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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譚紹聞自程縣尊考取童生案首之后，自己立志讀書。
雖說業(yè)師惠養(yǎng)民得了癔癥，服藥未痊，每日上學(xué)只在東廂房靜坐，這譚紹聞仍自整日涌讀。逢會課日，差人到岳父孔耘軒家領(lǐng)來題目，做完時(shí)即送與岳丈批點(diǎn)。這孔耘軒見女婿立志讀書，暗地嘆道：“果然譚親家正經(jīng)有根柢人家，雖然子弟一時(shí)失足，不過是少年之性未定。今日棄邪歸正，這文字便如手提的上來。將來親家書聲可續(xù)，門閭可新。”把會文圈點(diǎn)改抹完了，便向兄弟孔纘經(jīng)夸獎(jiǎng)一番。這孔耘軒學(xué)問是有來歷的人，比不得侯冠玉胡說亂道，又比不得惠養(yǎng)民盲圈瞎贊。譚紹聞得了正經(jīng)指點(diǎn)，倒比那侯冠玉、惠養(yǎng)民課程之日，大覺長進(jìn)。況且讀書透些滋昧，一發(fā)勤奮倍于往昔。
一日正在碧草軒苦讀，接到祥符禮房送來程公月課《四書》題目一道，是《無友不如己者》詩題一道，是《賦得‘綠滿窗前草不除’得窗字》五言律。方盤桓軒上構(gòu)思脫稿，只見雙慶兒上的軒來說道：“奶奶請大相公到家說話。”譚紹聞聽說母親有喚，急忙回家。進(jìn)的樓門，卻見地藏庵范尼姑坐個(gè)杌子。
范尼姑看見譚紹聞來，笑哈哈合手兒向王氏道：“阿彌陀佛！你老人家前生燒了好香，積的一般兒金童玉女。你看小山主分明是韋馱下界，不枉了程老爺取他個(gè)案首。指日兒就是舉人進(jìn)士，狀元探花。”王氏笑道：“沒修下那福。”范姑子道：“老菩薩沒啥說了，你修的還少么？況且今日正往前修哩。”這譚紹聞方才得插口道：“母親叫我說些什么？我忙著哩。”范姑子即接口道：“不是不請小山主來，原是敝庵中要修伽藍(lán)寶殿，是你燒過香的地方。那圣賢老爺神像顏色也剝落了，廟上瓦也脫卻幾十個(gè)，下了雨就漏下水來，如今要翻蓋老爺歇馬涼殿，洗畫金身，我央南門內(nèi)張進(jìn)士作了募疏頭，張進(jìn)土說他眼花了，沒本事寫。滿城中就是小山主一筆好字，叫我央你寫寫，好募化眾善人。適才老菩薩上了五錢銀子。你看羊毛雖碎，眾毛攢氈。小山主替我寫寫，這個(gè)功德不校”王氏道：“你去寫寫也罷，范師傅這般央的么？”譚紹聞道：“著實(shí)忙，討不得一個(gè)閑空兒。如今程老爺差禮房送了兩道題目，明日就要卷子哩。”范姑子哈哈大笑道：“老菩薩，你看么，縣里堂上太爺，還一定叫小山主寫，怪不得我來央么。嗔道，張進(jìn)士說滿城中就是小山主寫的好。”王氏向姑子道：“他不得閑么，想是縣里要他寫。必是緊的。”范姑子道：“今日不得閑，明日也罷。我也要預(yù)備一點(diǎn)茶果，一發(fā)更好。”王氏道：“你是出家人，也不用你費(fèi)事，他明日去罷。”譚紹聞心中有事，正打不開這姑子煩擾，遂順口道：“我明日去罷。”范姑子道：“阿彌陀佛。山主明日去寫，你看那神靈是有眼的，伽藍(lán)老爺監(jiān)場，管保小山主魁名高中。”譚紹聞含糊答應(yīng)，急上碧草軒作文檢韻。王氏管待法圓，午后去訖。
到了次日早飯后，只見一頂二人挑轎直到碧草軒來接，紹聞只得坐了轎子，下了竹簾兒，一徑到地藏庵來。下轎進(jìn)了庵門，范姑子見了笑道：“天風(fēng)刮下來的山主。”也不讓客堂坐，穿了東過道，徑到樓院。叫道：“慧娃兒，譚山主到了。”慧照笑微微的打樓花門伸頭望下看著，也不說話，范法圓早引的胡梯下。上的樓來，慧照急忙把桌上針線筐兒移過一邊。讓座坐下，法圓自下?lián)〔瑁醣f與譚紹聞。
