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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絕張宏廬山從學(xué) 遇菊英月下訂盟
話說縣考將近,先生命庭瑞與美玉赴考。蘭英亦要同往。
其母何大姑止之曰:"爾女流輩,怎想去考?連內(nèi)外都沒有了。"
蘭英曰:"娘道我是女兒,我偏不以女流自居。今番出考,總不落他人之后。"其母軟弱,遂不禁止。蘭英與庭端、美玉一樣打扮,三人同赴縣考。
試后圓圖出,庭端舉了案首,蘭英第二,美玉卻在四名。三人得意,各自歸家。及府考,美玉中了案首,庭瑞在第三名,蘭英居四。府縣考畢,只待學(xué)憲到來。不料先生驟卒,庭瑞傷感不已,在家納悶。
一日,何大姑閑坐,庭瑞侍側(cè)。
有老仆名新發(fā)者進言曰:"昔先主人廣施恩澤,遠近皆沾其德,尚然家資日富。先主人去世,毓秀叔理我家務(wù),里人未得其澤,反受其算,我家資反不見盛。向者,毓秀叔孤身一人。今則呼奴使婢,騾馬成群,其屋宇莊田不在我家之下,豈非算計我家之財耶?況其行為詭詐,若不早絕之,則我家之業(yè)必屬他家所有矣。仆久欲進言,奈因小主人年幼,恐遭他害故也。愿主母裁處。"
何大姑未及開言,庭瑞一旁接口道:"新發(fā)之言是也,若非他下蘇州,我爹爹亦不致身故于外矣。愿母親早絕此人。"
何大姑曰:"我乃女流,難以任事,憑爾便了。"
庭瑞曰:"新發(fā)是我家老仆,家事他無不知,況且為人老實,可將家事任之,必然始終盡美。"
何大姑依言,將家事付新發(fā)掌管,各處事務(wù),俱與張宏三面交割。張宏暗暗懷恨,自此不甚來往。
忽一日,美玉來尋庭瑞,說學(xué)憲將到,相邀同往考試,于是又與蘭英同往。
及學(xué)憲到,先考吉水。過了場后,學(xué)憲閱見三子文卷,十分驚喜,遂皆取入泮。庭瑞居首,美玉次之,蘭英第三。三人喜不自勝,俟候?qū)W憲起身,然后歸家。
大姑謂蘭英曰:"爾以為嬉游,今則名入泮宮,倘美玉露風(fēng)奈何?"
蘭曰:"母親無自畏也。美玉與我同學(xué),又與我同考,他泄我事,他自己得無干咎?"大姑心始安定。
且說美玉歸家,又邀庭端一處讀書。庭瑞實不耐煩。
一曰,瑞對大姑曰:"兒在家中,美玉牽長纏擾,兒實不耐煩。今聞南康府廬山上有白鹿書院,乃宋朝朱文公設(shè)教之所。于今作了御學(xué),先生乃翰林院劉成翰掌教。兒將往從其學(xué),愿母親自珍貴體。"
大姑曰:"爾欲往廬山學(xué)書,亦是美志。到其間是必苦心,以求上達。"庭瑞領(lǐng)命,遂帶了書僮來興兒同往。老仆新發(fā)送出十里之外,庭瑞囑之曰:"爾在家中,務(wù)宜小心事奉主母,別無他囑。"新發(fā)領(lǐng)諾而歸。
庭瑞雇了船只,順流而下。不數(shù)日到了廬山,與來興兒上圻,請人挑了書籍,直抵白鹿書院。令來興兒送了名帖,謁過了先生,然后與諸同窗各敘年齒。內(nèi)中一個同窗,也是去年入學(xué)。其人姓武,名奇兒,字建章,即武方山在大江口拾得之子也。當下邀庭瑞到他房中坐談,講及翰墨,竟終日不能已,遂成文字知音。二人日則同食,夜則同榻。每常終夜不寢,博論與義。共曰:"今年有科舉,勿使榜上無名。"先生見他等志學(xué)如此,亦勤心教誨。
一日,庭瑞謂建章曰:"兄曾娶否?"
建章曰:"未也,家君每為弟議婚,俱非姻緣,弟志必得有才者,方稱此心。"
庭瑞曰:"弟有一妹,年十四歲,亦曾讀書,其才雖不言高,卻與愚弟恍惚。若不因門第見鄙,愿將舍妹相托。"
建章大喜曰:"既蒙不棄,敢不遵命。但當歸請父命,然后方妥。"
正話間,忽一仆進來叫曰:"公子快些歸家,大老爺昨日陡然起病,十分沉重。夫人著我趕來催公子歸家。"建章聞言,即忙收拾歸家。
臨別時,庭瑞問曰:"令尊翁有恙,不容不去,但是科場期近,兄幾時可來?"
