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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回 徑回東土 五圣成真
【李本總批：你看若猴、若豬、若馬，俱成正果。獨(dú)有人反信不及，倒去為猴、為豬、為馬，卻不是大顛倒乎？】
【澹漪子曰：此一回“徑回東土，五圣成真”，乃一部《西游》之大團(tuán)圓也。總計(jì)唐僧此行，年則一十四，難則八十一，路則十萬八千，而所取之經(jīng)卷，則一五千四十八。以為久遠(yuǎn)，則誠久遠(yuǎn)；以為艱險，則誠艱險矣。然一朝拚然至此，所謂久遠(yuǎn)者，安在耶？所謂艱險者，又安在耶？五日而回東，何其
迅速；立地而成真，何其直捷！語云：“難莫難于遇人，易莫易于成道。”殆謂是矣。踏破鐵鞋跟，始見工夫之不費(fèi)；炊熟黃粱飯，方知燈火之無殊。迷者縱到西天，猶如未離東土；悟者不出東土，早已如到西天。然則徑回者乃自回，成真者乃自成耳。又安知長安城中，非即靈鶩峰下也哉！
又曰：唐僧為金蟬轉(zhuǎn)生，志潔行芳，取經(jīng)一事，功德宏遠(yuǎn)，故得稱旃檀功德。行者煉魔降怪，所向無前，故稱為斗戰(zhàn)勝。此二圣之成佛，無智愚皆知其必然者也。至于八戒之凈壇，沙僧之金身，白馬之天龍，又無不名稱其實(shí)。世尊之程功授職，毫發(fā)不爽如此。且唐僧、行者，向來固望觀音大士而稽首恐后者也，今乃一旦位乎其上，而絕不以為嫌。然則選佛場中之與朝家選士選官之格，豈不霄壤懸隔也哉！
又曰：余所閱世間傳奇、演義多矣，其所為絕好收場者，不過待圣旨已到，跪聽宣讀而已。至世俗，盛傳之絕大演義，如《三國志》、《水滸傳》、《金瓶梅》三書，開場固無源本，結(jié)局俱極凄涼，每每令人讀罷掩卷不怡者久之。若是編以天地始，以佛、菩薩終，如此開場，如此結(jié)局，求之千載上下，六合內(nèi)外，僅見此一書而已。吾不知丘祖當(dāng)日何所觸而發(fā)此想，何所會而成此書，傳之后世，永為學(xué)者證道之標(biāo)準(zhǔn)。即世尊所云“修真之徑，正善之門”，無以逾此。如是文字功德，夫豈可殫究乎？觀止矣，五圣取經(jīng)者之事畢，丘祖作書者之事畢，而道人閱書者之事亦畢矣。但未知末學(xué)管窺，能與大旨不刺謬否？丘祖有靈，其尚呼我于煙霞寤寐之間。】
且不言他四眾脫身，隨金剛駕風(fēng)而起。卻說陳家莊救生寺內(nèi)多人，天曉起來，仍治果肴來獻(xiàn)，至樓下，不見了唐僧。這個也來問，那個也來尋，俱慌慌張張，莫知所措，叫苦連天的道：“清清把個活佛放去了！”一會家無計(jì)，將辦來的品物，俱抬在樓上祭祀燒紙。以后每年四大祭，二十四小祭。還有那告病的，保安的，求親許愿，求財求子的，無時無日不來燒香祭賽，真?zhèn)�是金爐不斷千年火，玉盞常明萬載燈，不題。
卻說八大金剛使第二陣香風(fēng)，把他四眾，不一日送至東土，漸漸望見長安。【證道本夾批： 快活。】原來那太宗自貞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送唐僧出城，至十六年，即差工部官在西安關(guān)外起建了望經(jīng)樓接經(jīng)，太宗年年親至其地。恰好那一日出駕復(fù)到樓上，忽見正西方滿天瑞靄，陣陣香風(fēng)，金剛停在空中叫道：“圣僧，此間乃長安城了。我們不好下去，這里人伶俐，恐泄漏吾像。孫大圣三位也不消去，汝自去傳了經(jīng)與汝主，即便回來。我在霄漢中等你，與你一同繳旨。”大圣道：“尊者之言雖當(dāng)，但吾師如何挑得經(jīng)擔(dān)？如何牽得這馬？須得我等同去一送。煩你在空少等，諒不敢誤。”金剛道：“前日觀音菩薩啟過如來，往來只在八日，方完藏數(shù)。今已經(jīng)四日有余，只怕八戒貪圖富貴，誤了期限。”八戒笑道：“師父成佛，我也望成佛，豈有貪圖之理！潑大粗人！都在此等我，待交了經(jīng)，就來與你回向也。”呆子挑著擔(dān)，沙僧牽著馬，行者領(lǐng)著圣僧，都按下云頭，落于望經(jīng)樓邊。【證道本夾批： 樂不可言。】太宗同多官一齊見了，即下樓相迎道：“御弟來也？”唐僧即倒身下拜，太宗攙起，又問：“此三者何人？”唐僧道：“是途中收的徒弟。”太宗大喜，即命侍官：“將朕御車馬扣背，請御弟上馬，同朕回朝。”唐僧謝了恩，騎上馬，大圣輪金箍棒緊隨，八戒、沙僧俱扶馬挑擔(dān)，隨駕后共入長安。真?zhèn)�是——