茶罷，譚紹聞開言道：“請張老先生募引稿兒一看。”法圓道：“忙的什么？等閑山主不來，兼且勞動(dòng)大筆，我且去街上辦些果品下茶。”譚紹聞道：“不消費(fèi)事。把稿兒拿出來，我看看字兒多寡，好排行數(shù)。字多時(shí)，我?guī)Щ貢咳懀钊怂蛠怼！狈▓A道：“舉人、進(jìn)士也不是一兩天讀成的。就在小庵隨喜上半日，心機(jī)也開廓些。”慧照道：“聽說府上小菩薩是孔宅姑娘，針線極好，花樣兒也高。改月捎兩樣兒我瞧瞧。”
法圓道：“你也役見這小菩薩，模樣兒就是散花天女一般，天生的一對兒。”譚紹聞心中戀著讀書，奈不得他師徒纏綿，只是催募引稿兒。法圓到客堂拿募引，卻是一個(gè)小簿兒，上面黃皮紅簽，內(nèi)邊不過是：“張門李氏施銀一錢”“王門宋氏施錢五十文”而已，并無募引稿兒。譚紹聞道：“只怕你帶拿了，上面那有張進(jìn)土的疏引？”范法圓道：“我就是請小山主做稿，就順便兒寫上。難說你就不是個(gè)進(jìn)土？”譚紹聞道：“也罷，我就寫這施主名姓。若嫌無疏引，我的學(xué)問還不能雜著。”
慧照道：“一般有這簿兒，何用再寫。我倒央山主與民起個(gè)仿影格兒，我學(xué)幾個(gè)字兒罷。”一面開箱子取出兩張凈白紙兒，放在桌卜手中早已磨起墨來。譚紹聞也只圖聊且應(yīng)付，便拈筆在手寫出來，寫的杜少陵游奉先寺的詩句。兩行未完，范法圓道：“山主寫著，我去了就來。”。。——此處一段筆墨，非是故從缺略，只緣為幼學(xué)起見，萬不敢蹈狎褻惡道，識者自能會意而知。
且說傍午，范法圓辦了些吃食東西，就叫徒弟在樓上陪譚紹聞?dòng)昧宋顼垼宋帐侄鴦e。下的樓來，從東過道轉(zhuǎn)到前院，猛可的見白興吾站在客堂門口，譚紹聞把臉紅了一紅，便與白興吾拱手。那白興吾用了家人派頭，把手往后一背，腰兒彎了一彎，低聲應(yīng)道：“南街俺家大爺在此。”張繩祖早已出客堂大笑道：“譚賢弟一向少會呀！”譚紹聞少不得隨至客堂，彼此見禮，法圓讓座坐下。張繩祖叫道：“存子斟茶來。”法圓道：“怎敢勞客。”張繩祖笑道：“他幾年不在宅里伺候，昨日新叫進(jìn)來，休叫他忘了規(guī)矩，省的他在外邊大模大樣得罪親友。”白興吾只得把茶斟滿，三個(gè)盤兒奉著，獻(xiàn)與譚紹聞。紹聞起坐不安，只得接了一盅。張繩祖取盅在手，還嫌不熱，瞅了兩眼。又奉與法圓，法圓連忙起身道：“那有勞客之理，叫我如何當(dāng)?shù)闷稹！睆埨K祖笑道：“范師傅陪客罷，不必作謙。”
這譚紹聞一心要?dú)w，卻又遇見這個(gè)魔障，縱然勉強(qiáng)寒溫了幾句，終是如坐針氈。這張繩祖忽叫白興吾道：“存子呀，你先回去對你大奶奶說，預(yù)備一桌碟兒，我與譚爺久闊，吃一杯。快去！”
白興吾道了一聲：“是。”比及譚紹聞推辭時(shí)，已急出庵門而去。
范法圓道：“一個(gè)山主是寫募引的，一個(gè)山主是送布施的，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只是我是個(gè)女僧，不便隨喜。”張繩祖道：“前二十年，你也就自去隨喜了。”譚紹聞道：“實(shí)告張兄，我近日立志讀書，實(shí)不敢遵命，改日府上叨擾謝罪。”
張繩祖道：“改日我送柬去，你又該當(dāng)面見拒了。你或者是怕我叫你賭哩，故此推托。我若叫你賭，我就不算個(gè)人。都是書香舊族，我豈肯叫你像我這樣下流？你看天已日西，不留你住，難說賭得成么？放心，放心，不過聊吃三杯，敘闊而已，賢弟不得拒人千里之外。”話尚未完，白興吾已回來復(fù)命。張繩祖一手拉住譚紹聞的袖子，說：“走罷。”譚紹聞仍欲推阻，張繩祖道：“賢弟若不隨我去，罰你三碗井拔涼水，當(dāng)下就吃，卻不許說我故傷人命。我不是笨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如咱走罷。”譚紹聞見話中有話，又兼白興吾跟著，少不得隨之而去。
