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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回 九九數(shù)完魔鏟盡 三三行滿道歸根
【李本總批：此一回轉(zhuǎn)折，更出人意表！天地不全，經(jīng)卷亦破，乃大徹大悟之語。何物猴猻，容易說出！可惜，可惜，如此說破，復(fù)有貪圖完滿算計十全者，真可笑也。】
【澹漪子曰：八十一難中，少一難、不得完一九九之?dāng)?shù)，猶之夫五千四十八日中，少八日不合一藏之?dāng)?shù)也。天地間事事缺陷不全，而獨于災(zāi)難晷刻之?dāng)?shù)，毫發(fā)不肯假借如此。甚矣，學(xué)道之難也！或曰：金剛之欲完一難，何以必于通天河？蓋適當(dāng)五萬四千之半途也。通天河何以遇老黿？還元之義也。還元而何以墮水？水者，天一所生，地六所成，為天地最初之?dāng)?shù)。三藏出世拋江，回東墮水，蓋八十一難，與賊相終始，亦與水相終給也。不墮水，安能完難？不完難，安能還元？不還元，安能正果！
八十難中，有以一難為難者，有以一難為二難者，有以一難為三四難者。分之則為八十，合之則四十八耳。然以八十計之，則九九之?dāng)?shù)缺一；以四十八計之，則七七之?dāng)?shù)亦缺一。九與七俱陽數(shù)，名異而實同也，又安得不補(bǔ)足一難也？
西方三藏之經(jīng)，其得取歸東土者，僅居三之一，于數(shù)原屬不全。然五千四十八卷，已滿一藏之目，是自西視之為不全，而自東視之則猶然大全也。至?xí)窠?jīng)石上沾破經(jīng)尾，而后乃成其為不全矣。同一藏數(shù)也，何晷刻必欲其完，而經(jīng)卷必欲其缺耶 ？】
話表八金剛既送唐僧回國不題。那三層門下，有五方揭諦、四值功曹、六丁六甲、護(hù)教伽藍(lán)，走向觀音菩薩前啟道：“弟子等向蒙菩薩法旨，暗中保護(hù)圣僧，今日圣僧行滿，菩薩繳了佛祖金旨，我等望菩薩準(zhǔn)繳法旨。”菩薩亦甚喜道：“準(zhǔn)繳，準(zhǔn)繳。”又問道：“那唐僧四眾，一路上心行何如？”諸神道：“委實心虔志誠，料不能逃菩薩洞察。但只是唐僧受過之苦，真不可言。他一路上歷過的災(zāi)愆患難，弟子已謹(jǐn)記在此，這就是他災(zāi)難的簿子。”菩薩從頭看了一遍。上寫著：
金蟬遭貶第一難 出胎幾殺第二難
滿月拋江第三難 尋親報冤第四難
出城逢虎第五難 落坑折從第六難
雙叉嶺上第七難 兩界山頭第八難
陡澗換馬第九難 夜被火燒第十難
失卻袈裟十一難 收伏八戒十二難
黃風(fēng)怪阻十三難 請求靈吉十四難
流沙難渡十五難 收得沙僧十六難
四圣顯化十七難 五莊觀中十八難
難活人參十九難 貶退心猿二十難
黑松林失散二十一難 寶象國捎書二十二難
金鑾殿變虎二十三難 平頂山逢魔二十四難
蓮花洞高懸二十五難 烏雞國救主二十六難
被魔化身二十七難 號山逢怪二十八難
風(fēng)攝圣僧二十九難 心猿遭害三十難
請圣降妖三十一難 黑河沉沒三十二難
搬運(yùn)車遲三十三難 大賭輸贏三十四難
祛道興僧三十五難 路逢大水三十六難
身落天河三十七難 魚籃現(xiàn)身三十八難
金兜山遇怪三十九難 普天神難伏四十難
問佛根源四十一難 吃水遭毒四十二難
西梁國留婚四十三難 琵琶洞受苦四十四難
再貶心猿四十五難 難辨獼猴四十六難
路阻火焰山四十七難 求取芭蕉扇四十八難
收縛魔王四十九難 賽城掃塔五十難