當(dāng)年清宴樂升平，文武安然顯俊英。水陸場中僧演法，金鑾殿上主差卿。
關(guān)文敕賜唐三藏，經(jīng)卷原因配五行。苦煉兇魔種種滅，功成今喜上朝京。
唐僧四眾，隨駕入朝，滿城中無一不知是取經(jīng)人來了。
卻說那長安唐僧舊住的洪福寺大小僧人，看見幾株松樹一顆顆頭俱向東，【證道本夾批： 有趣，有趣。到此種種令人歡喜，何況松樹！】驚訝道：“怪哉，怪哉！今夜未曾刮風(fēng)，如何這樹頭都扭過來了？”內(nèi)有三藏的舊徒道：“快拿衣服來！取經(jīng)的老師父來了！”眾僧問道：“你何以知之？”舊徒曰：“當(dāng)年師父去時，曾有言道：‘我去之后，或三五年，或六七年，但看松樹枝頭若是東向，我即回矣。’我?guī)煾阜鹂谑パ裕蚀酥！奔迸露觯廖鹘謺r，早已有人傳播說：“取經(jīng)的人適才方到，萬歲爺爺接入城來了。”眾僧聽說，又急急跑來，卻就遇著，一見大駕，不敢近前，隨后跟至朝門之外。唐僧下馬，同眾進(jìn)朝。唐僧將龍馬與經(jīng)擔(dān)，同行者、八戒、沙僧，站在玉階之下。太宗傳宣：“御弟上殿。”賜坐，唐僧又謝恩坐了，教把經(jīng)卷抬來。行者等取出，近侍官傳上。太宗又問：“多少經(jīng)數(shù)？怎生取來？”三藏道：“臣僧到了靈山，參見佛祖，蒙差阿儺、伽葉二尊者先引至珍樓內(nèi)賜齋，次到寶閣內(nèi)傳經(jīng)。那尊者需索人事，因未曾備得，不曾送他，他遂以經(jīng)與了。當(dāng)謝佛祖之恩東行，忽被妖風(fēng)搶了經(jīng)去，幸小徒有些神通趕奪，卻俱拋擲散漫。因展看，皆是無字空本。臣等著驚，復(fù)去拜告懇求，佛祖道：‘此經(jīng)成就之時，有比丘圣僧將下山與舍衛(wèi)國趙長者家看誦了一遍，保佑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脫，止討了他三斗三升米粒黃金，意思還嫌賣賤了，后來子孫沒錢使用。’我等知二尊者需索人事，佛祖明知，只得將欽賜紫金缽盂送他，方傳了有字真經(jīng)。此經(jīng)有三十五部，各部中檢了幾卷傳來，共計(jì)五千零四十八卷，此數(shù)蓋合一藏也。”
太宗更喜，教：“光祿寺設(shè)宴，開東閣酬謝。”忽見他三徒立在階下，容貌異常，便問：“高徒果外國人耶？”長老俯伏道：“大徒弟姓孫，法名悟空，臣又呼他為孫行者。他出身原是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人氏，因五百年前大鬧天宮，被佛祖困壓在西番兩界山石匣之內(nèi)，蒙觀音菩薩勸善，情愿皈依，是臣到彼救出，甚虧此徒保護(hù)。二徒弟姓豬，法名悟能，臣又呼他為豬八戒。他出身原是福陵山云棧洞人氏，因在烏斯藏高老莊上作怪，即蒙菩薩勸善，虧行者收之，一路上挑擔(dān)有力，涉水有功。三徒弟姓沙，法名悟凈，臣又呼他為沙和尚。他出身原是流沙河作怪者，也蒙菩薩勸善，秉教沙門。那匹馬不是主公所賜者。”太宗道：“毛片相同，如何不是？”三藏道：“臣到蛇盤山鷹愁澗涉水，原馬被此馬吞之，虧行者請菩薩問此馬來歷，原是西海龍王之了，因有罪，也蒙菩薩救解，教他與臣作腳力。當(dāng)時變作原馬，毛片相同。幸虧他登山越嶺，跋涉崎嶇，去時騎坐，來時馱經(jīng)，亦甚賴其力也。”
太宗聞言，稱贊不已，又問：“遠(yuǎn)涉西方，端的路程多少？”三藏道：“總記菩薩之言，有十萬八千里之遠(yuǎn)。途中未曾記數(shù)，只知經(jīng)過了一十四遍寒暑。日日山，日日嶺，遇林不小，遇水寬洪。還經(jīng)幾座國王，俱有照驗(yàn)印信。”叫：“徒弟，將通關(guān)文牒取上來，對主公繳納。”當(dāng)時遞上。太宗看了，乃貞觀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給。太宗笑道：“久勞遠(yuǎn)涉，今已貞觀二十七年矣。”牒文上有寶象國印，烏雞國印，車遲國印，西梁女國印，祭賽國印，朱紫國印，獅駝國印，比丘國印，滅法國印；又有鳳仙郡印，玉華州印，金平府印。太宗覽畢，收了。【證道本夾批： 此碟文若傳之后世，豈非第一號古董！】
