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導(dǎo)航-朱子學提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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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朱子論禪學

 

  以上略述朱子論象山。朱子之于象山,又屢斥其近禪。象山近禪與否,此處不論。但朱子所以辟禪之意,則亦不可不知。此下當略述朱子論禪學。

  朱子于佛書,亦多涉獵。尤其在早年,即深喜禪學。自從游于李延平,始一意專向于儒。朱子識禪甚深,故其辟禪,亦能中要害。惟當時理學家中浸淫于禪學者實多。程門諸賢,朱子謂其后梢皆流入禪去。故朱子辟禪,其實乃所以矯理學之流弊。其辟禪處,皆是針對當時理學作諍救。此層尤不可不知。

  朱子有曰:

  釋氏虛,吾儒實。釋氏二,吾儒一。釋氏以事理為不緊要而不理會。

  外事理于吾心,故曰二。合吾心于事理,故曰一。朱子又曰:

  釋氏只要空,圣人只要實。釋氏所謂敬以直內(nèi),只是空豁豁地,更無一物,卻不會方外。

  圣人所謂敬以直內(nèi),則湛然虛明,萬理具足,方能義以方外。

  然則只言敬以直內(nèi),不再言義以方外,豈不即成了禪學。所以朱子特有取于伊川敬義夾持之一語。或謂理學家言敬乃從禪學來,朱子則并不如此說,只說如釋老等人卻是能持敬。又說若單言敬,則易入禪學去。朱子又曰:

  吾以心與理為一,彼以心與理為二。彼見得心空而無理,此見得心雖空而萬理咸備。雖說心與理一,不察乎氣稟物欲之私,是見得不真。大學所以貴格物。

  此處明言心即理,但必附帶一條件,曰格物。格物是到達心即理之工夫。若非格物,則仍會走上心空路上去。又曰:

  釋氏言,但能識此運水搬柴之物,則亦無施而不可。蓋其學以空為真,以理為障,而以縱橫作用為奇特。與吾儒之論正相南北。

  此斥禪家言作用是性之說。又曰:

  龜山舉龐居士云:神通妙用,運水搬柴,以比徐行后長。不知徐行后長乃謂之弟,疾行先長則為不弟。如曰運水搬柴即是妙用,則徐行疾行,皆可謂之弟耶。

  謂作用是性并不錯,但作用有合理不合理之辨。不能謂凡是作用即合理。亦不能謂求合理,即便非作用,不是性。故朱子特地欣賞伊川性即理也之一語。

  朱子又謂釋氏工夫磨擦得這心極精細,剝盡外皮,精光獨露,遂誤認此心為性。佛氏所謂法身,即指此心精光言。佛氏非以空為體,乃以此心精光為體。在此心精光中,不容著一物,故謂之空。此對禪學工夫,非真有研究者,不易說到。

  禪家既認作用是性,于是遂認無適非道。朱子說:

  須是運得水搬得柴是,方是神通妙用。若運得不是,搬得不是,如何是神通妙用?佛家所謂作用是性,便是如此。所以君子貴博學于文,無精粗大小,都一齊用理會過,方無所不盡,方周遍無疏缺處。

  言博學,便須推擴到天地萬物,這樣便似轉(zhuǎn)向外去,不專就心性上做工夫。象山所疑于朱子者在此。

  朱子又說:

  佛氏之學,與吾儒有甚相似處。如云: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又曰:撲落非它物,縱橫不是塵。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又曰:若人識得心,天地無寸土。看他是什么樣見識。區(qū)區(qū)小儒,怎生出得他手。此是法眼禪師一派宗旨如此。今之禪家,皆破其說,以為有理路,落窠臼,有礙正當知見。今之禪家,都是麻三斤、干屎橛之說,謂之不落窠臼,不墮理路,妙喜之說便是如此。然又有翻轉(zhuǎn)不如此說時。

  又說:

  禪只是個呆守法。如麻三斤、干屎橛,他道理初不在此上。只是教他只思量這一路,把定一心,不令散亂,久后光明自發(fā)。

  如問如何是佛云云,胡亂掉一語,教人只管去思量,又不是道理,又別無可思量,心只管在這上,行思坐想,久后忽然有悟。

  學禪者只是把一個話頭去看。如何是佛,麻三斤之類,又都無義理得穿鑿,看來看去,工夫到時,恰是打一個失落一般。便是參學事畢。莊子亦云: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但他都無道理,只是個空寂。

  此處朱子即以禪宗工夫來證說禪宗境界。指出禪家參話頭工夫之真實意義,即在所謂磨擦此心,剝盡外皮,精光獨露。此一說法,乃是從妙喜書中得來。在理學家中,慧眼如炬,真能抉發(fā)禪家秘密,擊中禪家病痛者,實惟朱子一人。其實二程提出敬字,也只是把定一心,不令散亂,若只守這一敬,到頭也還是一個空寂。所以朱子乃以敬義夾持格物窮理來代替了禪家之參話頭。又以濂溪橫渠窮究宇宙萬象一路來代替了法眼一派。朱子意,要把一套嶄新的儒學與理學來代替出自唐以來直到當時在社會上普遍流行的那一套禪學,其事也實在不容易。