取寶救僧五十一難 棘林吟詠五十二難
小雷音遇難五十三難 諸天神遭困五十四難
稀柿穢阻五十五難 拯救駝羅五十六難
朱紫國行醫(yī)五十七難 降妖取金圣五十八難
七情迷沒五十九難 多目遭傷六十難
路阻獅駝六十一難 怪分三色六十二難
城里遇災(zāi)六十三難 請佛收魔六十四難
比丘救子六十五難 辨認(rèn)真邪六十六難
松林救怪六十七難 僧房臥病六十八難
無底洞遭困六十九難 滅法國難行七十難
隱霧山遇魔七十一難 鳳仙郡求雨七十二難
失落兵器七十三難 會慶釘鈀七十四難
竹節(jié)山遭難七十五難 玄英洞受苦七十六難
趕捉犀牛七十七難 天竺招婚七十八難
銅臺府監(jiān)禁七十九難 凌云渡脫胎八十難
這正是：
揭諦伽藍(lán)護(hù)法多，圣僧歷歷苦遭魔。
路過十萬八千里，難簿分明記不訛。
菩薩將難簿目過了一遍，急傳聲道：“佛門中九九歸真，圣僧受過八十難，還少一難，不得完成此數(shù)。”即令揭諦，“趕上金剛，還生一難者。”【李本旁批： 這轉(zhuǎn)妙。】【證道本夾批： 此非余波剩阜也，正是千里來龍之穴，七級浮屠之尖，非此不能完結(jié)。】這揭諦得令，飛云一駕向東來。一晝夜趕上八大金剛，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謹(jǐn)遵菩薩法旨，不得違誤。”八金剛聞得此言，刷的把風(fēng)按下，將他四眾，連馬與經(jīng)，墜落下地。噫！正是那——【證道本夾批： 金丹秘訣，到此盡露。】
九九歸真道行難，堅持篤志立玄關(guān)。必須苦練邪魔退，定要修持正法還。
莫把經(jīng)章當(dāng)容易，圣僧難過許多般。古來妙合參同契，毫發(fā)差殊不結(jié)丹。
三藏腳踏了凡地，自覺心驚。八戒呵呵大笑道：“好，好，好！這正是要快得遲。”沙僧道：“好，好，好！因是我們走快了些兒，教我們在此歇歇哩。”大圣道：“俗語云，十日灘頭坐，一日行九灘。”三藏道：“你三個且休斗嘴，認(rèn)認(rèn)方向，看這是什么地方。”沙僧轉(zhuǎn)頭四望道：“是這里，是這里！師父，你聽聽水響。”行者道：“水響想是你的祖家了。”八戒道：“他祖家乃流沙河。”沙僧道：“不是，不是，此通天河也。”三藏道：“徒弟啊，仔細(xì)看在那岸。”行者縱身跳起，用手搭涼篷仔細(xì)看了，下來道：“師父，此是通天河西岸。”三藏道：“我記起來了，東岸邊原有個陳家莊。那年到此，虧你救了他兒女，深感我們，要造船相送，幸白黿伏渡。我記得西岸上，四無人煙，這番如何是好？”八戒道：“只說凡人會作弊，原來這佛面前的金剛也會作弊。他奉佛旨，教送我們東回，怎么到此半路上就丟下我們？如今豈不進(jìn)退兩難！怎生過去！”沙僧道：“二哥休報怨。我的師父已得了道，前在凌云渡已脫了凡胎，今番斷不落水。教師兄同你我都作起攝法，把師父駕過去也。”行者頻頻的暗笑道：“駕不去，駕不去！”
你看他怎么就說個駕不去？若肯使出神通，說破飛升之奧妙，師徒們就一千個河也過去了；只因心里明白，知道唐僧九九之?dāng)?shù)未完，還該有一難，故羈留于此。師徒們口里紛紛的講，足下徐徐的行，直至水邊，忽聽得有人叫道：“唐圣僧，唐圣僧！這里來，這里來！”四眾皆驚。舉頭觀看，四無人跡，又沒舟船，卻是一個大白賴頭黿在岸邊探著頭叫道：“老師父，我等了你這幾年，卻才回也？”行者笑道：“老黿，向年累你，今歲又得相逢。”三藏與八戒、沙僧都?xì)g喜不盡。行者道：“老黿，你果有接待之心，可上岸來。”那黿即縱身爬上河來。行者叫把馬牽上他身，八戒還蹲在馬尾之后，唐僧站在馬頸左邊，沙僧站在右邊，行者一腳踏著老黿的項，一腳踏著老黿的頭叫道：“老黿，好生走穩(wěn)著。”那老黿蹬開四足，踏水面如行平地，將他師徒四眾，連馬五口，馱在身上，徑回東岸而來。誠所謂——【證道本夾批： 以為返本還元可，以為貞下起元亦可。】