早有當(dāng)駕官請宴，即下殿攜手而行，又問：“高徒能禮貌乎？”三藏道：“小徒俱是山村曠野之妖身，未諳中華圣朝之禮數(shù)，萬望主公赦罪。”太宗笑道：“不罪他，不罪他，都同請東閣赴宴去也。”三藏又謝了恩，招呼他三眾，都到閣內(nèi)觀看。果是中華大國，比尋常不同。你看那——
門懸彩繡，地襯紅氈。異香馥郁，奇品新鮮。琥珀杯，玻璃盞，鑲金點(diǎn)翠；黃金盤，白玉碗，嵌錦花纏。爛煮蔓菁，糖澆香芋。蘑菇甜美，海菜清奇。幾次添來姜辣筍，數(shù)番辦上蜜調(diào)葵。面筋椿樹葉，木耳豆腐皮。石花仙菜，蕨粉干薇。花椒煮萊菔，芥末拌瓜絲。幾盤素品還猶可，數(shù)種奇稀果奪魁。核桃柿餅，龍眼荔枝。宣州繭栗山東棗，江南銀杏兔頭梨。榛松蓮肉葡萄大，榧子瓜仁菱米齊。橄欖林檎，蘋婆沙果。慈菇嫩藕，脆李楊梅。無般不備，無件不齊。還有些蒸酥蜜食兼嘉饌，更有那美酒香茶與異奇。說不盡百味珍饈真上品，果然是中華大國異西夷。
師徒四眾與文武多官俱侍列左右，【證道本夾批： 不知陳光蕊學(xué)士尚在否？】太宗皇帝仍正坐當(dāng)中，歌舞吹彈，整齊嚴(yán)肅，遂盡樂一日。正是——
君王嘉會賽唐虞，取得真經(jīng)福有余。千古流傳千古盛，佛光普照帝王居。
當(dāng)日天晚，謝恩宴散。太宗回宮，多官回宅，唐僧等歸于洪福寺，只見寺僧磕頭迎接。方進(jìn)山門，眾僧報道：“師父，這樹頭兒今早俱忽然向東。我們記得師父之言，遂出城來接，果然到了！”長老喜之不勝，遂入方丈。此時八戒也不嚷茶飯，也不弄喧頭，行者、沙僧個個穩(wěn)重。【李本旁批： 著眼。】只因道果完成，自然安靜。【證道本夾批： 八戒呆運(yùn)將脫矣。】當(dāng)晚睡了。
次早，太宗升朝，對群臣言曰：“朕思御弟之功，至深至大，無以為酬。一夜無寐，口占幾句俚談，權(quán)表謝意，但未曾寫出。”叫：“中書官來，朕念與你，你一一寫之。”其文云：
蓋聞二儀有象，顯覆載以含生；四時無形，潛寒暑以化物。是以窺天鑒地，庸愚皆識其端；明陰洞陽，賢哲罕窮其數(shù)。然天地包乎陰陽，而易識者，以其有象也；陰陽處乎天地，而難窮者，以其無形也。故知象顯可征，雖愚不惑；形潛莫睹，在智猶迷。況乎佛道崇虛，乘幽控寂。弘濟(jì)萬品，典御十方。舉威靈而無上，抑神力而無下；大之則彌于宇宙，細(xì)之則攝于毫厘。無滅無生，歷千劫而亙古；若隱若顯，運(yùn)百福而長今。妙道凝玄，遵之莫知其際；法流湛寂，挹之莫測其源。故知蠢蠢凡愚，區(qū)區(qū)庸鄙，投其旨趣，能無疑惑者哉！然則大教之興，基乎西土。騰漢庭而皎夢，照東域而流慈。古者分形分跡之時，言未馳而成化；當(dāng)常見常隱之世，民仰德而知遵。及乎晦影歸真，遷移越世，金容掩色，不鏡三千之光；麗象開圖，空端四八之相。于是微言廣被，拯禽類于三途；遺訓(xùn)遐宣，導(dǎo)群生于十地。佛有經(jīng)，能分大小之乘；更有法，傳訛邪正之術(shù)。我僧玄奘法師者，法門之領(lǐng)袖也。幼懷慎敏，早悟三空之功；長契神清，先包四忍之行。松風(fēng)水月，未足比其清華；仙露明珠，詎能方其朗潤！故以智通無累，神測未形。超六塵而迥出，使千古而傳芳。凝心內(nèi)境，悲正法之陵遲；棲慮玄門，慨深文之訛謬。思欲分條振理，廣彼前聞；截偽續(xù)真，開茲后學(xué)。是以翹心凈土，法游西域。乘危遠(yuǎn)邁，策杖孤征。積雪晨飛，途間失地；驚沙夕起，空外迷天。萬里山川，撥煙霞而進(jìn)步；百重寒暑，躡霜雨而前蹤。誠重勞輕，求深欲達(dá)。周游西宇，十有四年。窮歷異邦，詢求正教。雙林八水，味道餐風(fēng)；鹿苑鷲峰，瞻奇仰異。承至言于先圣，受真教于上賢。探賾妙門，精窮奧業(yè)。三乘六律之道，馳驟于心田；一藏百篋之文，波濤于海口。爰自所歷之國無涯，求取之經(jīng)有數(shù)。總得大乘要文，凡三十五部，計(jì)五千四十八卷，譯布中華，宣揚(yáng)勝業(yè)。引慈云于西極，注法雨于東陲。圣教缺而復(fù)全，蒼生罪而還福。濕火宅之干焰，共拔迷途；朗金水之昏波，同臻彼岸。是知惡因業(yè)墜，善以緣升。升墜之端，惟人自作。譬之桂生高嶺，云露方得泫其花；蓮出綠波，飛塵不能染其葉。非蓮性自潔而桂質(zhì)本貞，良由所附者高，則微物不能累；所憑者凈，則濁類不能沾。夫以卉木無知，猶資善而成善，矧乎人倫有識，寧不緣慶而成慶？方冀真經(jīng)傳布，并日月而無窮；景福遐敷，與乾坤而永大也歟！【證道本夾批： 文亦淹唱可誦。】