建章曰:"相煩多等幾日,七月初旬準到。倘旬內(nèi)不到,兄便不必等了。"言訖,長揖而別。及到家中,因見父親病重,恐庭瑞在書院等,故作書令其先往,并托為覓寓所。
時書院人俱赴科場去了,惟庭瑞一人獨自等候建章。及得了書信,便打點起身,雇了一只快船,與來興兒望省而來。
將午開船,順風(fēng)而來,本日便到吳城,將船灣在望湖亭邊歇宿。時值七月之中,暑氣正盛,庭瑞乃步出艙外納涼。
是夕月白風(fēng)清,萬里如畫。正笑嗷間,忽聞鑼聲連響,一只官船順風(fēng)而來,灣入浜中,正與庭瑞之船隔壁。那船上一面黃旗,大書"欽命湖南巡撫部院"。艙外旗幟分明,綠紗窗內(nèi),寶炬輝煌,異香飄出。
忽然琴聲響亮,優(yōu)雅盡妙。庭瑞竊聽之,良久乃止。聞窗內(nèi)有女子曰:"小姐請用茶。"須臾,琴聲又作,有人嬌聲歌曰:
從吾所好兮,
琴與書。
身為女子兮,
志并英儒。
夜宿長江兮,
秋聲寂寂。
回首顧望兮,
渺渺鄱湖。
歌罷琴息。庭瑞驚喜欲狂,暗思:"此必才女所作也,且其嬌聲雅韻,真使我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欲待和他一韻,又恐驚動他船上官長,反為不美。正尋思不了,亦命書僮抱琴出艙來,彈一《鳳求凰》詞。琴聲既罷,又聞那船上琴聲洋然,依韻而轉(zhuǎn)。庭瑞詩興然,自不能禁,遂高聲吟曰:
嫦娥何事夜彈琴,
彈出好音正有情。
窗內(nèi)玉人多美伴,
可憐明月一孤輪。
吟罷自思:"不知窗內(nèi)才人曾聽見否?又不知肯憐我意否?"正想間,只聽得那船內(nèi)低聲和云:
窗外何人夜聽琴,
新詩分外更多情。
一輪明月當空照,
照出江中月一輪。
庭瑞聽罷,舞掌樂甚。乃暗嗟曰:"若得此女一見,勝占鰲頭百倍矣。"
正在癡呆之際,忽見他船上紗窗開處,一女子步出窗外,月光之下,淡妝得宜,笑容可掬。
庭瑞暗思:"此必和詩才女也。"
女子走近船邊問曰:"相公深夜自詠,其樂何如?"
庭瑞起身答曰:"光風(fēng)霽月之下,樂莫大焉。請問小姐尊居何處?將欲何之?"
女子曰:"妾非小姐,乃小姐之婢梅香也。我家老爺姓楊,號時昌,家居江南,現(xiàn)任湖南巡撫,已上任半年了。我小姐因有小恙,所以落后。今船上只有老爺差來一老仆迎接小姐的,今已睡著。請問相公何處名邦,高姓大名,青春幾何?"
庭瑞答曰:"小生姓張名朋祖,字庭瑞,吉安吉水縣人,年十五歲,生于今上三十六年春三月望日酉時也。"
婢曰:"我小姐適聞妙句,深加敬仰,欲與終身相托,未審君意若何?"
庭瑞曰:"小生一介寒儒,何敢當此。且小姐千金貴體,下配一白面書生,非所宜也。"
婢曰:"我小姐素姓不凡,舉止有方,嘗自謂:'不配公侯子,愿事知音客。'今觀相公人才,正與小姐相當,又何辭焉!"
庭瑞曰:"愚雖幼,頗讀詩書,粗知禮義,婚姻大事當從父母,未聞任意可擇者。"
婢曰:"我小姐雖非男子,亦知禮義,豈不知婚姻之事,出自父母之命。我老爺年老無子,單生小姐,愛之過甚,每擇婿必取其才與小姐相當者,數(shù)年來未得其人。今相公與小姐以才憐才,年齒相同,故屬意焉。倘蒙見允,到署之日,即稟請老爺夫人之命,自有差官來迎相公。"
庭瑞曰:"既蒙小姐如此憐愛,小生敢不諾命。但求小姐佳句,以訂今夕之約。"婢領(lǐng)諾,轉(zhuǎn)入艙中。須臾,手捧一幅黃羅汗巾而出,遞與庭瑞。庭瑞接過看時,只見上寫一絕云:
寒夜長江事已然,
月光如水水如天。
同心玩月訂盟處,
便是吳江隔壁船。
江寧女子楊菊英拜題
庭瑞接看一遍,十分歡喜,乃問曰:"小姐有甚言語否?"
婢曰:"無他,亦求相公佳句而已。"庭瑞點首入艙,亦用一幅繡巾書一絕云:
嫦娥只合在蟾宮,
誰覺今霄下九重。
若是仙緣應(yīng)有份,
何辭千里訂奇逢。
吉水書生張庭瑞應(yīng)命
庭瑞寫畢,送出艙來。只見他船上紗窗開處,一女子手托香腮,與婢言語,見了庭瑞,即潛入窗內(nèi)。庭瑞只作不知,將汗巾詩句交付婢子收拾去了。庭瑞亦入艙內(nèi)。
正欲解衣就寢,那婢子又來擊門曰:"張相公,我小姐相請有話說。"庭瑞復(fù)出來時,只見那婢子推開半片紗窗,小姐現(xiàn)出嬌容,正將使婢傳言,然復(fù)半晌不語。忽然,那船上有人咳嗽,小姐聞聲,忙叫婢子進去,掩了紗窗。倒使庭瑞倚船獨立,欲臥不能。
霎時天亮,那船上水手一齊起來開船。急得庭瑞心顛意亂。只見那船上紗窗復(fù)開,小姐立于窗內(nèi),默然望著庭瑞,以手指心而已。船到江心,扯起帆來,如飛去了。庭瑞也叫起船戶開船,奈因船小趕他不上,乃嘆曰:"不期而有此奇遇,真天緣也。此等才貌雙全,古來罕有,正使我思慕不能已也。且待科場后,便當往湖南一走,不負今日之約矣。"
一日間思想不了,船遂到了省城,是晚宿于滕王閣邊。明日清晨,與來興兒進城。欲覓寓所,只見一書生笑迎曰:"庭瑞兄來矣,弟已等候多時了。"乃以手挽庭瑞同行。正是:
方逢玉女指心約,又遇故人挽手言。
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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