不二門中法奧玄，諸魔戰(zhàn)退識人天。本來面目今方見，一體原因始得全。
秉證三乘隨出入，丹成九轉(zhuǎn)任周旋。挑包飛杖通休講，幸喜還元遇老黿。
老黿馱著他們，翙波踏浪，行經(jīng)多半日，將次天晚，好近東岸，忽然問曰：“老師父，我向年曾央到西方見我佛如來，與我問聲歸著之事，還有多少年壽，果曾問否？”原來那長老自到西天玉真觀沐浴，凌云渡脫胎，步上靈山，專心拜佛及參諸佛菩薩圣僧等眾，意念只在取經(jīng)，他事一毫不理，所以不曾問得老黿年壽，無言可答，卻又不敢欺，打誑語，沉吟半晌，不曾答應(yīng)。老黿即知不曾替問，他就將身一幌，唿喇的淬下水去，【李本旁批： 失信的看樣。】把他四眾連馬并經(jīng)，通皆落水。咦！還喜得唐僧脫了胎，成了道，若似前番，已經(jīng)沉底。又幸白馬是龍，八戒、沙僧會水，行者笑巍巍顯大神通，把唐僧扶駕出水，登彼東岸。只是經(jīng)包、衣服、鞍轡俱濕了。師徒方登岸整理，忽又一陣狂風(fēng)，天色昏暗，雷閃俱作，走石飛沙。但見那——
一陣風(fēng)，乾坤播蕩；一聲雷，振動山川。一個閃，鉆云飛火；一天霧，大地遮漫。風(fēng)氣呼號，雷聲激烈。閃掣紅綃，霧迷星月。風(fēng)鼓的塵沙撲面，雷驚的虎豹藏形。閃幌的飛禽叫噪，霧漫的樹木無蹤。那風(fēng)攪得個通天河波浪翻騰，那雷振得個通天河魚龍喪膽，那閃照得個通天河徹底光明，那霧蓋得個通天河岸崖昏慘。好風(fēng)，頹山烈石松篁倒。好雷，驚蟄傷人威勢豪。好閃，流天照野金蛇走。好霧，混混漫空蔽九霄。
唬得那三藏按住了經(jīng)包，沙僧壓住了經(jīng)擔(dān)，八戒牽住了白馬，行者卻雙手輪起鐵棒，左右護(hù)持。原來那風(fēng)霧雷閃乃是些陰魔作號，欲奪所取之經(jīng)，勞攘了一夜，直到天明，卻才止息。長老一身水衣，戰(zhàn)兢兢的道：“悟空，這是怎的起？”行者氣呼呼的道：“師父，你不知就里，我等保護(hù)你取獲此經(jīng)，乃是奪天地造化之功，可以與乾坤并久，日月同明。壽享長春，法身不朽，此所以為天地不容，鬼神所忌，欲來暗奪之耳。一則這經(jīng)是水濕透了，二則是你的正法身壓住，雷不能轟，電不能照，霧不能迷，又是老孫輪著鐵棒，使純陽之性，護(hù)持住了，及至天明，陽氣又盛，所以不能奪去。”
三藏、八戒、沙僧方才省悟，各謝不盡。少頃，太陽高照，卻移經(jīng)于高崖上，開包曬晾，至今彼處曬經(jīng)之石尚存。他們又將衣鞋都曬在崖旁，立的立，坐的坐，跳的跳。真?zhèn)�是——
一體純陽喜向陽，陰魔不敢逞強(qiáng)梁。【證道本夾批： 此所謂消盡陰魔，鬼莫侵也。向來安得有此！】
須知水勝真經(jīng)伏，不怕風(fēng)雷閃霧光。
自此清平歸正覺，從今安泰到仙鄉(xiāng)。曬經(jīng)石上留蹤跡，千古無魔到此方。