寫畢，即召圣僧。此時長老已在朝門外候謝，聞宣急入，行俯伏之禮。太宗傳請上殿，將文字遞與長老覽遍。復(fù)下謝恩，奏道：“主公文辭高古，理趣淵微，但不知是何名目。”太宗道：“朕夜口占，答謝御弟之意，名曰‘圣教序’，不知好否。”長老叩頭，稱謝不已。太宗又曰：
朕才愧圭璋，言慚金石。至于內(nèi)典，尤所未聞。口占敘文，誠為鄙拙。穢翰墨于金簡，標(biāo)瓦礫于珠林。循躬省慮，靦面恧心。甚不足稱，虛勞致謝。【李本旁批（證道本夾批）：此（乃）太宗御制之文，綴于《心經(jīng)》之首。】
當(dāng)時多官齊賀，頂禮圣教御文，遍傳內(nèi)外。太宗道：“御弟將真經(jīng)演誦一番，何如？”長老道：“主公，若演真經(jīng)，須尋佛地，寶殿非可誦之處。”太宗甚喜，即問當(dāng)駕官：“長安城寺，有那座寺院潔凈？”班中閃上大學(xué)士蕭禹奏道：“城中有一雁塔寺潔凈。”太宗即令多官：“把真經(jīng)各虔捧幾卷，同朕到雁塔寺，請御弟談經(jīng)去來。”多官遂各各捧著，隨太宗駕幸寺中，搭起高臺，鋪設(shè)齊整。長老仍命：“八戒沙僧牽龍馬，理行囊，行者在我左右。”又向太宗道：“主公欲將真經(jīng)傳流天下，須當(dāng)譽(yù)錄副本，方可布散。原本還當(dāng)珍藏，不可輕褻。”太宗又笑道：“御弟之言甚當(dāng)！甚當(dāng)！”隨召翰林院及中書科各官譽(yù)寫真經(jīng)。又建一寺，在城之東，名曰謄黃寺。【證道本夾批： 寺明甚雅。】
長老捧幾卷登臺，方欲諷誦，忽聞得香風(fēng)繚繞，半空中有八大金剛現(xiàn)身高叫道：“誦經(jīng)的，放下經(jīng)卷，跟我回西去也。”【證道本夾批： 金剛空中三呼：一呼“取經(jīng)的”，再呼“逃走的”，三呼“誦經(jīng)的”，俱妙。如此三呼而大事畢矣。】這底下行者三人，連白馬平地而起，長老亦將經(jīng)卷丟下，也從臺上起于九霄，相隨騰空而去，慌得那太宗與多官望空下拜。這正是——
圣僧努力取經(jīng)編，西宇周流十四年。苦歷程途遭患難，多經(jīng)山水受迍邅。
功完八九還加九，行滿三千及大千。大覺妙文回上國，至今東土永留傳。
太宗與多官拜畢，即選高僧，就于雁塔寺里，修建水陸大會，看誦《大藏真經(jīng)》，超脫幽冥孽鬼，普施善慶，將謄錄過經(jīng)文，傳布天下不題。
卻說八大金剛，駕香風(fēng)，引著長老四眾，連馬五口，復(fù)轉(zhuǎn)靈山，連去連來，適在八日之內(nèi)。【證道本夾批：妙處不可思議。】此時靈山諸神，都在佛前聽講。八金剛引他師徒進(jìn)去，對如來道：“弟子前奉金旨，駕送圣僧等，已到唐國，將經(jīng)交納，今特繳旨。”遂叫唐僧等近前受職。如來道：“圣僧，汝前世原是我之二徒，名喚金蟬子。因?yàn)槿瓴宦犝f法，輕慢我之大教，故貶汝之真靈，轉(zhuǎn)生東土。今喜皈依，秉我迦持，又乘吾教，取去真經(jīng)，甚有功果，加升大職正果，汝為旃檀功德佛。孫悟空，汝因大鬧天宮，吾以甚深法力，壓在五行山下，幸天災(zāi)滿足，歸于釋教，且喜汝隱惡揚(yáng)善，在途中煉魔降怪有功，全終全始，加升大職正果，汝為斗戰(zhàn)勝佛。【證道本夾批：可謂名稱啟示。】豬悟能，汝本天河水神，天蓬元帥，為汝蟠桃會上酗酒戲了仙娥，貶汝下界投胎，身如畜類，幸汝記愛人身，在福陵山云棧洞造孽，喜歸大教，入吾沙門，保圣僧在路，卻又有頑心，色情未泯，因汝挑擔(dān)有功，加升汝職正果，做凈壇使者。”
八戒口中嚷道：“他們都成佛，如何把我做個凈壇使者？”如來道：“因汝口壯身慵，食腸寬大。蓋天下四大部洲，瞻仰吾教者甚多，凡諸佛事，教汝凈壇，乃是個有受用的品級，如何不好！【證道本夾批： 八戒不言，重是嘴饞。】沙悟凈，汝本是卷簾大將，先因蟠桃會上打碎玻璃盞，貶汝下界，汝落于流沙河，傷生吃人造孽，幸皈吾教，誠敬迦持、保護(hù)圣僧，登山牽馬有功，加升大職正果，為金身羅漢。”又叫那白馬：“汝本是西洋大海廣晉龍王之子，【證道本夾批： 光晉之號，此處才拈出。】因汝違逆父命，犯了不孝之罪，幸得皈身皈法，皈我沙門，每日家虧你馱負(fù)圣僧來西，又虧你馱負(fù)圣經(jīng)去東，亦有功者，加升汝職正果，為八部天龍馬。”長老四眾，俱各叩頭謝恩。馬亦謝恩訖，仍命揭諦引了馬下靈山后崖化龍池邊，將馬推入池中。
