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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細腰之王（545B.C.－528B.C.）
(一)
鄢陵之戰(zhàn)后，南北兩大蜥蜴都回去養(yǎng)傷，國際局勢趨于平和。
國際之間不鬧了，國內(nèi)則開始鬧起來。北方諸侯國內(nèi)，國君族與卿大夫族相對砍殺，玩起了滅族游戲，尤以晉國為厲害。權力角逐的結(jié)果是君權在旁落，卿大夫家族的私門權勢在上升。齊國的“田氏”、魯?shù)摹叭浮薄x“六卿”成為國內(nèi)的強宗。這是我們上兩章談的。
而南方的楚國，這時候又是什么樣呢？我們要從楚共王的孫子“楚靈王”講起，他很有藝術家才質(zhì)。“楚王好細腰，一國皆餓死”，就是說他呢。修骨秀頸、細腰如素，是他的偏愛，所謂“楚腰纖細掌中輕”。 為了博得君王青睞，郢都城里刮起了細腰風。“不知歌舞能多少，虛減宮廚為細腰。”大臣們一天只吃一頓飯。各種減肥方法也都出來了。有吃辣椒減肥法，脫水減肥法，桑拿減肥法，點穴減肥法，水波排脂法，還有一些人跑到山上采草藥，做成“脂肪燃燒彈”，每天吃三顆，燒掉體內(nèi)23%的脂肪。城里的士人都減肥減得虛弱無力，倚著東西才能站住，扶著東西才能起立。每次暴風過后，都有一些人把腰吹折了。
爽心悅目的纖細腰身，逐漸成了荊楚特色。楚國美女都是細腰。宋玉《登徒子好色賦》中那位漂亮妹妹也是“腰如束素”。而白居易“櫻桃蕃素口，楊柳小蠻腰”，專把楊柳細腰歸為蠻楚之腰。可見楚人好細腰，到了唐朝還有流韻。
楚靈王偏愛細腰美女是因為他本人嗜舞成癖。歌舞離不開細腰。楚人巫風熾烈，所以人們喜歡跳舞，還都是火辣的勁舞。楚靈王就是個勁舞高手，他經(jīng)常身披羽毛，揮動羽翅，在宮殿里盤旋飛揚，舞姿奇譎靈動，超渺飄逸，搖曳著風姿獨特的楚國浪漫主義精神，透過兩千多年的歷史塵埃，把我們的幻覺一再照亮。楚靈王跳舞不是發(fā)泄和圖樂呵，而是出于祭祀目的，是一國之君的本職工作，以保證楚國風調(diào)雨順。他的舞蹈主要供下列神仙鑒賞：
第一類是氣象諸神，即風伯、雨師、日御、月御、山神、水神、司禍、地宇。
第二類是名人死后變成的鬼神，即軒轅、海若、河伯、宓妃（曹子建追求的那個）、湘君及湘夫人（舜的媳婦）。
第三類是半人半神的家伙，伏羲及其老婆女媧。
我們同時有理由相信，楚靈王舞跳的好，同時具備導演才質(zhì)。這位中國古代著名導演——楚靈王，導演過的一個著名劇本是這樣的：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夏天，齊國的晏子先生，穿著粗布衣服，駕著瘦馬舊車，帶著禮物，跋涉三千里，一路顛破了屁股，去驕傲自大的楚國拜訪楚靈王來了。但是晏子卻遭到了郢都東門傳達室老頭的侮辱。看門老頭態(tài)度十分惡劣，對晏子很不客氣。他按照導演楚靈王的安排，讓晏子走狗門，因為晏子身高不足五尺，是個三等殘疾人士。并且晏子非常矯情，著名之處在于特別窮，一件大衣穿一輩子，跟相國身份十分不符。傳達室老頭很不滿意，要這個穿的十分寒磣的齊相國鉆狗洞進城。晏子趕緊念白：“客氣客氣，出使狗國，當然要鉆狗洞。”說完就要鉆。傳達室慌了，趕緊跑去請示導演：“大王，晏子沒有按既定臺詞說啊，他說客氣客氣，出使狗國當然要鉆狗洞了。我該怎么接臺詞啊”。導演楚靈王也沒辦法了，趕緊臨時調(diào)整，命令劇務人員趕緊打開大門接入晏子。