范法圓后邊跟送，張繩祖道：“范師傅，太起動(dòng)了，改日送布施四兩。”范法圓道：“阿彌陀佛！”作別而去。
一路行來，又到張繩祖這剝皮廳中來。有詩為證：華胄遙遙怎式微，老人庭訓(xùn)少年違；琴書架上骰盆響，一樹枯梅曬妓衣。
果然譚紹聞進(jìn)了張宅，過了客廳，方欲東邊飼堂院去，只聽內(nèi)邊有人說道：“你方才賠了他一盆，這一盆管保還是個(gè)叉。”
一個(gè)說道：“我不信。”譚紹聞便不欲進(jìn)去。張繩祖扯了一把說道：“咱不賭，由他們胡董。”
二人進(jìn)去，只見王紫泥害暴發(fā)眼，腫的核桃一般，手拿著一條汗巾兒掩著一只眼，站在高背椅子后邊看擲色子。看的原來就是他的十九歲兒子王學(xué)箕，為父親的，在椅子后記盆口。
一個(gè)張繩祖再從堂侄張瞻前。一個(gè)是本城有名的雙裙兒。一個(gè)是汾州府一個(gè)小客商名叫金爾音，因父親回家，故在此偷賭。
一個(gè)妓女還是紅玉。這譚紹聞只認(rèn)的王紫泥、紅玉，其余都不認(rèn)的。眾人見客進(jìn)來，只說得一句道：“不為禮罷。”口中仍自“么么么”“六六六”喊叫的不絕。
張繩祖將譚紹聞讓到柯堂東間，現(xiàn)成的一桌圍碟十二器，紅玉早跟過來伏侍。王紫泥掩著眼也隨譚紹聞過來，一同坐下。
白興吾早提酒注兒酌酒，散了箸兒。張繩祖道：“這就是朝東坐的那位金相公厚賜，送我的真汾酒。”譚紹聞向賭場讓道：“請酒罷！”只聽色盆桌上同聲道：“請，請。”也不分是誰說的。王紫泥把杯舉了一舉放下了，張繩祖道：“老王，你嫌酒厲害么？”王紫泥道：“你看我的眼。昨晚皂班頭兒宋三奎承我了一宗人情，請我吃魚，我說不敢吃，他說不忌口，眼就會好了。我又忍不住，他又讓的懇，吃不多些兒，這一夜幾乎疼死了。今日七八分，是要瞎的樣子。”張繩祖道：“你先怎與令郎看叉快？”王紫泥道：“聽聲兒罷，誰敢看盆中黑紅點(diǎn)兒。”大家轟然一笑。
紅玉殷勤奉讓，訴起離情，眼內(nèi)也吊了幾顆珍珠兒。又唱了幾套曲子，俱是勾引話兒。這譚紹聞酒量本是中等，兼且汾酒是原封的，燥烈異常，不多一時(shí)，早過了半酣崗子。從來酒是迷魂湯，醉了便乖常，壞盡人間事，且慢夸杜康。
大凡人到醉時(shí)，一生說不出來的話，偏要說出來；一生做不出來的事，偏要做出來。所以貪酒好色、吃酒賭博的字樣，人都做一搭兒念出。故戒之酒，不下于賭娼。譚紹聞酒已八分，突然起來道：“我也賭何如？”張繩祖道：“賢弟有了酒，怕輸錢。”紅玉也急勸莫賭。譚紹聞醉言道：“我不服這話。”只聽得窗兒外兩個(gè)提茶的小廝卿咬道：“個(gè)個(gè)輸?shù)钠吒壍模紩f這個(gè)‘我不服’張繩祖聽的罵道：“那個(gè)忘八羔子，在外邊胡說什么！”譚紹聞?wù)f著，已到賭桌上，伸手便爬色子，擲道：“快！快！快！”眾人見譚紹聞醉了，都起身收拾錢，欲散場兒。譚紹聞急了道：“五家兒何妨？嫌棄我沒錢么？輸上三五百兩，還給的起。”拍著胸膛道：“是漢子。”王紫泥掩著眼，急說道：“譚相公要賭就賭，但還須一個(gè)安排。他們這場中三五串錢，貓擠狗尿的，惡心死人。若要賭時(shí)，天也黑了，叫老張點(diǎn)起燈來，重新弄個(gè)場兒。小兒也替我搭上一把手兒，干干凈凈的耍一場子。金相公你也不走罷。”譚紹聞道：“我的性子，說讀就讀，說賭就賭，您知道么？”張繩祖道：“自然是知道的。”