須臾間，那馬打個展身，即退了毛皮，換了頭角，渾身上長起金鱗，腮頷下生出銀須，一身瑞氣，四爪祥云，飛出化龍池，盤繞在山門里擎天華表柱上，諸佛贊揚(yáng)如來的大法。孫行者卻又對唐僧道：“師父，此時我已成佛，與你一般，莫成還戴金箍兒，你還念什么《緊箍咒》扌肯勒我？趁早兒念個松箍兒咒，脫下來，打得粉碎，切莫叫那什么菩薩再去捉弄他人。唐僧道：“當(dāng)時只為你難管，故以此法制之。今已成佛，自然去矣，豈有還在你頭上之理！你試摸摸看。”行者舉手去摸一摸，果然無之。此時旃檀佛、斗戰(zhàn)佛、凈壇使者、金身羅漢，俱正果了本位，天龍馬亦自歸真。【證道本夾批：重結(jié)一遍，遇見莊重。】有詩為證，【證道本夾批：仙耶？佛耶？巍巍乎不可及矣！】詩曰：
一體真如轉(zhuǎn)落塵，合和四相復(fù)修身。五行論色空還寂，百怪虛名總莫論。
正果旃檀皈大覺，完成品職脫沉淪。經(jīng)傳天下恩光闊，五圣高居不二門。
五圣果位之時，諸眾佛祖、菩薩、圣僧、羅漢、揭諦、比丘、優(yōu)婆夷塞，各山各洞的神仙、大神、丁甲、功曹、伽藍(lán)、土地，一切得道的師仙，始初俱來聽講，至此各歸方位。你看那——
靈鷲峰頭聚霞彩，極樂世界集祥云。金龍穩(wěn)臥，玉虎安然。烏兔任隨來往，龜蛇憑汝盤旋。丹鳳青鸞情爽爽，玄猿白鹿意怡怡。八節(jié)奇花，四時仙果。喬松古檜，翠柏修篁。五色梅時開時結(jié)，萬年桃時熟時新。千果千花爭秀，一天瑞靄紛紜。
大眾合掌皈依，都念：
“南無燃燈上古佛 南無藥師琉璃光王佛
南無釋迦牟尼佛 南無過去未來現(xiàn)在佛
南無清凈喜佛 南無毗盧尸佛
南無寶幢王佛 南無彌勒尊佛
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無量壽佛
南無接引歸真佛 南無金剛不壞佛
南無寶光佛 南無龍尊王佛
南無精進(jìn)喜佛 南無寶月光佛
南無現(xiàn)無愚佛 南無婆留那佛
南無那羅延佛 南無功德華佛
南無才功德佛 南無善游步佛
南無旃檀光佛 南無摩尼幢佛
南無慧炬照佛 南無海德光明佛
南無大慈光佛 南無慈力王佛
南無賢善首佛 南無廣莊嚴(yán)佛
南無金華光佛 南無才光明佛
南無智慧勝佛 南無世靜光佛
南無日月光佛 南無日月珠光佛
南無慧幢勝王佛 南無妙音聲佛
南無常光幢佛 南無觀世燈佛
南無法勝王佛 南無須彌光佛
南無大慧力王佛 南無金海光佛
南無大通光佛 南無才光佛
南無旃檀功德佛 南無斗戰(zhàn)勝佛
南無觀世音菩薩 南無大勢至菩薩
南無文殊菩薩 南無普賢菩薩
南無清凈大海中菩薩 南無蓮池海會佛菩薩
南無西天極樂諸菩薩 南無三千揭諦大菩薩
南無五百阿羅大菩薩 南無比丘夷塞尼菩薩
南無無邊無量法菩薩 南無金大士圣菩薩
南無凈壇使者菩薩 南無八寶金身羅漢菩薩
南無八部天龍廣力菩薩
如是等一切世界諸佛，
愿以此功德，莊嚴(yán)佛凈土。
上報四重恩，下濟(jì)三途苦。
若有見聞?wù)撸ぐl(fā)菩提心。
同生極樂國，盡報此一身。
十方三世一切佛，諸尊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密。” 【證道本夾批： 絕好收場。〇如此方是永脫輪回，一了百了，不許下回分解，亦不許下回分解矣。若他書局，雖結(jié)而不結(jié)，仍是可以聽下回分解者耳。】
【悟元子曰：上回九九純陽，三三行足，金丹之能事畢矣。此回總收全部精神，指出金丹要旨，流傳后世，為萬代學(xué)人指南，欲人人成仙，個個作佛耳。
“八大金剛使二陣香風(fēng)，把他四眾送至東土。”此香風(fēng)人所難聞。前一陣香風(fēng)，送至通天河，是指出無字真經(jīng)，《河圖》太極之象，叫人子源頭處站腳而還元；今二陣香風(fēng)。送至東土，是明示有字真經(jīng)，大《易》陰陽之道，叫人于五行中修持而返本。有字無字，總一真經(jīng)；《河圖》、《周易》，總一大道。其八大金剛送四眾連馬五口，示《洛書》九宮之義，又取其以《河圖》為體，以《洛書》為用，而大《易》之理，無不在其中，此有字無字而共成一真經(jīng)也。
