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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心猿歸正 六賊無蹤
【李本總批：請(qǐng)問今世人還是打死六賊的，還是六賊打死的？
又批：“心猿歸正，六賊無蹤。”八個(gè)字已分明說出，人亦容易明白。但篇中尚多隱語，人當(dāng)著眼。不然，何異癡人說夢(mèng)，卻不辜負(fù)了作者苦心？今特一一拈出，讀者須自領(lǐng)略：“是你的主人公。”“你的東西全然沒有，轉(zhuǎn)來和我等要分東西。”“我若不打死他，他就要打死你。”“莫倚傍人自主張。”“東邊不遠(yuǎn)，就是我家，想必往我家去了。”“這才叫做改邪歸正。”“不可圖自在誤了前程。”“趕早去，莫錯(cuò)過了念頭。”“再無退悔之意了。”此等言語，豈是尋常，可略不加之意乎？著眼，著眼。方不枉讀了《西游記》也。】
【澹漪子曰： 此一回，乃《西游記》中大眼目也。蓋《西游》以人證道，其眾如人之一身然。唐僧其中宮之脾土也，意出于脾，故龍馬即載唐僧以行。能與凈其左右之肝肺也，而總以心猿為之主。前此心猿之猖狂顛蹶，無天無地，皆由火無所附，遂炎燥猛烈而不可向邇，故必須五行山鎮(zhèn)壓之。不以水克火，而以土覆火，所謂“官不能制者，子能制之，制之善”者也。然埋藏日久，此火將熄，奈何？勢(shì)不得不假三藏以發(fā)之。彼晶晶熒熒者，一旦去其覆我之土，而適得夫我生之土，其歡樂親愛，不言可知。由此而意馬，而木母，而金公，便相隨于于而來矣。攢簇五行，端自此始。故有此十四回之“心猿歸正”，方有后一百回之“五圣成真”，乃理之必然者也。若夫中宮之土，非火不生，此又人所共知者。彼三藏一日無心猿，其尚能成其為三藏乎哉？
心猿既然歸正，則此身便一旦有主矣。彼么磨六賊者，其始非不附五行而生。然所竊者，五行之余氣耳。久之滋蔓難圖，遂為吾身之害氣。學(xué)道之人，六根清凈，一念不生，安得而不除之？除之又安得而不趕盡殺絕也？妙哉！猴之言曰：“我若不打死他，他卻要打死你。”人鬼關(guān)頭，斬截痛快，更無過此二語。昔人云“漢、賊不兩立”，此非所謂“道、賊不兩立”者耶？
緊箍?jī)褐洌幻岸ㄐ恼嫜浴薄Ｈ粍t此箍非頭間之箍，乃心上之箍耳。或問：“此咒今傳否？”道人曰：“《易經(jīng)》、《論語》俱有之，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此回?cái)⑿脑呈露Ｄ撕鋈徊迦霃埩歼M(jìn)履、王莽篡漢，閑情冷致，出人意表。讀者如有一部《漢書》在其案頭，可以浮蘇子美之大白。】
詩曰：【證道本夾批： 又要即心即佛，又要無佛無心，所以心猿法名悟空。】
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從來皆要物。
若知無物又無心，便是真如法身佛。
法身佛，沒模樣，一顆圓光涵萬象。
無體之體即真體，無相之相即實(shí)相。
非色非空非不空，不來不向不回向。
無異無同無有無，難舍難取難聽望。
內(nèi)外靈光到處同，一佛國在一沙中。
一粒沙含大千界，一個(gè)身心萬法同。
知之須會(huì)無心訣，不染不滯為凈業(yè)。
善惡千端無所為，便是南無釋迦葉。
卻說那劉伯欽與唐三藏驚驚慌慌，又聞得叫聲“師父來也！”眾家僮道：“這叫的必是那山腳下石匣中老猿。”太保道：“是他！是他！”三藏問：“是甚么老猿？”太保道：“這山舊名五行山，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國，改名兩界山。先年間曾聞得老人家說：‘王莽篡漢之時(shí)，天降此山，下壓著一個(gè)神猴，不怕寒暑，不吃飲食，自有土神監(jiān)押，教他饑餐鐵丸，渴飲銅汁；自昔到今，凍餓不死。’這叫必定是他。長(zhǎng)老莫怕，我們下山去看來。”三藏只得依從，牽馬下山。行不數(shù)里，只見那石匣之間，果有一猴，露著頭，伸著手，亂招手道：“師父，你怎么此時(shí)才來？來得好！來得好！救我出來，我保你上西天去也！”【證道本夾批： 寫出歡喜踴躍之狀，令我眉舞肉飛。】這長(zhǎng)老近前細(xì)看，你道他是怎生模樣：
尖嘴縮腮，金睛火眼。頭上堆苔蘚，耳中生薜蘿。鬢邊少發(fā)多青草，頷下無須有綠莎。【證道本夾批： 此所謂今茅塞子之心矣。荒廢五百余年，其止為閑不用？】眉間土，鼻凹泥，十分狼狽；指頭粗，手掌厚，塵垢余多。還喜得眼睛轉(zhuǎn)動(dòng)，喉舌聲和。語言雖利便，身體莫能那。正是五百年前孫大圣，今朝難滿脫天羅。
劉太保誠然膽大，走上前來，與他拔去了鬢邊草，頷下莎，問道：“你有甚么說話？”那猴道：“我沒話說，教那個(gè)師父上來，我問他一問。”三藏道：“你問我甚么？”那猴道：“你可是東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經(jīng)去的么？”三藏道：“我正是，你問怎么？”那猴道：“我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圣，【證道本夾批： 落得個(gè)好官銜角色！可見學(xué)道人，未有無來歷跟器者。】只因犯了誑上之罪，【證道本夾批：“誑上”二字，說得好輕巧。】被佛祖壓于此處。前者有個(gè)觀音菩薩，領(lǐng)佛旨意，上東土尋取經(jīng)人。我教他救我一救，他勸我再莫行兇，歸依佛法，盡殷勤保護(hù)取經(jīng)人，往西方拜佛，功成后自有好處。故此晝夜提心，晨昏吊膽，只等師父來救我脫身。我愿保你取經(jīng)，與你做個(gè)徒弟。”三藏聞言，滿心歡喜道：“你雖有此善心，又蒙菩薩教誨，愿入沙門，只是我又沒斧鑿，如何救得你出？”那猴道：“不用斧鑿，你但肯救我，我自出來也。”三藏道：“我自救你，你怎得出來？”那猴道：“這山頂上有我佛如來的金字壓帖。你只上出去將帖兒揭起，我就出來了。”三藏依言，回頭央浼劉伯欽道：“太保啊，我與你上出走一遭。”伯欽道：“不知真假何如！”