晏子高高興興進城一看，郢都街道寬闊，建筑富麗，百姓熙攘。“年年三月飛桃花，楚王宮里斗繁華。”這是郢都的寫照，非常富庶。晏子來郢都的半路上還發(fā)現(xiàn)，楚國的馳道都翻修了，東達齊魯吳越，南接滇黔，西連秦隴，北達中原。在北部防線各大城邑之間，還有駟道橫連，這些道路都最終與郢都相通。“真是條條大道通郢城呀！”晏子說。
晏子見了楚靈王，楚靈王審視半天，差點兒樂了：“難道齊國沒有人了嗎？怎么派一個豆包來？”
“請不要把豆包不當干糧，”其貌不揚的晏子說，“船槳雖長卻被水驅(qū)，秤砣雖小卻壓千斤——濃縮的都是精華。誰說我們齊國沒人。齊國人呵氣成云，揮汗如雨，舉袂（念媚，袖子）成蔭，比肩接踵，人口爆炸，怎么會沒人呢。但是按我們的規(guī)矩，去什么地方派什么人，下臣我最沒出息，三塊豆腐高，這不就今兒來這兒了嗎？”
“呵呵。”楚靈王給氣樂了，“賜座！擺宴！先請嘗嘗我們湖北菜的味道。您先吃個桔子，這東西北方?jīng)]有吧。”
晏子接過桔子，行個禮，然后帶著皮就啃。楚靈王撫掌大笑：“妙！桔子不是這個吃法的，寡人教你，看，要先剝皮兮。”
晏子明明吃錯了，但嘴子硬：“凡是君王的恩賜都貴如珍寶，必須整個吃下去不能浪費，這是敝國臣子的規(guī)矩。貴國的臣子沒有這種敬重君王的習慣嗎？”
楚靈王一楞，眨著眼將信將疑。不過晏子主張維護君威，楚靈王很高興（那時候的國君命苦，天天擔驚受怕被人弒掉）。嘿，齊國人還真會琢磨！楚靈王說：“上國禮儀，寡人贊佩兮。”（不過齊景公估計不能賜大臣核桃，除非是要他死。）
正這時候，幾個警察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家伙從殿下經(jīng)過。這當然又是楚靈王導演的。楚靈王問：“囚犯是哪里人兮？”
警察回道：“齊國人！”
靈王大驚：“齊國人也會犯罪嗎？不可能的兮！”
“確實是齊國人。護照上寫著呢！”
“犯了什么罪兮？”
“偷盜!”
“齊國人難道有偷盜的習慣兮？”楚靈王目視晏子，很詫異。
“這就好比咱吃的這桔子，”晏子說：“桔子種在你們江南，滿樹都是甜的。移植江北就是苦枳。水土氣侯不同啊。我們齊國，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可人來到您楚國，卻變成小偷，地氣不同啊。”
楚靈王擊掌贊嘆，演得好！Super! 本來想逗你玩兒，最后逗了寡人啦，哈哈哈。厚禮贈送晏子，贊許他的表演才能。
這段類似“促狹鬼”阿凡提捉弄土司老爺?shù)墓适拢烙嬍顷套娱T生編造的，正史上沒有記載。譬如鉆狗洞那一段就不可信。以楚國那樣的城墻，想臨時鑿一個專供一米以下兒童出入的狗洞，還不是那么容易呢：意味著要橫貫三十多米厚的堅硬的夯土墻基，施工難度很大，并且會破壞城墻的防御能力，為了個晏子，這是毫不值得的。事實上，楚國郢都當時根本沒有城墻。是在很久以后為抵抗吳人猖獗的進攻，楚人才被迫修出郢都城墻，而那時晏子已經(jīng)死了。
但史書上確實記錄了一次楚靈王約會諸侯領導開會的事，內(nèi)容是參加“章華臺”的落成剪彩儀式。章華臺是楚國的標志性建筑，當時的世貿(mào)大廈，聳立在魚米富足的江漢平原之上，一片秀宮曲廊，高入云霄，為云霞繚繞。漢人東方朔曾把楚靈王的章華臺和紂王的鹿臺、秦始皇的阿房宮并提。今人甚至說它是“我國最早的圓明園”。