他四眾檢看經(jīng)本，一一曬晾，早見幾個打魚人，來過河邊，抬頭看見，內(nèi)有認(rèn)得的道：“老師父可是前年過此河往西天取經(jīng)的？”八戒道：“正是，正是，你是那里人？怎么認(rèn)得我們？”漁人道：“我們是陳家莊上人。”八戒道：“陳家莊離此有多遠(yuǎn)？”漁人道：“過此沖南有二十里，就是也。”八戒道：“師父，我們把經(jīng)搬到陳家莊上曬去。他那里有住坐，又有得吃，就教他家與我們漿漿衣服，卻不是好？”三藏道：“不去罷，在此曬干了，就收拾找路回也。”那幾個漁人行過南沖，恰遇著陳澄，叫道：“二老官，前年在你家替祭兒子的師父回來了。”陳澄道：“你在那里看見？”漁人回指道：“都在那石上曬經(jīng)哩。”陳澄隨帶了幾個佃戶，走過沖來望見，跑近前跪下道：“老爺取經(jīng)回來，功成行滿，怎么不到舍下，卻在這里盤弄？快請，快請到舍。”行者道：“等曬干了經(jīng)，和你去。”陳澄又問道：“老爺?shù)慕?jīng)典、衣物，如何濕了？”三藏道：“昔年虧白黿馱渡河西，今年又蒙他馱渡河?xùn)|。已將近岸，被他問昔年托問佛祖壽年之事，我本未曾問得，他遂淬在水內(nèi)，故此濕了。”又將前后事細(xì)說了一遍。那陳澄拜請甚懇，三藏?zé)o已，遂收拾經(jīng)卷。不期石上把佛本行經(jīng)沾住了幾卷，遂將經(jīng)尾沾破了，所以至今本行經(jīng)不全，曬經(jīng)石上猶有字跡。三藏懊悔道：“是我們怠慢了，不曾看顧得！”行者笑道：“不在此！不在此！蓋天地不全，這經(jīng)原是全全的，今沾破了，乃是應(yīng)不全之奧妙也，豈人力所能與耶！”【證道本夾批： 乾坤缺陷，正是乾坤大出，被此公一語道破。】師徒們果收拾畢，同陳澄赴莊。
那莊上人家，一個傳十，十個傳百，百個傳千，若老若幼，都來接看。陳清聞?wù)f，就擺香案在門前迎迓，又命鼓樂吹打。少頃到了迎入，陳清領(lǐng)合家人眷俱出來拜見，拜謝昔日救女兒之恩，隨命看茶擺齋。三藏自受了佛祖的仙品仙肴，又脫了凡胎成佛，全不思凡間之食。二老苦勸，沒奈何，略見他意。孫大圣自來不吃煙火食，也道：“彀了。”沙僧也不甚吃，八戒也不似前番，就放下碗。行者道：“呆子也不吃了？”八戒道：“不知怎么，脾胃一時就弱了。”遂此收了齋筵，卻又問取經(jīng)之事。三藏又將先至玉真觀沐浴，凌云渡脫胎，及至雷音寺參如來，蒙珍樓賜宴，寶閣傳經(jīng)，始被二尊者索人事未遂，故傳無字之經(jīng)，后復(fù)拜告如來，始得授一藏之?dāng)?shù)，并白黿淬水，陰魔暗奪之事，細(xì)細(xì)陳了一遍，就欲拜別。那二老舉家，如何肯放，且道：“向蒙救拔兒女，深恩莫報，已創(chuàng)建一座院宇，名曰救生寺，專侍奉香火不絕。”又喚出原替祭之兒女陳關(guān)保、一秤金叩謝，【證道本夾批： 此時當(dāng)有十四五歲矣。】復(fù)請至寺觀看。三藏卻又將經(jīng)包兒收在他家堂前，與他念了一卷《寶常經(jīng)》。后至寺中，只見陳家又設(shè)饌在此。還不曾坐下，又一起來請；還不曾舉箸，又一起來請，絡(luò)繹不絕，爭不上手。三藏俱不敢辭，略略見意。只見那座寺果蓋得齊整——
山門紅粉膩，多賴施主功。一座樓臺從此立，兩廊房宇自今興。朱紅隔扇，七寶玲瓏。香氣飄云漢，清光滿太空。幾株嫩柏還澆水，數(shù)干喬松未結(jié)叢。活水迎前，通天迭迭翻波浪；高崖倚后，山脈重重接地龍。