那猴高叫道：“是真！決不敢虛謬！”伯欽只得呼喚家僮，牽了馬匹。他卻扶著三藏，復(fù)上高山，攀藤附葛，只行到那極巔之處，果然見金光萬道，瑞氣千條，有塊四方大石，石上貼著一封皮，卻是“唵、嘛、呢、叭、咪、吽”六個(gè)金字。三藏近前跪下，朝石頭，看著金字，拜了幾拜，望西禱祝道：“弟子陳玄奘，特奉旨意求經(jīng)，果有徒弟之分，揭得金字，救出神猴，同證靈山；若無徒弟之分，此輩是個(gè)兇頑怪物，哄賺弟子，不成吉慶，便揭不得起。”祝罷，又拜。拜畢，上前將六個(gè)金字輕輕揭下。【證道本夾批：真有趣，佛家所謂因緣時(shí)節(jié)到來，全不需費(fèi)功夫矣。】只聞得一陣香風(fēng)，劈手把壓帖兒刮在空中，叫道：“吾乃監(jiān)押大圣者。今日他的難滿，吾等回見如來，繳此封皮去也。”嚇得個(gè)三藏與伯欽一行人，望空禮拜。徑下高山，又至石匣邊，對(duì)那猴道：“揭了壓帖矣，你出來么。”那猴歡喜，叫道：“師父，你請(qǐng)走開些，我好出來，莫驚了你。”
伯欽聽說，領(lǐng)著三藏，一行人回東即走。走了五七里遠(yuǎn)近，又聽得那猴高叫道：“再走！再走！”三藏又行了許遠(yuǎn)，下了山，只聞得一聲響亮，真?zhèn)�是地裂山崩。【證道本夾批：此與（口內(nèi)力）地一聲何如？】眾人盡皆悚懼。只見那猴早到了三藏的馬前，赤淋淋跪下，道聲“師父，我出來也！”【證道本夾批：譬如花果山定石卵，此時(shí)方才迸裂，從前種種，不須重提。】對(duì)三藏拜了四拜，急起身，與伯欽唱個(gè)大喏道：“有勞大哥送我?guī)煾福殖写蟾缣嫖夷樕限恫荨！敝x畢，就去收拾行李，扣背馬匹。那馬見了他，腰軟蹄矬，戰(zhàn)兢兢的立站不住。蓋因那猴原是弼馬溫，在天上看養(yǎng)龍馬的，有些法則，故此凡馬見他害怕。【證道本夾批：如此點(diǎn)綴，無限筆姿。】
三藏見他意思，實(shí)有好心，真?zhèn)�象沙門中的人物，便叫：“徒弟啊，你姓甚么？”猴王道：“我姓孫。”三藏道：“我與你起個(gè)法名，卻好呼喚。”猴王道：“不勞師父盛意，我原有個(gè)法名，叫做孫悟空。”三藏歡喜道：“也正合我們的宗派。你這個(gè)模樣，就象那小頭陀一般，我再與你起個(gè)混名，稱為‘行者’，好么？”【證道本夾批：和尚又稱行者，又是仙釋一家。】悟空道：“好！好！好！”自此時(shí)又稱為孫行者。
那伯欽見孫行者一心收拾要行，卻轉(zhuǎn)身對(duì)三藏唱個(gè)喏道：“長(zhǎng)老，你幸此間收得個(gè)好徒，甚喜，甚喜，此人果然去得。我卻告回。”三藏躬身作禮相謝道：“多有拖步，感激不勝。回府多多致意令堂老夫人，令荊夫人，貧僧在府多擾，容回時(shí)踵謝。”伯欽回禮，遂此兩下分別。
卻說那孫行者請(qǐng)三藏上馬，他在前邊，背著行李，赤條條，拐步而行。不多時(shí)，過了兩界山，忽然見一只猛虎，咆哮剪尾而來，【證道本夾批：定然是此物開手。】三藏在馬上驚心。行者在路旁歡喜道：“師父莫怕他，他是送衣服與我的。”【證道本夾批：妙語解頤。】放下行李，耳朵里拔出一個(gè)針兒，迎著風(fēng)，幌一幌，原來是個(gè)碗來粗細(xì)一條鐵棒。他拿在手中，笑道：“這寶貝，五百余年不曾用著他，今日拿出來掙件衣服兒穿穿。”你看他拽開步，迎著猛虎，道聲“業(yè)畜！那里去！”那只虎蹲著身，伏在塵埃，動(dòng)也不敢動(dòng)動(dòng)。卻被他照頭一棒，就打的腦漿迸萬點(diǎn)桃紅，牙齒噴幾點(diǎn)玉塊，唬得那陳玄奘滾鞍落馬，咬指道聲“天哪！天哪！劉太保前日打的斑斕虎，還與他斗了半日；今日孫悟空不用爭(zhēng)持，把這虎一棒打得稀爛，正是‘強(qiáng)中更有強(qiáng)中手’！”
行者拖將虎來道：“師父略坐一坐，等我脫下他的衣服來，穿了走路。”【李本旁批：此所謂猴質(zhì)虎皮。】三藏道：“他那里有甚衣服？”行者道：“師父莫管我，我自有處置。”好猴王，把毫毛拔下一根，吹口仙氣，叫“變！”變作一把牛耳尖刀，從那虎腹上挑開皮，往下一剝，剝下個(gè)囫圇皮來，剁去了爪甲，割下頭來，割個(gè)四四方方一塊虎皮，提起來，量了一量道：“闊了些兒，一幅可作兩幅。”拿過刀來，又裁為兩幅。收起一幅，把一幅圍在腰間，路旁揪了一條葛藤，緊緊束定，遮了下體道：“師父，且去！且去！到了人家，借些針線，再縫不遲。”他把條鐵棒，捻一捻，依舊象個(gè)針兒，收在耳里，背著行李，請(qǐng)師父上馬。
兩個(gè)前進(jìn)，長(zhǎng)老在馬上問道：“悟空，你才打虎的鐵棒，如何不見？”行者笑道：“師父，你不曉得。我這棍，本是東洋大海龍宮里得來的，喚做‘天河鎮(zhèn)底神珍鐵’，又喚做‘如意金箍棒’。當(dāng)年大反天宮，甚是虧他。隨身變化，要大就大，要小就小。剛才變做一個(gè)繡花針兒模樣，收在耳內(nèi)矣。但用時(shí)，方可取出。”三藏聞言暗喜。又問道：“方才那只虎見了你，怎么就不動(dòng)動(dòng)，讓自在打他，何說？”悟空道：“不瞞師父說，莫道是只虎，就是一條龍，見了我也不敢無禮。我老孫，頗有降龍伏虎的手段，翻江攪海的神通；見貌辨色，聆音察理；大之則量于宇宙，小之則攝于毫毛！變化無端，隱顯莫測(cè)。剝這個(gè)虎皮，何為稀罕？見到那疑難處，看展本事么！”三藏聞得此言，愈加放懷無慮，策馬前行。師徒兩個(gè)走著路，說著話，不覺得太陽星墜，但見：
焰焰斜輝返照，天涯海角歸云。千出鳥雀噪聲頻，覓宿投林成陣。
野獸雙雙對(duì)對(duì)，回窩族族群群。一勾新月破黃昏，【證道本夾批：好雋句。】萬點(diǎn)明星光暈。