此等香風(fēng)，不特作佛成仙，而且為圣為賢，乃三教一家之理。后世學(xué)人，不知圣賢大道，各爭門戶，互相謗毀。在儒者，呼釋道為異端之徒；在釋道，呼儒門為名利之鬼。更有一等口孽俗僧，不知仙佛源流，竟謂佛掌世界，佛大于仙；又有一等自罪道士，乃謂太上化胡成佛，仙大于佛。殊不知金丹大道，乃仙、佛、圣一脈源流，得授真者，在儒修之為圣，在道修之為仙，在釋修之為佛。豈有仙大于佛，佛大于仙之理？竟有一等造孽罪僧，將古跡道院，毀像改寺，枉糊作忘，言爭佛大于仙，仙大如佛，此等之輩，死必拔舌，永墮地獄；又有一等，自罪狂道，強(qiáng)爭仙大于佛，佛不如仙，枉口嚼舌，當(dāng)入拔舌地獄。
況太上金丹之道，即孔圣《中庸》之道，亦即佛祖圓覺之道，一道也；且儒之道義之門，即道之眾妙之門，亦即釋之不二法門，一門也；儒有存心養(yǎng)性，道有修心煉性，釋有明心見性，一性也；儒之執(zhí)中精一，道之守中抱一，釋之萬法歸一，總是一也，總是三教之一理也。誰曰不然也？說到此處，一切不知源流之輩，皆曉然矣。
試問修道何事，豈是強(qiáng)爭強(qiáng)辨以為能？豈是裝模做樣、欺己欺人、以為得意？昔有僧顯明，以不知為知，不識為識，大道未聞，妄著《云子飯》一書，曠惑愚昧，以為得志。此等之輩竟不知天地之大，仙圣之尊，妄批毀謗，其罪尚可言歟！吾勸有志之士，急速猛省，勘破這些野狐，速訪明師，求問真訣，苦志修煉，以報師恩。凡此皆有字之學(xué)問，在儒謂之誠明兼用，在道謂之有無一致，在釋謂之色空不二，皆言其有為也。及推而至于奧妙幽深之理，儒曰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于家；釋曰一密粟米藏天地；道曰粒元始懸寶珠，大如黍米，在空玄之中，凡此皆無字學(xué)問。在儒謂之無聲無臭，在釋謂之非色非空，在道謂之恍惚杳冥，皆言其無為也。以是觀之，三教門雖不一，而理則無異，一而三，三而一，不得分而視之。知此者，在儒即可成圣，在釋即可成佛，在道即可成仙；迷此者，在儒即為儒之異端，在釋即為釋之外道，在道即為道之旁門。有名無實(shí)，大非圣人身心性命之學(xué)。此仙翁所以貫三教一家之理，作《西游》，而震驚后世之聾聵也。
《悟真篇》曰：“三五一都三個字，古今明者實(shí)然稀。東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戊已自居生數(shù)五，三家相見結(jié)嬰兒。嬰兒是一含真氣，十月胎圓入圣基。”蓋金丹大道，誰是配五行，會三家，三家會而五行攢，嬰兒有象，渾然太極，真經(jīng)到手。待至溫養(yǎng)十月，陰盡陽純，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圣胎脫化，打破虛空，了了當(dāng)當(dāng)，而真經(jīng)方全矣。然則五行即真經(jīng)，攢簇五行，即是去取真經(jīng)，非五行之外別有真經(jīng)可取。真經(jīng)未得，則分而為五行；五行攢簇，則合而為真經(jīng)。真經(jīng)者，太極之謂，即金丹法象。在儒謂太極，在釋謂真經(jīng)，在道謂金丹，其名不同，其理則一。提綱曰；“徑回東土”，是金丹完成；曰：“五圣成真”，是五行渾化。若然金丹未成，須借五行而修持，必先有為；金丹已成，速返一氣而溫養(yǎng)，還當(dāng)無為。有為者，攢簇五行也。詩中“經(jīng)卷原因配五行”一句，不特為此回之眼目，而《西游》全部精神，無不在是矣。
“金剛在空中，叫圣僧自去傳經(jīng)”者，是傳無字真經(jīng)，無為之道也；“唐僧不能挑擔(dān)牽馬，須得三人同去”者，是傳有字真經(jīng)，有為之道也。有字真經(jīng)，不離五行攢簇，三家相見之理。故三藏與唐王敘出，初取無字空本，復(fù)傳有字真經(jīng)一藏也。一藏者，即先天一氣，貞下起元之首經(jīng)。取得首經(jīng)，仍是無字真經(jīng)，故無字真經(jīng)不傳于世，而傳有字真經(jīng)；傳有字真經(jīng)，而無字真經(jīng)即在其中。是非不傳，而實(shí)不能傳也，即傳之而人亦不信，惟在取有字真經(jīng)中自傳之耳。請解有字真經(jīng)五行之旨。