三藏看畢，才上高樓，樓上果裝塑著他四眾之象。八戒看見，扯著行者道：“兄長的相兒甚象。”沙僧道：“二哥，你的又象得緊。只是師父的又忒俊了些兒。”三藏道：“卻好，卻好！”遂下樓來，下面前殿后廊，還有擺齋的候請。行者卻問：“向日大王廟兒如何了？”眾老道：“那廟當(dāng)年拆了。老爺，這寺自建立之后，年年成熟，歲歲豐登，卻是老爺之福庇。”行者笑道：“此天賜耳，與我們何與！但只我們自今去后，保你這一莊上人家，子孫繁衍，六畜安生，年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歲歲雨順風(fēng)調(diào)。”眾等卻叩頭拜謝。只見那前前后后，更有獻(xiàn)果獻(xiàn)齋的，無限人家。八戒笑道：“我的蹭蹬！那時節(jié)吃得，卻沒人家連請十請；今日吃不得，卻一家不了，又是一家。”饒他氣滿，略動手又吃過八九盤素食；縱然胃傷，又吃了二三十個饅頭，已皆盡飽又有人來相邀。三藏道：“弟子何能，感蒙至愛！望今夕暫停，明早再領(lǐng)。”
時已深夜，三藏守定真經(jīng)，不敢暫離，就于樓下打坐看守。將及三更，三藏悄悄的叫道：“悟空，這里人家，識得我們道成事完了。自古道，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證道本夾批： 好話。】
恐為久淹，失了大事。”行者道：“師父說得有理，我們趁此深夜，人皆熟睡，寂寂的去了罷。”八戒卻也知覺，沙僧盡自分明，白馬也能會意。遂此起了身，輕輕的抬上馱垛，挑著擔(dān)，從廡廊馱出。到于山門，只見門上有鎖。行者又使個解鎖法，開了二門、大門，找路望東而去。只聽得半空中有八大金剛叫道：“逃走的，跟我來！”那長老聞得香風(fēng)蕩蕩，起在空中。這正是：
丹成識得本來面，體健如如拜主人。
畢竟不知怎生見那唐王，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結(jié)出性命俱了，脫去幻身之假，露出法身之真，入于至誠無私地位，而大道完成矣。然功成雖在自造，而火候全賴師傳，若不能始終通徹，縱金丹到手，未免得而復(fù)失，有“夜半忽風(fēng)雷”之患。故此回叫學(xué)者急訪明師，究明全始全終之下手歸著，方可完成大化神圣之妙道也。
篇首“唐僧既被八大金剛送回國，菩薩將難籌看過，急傳聲道：‘佛門中“九九歸真”，圣僧受過八十難，還少一難，不得完成此數(shù)。’即命揭諦趕上金剛，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謹(jǐn)遵菩薩法旨，不得違誤。”’噫！唐僧脫殼成真，已到如來地步，豈真少一難，而故生一難以補(bǔ)其數(shù)乎？蓋以金丹火候，至幽至深，至詳至細(xì)，有內(nèi)火候，有外火候，有采藥火候，有修丹火候，有結(jié)胎火候，有脫胎火候，絲毫之差，千里之失，須要真師附耳低言，指示個明白，方能直前無阻，大道易成。“不得違誤”，是叫人決定求師，而不得違誤。此言師心自造，有失前程。此一難，乃八十一難收完結(jié)果之一難。過得此難，八十一難俱可了了；過不得此難，而八十難盡不能過得也。
詩云：“古來妙合參同契，毫發(fā)差時不結(jié)丹。”《參同契》為古來歷圣口口相傳，心心相授之妙道，若修行人所明之理與《參同》有絲毫不同，即是盲修瞎煉，外道旁門，未許結(jié)丹，而況不求師者乎？“唐僧被金剛墜在凡地，八戒呵呵大笑道；‘好！好！好！這正是要快得遲。’”言不得師傳，而妄自造作，急欲向前，反成落后，未免為有知者，“呵呵大笑”。學(xué)者當(dāng)先以此為戒，甚勿妄想騰空，墜在凡地也。