章華臺于楚靈王六年興建完工，交付使用。楚靈王邀請各國諸侯參加場剪彩典禮。面積廣袤的章華臺宮殿群，由十數(shù)個臺子組成，因為臺子它太高了，諸侯代表們順著臺階爬上去需要中途休息三次，所以亦名“三休臺”。
爬到臺子頂上，就看見臺頂有雄峻的樓閣，壯麗的殿宇。如今紫禁城的宮殿也在臺子上，西藏的布達拉宮也在山腰臺上，這是古代中國的特色。諸侯代表們在臺上穿梭，看見宮殿四壁都涂著漂亮的彩繪：紅、赭、褐、青、藍、黃、橙的天然礦物質(zhì)顏料，畫出日月山川、神獸龍蛇的精彩壁畫。最奇特的是“閣道”，也就是空中的游廊——把殿宇們從二層、三層做個鏈接，凌空相連，人可以走高空串門兒。
李白有云：“狂風吹古月，竊弄章華臺。”楚靈王帶著各國諸侯領導，從臺頂?shù)钣钕蛲馓魍梢杂^盡人間春色。這時候，殿下成群的佳麗，開始彈琴奏樂。細腰女優(yōu)輕歌曼舞，捧玉盤，舉金爵，向靈王頻頻勸酒。玉盤晃晃，笙歌裊裊，金石響里，絲竹聲中，與會代表品盡人間甜意，陶然飛升。
這些美女跳舞的所在，如今還保留著呢，只是美女的朱顏已改，從前崔峨若入云的臺子為長江沖刷出的淤泥所遮蓋，見不到了。從章華臺向北可以眺望的云夢大澤，也抵至唐朝時候被陸續(xù)填為陸地。總之，聞名遐邇的楚靈王“章華臺”使得諸侯們領教了楚國建筑業(yè)的發(fā)達。
典禮儀式上，楚靈王還發(fā)現(xiàn)了魯國來的魯昭公大哥是個人材。魯昭公在國內(nèi)被三桓欺負得夠戧，但這次也跑來開會了。他是個美髯公，坐在那里，有一副無與倫比的大胡子，漂亮極了。楚靈王趕緊也克隆了一個大胡子仆人，陪伴魯昭公。諸侯們看了別有趣味，這也是一種模仿秀啊。楚靈王一高興，就把一張上乘的楚弓，贈給老魯。
但是老魯不懂演戲，拿了寶弓就走，楚靈王分外舍不得，怎么把道具也拿走了啊？場務人員哪去了？快找老魯要回來啊！
“老魯啊，恭喜您啊，實現(xiàn)了一個家庭夢想。這弓真不錯，昨天齊國人、晉國人、越國人都想要呢。寡君嫌他們德薄，惟獨給了您。您回去可得好好防著點兒，別讓他們?nèi)龂鴣頁尠 ！?BR>
魯昭公一聽，趕緊掏出寶弓：“您快拿回去吧！我知道了，這是演戲的道具，不是真給咱的。”
楚靈王之愛演戲，之任性，常如此。
(二)
有時候楚靈王也要出去拍外景——他想扮演世界憲兵的角色。一次他問道：“現(xiàn)在國際上有什么壞蛋嗎？”伍舉（伍子胥的爺爺，楚大夫）趕緊回答：“要說壞蛋那就是齊國的慶封了，他和崔杼謀殺了齊莊公，然后又殺了崔杼一家，現(xiàn)在亡命到吳，還娶了吳王閨女，是個惡貫滿盈的國際恐怖分子。”
楚靈王真生氣了，還有比我不講理的呢？！當場研究決定導一個槍戰(zhàn)片：組成國際聯(lián)合刑警，從湖北向東攻擊一千多里，橫穿安徽省，打到江蘇鎮(zhèn)江附近的丹徒鎮(zhèn)（吳境），挖出恐怖分子慶封的全家，逮捕了一度堂堂的齊國相國慶封。古人說，慶封貪心不足，妒忌同僚（崔杼），終于受到警察的凌辱，一家老小皆不能保全，這是嫉妒別人的緣故。
楚靈王讓慶封站在風景絕佳的長江岸上，光著膀子，背著斧頭，面對諸侯代表，表情焦灼、痛苦地，又帶點壞笑地，準備受死。當時殺人分地方，農(nóng)貿(mào)市場殺一般老百姓，讓他使勁出丑，逗大家樂。而貴族們死要面子，不肯去農(nóng)貿(mào)市場死，要找秘密郊野實施絞刑。楚靈王為了給自己做廣告，偏把貴族慶封殺死于熱鬧場中。他讓慶封背著斧子，照著臺詞喊話。臺詞是：“不要有人像我慶封這樣啊，殺了自己的國君，殘害國君的兒子，不得好死啊。”
“舞臺總監(jiān)”伍舉攔著說：“您還是改改臺詞吧……只有無瑕的人才可以懲罰別人，他要是改臺詞怎么辦？”（楚靈王的王位也是殺了侄子搶來的。）