行者道：“師父走動(dòng)些，天色晚了。那壁廂樹木森森，想必是人家莊院，我們趕早投宿去來。”三藏果策馬而行，徑奔人家，到了莊院前下馬。行者撇了行李，走上前，叫聲“開門！開門！”那里面有一老者，扶筇而出，唿喇的開了門，看見行者這般惡相，腰系著一塊虎皮，好似個(gè)雷公模樣，唬得腳軟身麻，口出譫語道：“鬼來了！鬼來了！”三藏近前攙住叫道：“老施主，休怕。他是我貧僧的徒弟，不是鬼怪。”老者抬頭，見了三藏的面貌清奇，方然立定，問道：“你是那寺里來的和尚，帶這惡人上我門來？”三藏道：“我貧僧是唐朝來的，往西天拜佛求經(jīng)，適路過此間，天晚，特造檀府借宿一宵，明早不犯天光就行。萬望方便一二。”老者道：“你雖是個(gè)唐人，那個(gè)惡的卻非唐人。”悟空厲聲高呼道：“你這個(gè)老兒全沒眼色！唐人是我?guī)煾福沂撬降埽∥乙膊皇巧酢侨恕ⅰ廴恕沂驱R天大圣。你們這里人家，也有認(rèn)得我的，我也曾見你來。”那老者道：“你在那里見我？”悟空道：“你小時(shí)不曾在我面前扒柴？不曾在我臉上挑菜？”老者道：“這廝胡說！你在那里住？我在那里住？我來你面前扒柴挑菜！”悟空道：“我兒子便胡說！你是認(rèn)不得我了，我本是這兩界山石匣中的大圣。你再認(rèn)認(rèn)看。”老者方才省悟道：“你倒有些象他，但你是怎么得出來的？”悟空將菩薩勸善、令我等待唐僧揭貼脫身之事，對(duì)那老者細(xì)說了一遍。老者卻才下拜，將唐僧請(qǐng)到里面，即喚老妻與兒女都來相見，具言前事，個(gè)個(gè)欣喜。又命看茶，茶罷，問悟空道：“大圣啊，你也有年紀(jì)了？”悟空道：“你今年幾歲了？”老者道：“我癡長(zhǎng)一百三十歲了。”行者道：“還是我重子重孫哩！我那生身的年紀(jì)，我不記得是幾時(shí)；但只在這山腳下，已五百余年了。”老者道：“是有，是有。我曾記得祖公公說，此山乃從天降下，就壓了一個(gè)神猴。只到如今，你才脫體。我那小時(shí)見你，是你頭上有草，臉上有泥，還不怕你；如今臉上無了泥，頭上無了草，卻象瘦了些，腰間又苫了一塊大虎皮，與鬼怪能差多少？”
一家兒聽得這般話說，都呵呵大笑。這老兒頗賢，即今安排齋飯。飯后，悟空道：“你家姓甚？”老者道：“舍下姓陳。”三藏聞言，即下來起手道：“老施主，與貧僧是華宗。”行者道：“師父，你是唐姓，怎的和他是華宗？”三藏道：“我俗家也姓陳，乃是唐朝海州弘農(nóng)郡聚賢莊人氏。我的法名叫做陳玄奘。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賜我做御弟三藏，指唐為姓，故名唐僧也。”那老者見說同姓，又十分歡喜。行者道：“老陳，左右打攪你家。我有五百多年不洗澡了，【證道本夾批：此心塵垢可知。】你可去燒些湯來，與我?guī)熗絺兿丛∠丛。话l(fā)臨行謝你。”那老兒即令燒湯拿盆，掌上燈火。師徒浴罷，坐在燈前，行者道：“老陳，還有一事累你，有針線借我用用。”那老兒道：“有，有，有。”即教媽媽取針線來，遞與行者。行者又有眼色：見師父洗浴，脫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他即扯過來披在身上，卻將那虎皮脫下，聯(lián)接一處，打一個(gè)馬面樣的折子，圍在腰間，勒了藤條，走到師父面前道：“老孫今日這等打扮，比昨日如何？”三藏道：“好！好！好！這等樣，才象個(gè)行者。”三藏道：“徒弟，你不嫌殘舊，那件直裰兒，你就穿了罷。”悟空唱個(gè)喏道：“承賜！承賜！”他又去尋些草料喂了馬。此時(shí)各各事畢，師徒與那老兒，亦各歸寢。
次早，悟空起來，請(qǐng)師父走路。三藏著衣，教行者收拾鋪蓋行李。正欲告辭，只見那老兒，早具臉湯，又具齋飯。齋罷，方才起身。三藏上馬，行者引路，不覺饑餐渴飲，夜宿曉行，又值初冬時(shí)候，但見那：
霜凋紅葉千林瘦，嶺上幾株松柏秀。未開梅蕊散香幽，暖短晝，小春候，菊殘荷盡山茶茂。寒橋古樹爭(zhēng)枝斗，曲澗涓涓泉水溜。淡云欲雪滿天浮，朔風(fēng)驟，牽衣袖，向晚寒威人怎受？
師徒們正走多時(shí)，忽見路旁唿哨一聲，闖出六個(gè)人來，各執(zhí)長(zhǎng)槍短劍，利刃強(qiáng)弓，大咤一聲道：“那和尚！那里走！趕早留下馬匹，放下行李，饒你性命過去！”唬得那三藏魂飛魄散，跌下馬來，不能言語。行者用手扶起道：“師父放心，沒些兒事，這都是送衣服送盤纏與我們的。”三藏道：“悟空，你想有些耳閉？他說教我們留馬匹、行李，你倒問他要甚么衣服、盤纏？”行者道：“你管守著衣服、行李、馬匹，待老孫與他爭(zhēng)持一場(chǎng)，看是何如。”三藏道：“好手不敵雙拳，雙拳不如四手。他那里六條大漢，你這般小小的一個(gè)人兒，怎么敢與他爭(zhēng)持？”
行者的膽量原大，那容分說，走上前來，叉手當(dāng)胸，對(duì)那六個(gè)人施禮道：“列位有甚么緣故，阻我貧僧的去路？”那人道：“我等是剪徑的大王，行好心的山主。大名久播，你量不知，早早的留下東西，放你過去；若道半個(gè)不字，教你碎尸粉骨！”行者道：“我也是祖?zhèn)鞯拇笸酰e年的山主，卻不曾聞得列位有甚大名。”那人道：“你是不知，我說與你聽：一個(gè)喚做眼看喜，一個(gè)喚做耳聽怒，一個(gè)喚做鼻嗅愛，一個(gè)喚作舌嘗思，一個(gè)喚作意見欲，一個(gè)喚作身本憂。”【證道本夾批：六根總不離身，其情總不離憂，不曰甚本樂，而曰身本憂者，此身背七情纏繞，安得有樂？】悟空笑道：“原來是六個(gè)毛賊！你卻不認(rèn)得我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李本旁批：著眼。】你倒來擋路。把那打劫的珍寶拿出來，我與你作七分兒均分，饒了你罷！”那賊聞言，喜的喜，怒的怒，愛的愛，思的思，欲的欲，憂的憂，一齊上前亂嚷道：“這和尚無禮！你的東西全然沒有，轉(zhuǎn)來和我等要分東西！”【李本旁批：著眼。】他輪槍舞劍，一擁前來，照行者劈頭亂砍，乒乒乓乓，砍有七八十下。悟空停立中間，只當(dāng)不知。那賊道：“好和尚！真?zhèn)�的頭硬！”行者笑道：“將就看得過罷了！你們也打得手困了，卻該老孫取出個(gè)針兒來耍耍。”那賊道：“這和尚是一個(gè)行針灸的郎中變的。我們又無病癥，說甚么動(dòng)針的話！”