孫悟空，又呼“行者”，出身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金水為真空之性，悟得此空，還須行得此空，而金水?dāng)�矣；豬悟能，又呼“八戒”，出身福陵山云棧洞，一路挑擔(dān)有功，木火良能之性，悟得此能，還須戒得此能，而木火攢矣；沙悟凈，又呼“沙和尚”，出身流沙河作怪，秉教沙門，戊己凈定之性，悟得此凈，還須和得此凈，而真土攢矣。西四金，北一水，合為一五，一家也，行者有之；東三木，南二火，合為一五，一家也，八戒有之；中土戊己，自成一五，一家也，沙僧有之。三藏得此三徒保護(hù)，即“三家相見結(jié)嬰兒”，正“三五一都”之妙旨，五行攢簇之法門。龍馬乃西海龍王之子，因有罪作腳力。以五行為運(yùn)用，以龍馬為腳力，渾然太極，龍馬負(fù)圖之象。可知《西游》全部，是細(xì)演《河圖》、《周易》之密秘，乃泄天地之造化，發(fā)陰陽之消息。世人多以心猿意馬目之，真管窺蠡測之見焉耳！獨(dú)是《河圖》金丹之道，知之最易，行之最難，非經(jīng)過一十四遍寒暑，而功力不到，不能濟(jì)事也；非登山涉水，遇怪遭魔，而煉己不熟，不能還丹也；非經(jīng)過各國王，照驗(yàn)印信，而返還不真，不能純陽也。
“取出通關(guān)文牒，乃‘貞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給。’”十三年之下，即十四年；望三日之下，即十四日。以是知十四年取得真經(jīng)，即貞下還元之真經(jīng)。所謂得其一，而萬事畢也。“行者三人，個個穩(wěn)重，只因道果完成，自然安靜。”由勉強(qiáng)而歸神化，自有為而入無為也。以上即所傳之經(jīng)，所傳者，即此五行之真經(jīng)，而非別有真經(jīng)可傳。若再以別經(jīng)傳之，乃系“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也。
“長老叫把真經(jīng)謄錄，布散天下，原本還當(dāng)珍藏”者，是大道不得不傳，傳有字真經(jīng)，原本暗藏，不妨人人共見，度迷之意也。“方欲誦經(jīng)，金剛現(xiàn)身，高叫：‘誦經(jīng)的，放下經(jīng)卷，跟我回西去’”者，是大道不容輕傳，傳無字真經(jīng)，而口訣明言，必有天神察聽，成仙之道也。“行者三人白馬平地而起，長老丟下經(jīng)卷，騰空而去。”有字真經(jīng)已傳于世，即不傳無字真經(jīng)，可無私秘天寶之罪，何妨高蹈遠(yuǎn)舉，騰身而入于無是無非之地乎？此仙翁銘心見掌之論，與道光“不知誰是知音者，試把狂言著意尋”，同一寓意。然仙翁雖未能親口人人而傳授，得此《西游》流世，亦足以超脫幽冥無數(shù)之業(yè)鬼，《西游》之有稗于世，豈淺鮮焉乎？
惟此《西游》，其中所言正道、旁門，是非、真假，皆系仙翁遭魔遇難，苦歷而經(jīng)過者。若有勇猛丈夫，真心男子，讀此《西游》，求師一訣，即可脫八十一難之苦，即可免十萬八千之路，即可得“三五一都”之道，不待他生后世，眼前獲佛神通，即能返本還元，歸于妙覺之地。此八大金剛與四眾連馬五日，連來連去，恰在八日之內(nèi)，得以正果佛位也。正果即先天一氣，以三五而合一氣，則七日來復(fù)之旨在其中，傳經(jīng)傳到此處，可知唐僧為《河圖》之空象，三徒五行為《河圖》之實(shí)理，龍馬腳力為載道之物，于是龍馬《河圖》之道昭彰矣。
噫！五行未攢，須藉有為之道，以法制之；五行已攢，須用無為之道，而自脫之。到得不生不滅之時，無且不言，何況于有？五圣成真，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無字真經(jīng)不傳，而已早傳。然已傳出，而人不識，仍是傳有字真經(jīng)。余今注《原旨》，亦不過“原”其有字真經(jīng)之旨，至于無字真經(jīng)之旨，香烏得而“原”之？非不“原”也，“原”之而人不識也，只得“原”其有字真經(jīng)之旨。須當(dāng)譽(yù)錄副本，布散同學(xué)，至于原本還當(dāng)珍藏，不可輕袤，咬下一指，以待他日識者親認(rèn)。