  問釋氏入定,道家數(shù)息。曰:他只要靜,則應(yīng)接事物不差。曰:吾儒為何不效他恁地?曰:他開眼便依舊失了,只是硬把握。不如吾儒敬以直內(nèi),義以方外。或說:世上事便要人做,只管似他坐定做甚?日月便要行,天地便要運。曰:他不行不運固不是,只是吾輩運行又有差處。他是過之,今人又不及。

  此條又說到老釋守靜,其實當時理學家主靜也從方外來。開眼便依舊失了一語,說靜坐之病最直截最恰切,清儒顏習齋又把教人靜坐來詬病朱子,其所設(shè)鏡花水月之喻,正即是朱子開眼依舊失了六字。朱子又說:他是過之,今人又不及,此亦指心地工夫言。要做到內(nèi)外本末心事合一,無過無不及,恰中恰好,那是朱子心學之理想。

  或問告子之學,曰:佛家底又高,告子底死殺了,不如佛家底活。今學者就故紙上理會,也解說得去,只是都無那快活和樂底意思。似他佛家,雖是無道理,然他卻一生受用,一生快活。

  此條說既要愜心,又要當理。若此心無受用,不快活,難免人要逃入禪去。但若使一切運用不能當理無差,亦振不起儒學傳統(tǒng)。濂溪教二程兄弟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此一指點,乃理學興起淵源所在。凡朱子論心學工夫,則要把握此兩面。所謂孔顏樂處,亦在此兩面上,不在任何一面上。

  舉佛氏語,曰:千種言,萬般解,只要教君長不昧,此說極好。它只是守得這些子光明。吾儒之學,則居敬為本,而窮理以充之,其本原不同處在此。

  或以為釋氏本與吾儒同,只是其末異。某與言,正是大本不同。只無義以方外,連敬以直內(nèi)也不是了。

  此分辨極重要。不能說佛家已得其體,再把儒家來加上綱用。亦不能說儒佛之辨乃是本同末異。據(jù)朱子意,內(nèi)外本末原是一體,末正所以完其本,外正所以全其內(nèi)。真有了此內(nèi),則必然有此外。真有了此本,則必然有此末。今既無外無末,便知非即是此內(nèi),亦非即是此本。

  又曰:

  釋氏自謂識心見性,然所以不可推行者,為其于性與用分為兩截。圣人之道,雖功用充塞天地,而未有出于性之外。

  朱子既辨禪家認作用為性,又說其分性與用為兩截。因禪家所說作用,只說的是手能持,足能履,目能視,耳能聽,猶如告子說食色性也,只是禪家說得更高更活。今謂其性與用分為兩截者,乃指人生界之修齊治平乃及參天地贊化育之一切用而言。此等始所謂功用充塞天地,但卻不能謂此等皆已違逆了人性,或離開了人性。

  或問孟子言盡心知性,存心養(yǎng)性,釋氏之學,亦以識心見性為本,其道豈不亦有偶同?朱子曰:

  佛氏之所以識心,則必別立一心以識此心。其所謂見性,又未嘗睹夫民之衷,物之則。既不睹夫性之本然,則物之所感,情之所發(fā),概以為己累而盡絕之。心者,為主而不為客,命物而不命于物。惟其理有未窮,而物或蔽之,故其明有所不照。私或未克而物或累之,故其體有所不存。圣人之教,使人窮理以極其量之所包,勝私以去其體之所害。因其一以應(yīng)夫萬,因其主以待夫客,因其命物者以命夫物,未嘗曰反而識乎此心,存乎此心也。若釋氏之云識心,則必收視反聽,求其體于恍惚之中,此非別立一心而何。

  此言禪家所認識之心,實與儒家所認識者大有不同。當時理學家多染禪學,不能辨此,而競言識心,朱子剖析駁難,精卓暢盡,惜乎此處不能詳引。要之,理學家言心性,佛家禪宗亦言心性,此所謂彌近理而大亂真,而惟朱子為能辟之豁如。朱子又言:

  今人見佛老家之說,或以為其說似勝于吾儒,又或以為彼雖說得不是,不用管他。此皆是看他不破,故不能與之辨。

  朱子自比其辟佛辟禪,如孟子之辟楊墨。在當時,朱子與學者門人往返書牘,當面問答,隨機應(yīng)對。此等人亦皆依據(jù)孔孟,稱道伊洛,而不自知其浸染陷溺于佛說禪學中。朱子一一為之出正解,破迷誤,使儒釋疆界,判然劃分,此固是朱子大貢獻所在。然朱子又常稱道禪林中人,謂:

  天下有些英雄人,都被釋氏引將去。

  某見在名寺中所畫諸祖師人物,皆魁偉雄杰,宜其杰然有立。

  某常道,他下面有人,自家上面沒人。

  又曰:

  老佛亦盡有可取處。

  惟朱子真識得禪,故既能加以駁辨,亦能加以欣賞。今謂理學即自禪學來,此固不是。謂理學家辟禪僅是門戶之見,此復(fù)不是。然欲真見理學與禪學相異究何在,相爭處又何在,則非通覽朱子之書,亦難得其要領(lǐ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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