行者伸手去耳朵里拔出一根繡花針兒，迎風(fēng)一幌，卻是一條鐵棒，足有碗來粗細(xì)，拿在手中道：“不要走！也讓老孫打一棍兒試試手！”唬得這六個(gè)賊四散逃走，被他拽開步，團(tuán)團(tuán)趕上，一個(gè)個(gè)盡皆打死。【李本旁批：世人心都要?dú)⒘\者，只是沒手段。】【證道本夾批：打得好，打得好！滅得六賊，方好進(jìn)步。】剝了他的衣服，奪了他的盤纏，笑吟吟走將來道：“師父請(qǐng)行，那賊已被老孫剿了。”三藏道：“你十分撞禍！他雖是剪徑的強(qiáng)徒，就是拿到官司，也不該死罪；你縱有手段，只可退他去便了，怎么就都打死？這卻是無故傷人的性命，如何做得和尚？出家人‘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你怎么不分皂白，一頓打死？全無一點(diǎn)慈悲好善之心！早還是山野中無人查考；若到城市，倘有人一時(shí)沖撞了你，你也行兇，執(zhí)著棍子，亂打傷人，我可做得白客，怎能脫身？”悟空道：“師父，我若不打死他，他卻要打死你哩。”【證道本夾批：可知道？】三藏道：“我這出家人，寧死決不敢行兇。我就死，也只是一身，你卻殺了他六人，如何理說？此事若告到官，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說不過去。”行者道：“不瞞師父說，我老孫五百年前，據(jù)花果山稱王為怪的時(shí)節(jié)，也不知打死多少人。假似你說這般到官，倒也得些狀告是。”三藏道：“只因你沒收沒管，暴橫人間，欺天誑上，才受這五百年前之難。今既入了沙門，若是還象當(dāng)時(shí)行兇，一味傷生，去不得西天，做不得和尚！忒惡！忒惡！”
原來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氣，他見三藏只管緒緒叨叨，按不住心頭火發(fā)道：【證道本夾批：只心頭發(fā)火，便思背馳而去。所以欲收放心，必須滅卻邪火。】“你既是這等，說我做不得和尚，上不得西天，不必恁般絮聒我，我回去便了！”那三藏卻不曾答應(yīng)，他就使一個(gè)性子，將身一縱，說一聲“老孫去也！”三藏急抬頭，早已不見。只聞得呼的一聲，回東而去。撇得那長(zhǎng)老孤孤零零，點(diǎn)頭自嘆，悲怨不已，道：“這廝！這等不受教誨！我但說他幾句，他怎么就無形無影的，徑回去了？——罷！罷！罷！也是我命里不該招徒弟，進(jìn)人口！如今欲尋他無處尋，欲叫他叫不應(yīng)，去來！去來！”正是舍身拚命歸西去，莫倚旁人自主張。
那長(zhǎng)老只得收拾行李，捎在馬上，也不騎馬，一只手柱著錫杖，一只手揪著韁繩，凄凄涼涼，往西前進(jìn)。行不多時(shí)，只見山路前面，有一個(gè)年高的老母，捧一件綿衣，綿衣上有一頂花帽。三藏見他來得至近，慌忙牽馬，立于右側(cè)讓行。那老母問道：“你是那里來的長(zhǎng)老，孤孤凄凄獨(dú)行于此？”三藏道：“弟子乃東土大唐奉圣旨往西天拜活佛求真經(jīng)者。”老母道：“西方佛乃大雷音寺天竺國界，此去有十萬八千里路。你這等單人獨(dú)馬，又無個(gè)伴侶，又無個(gè)徒弟，你如何去得！”三藏道：“弟子日前收得一個(gè)徒弟，他性潑兇頑，是我說了他幾句，他不受教，遂渺然而去也。”老母道：“我有這一領(lǐng)綿布直裰，一頂嵌金花帽，原是我兒子用的。他只做了三日和尚，不幸命短身亡。我才去他寺里，哭了一場(chǎng)，辭了他師父，將這兩件衣帽拿來，做個(gè)憶念。長(zhǎng)老啊，你既有徒弟，我把這衣帽送了你罷。”三藏道：“承老母盛賜，但只是我徒弟已走了，不敢領(lǐng)受。”老母道：“他那廂去了？”三藏道：“我聽得呼的一聲，他回東去了。”老母道：“東邊不遠(yuǎn)，就是我家，想必往我家去了。【證道本夾批：妙語可思。】我那里還有一篇咒兒，喚做‘定心真言’，【證道本夾批：明明說出宗旨矣。此一篇之咒，可與五行山頂六金字同功。】又名做‘緊箍?jī)褐洹Ｄ憧砂蛋档哪钍欤斡浶念^，再莫泄漏一人知道。我去趕上他，叫他還來跟你，你卻將此衣帽與他穿戴。他若不服你使喚，你就默念此咒，他再不敢行兇，也再不敢去了。”
三藏聞言，低頭拜謝。那老母化一道金光，回東而去。三藏情知是觀音菩薩授此真言，急忙撮土焚香，望東懇懇禮拜。拜罷，收了衣帽，藏在包袱中間，卻坐于路旁，誦習(xí)那定心真言。來回念了幾遍，念得爛熟，牢記心胸不題。
卻說那悟空別了師父，一筋斗云，徑轉(zhuǎn)東洋大海。按住云頭，分開水道，徑至水晶宮前。早驚動(dòng)龍王出來迎接，接至宮里坐下，禮畢、龍王道：“近聞得大圣難滿，失賀！想必是重整仙山，復(fù)歸古洞矣。”悟空道：“我也有此心性，只是又做了和尚了。”龍王道：“做甚和尚？”行者道：“我虧了南海菩薩勸善，教我正果，隨東土唐僧，上西方拜佛，皈依沙門，又喚為行者了。”龍王道：“這等真是可賀！可賀！這才叫做改邪歸正，【李本旁批：著眼。】懲創(chuàng)善心。既如此，怎么不西去，復(fù)東回何也？”行者笑道：“那是唐僧不識(shí)人性。有幾個(gè)毛賊剪徑，是我將他打死，唐僧就緒緒叨叨，說了我若干的不是。你想，老孫可是受得悶氣的？是我撇了他，欲回本山，故此先來望你一望，求鐘茶吃。”龍王道：“承降！承降！”當(dāng)時(shí)龍子龍孫即捧香茶來獻(xiàn)。
茶畢，行者回頭一看，見后壁上掛著一幅《圯橋進(jìn)履》的畫兒。行者道：“這是甚么景致？”龍王道：“大圣在先，此事在后，故你不認(rèn)得。這叫做‘圯橋三進(jìn)履’。”【證道本夾批：如此閑冷之至，從何處得來？】行者道：“怎的是三進(jìn)履？”龍王道：“此仙乃是黃石公，此子乃是漢世張良。石公坐在圯橋上，忽然失履于橋下，遂喚張良取來。此子即忙取來，跪獻(xiàn)于前。如此三度，張良略無一毫倨傲怠慢之心。石公遂愛他勤謹(jǐn)，夜授天書，著他扶漢。后果然運(yùn)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太平后，棄職歸山，從赤松子游，悟成仙道。大圣，你若不保唐僧，不盡勤勞，不受教誨，到底是個(gè)妖仙，休想得成正果。”悟空聞言，沉吟半晌不語。龍王道：“大圣自當(dāng)裁處，不可圖自在，誤了前程。”【李本旁批：著眼。】悟空道：“莫多話，老孫還去保他便了。”【證道本夾批：真正有根器人，自然一撥便轉(zhuǎn)。】龍王欣喜道：“既如此，不敢久留，請(qǐng)大圣早發(fā)慈悲，莫要疏久了你師父。”行者見他催促請(qǐng)行，急聳身，出離海藏，駕著云，別了龍王。