“三藏道：‘認(rèn)認(rèn)這是什么地方。’行者道：‘是這里！是這里！’八戒對沙憎道：‘想是你的祖家。’行者道；‘不是！不是！此通天河也。’”夫通天河乃還元返本之處，結(jié)胎在此，脫胎在此，正所謂五千四十八卷之真經(jīng)，十萬八千之中道，真陰真陽之本鄉(xiāng)，神觀大觀之竅妙，須要于此處認(rèn)識的親切，審問個明白，無毫發(fā)之差，才能自東上西，自西回東，而功完行滿，成真了道。否則，僅知前半火候，而不知后半火候，終被這里擋住，雖真經(jīng)到手，而未許我有，其返本還元，猶未可定也。“三藏道：‘仔細(xì)看在那岸。’行者道：‘此是通天河西岸。’”此處不可不辨，前次過通天河，是苦修而求于他家；今此過通天河，是得經(jīng)而歸于我家。故前難在東岸，而不得到西岸；今難在兩岸，而不得到東岸也。
“沙僧道：‘我?guī)煾敢衙摿朔蔡ィ褞煾格{過去。’行者微微笑道：‘駕不去！駕不去！’”蓋金丹大道，有為無為，各有其時；結(jié)服脫胎。另有妙用。了得前半功夫，不難于脫凡胎；未了后半功夫，如何能脫圣脫。此中機(jī)秘，不得師指，枉自猜量。故仙翁于此處提明道：“你道他說怎么駕不去，若肯使出神通，說破飛升之奧妙，就一千個河也過得去了。只因心里明白，知道九九之?dāng)?shù)未完，還該有此一難，故稽留于此。”噫！可曉然矣。諸般色相盡脫，而于法身未脫，終非九還七返金液大還丹之旨。原其法身之不能脫者，皆因未遇明師說破飛升之奧妙耳。不知飛升奧妙，即此一難，便稽留于中途，而不得回家矣。
“忽聽有人叫道：‘圣僧這里來！’四眾看時，卻還是那個大白賴頭黿。”言前之有為者，求此還元之道；后之無為者，了此還元之道。有為無為，總為此還元，這里去，還從這里來，未可舍這里而在別處了者，其所謂“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四眾連馬五口，上在白黿身上，向東岸而來。”詩謂“不二門中法奧玄，諸魔戰(zhàn)退識人天。本來面目今方見，一體原因始得全。果證三乘憑出入，丹成九轉(zhuǎn)任周旋。挑包飛杖通休講，幸喜還元遇老黿。”此《河圖》、《洛書》，體用如一，功完行滿，五行悉化，渾然太極，無字之真經(jīng)在是也。
何以老黿因不曾問他的歸著，呼啦的淬下水去，把四眾連馬并經(jīng)，皆落水中乎？此等處，學(xué)者勿得錯會，若以唐僧還該一難，差之多矣。殊不知上西天取經(jīng)，乃有為了命之事，是知至至之，起腳之道也；得經(jīng)回來乃無為了性之事，是知終終之，歸著之道也。倘只知起腳，而不問歸著，縱能返本還元，真經(jīng)到手，若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得而復(fù)失，“夜半風(fēng)雷”之患，勢所必有。歸著之道為何道？即防危慮險，沐浴溫養(yǎng)之功。其曰：“三藏按住了經(jīng)包，沙僧壓住了經(jīng)擔(dān)，八戒牽住了白馬，行者卻雙手輪起鐵棒，左右護(hù)持。”非防危慮險乎？能防危慮險，縱有些陰魔作耗，亦必漸消漸化，歸于陰盡陽純之地矣。
夫金丹之道，“乃是奪造化之功，可以與乾坤并久，日月同明，壽享長春，法身不朽，為鬼神所忌，必來暗奪之”。若不知防危慮險，沐浴溫養(yǎng)，到陰盡陽純之地，猶有后患。曰：“一則這經(jīng)是水濕透了”者，淋浴也；“二則是你的正法身壓住”者，溫養(yǎng)也；“三則是老孫使純陽之性護(hù)持住了”者，防危慮險也；“及至天明，陽氣又盛，所以不能奪去”者，陰盡陽純，無災(zāi)無難也。防危慮險，沐浴溫養(yǎng)，即是歸著，此外別無歸者。“三藏、八戒、沙僧方才省悟”者，即省悟此歸著也。知的起腳，又知的歸著，知至至之，知終終之；有為之后即無為，了命之后即了性，有無兼修，性命懼了，內(nèi)外光明；圓陀陀，光灼灼，凈倮倮，赤灑灑，可以移經(jīng)高崖，開寶曬晾；立的立，坐的坐，火候功力無用，歸于大休歇之地矣。