小廝斟了一盤茶，紅玉逐位奉了。張繩祖遂叫假李逵在書柜里取了一筒簽兒，俱是桐油髹過的。解開一看，上面紅紙寫的有十兩、二十兩的，幾錢的、幾分的都有，俱把“臨汾縣正堂”貼住半截。張繩祖道：“這是我的賭籌，休要笑不是象牙。”
王紫泥笑道：“你嘴里也掏不出象牙來。”張繩祖道：“不胡說罷。咱如今下一根簽算一柱，或殺或賠，輸贏明早算總賬，不出三日，輸家送錢，贏家賻貝青去。”譚紹聞道：“我要賭現(xiàn)銀子，輸了三日送到，贏了我拿的走。”王紫泥笑道：“譚相公是還像那一遭兒，裝一褡包回去的。”譚紹聞醉笑道：“猜著了。”張繩祖笑道：“要賭現(xiàn)銀子也不難。老賈呢？你與白興吾到街上，不拘誰家銀子要五十兩、錢要二十串，好抽頭兒。明早加利送還。”
假李逢、白興吾去不多時(shí)，果然如數(shù)拿來。說是祥興號下蘇州發(fā)貨的，后日起身，也不要加息，只不誤他的事就罷了。
張繩祖道：“什么成色。”白興吾道：“俱是細(xì)絲。”譚紹聞道：“急緊收拾場兒，再遲一會，我就要走了。”假李逢急緊點(diǎn)蠟燭、鋪氍毹。派定譚紹聞、金爾音、王學(xué)箕，張繩祖換了堂侄。雙裙兒打比子，送籌。王紫泥依舊掩著眼聽盆。這一起兒出門外假裝解手，又都扣了圈套。果然吆吆喝喝擲將起來。雙裙兒乒乒乓乓打比子，張瞻前高高低低架秤子，果然一場好賭也。
半更天，紹聞輸了八根十兩籌兒。到三更后，輸了二百四十兩，把二十四十兩的籌兒移在別人跟前。無可記賬，張繩祖道：“老賈，你把簽筒的大簽?zāi)脕恚阋话賰傻幕I兒。”金相公拿起簽來，看見上面寫的“臨汾縣正堂”便說道：“老太爺在敝省做過官么？”張繩祖道：“那是先祖第二任，初任原是蔚縣。”雙裙兒把譚紹聞輸?shù)幕I兒數(shù)了一數(shù)，一共二十四根，說道：“把這二十根換成兩根大簽罷。”譚紹聞接簽一看，見上面大朱筆寫個(gè)“行”字，此時(shí)酒已醒卻七八了，便道：“我是行不得了，還行什么！”心下著急，問紅玉時(shí)，早已回后邊去了。王紫泥害眼疼，早已倒在床上。張繩祖道：“賢弟說行不得，咱就收拾了罷？”譚紹聞心中想兌卻欠賬，不肯歇手，及到天明，共輸了四根大簽，九根小簽，三根一兩的簽，共四百九十三兩。
日色已透窗欞，此時(shí)譚紹聞半點(diǎn)酒已沒有了，心中跳個(gè)不祝說道：“天已大明，看家里知道了，我早走罷。”假李逵住：“譚大叔，這四百九十三兩銀子，是俺取的去，是譚大叔送來呢？”譚紹聞心中忽翻起一個(gè)想頭，說道：“你再找我七兩，共湊成五百兩。說三天送來，也不能到五天送來罷。”張繩祖也怕譚紹聞撒賴，說道：“老賈，你稱七兩親手交與你譚大叔。你一手包攬，我只（貝青）我的頭錢。”假李逵交與了七兩，拿一張紙兒說道：“譚大叔，你寫個(gè)借貼，久后做個(gè)質(zhì)證。”譚紹聞道：“我是漢子，不丟慌，不撒賴就是。”假李逵道：“俺是小人們，譚大叔明日話有走滾，俺便不敢多爭執(zhí)。”
王紫泥在床上翻起身來道：“老賈，你也太小心過火了，譚相公不是那一號兒人。也罷，譚相公，你看一般是給他的，就寫一張借帖何妨呢？”王紫泥口中念著借帖稿兒，譚紹聞少不得照樣寫訖。寫了一張“譚紹聞借到賈李魁紋銀五百兩，白興吾作保”的借據(jù)，假李逵還叫寫個(gè)花押。寫完時(shí)向眾人作別，踉踉蹌蹌而去，張繩祖送至大門而回。有詩為證：
可憐少年一書生，比匪場兒敢亂行，
婊笑俱成真狒狒，酕醄那有假猩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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