正走，卻遇著南海菩薩。菩薩道：“孫悟空，你怎么不受教誨，不保唐僧，來此處何干？”慌得個(gè)行者在云端里施禮道：“向蒙菩薩善言，果有唐朝僧到，揭了壓帖，救了我命，跟他做了徒弟。他卻怪我兇頑，我才閃了他一閃，如今就去保他也。”菩薩道：“趕早去，莫錯(cuò)過了念頭。”【李本旁批：著眼。】言畢，各回。
這行者，須臾間看見唐僧在路旁悶坐。他上前道：“師父！怎么不走路？還在此做甚？”三藏抬頭道：“你往那里去來？教我行又不敢行，動(dòng)又不敢動(dòng)，只管在此等你。”行者道：“我往東洋大海老龍王家討茶吃吃。”三藏道：“徒弟啊，出家人不要說謊。你離了我，沒多一個(gè)時(shí)辰，就說到龍王家吃茶？”行者笑道：“不瞞師父說，我會(huì)駕筋斗云，一個(gè)筋斗有十萬八千里路，故此得即去即來。”三藏道：“我略略的言語重了些兒，你就怪我，使個(gè)性子丟了我去。象你這有本事的，討得茶吃；象我這去不得的，只管在此忍餓。你也過意不去呀！”行者道：“師父，你若餓了，我便去與你化些齋吃。”三藏道：“不用化齋。我那包袱里，還有些干糧，是劉太保母親送的，你去拿缽盂尋些水來，等我吃些兒走路罷。”
行者去解開包袱，在那包裹中間見有幾個(gè)粗面燒餅，拿出來遞與師父。又見那光艷艷的一領(lǐng)綿布直裰，一頂嵌金花帽，行者道：“這衣帽是東土帶來的？”三藏就順口兒答應(yīng)道：“是我小時(shí)穿戴的。這帽子若戴了，不用教經(jīng)，就會(huì)念經(jīng)；這衣服若穿了，不用演禮，就會(huì)行禮。”行者道：“好師父，把與我穿戴了罷。”三藏道：“只怕長(zhǎng)短不一，你若穿得，就穿了罷。”行者遂脫下舊白布直裰，將綿布直裰穿上，也就是比量著身體裁的一般，把帽兒戴上。三藏見他戴上帽子，就不吃干糧，卻默默的念那《緊箍咒》一遍。行者叫道：“頭痛！頭痛！”那師父不住的又念了幾遍，把個(gè)行者痛得打滾，抓破了嵌金的花帽。三藏又恐怕扯斷金箍，住了口不念。不念時(shí)，他就不痛了。伸手去頭上摸摸，似一條金線兒模樣，緊緊的勒在上面，【證道本夾批：棒上有筋箍，頭上有金箍。此僅耐火重鎮(zhèn)盡，所以愈煉愈堅(jiān)。】取不下，揪不斷，已此生了根了。他就耳里取出針兒來，插入箍里，往外亂捎。三藏又恐怕他捎斷了，口中又念起來，他依舊生痛，疼得豎蜻蜓，翻筋斗，耳紅面赤，眼脹身麻。那師父見他這等，又不忍不舍，復(fù)住了口，他的頭又不痛了。行者道：“我這頭，原來是師父咒我的。”三藏道：“我念得是《緊箍經(jīng)》，何曾咒你？”行者道：“你再念念看。”三藏真?zhèn)�又念，行者真?zhèn)�又痛，只教：“莫念！莫念！念動(dòng)我就疼了！這是怎么說？”三藏道：“你今番可聽我教誨了？”行者道：“聽教了！”“你再可無禮了？”行者道：“不敢了！”
他口里雖然答應(yīng)，心上還懷不善，把那針兒幌一幌，碗來粗細(xì)，望唐僧就欲下手，慌得長(zhǎng)老口中又念了兩三遍，這猴子跌倒在地，丟了鐵棒，不能舉手，只教：“師父！我曉得了！再莫念！再莫念！”三藏道：“你怎么欺心，就敢打我？”行者道：“我不曾敢打，我問師父，你這法兒是誰教你的？”三藏道：“是適間一個(gè)老母?jìng)魇谖业摹！毙姓叽笈溃骸安幌v了！這個(gè)老母，坐定是那個(gè)觀世音！他怎么那等害我！等我上南海打他去！”三藏道：“此法既是他授與我，他必然先曉得了。你若尋他，他念起來，你卻不是死了？”行者見說得有理，真?zhèn)�不敢動(dòng)身，只得回心，跪下哀告道：“師父！這是他奈何我的法兒，教我隨你西去。我也不去惹他，你也莫當(dāng)常言，只管念誦。我愿保你，再無退悔之意了。”【李本旁批：著眼。】三藏道：“既如此，伏侍我上馬去也。”那行者才死心塌地，抖擻精神，【證道本夾批：到此才算得心猿歸正，危乎！微乎！】束一束綿布直裰，扣背馬匹，收拾行李，奔西而進(jìn)。畢竟這一去，后面又有甚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去獸心而修人道矣，然人道已盡，即仙道可修。故此回專言修仙起腳之大法，使學(xué)者不入于空性之小乘也。
冠首一詩，包含無窮，而其所著緊合尖處，在“知之須會(huì)無心談”一句。修道者須期無心，無心之心則為真心，真心之心則為真空，真空中藏妙有，真空妙有內(nèi)含先天真一之氣。此氣號(hào)曰真鉛，又名金公，又名真一之精，又名真一之水，乃仙佛之真種子，為古今來祖祖相傳，至圣相授之真諦，非頑空禪學(xué)，守一己孤陰者，可窺其淺深。
劉伯欽不能過兩界山，敬只可以修性，而不能了命，聽得山下叫喊，太保道：“是他！是他！”猶言欲修仙道而保性命，當(dāng)知還有他在。他者何也？身外身也，不死方也。《悟真》云：“休施巧偽為功力，認(rèn)取他家不死方。”又云：“要知產(chǎn)藥川源處，只在西南是本鄉(xiāng)。”蓋性在己，而命在天，他即天之所命，若執(zhí)一己而修，何以返本還元、歸根復(fù)命、長(zhǎng)生不死哉？
伯欽打虎，只是全的一個(gè)人道，不過引僧到兩界山而別求扶持，非可即此為了事。故“石匣中有一猴，露著頭，伸著手，亂招手道：‘師父你怎么此時(shí)才來，來得好！來得好！救我出來，我保你上西天去也。”天下一切修行人，錯(cuò)認(rèn)人心為道心，或觀空守靜，或強(qiáng)把念頭，妄想仙佛。彼烏知五行山下有先天真一之精，若能自他家而復(fù)我家，你救我，我保你，你我同心，彼此相濟(jì)，上西天而見真佛，至容且易。