吾念一切世界諸佛，愿以此功德，莊嚴(yán)佛凈土，上報四重恩，下濟(jì)三途苦。若有見聞?wù)撸ぐl(fā)菩提心，同生極樂國，盡報此十方三界一切佛。諸尊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密。
詩曰：
貞下還元是首經(jīng)，五行攢簇最空靈。
西游演出圖書理，知之修持入圣庭。】
【悟一子曰：“五行妙色空還寂，百怪虛名總是空。”二語，便了卻要領(lǐng)。蓋金丹由五行攢簇而成，始雖有為，終則無為。故云：道果完成，自然安靜。其諸般險怪，皆屬空虛而已。《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本自一氣，一氣包涵五行，五行攢簇而陰陽和、天地位、萬物育，成始成終，方是至真無上之妙道。若偏陰孤陽，失中乖和，焉能成真？則與天命率性之理違背，而未能悟其同原神化之所在也。按佛經(jīng)每卷之首，有耶輪陀、摩候羅者。佛氏未出家時，娶妻曰耶輪陀，生子曰摩候羅。出家十二年，歸與妻子復(fù)聚。其語送終父母際，甚悲痛；及語射于教諸天神之說，多孝悌忠信等語，是未嘗外吾彝倫之教也。按老于之子名宗，為魏將。宗于注，注子官，玄孫假，仕漢文帝。假子解為膠西王太傅，子孫顯達(dá)于世，俱以忠孝傳家。后世不事心體力行，乃強(qiáng)制情緣，謂為離塵絕徑，故其徒皆鯀居而無妻子。豈佛老教哉？外男女之別，廢衣冠之正，而徒語心性之學(xué)，此施之于面壁閉戶之間則可，施之于天下國家，其不大亂者幾希。無怪吾儒之得隙而異視之也。晉梁唐宋之間，君相巨卿亦多師事，聽其說祛，惟昌黎不附。后與顛僧深友，晚年竟謬，餌金石終未能究其真諦耳。《朱子語錄》（錄為“類”之誤）或問：老氏之無與佛氏之無何以異？曰老氏依舊，有如所謂無欲，以觀其妙，有欲以觀其微是也。若釋氏則以天地為幻妄，以四大為假合，則是至無愚。按朱子倒底輸黃面者一著。知老釋之合一，則知與吾儒同原而亦無以異矣。讀篇中經(jīng)卷，原因配五行一句，其諸經(jīng)所說五行之理，與吾儒仁義禮智信之說，果有異乎？否耶。樹枝東向而西歸，系玄奘取經(jīng)實(shí)跡，即此一節(jié)已見其誠能動物，而天心猶默相其靈也。八大金剛空中叫，圣僧自去傳了經(jīng)，即便回來。三藏歷敘三徒出跡，來往功程，正是傳經(jīng)之的旨，連去連來恰在八日之內(nèi)，言只在三五妙道運(yùn)用之內(nèi)也。篇中來東已五日，則歸西止三日。來五回三已分明指示，人自不悟耳。讀者謂此等處，俱不可思擬。奈何三五一都三個字，古今明者實(shí)然希耶。金緊禁不須動念，自然脫去。蓋道未成之先，須以法制，金所首用，如念動生根，不可移動。道成之后，安靜無念，跳出范圍，金為無用，不求脫而自脫，所謂渡河筏子、上天梯，到彼悉皆遺棄者此也。長春子邱真人留傳此書，本以金丹至道，開示后世，特借玄奘取經(jīng)故事，宣暢敷演，明三藏之脫殼成真，由盡性而至命，三徒之幻身成真，由修命而盡性。雖各有漸頓安勉之殊，而成功則一，皆大覺金仙也。分而為五，則各成一圣，合而為一，則共成一真，皆真乙金丹也。后人不識為仙家大道，而目為佛氏小說，持心猿意馬，心滅魔滅之浮談，管窺蠡測，失之遠(yuǎn)矣。紫陽真人曰：金公本是東家子，送向西鄰寄體生。認(rèn)得喚來歸舍養(yǎng)，配將姹女作親情。又曰：學(xué)仙須是學(xué)天仙，唯有金丹景的端。二物會時惜性合，五行全處虎此蟠。本因戊巳成媒聘，遂使夫妻鎮(zhèn)合歡。只候功成朝北闕，九霞光里駕翔鸞。此徑回東土五圣成真之妙也。人人自有仙佛圣人之靈根，從后天而返先天成之者，不拘東土、西方，理至簡、功至易，修之者寧待來生異世哉？全部立言總惟舍妄成真而已，此予之所以著真詮之志也。夫子勉之，人之勉之，天下后世共勉之。】（山陰悟一子陳士斌允生甫詮解《繪圖增像西游記》清光緒癸巳春鐫 書業(yè)德記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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