絕倒之不暇,亦不足尋味其中線索之妙。

  【天一評】

  末帶出采蘋、雙紅十分顏色,亦是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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