詩云：“一體純陽接太陽”者，內(nèi)外光明也；“陰魔不敢逞強(qiáng)梁”者，陰氣自化也；“須知水勝真經(jīng)伏”者，沐浴溫養(yǎng)也；“不怕風(fēng)雷閃霧光”者，客氣難入也；“自此清平歸正覺”者，圣胎完成也；“從今安泰到他鄉(xiāng)”者，待時脫化也；“曬經(jīng)石上留遺跡”者，成己之后還成人，欲向人間留秘訣也；“千古無人到此方”者，世人認(rèn)假不認(rèn)真，未逢一個是知意也。噫！仙翁演道，演到此地，可謂拔天根而鑿理窟，示人以起腳，而且示人以歸著。欲其性命雙修，冀必至于形神俱妙之地而后已。其如迷人不識者何哉？
其曰：“不期石上把《佛本行經(jīng)》沾住了幾卷，遂將經(jīng)尾沾破了，所以至今《佛本行經(jīng)》不全”者，蓋以《西游》大道，借佛三藏真經(jīng)以演道，其中藥物火候，有為無為，修性修命，無一不備。所言錯綜離合，散亂不整，須要真師口訣印證，《本行經(jīng)》不全者，須賴口訣以傳之也。倘知起腳而不知歸著，知歸著而不知起腳，總是不能全經(jīng)。前第九回咬下江流左腳小指，是起腳之口訣，必要師傳；此回沾去經(jīng)尾，是歸著之口訣，亦要師傳。仙翁以本行集經(jīng)不全，在通天河示出，其提醒后人者，何其切歟！
通天河在十萬八干之中，是五萬四千里，取經(jīng)日期足數(shù)要五千四十八日，僅得五千四十日，與五萬四千里相全，少八日不足藏數(shù)，是日少而程亦少；回東須在八日之內(nèi)，以完補(bǔ)五千四十八日之?dāng)?shù)，八日之內(nèi)，生出通天河一難，是日足而程亦足。俱合五千四十八卷真經(jīng)之?dāng)?shù)，則知此真經(jīng)，即通天河之老黿，老黿即靈山會之真經(jīng)。從本元處而有為行去以取經(jīng)，從本元處而無為回來以全經(jīng)，總以示其經(jīng)在本元之處，惟在人始有為而還此元，返此本；又無為而保此元，全此本。能保全此本元，才算得昔日救活真陰真陽，而有始有終。故陳澄陳清謝當(dāng)日救兒女之恩，立救生祠，喚出關(guān)保、秤金，當(dāng)面叩謝也。
以上皆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之妙旨。修行者若不知此等妙旨，縱能脫得凡胎，而圣胎難脫，未足為還元返本之極處。若有得其真訣者，去西回東，來去無礙，還元返本，直有可必。修行人到得還元返本，天事人事俱已了畢，物我歸空，身外有身，回視一切塵物，猶如毫毛，何足戀之？“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急須寂寂的去了，輕輕的走路，解去情緣之鎖，跳出是非之門，“香風(fēng)蕩蕩，起在空中”，正是此時。故結(jié)云：“丹成識的本來面，軀健如如拜主人。”學(xué)者可不在通天河舉只眼乎？
詩曰：
通前達(dá)后理無差，性命雙修是作家。
若遇真師傳妙訣，功完行滿赴龍華。】
【張含章《通易西游正旨分章注釋》批語：
篇中難不可少，限不可遍，毫發(fā)差殊不作丹，是明火候；渡來渡去，是水鄉(xiāng)鉛一味，是明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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