蓋先天真一之精，為生物之祖氣，無理不具，無善不備，剛健中正，能以退群魔，除諸邪，所謂道心者是也。道心者無心之心，不著于形象，不落于有無，為成仙成佛之真種子。自有生以來，陽極生陰，走于他家，為后天五行所壓，埋沒不彰。然雖為五行所壓，未曾俱泯，猶有一息尚存，間或現(xiàn)露端倪，人多不識(shí)，當(dāng)面錯(cuò)過。其曰：“來得好！來得好！”即《悟真》所云“認(rèn)得喚來歸舍養(yǎng)，配將姹女作親情”之義；亦即《參同》所云：“全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之義。猶言復(fù)得來道心，性情如一，方為好；復(fù)不來道心，性情各別不為好，好不好，總在道心之能來不能來耳。然欲其來道心，須要認(rèn)得道心；欲要認(rèn)得道心，須要求明師口訣，揭開六個(gè)金字壓貼。
自來讀《西游》評(píng)《西游》者，皆將六個(gè)金字壓貼錯(cuò)認(rèn)，以六金字為六欲，以心猿為心。因其心有六欲，心不能歸正，為六欲所壓，揭去六欲，心方歸正。果如其解，則宜先滅六欲心猿方出，何以提綱先云：“心猿歸正”，而后云：“六賊無蹤”？況六個(gè)字為金字，乃佛祖壓貼，豈有六欲為金，佛祖壓貼為六欲乎？于此可知六個(gè)金字，非六欲，乃我佛教外別傳之訣也。兩界山為去人道，而修仙道之界，欲知山上路，須問過來人，金丹乃先天真一之道心鍛煉而成，若非明師指破下手口訣，揭示收伏端的，即是六個(gè)金字，一張封皮，封住先天門戶。“不識(shí)真鉛正祖宗，萬般作用枉施功”，而道心終不能歸復(fù)于我。
六金字唵、嘛、呢、叭、咪、陡、吽之梵語，仙翁何語不可下，而必下此難解之梵語，使人無處捉摸乎？然不知仙翁立言用意處，正欲人知其梵語之難解也。蓋此難解處，正有先天下手之口訣在焉，未得真?zhèn)鳎梆埦敾圻^顏閔，不遇明師莫強(qiáng)猜”，此其所以為唵、嘛、呢、叭、咪、吽也。三藏拜祝揭貼，凡以求揭示妙旨耳。將六字“輕輕揭下”，是秘處傳道，暗里示真之竅妙，非可與人共知共見者，雖欲不謂之唵、嘛、呢、叭、 咪、吽，不能也。此陣香風(fēng)，乃我佛教外別傳之旨，若有聞得者，霎時(shí)騰起空中，而脫苦難，不為塵世所累。古人謂“識(shí)得個(gè)中真消息，便是龍華會(huì)上人。”信有然者，從此翻五行而收金精，何難之有？
“一聲響亮，真?zhèn)�是地裂山崩，那猴赤淋淋跪下道聲師父，我出來也。”《悟真篇》云：“赫赫金丹一日成，古仙垂語實(shí)堪聽。若言九載三年者，盡是推延款日程。”夫人待患不得真訣耳，一得真訣，若直下承當(dāng)，下手修為，即便驚天動(dòng)地，跳出五行，凈倮倮，赤灑灑，而大解大脫，無拘無束矣。“法名悟空，混名行者”，是明示人以悟得還須行得，若悟而不行，則先天之氣不為我有，不死之方未為我得，欲上西天見真佛，如緣木求魚，畫餅充饑，烏可能之？
三藏得了悟空，正一陽來復(fù)，天心復(fù)見之時(shí)，由性以修命也；悟空歸了三藏，正翻去五行，歸于妙覺之秘，由命以修性也。此仙翁一筆雙寫，修性修命，總要揭過金字壓貼，方能得真。倘誤認(rèn)提綱“心猿歸正”，或疑悟空是心，則是三藏收悟空收心矣。果是收心，前面三藏出虎穴過雙叉，已是修心而收心，宜是休歇道成之時(shí)，又何必在兩界山收悟空上西天取經(jīng)乎？況于“須會(huì)無心訣”大相矛盾，何得謂心即是道，大圣即心？其所謂心猿者，無心之心。悟得無心之空，則為心猿；行得空中之悟，則為歸正。心猿而歸正，悟空而行真，真空而藏妙有，妙有而含真空，無物無心，是真如法身佛，乃他家不死之方，而非方妄心之歸正。三豐云：“無根樹，花正開，偃月爐中摘下來。添年壽，減病災(zāi)，好結(jié)良緣備法財(cái)。從此可得天上寶，一任群迷笑我呆。”即此“心猿歸正”之妙旨。悟到此處，方是揭下唵、嘛、呢、叭、……、吽金字壓貼；行得此事，方能翻過五行而不為后天所累。此伯欽告回，行者請(qǐng)三藏上馬也。
“忽見一只猛虎，三藏心驚。行者喜道：‘師父莫怕他，他是送衣服與我的。’”學(xué)者須要細(xì)辨，莫可誤認(rèn)。此虎與雙叉嶺之虎不同，前雙叉嶺之虎，是凡虎；此兩界山之虎，是真虎。凡虎乃吃人之虎，真虎乃護(hù)身之虎。故曰“莫怕他，他是送衣服與我的。”
觀二“他”字可知。“耳朵內(nèi)取出金箍棒，被他照頭一棒打死。”此道心一歸，真虎自伏，絕不費(fèi)力，較之伯欽打假虎而爭(zhēng)持者天地懸遠(yuǎn)矣。強(qiáng)中更有強(qiáng)中手，不上高山不顯平地也。“脫下他的衣服來，穿了走路。”以真精之道心，穿真虎之皮衣，可知道心即真虎，真虎即道心。仙翁恐人不知道心即真虎，故又演出悟空打虎一段以示之。
悟空得真虎皮而護(hù)身，三藏得了悟空而護(hù)身，同一“心猿歸正”之天機(jī)，心猿歸正，道心常存，拄杖在手，隨心變化，無不如意，可以上的西天矣。故行者道：“我這棍子要大就大，要小就校剛才變作一個(gè)繡花針兒模樣，放在耳內(nèi)矣。但用時(shí)方可取出。”
又道：“老孫頗有降龍伏虎的手段，翻江攪海的神通。大之則量充宇宙，小之則攝于毫毛。變化無端，隱顯莫測(cè)。”道心之用，豈小補(bǔ)云哉？
金丹之道，所難得者，道心一味大藥。道心若得，大本已立，本立道生，漸有可造之機(jī)。故曰“半嶺太陽收返照，一鉤新月破黃昏。”太陽返照，一鉤新月，俱寫道心初復(fù)之象。道心初復(fù)，為偃月爐。《悟真》云：“偃月爐中玉蕊生，朱砂鼎里水銀平。只因火力調(diào)和后，種得黃芽漸長(zhǎng)成。”即新月破黃昏之意。但此新月破黃昏，乃竊陰陽、奪造化、轉(zhuǎn)生殺、逆氣機(jī)，為天地所秘。宜乎到莊院投宿，“老者開了門，看見行者這般惡相，腰系一塊虎皮，好似雷公模樣，嚇得腳軟身麻，口出譫語，道：‘鬼來了！鬼來了！”’即佛祖所云“若說是事，諸天及人皆當(dāng)驚疑”也。”
本傳中行者到處，人皆認(rèn)為雷公，大有妙義。蓋道心者，天地之心，天地之心回轉(zhuǎn)，一陽來《復(fù)》，《坤》中孕《震》，《震》為雷，故似雷公模樣。陰下生陽，暗中出明，有象三日之月光，故為偃月爐。光自西而生，西為白虎，故腰系虎皮裙。此仙翁大開方便門，明示人以行者即偃月，偃月即虎。
古來注《西游》者，直以為悟空是心，吾何嘗不謂是心，但以為天地之心則可，以為人心之心則非矣。故老者道：“那個(gè)惡的卻非唐人。”“惡”字，“亞”、“心”成字。言是心非心，乃天地之心，而非人心也。行者厲聲高呼道：“你這個(gè)老兒，全沒眼色，我是齊天大圣，原在這兩界山石匣中的，你再認(rèn)認(rèn)看。”是叫醒一切沒眼色之盲漢，須在天人分途之界，再三細(xì)認(rèn)，不得以人心為天心，以天心為人心，是非相混也。“老者方才省悟，道：‘你倒有些像他。”’是一經(jīng)說破，真知灼見，方才省悟，天心是他家不死之方，非人心可比。“有些象他”者，天心人心，所爭(zhēng)者些子之間，識(shí)不得天心，終是人心用事，縱天心常見，當(dāng)面錯(cuò)過耳。
“老者問出來的原由，悟空細(xì)說一遍，老者才下拜，請(qǐng)到里面。”言天心之出必有口訣，非師罔知，悟空與老者論年紀(jì)，說出在山腳下五百余年，老者道：“是有！是有！我曾記得祖公公說，此山乃從天降下，就壓了一個(gè)神猴，直到如今，你才脫體。’”可知后天中返先天之道，乃古今祖祖相傳之道，不遇明師，雖活百歲，到老無成；已得真?zhèn)鳎念I(lǐng)神會(huì)，霎時(shí)脫體。
“一家兒聽的這般話說，都呵呵大笑。”言此道至近非遙，至約不繁，說破令人失笑也。“老者姓陳，三藏也姓陳，乃是宗。”陳者，東也。先天真一之氣，本是東家之物，交于后天，寄體在西，如我家之物走于他家，故有他我之分。一朝認(rèn)得，喚回我家，他即我，我即他，他我同宗，彼此無二，渾然一氣矣。行者討湯水洗浴，去其舊染之污也；借針線縫裙，補(bǔ)其有漏之咎也。“今日打扮，比昨日如何？”已知今是而昨非。“這等樣，才象個(gè)行者。”總要去假而存真。以上皆心猿歸正之旨。心猿歸正，先天真一之氣來復(fù)，丹頭已得，可以起身上馬，勇猛精進(jìn)，一直前行矣。
“師徒們正走，忽見路旁呼哨一聲，闖出六個(gè)人來，各執(zhí)槍刀，慌的三藏跌下馬來，行者扶起道：‘師父放心，沒些兒事，這都是送衣服盤纏與我們的。”“六個(gè)人即六欲，六欲者，偷道之賊；心猿者，護(hù)道之圣。三藏跌下馬，行者扶起，跌猶不跌，可以放心矣。但六賊雖能傷命，而得心猿真金運(yùn)用，則六賊化為護(hù)法，亦可以助道之一力，故曰：“送衣服盤纏與我們的”也。又曰：“你卻不認(rèn)得我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蓋心猿者道心，六欲者人心。道心者主人，人心者奴仆，主人現(xiàn)在，奴仆何敢猖狂乎？
及行者要分所劫之物，六賊亂嚷道：“你的東西全然沒有，轉(zhuǎn)來和我等要分東西。”正以見舍不得自己的，取不得別人的也。”六賊照行者劈頭亂砍，悟空停立中間，只當(dāng)不知。”正舍得自己的東西也。“把六賊一個(gè)個(gè)盡皆打死，剝了他的衣服；奪了他的盤纏。”正對(duì)景忘情，取得他人的東西也。這等處皆是殺里求生．以義成仁，惻隱之至者。三藏反謂無惻隱之心，何其愚乎？故悟空道：“師父，我若不打死他，他卻要打死你哩！”此正是上得西天，作得和尚，其惻隱之心，孰大于此？三藏道：“我出家人，寧死也決不敢行兇。”此等婦之仁，一聽其六賊縱橫，正是上不的西天，作不的和尚。其無惻隱之心，孰過于此？宜其悟空嫌絮聒，“‘呼’的一聲，回東而去。”噫！是非不兩立，邪正不并行，悟空之去，非悟空自去，乃因三藏認(rèn)假失真而使去之。悟空一去，主張已失，而三藏欲舍身拼命歸西，向一己主張，如何能主張的來？此觀音菩薩不得不傳與《定心真言》也。
“《定心真言》，又名《緊箍?jī)褐洹贰０蛋档哪钍欤斡浶念^，再莫泄漏一人知道，我去趕上他，叫他還來跟你。”心真則心定，心定則勇猛精進(jìn)，愈久愈力。戒慎恐懼，念頭堅(jiān)牢，自無一點(diǎn)泄漏，已失者而可返，已去者而可還也。“綿布直裰”，為朝夕被服之物，使其綿綿若存，須臾不離也；“嵌金花帽”，為頂戴莊嚴(yán)之物，使其剛?cè)岷弦耍黄灰幸病！叭舨环箚荆憔湍畲酥洌俨桓倚袃矗苍俨桓胰チ恕！币荒顖?jiān)固，頑心自化，真心常存也。
“老母化一道金光，回東而去，三藏情知是觀音菩薩授此真言，急忙撮土焚香望東禮拜。”這一道金光，非外來之金光，即我神光覺照之金光。知得此光，緊箍已得，急當(dāng)回光返照，敬之拜之，而弗敢有替者。“收了衣帽，藏在包袱中，將《定心真言》，念的爛熟。”是佩服在心，潛修密煉，念念歸真，期必至于無一點(diǎn)滓質(zhì)塞窒于方寸之內(nèi)也。
悟空到得東海，見了龍王，問其不向西回東之故，行者謂唐僧不識(shí)人性，則知非悟空去，乃唐僧不識(shí)人性而去之。龍王以圯橋故事勸勉，悟空道：“老孫還去保他便了。”此中又有深意，不知者直以為龍王勉力悟空，殊不知此即悟空伏虎之后而降龍也。真虎可以護(hù)身，真龍可以回心，此仙翁反面文章，世人安知？遇著南海菩薩，叫“趕早去，莫錯(cuò)過念頭。”正以降龍伏虎之后，則直靜觀密察，努力前行，而不得錯(cuò)過了念頭，中道自棄也。
“三藏道：“這帽子若戴了，不用教經(jīng)就會(huì)念經(jīng)；這衣服若穿了，不用演禮就會(huì)行禮。”“金箍”者，果決而收束，一經(jīng)收束，入我門中，不由的不會(huì)經(jīng)、不會(huì)禮。所以戴在頭上，一念生根，取不下、揪不斷，再不敢欺心矣。古人云：“一念回機(jī)，便同本得。”若非神觀之大士，烏能有此大法？說到此處方是“六賊無蹤”之妙諦，而非言打死六賊即是無蹤。
夫六賊者，眼、耳、鼻、舌、身、意也。眼、耳、鼻、舌、身、意，因色、聲、香、味、觸、法，而生喜、怒、愛、思、欲、憂；喜、怒、愛、思、欲、憂，皆從人心而出。欺心，則人心用事，而六賊猖狂；不欺心，則道心用事，而六賊自滅。提綱“心猿歸正，六賊無蹤。”是道心發(fā)現(xiàn)，六賊自然無蹤，不待強(qiáng)制。古經(jīng)云：“得其一，萬事畢。”即此道心之謂乎！果得道心一味大藥，不但六賊無蹤，方且攢五行，合四象，皆于此而立基矣。
詩曰：
已修人事急修仙，這個(gè)天機(jī)要口傳。
翻過五行歸正黨，霎時(shí)六賊化飛煙。】
【悟一子曰：人心如稂莠，道心如嘉禾。若除盡凡心而無圣解，譬無谷而芟荑稗也。荑稗芟盡，一空田而己，如何便可填得饑債？祖師曰：“鼎內(nèi)若無真種子，猶將水火煮空鐺”是也。提綱心猿之“心”，即道心也。道心，非心中思慮之神，乃五行中精一之神也。必得此心，方為真種，故有虞氏特著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zhí)厥中之妙。讀者錯(cuò)認(rèn)人心為心猿，而不識(shí)美猴王為精一之真種，是認(rèn)螟蛉作親兒也。然此心未離于五行，猶是生死輪回之根蒂。必自有為而造至于無為，心佛兩忘，善惡俱泯，方為超神入化，出世無上之大乘。
開首一詞，本紫陽真人原文，字字牟尼，切須熟玩。其“知之須會(huì)無心決”—句，明指不可執(zhí)心之奧旨也。蓋精一之妙，自虛空中來，不是心，不是佛，乃無相之真如，無體之真相；始始于攢簇，終終于渾忘；終終始始，萬劫不壞者也。若上敬修心，總有伯欽之大力，亦僅可免于虎口，安能超出界外哉？然此事難知，故詞內(nèi)兩以“知”字示人，謂能知得，方能行得也。如：伯欽在兩界山，見那猴求救，道：“不知真假何如？”那猴道：“是真！決不敢虛謬！”即世尊所云“我今為汝保任此事，決定成就”之意。絕頂揭起六字，猴精果然出穴，別有玄旨，非筆所能荊惟知人心之不可不滅，道心之不可不生，滅人心，生道心，使是修道起腳。故救出心猴，而即別名“行者”，知之真而行之始也。
行之第一步，先在伏虎。“過了兩界山，忽見猛虎。”此虎非心內(nèi)陷心之虎，乃身外資身之虎，故曰：“送衣服與我穿的。”“一見行者，伏塵不動(dòng)。”虎性不狂，與心猴歸正無二。取件衣裳，可為一體。行者之伏虎，即三藏之降猴也，其旨微矣。老孫自夸“有降龍伏虎手段”，己預(yù)提下回降龍為第二步矣。
詩中有“一鉤新月破黃昏”，絕色麗句，讀者不過目為點(diǎn)綴晚景閑情，不知伏虎之后，而偃月之形己宛然成象矣。非可忽過！悟空與老者較論年歲，見光陰之迅速；唐僧與老者扳敘同宗，見人我之一家。師徒洗浴，一旦間去垢自新；討取針線，百忙里留心補(bǔ)過。俱形容歸正的行止，原無深義。至“忽見路傍闖出六人，大咤：‘留下行李，饒你性命過去！’”此處“性命”二字，卻是妙旨。前雙叉嶺未伏心猿，止是性本元明，命無主宰，故只得放下身心，所天所命。此命出于天。今己伏心猴，命有真種，故兼言性命。曰“饒你過去”，此命由于我，雖跌下馬來，可放心設(shè)事矣。
心本空空無物，而實(shí)萬物皆備，茍目私自利，從軀殼起念者，則為私藏；至大至公，會(huì)人物于一身者，則為公帑。不急公帑而厚私藏，是背主公而從賊黨，所謂“你的東西全然沒有，轉(zhuǎn)來和我等要東西”也。故主德清明而六府修和，心君泰定而六官效職。眼、耳、鼻、舌、身、意，天之賊也，人不能見，而心無所主。眼看即喜，耳聽即怒，鼻嗅即愛，舌嘗即思，意見即欲，身本多憂，以致群賊黨橫，恣肆侵劫，而性命隨之矣。故《楞嚴(yán)》曰：“六入：眼入色，耳入聲，鼻入香，舌入味，身入觸，意入法。”此六賊為世賊，皆主人疏防開門揖入也。
悟空認(rèn)得自為主人，“停立中間”，為不倚不流；“只當(dāng)不知”，為剛強(qiáng)不屈。運(yùn)動(dòng)慧器，盡皆撲滅，剝奪贓物，借資衣糧，此以靜御紛，以真滅假。非如人心之心與物俱擾者，誠為霹靂手段。搞臨時(shí)稍有姑息遲疑，便是引賊入門，未有不著賊害，故曰：“我若不打死他，他要打死你。”真閱歷身心之棒喝也！唐僧不識(shí)各賊利害，一味慈祥，不能果斷，這便是“做不得和尚，上不得西天”矣。故又借悟空之言語舉動(dòng)，以描寫無主者之為害多端。唐僧心無主張，而曰“自主張”，乃是舍身拼命，已自己道出，何能了命？總由不能靜觀默察，以明夫精一不二所致，所以有觀音化老母，捧衣帽，傳咒語，指示迷津也。
老母曰：“原是我兒子用的。”又曰：“東邊是我家，想必往我家去了。”又曰：“我叫他還來跟你。”夫悟空為道心，即金公也。易縱而難伏，易失而難尋。但原是我家之物，特寄體在西，回東已有歸意，切須認(rèn)得“喚來”耳！故《悟真篇》曰：“金公本是東家子，送向西鄰寄體生。”認(rèn)得“喚來”，歸舍養(yǎng)配，將奼女作親情，老母指點(diǎn)極為明顯。“嵌金花帽”，為金緊禁，前解己晰。此又添出錦衣一件，定心真言一篇，蓋寫出一個(gè)“懷”字來耳。衣上有帽，金為西四，立心穿戴，非“懷”字乎！懷字釋義，本有去意，回來就已也。又如懷諸侯而天下畏服，懷刑而刻刻在念，道心自住，故曰：“若不服你使喚，熟念此咒，他再不敢去。”乃一字真言，誠然妙訣。
龍王勸悟空皈僧，敘黃石公故事，見虛心方成正果；菩薩教悟空回頭，入緊禁法門，見一念自能生根。既無退悔，則可前行，而大道在望矣。雖然，心猿歸正，乃兩兩互發(fā)，非專屬悟空。在悟空，為有為之心猿，入玄奘之佛門為歸正；在玄奘，為無為之心猿，得悟空有為之道心為歸正。“六賊”，亦處處有益，足驗(yàn)道心。在玄奘，幾遭劫害，可為磨礪之砭石；在悟空，一棒打殺，如獲行道之資糧。曰“無蹤者”：“蹤”，即無于歸之內(nèi)；“無”，即歸于正之中。一歸無不歸，一正無不正，心猿固真種子也。】
【張含章《通易西游正旨分章注釋》批語：
此回初收悟空，為入門之首章，故將降龍伏虎、沐浴止念，牢閉六門，全盤托出。
悟空遇師得了性，在水晶宮又得了命，旋又飲酒服丹，理宜靜養(yǎng)，因其好動(dòng)，所以有五行之厄，壓了五百年，則靜矣。大道本無動(dòng)靜，執(zhí)動(dòng)執(zhí)靜者皆非，故必遇玄奘。則應(yīng)物不迷，隨寓而安，始號(hào)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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