楚靈王哪肯放棄導演活話劇的機會，說：“燈光有了嗎？有啦！錄音有了嗎？有啦！Action——”慶封要死的豬也不怕開水燙了，扯著嗓門亂喊：“不要有人像楚靈王這樣啊，殺了自己的國君，殘害國君的兒子，不得好死啊。”
諸侯們聽了都捂著嘴樂。楚靈王趕緊撅著屁股沖上去，捂住慶封的嘴大叫，“誰叫你改臺詞了！該死該死！Cut!Cut!還不快Cut!還拍——？”
慶封搖著脖子使勁罵，喜形于色，爽極了。然后這位出色的演員及其家屬一起上了天。楚靈王這場廣告做得不好，回家的路上，就又補演了一場。賴國領導人光了膀子，背剪雙手，嘴里叼著寶玉（死人嘴里才含寶玉），讓人抬了大棺材，在細雨霏微的早晨，出城向楚靈王投降（這都是行為藝術啊）——因為楚靈王在歸國路上把賴國（湖北北部隨縣附近）順手打破了。楚靈王說：“好，表演很到位！”然后親自解開老賴的繩子，把老賴的棺材燒，饒了老賴。但卻滅了賴國，把原賴國人民東遷一百五十里去開發(fā)湖北宜城（以免留在原地造反。多年之后，楚靈王在落魄的時候還想起了老賴，想徒步跑到宜城來投奔老賴。）
折騰完了，楚靈王在溫涼的秋風黃葉里，南下三百公里，順著漢水，回到湖北省南部長江邊上的郢都老家。可是沒等席子坐熱乎，吳國的復仇軍就沖來了。吳國人說：“你們打破我國邊境，挖出我們的慶封大爹，慶封是我們的客人，一直教我們吳王普通話，看我們怎么收拾你！”于是，吳人在河南永城、新蔡和安徽碭山三個地方展開浪戰(zhàn)，搶了楚人好些東西和婦女。楚國東部邊境上的縣長們趕緊組織自衛(wèi)，但是老天爺下雨不止，沒法筑城。
次年，為了報復吳國，楚靈王聯(lián)合陳、蔡、許、頓、沈、徐等周邊列弱，發(fā)兵攻吳。長風浩浩，楚軍渡過汨羅江（屈原大爺后來跳河的地方），向東挺進至安徽腹心，與越國人的幫忙軍會師（越國是楚國的附庸小弟，其實吳國也是楚國的小弟——從楚莊王開始的。但是從楚共王時代起，吳人有了晉人的撐腰和唆使，開始毆打自己的老大。吳、楚矛盾開始取代晉、楚爭霸，成為春秋末期諸侯國際的熱點）。
楚靈王的主力與諸侯聯(lián)軍停在安徽巢湖岸邊的坻箕山，組織大閱兵。這時候，吳國軍隊也從東邊動員，與楚邊防軍展開小規(guī)模摩擦。吳人首戰(zhàn)失敗，在被追趕的過程中，回戈反擊。楚邊防軍先頭部隊跑得太快了，遠離主力，被殲滅于長江岸邊。吳人耍出了威風之后，就派人向楚靈王講和——因為畢竟吳人的整體實力差的遠，根本不是楚人對手。
楚靈王當然不肯講和，打算再演一出戲。他把吳國使者牽到戰(zhàn)鼓上，扒光上衣，說：“寡人要用你脖子上的血，給這戰(zhàn)鼓上上漆兮，你高興嗎？”
鼓，是一種神物，據(jù)說是根據(jù)孕婦的肚子設計的，或者根據(jù)雷公的形象，總之兩樣都很神圣，所以需要祭奠。祭奠鼓的辦法是抹上活物的鮮血，鼓聲才正點。一般用羊血，當然用人血效果更好。吳使者被按在鼓上，看見這面新制造的大鼓鼓面都是黑底紅道的漆畫，飛龍走鳳，精美漂亮。他擰著脖子抬頭說：“阿拉不想死。”
“你出發(fā)前，占卜沒有兮？知道自己今天要沒命嗎？”楚靈王問。
“阿拉算卦了，吉的呀。”
“哈哈，吉？吉什么呀吉？都這模樣了！”
“阿拉到儂窄邊來（我到你這邊來），儂好七好喝好招蛋（招待），回氣吳王一輕松，毋警惕，搞勿好就被儂（你）打敗了。可是儂大發(fā)脾氣，要殺了偶（我）。阿拉吳王修守轉(zhuǎn)氣（戰(zhàn)具），給偶報仇，儂馬煩就大了。所以阿拉四（是）吉。”
楚靈王一聽，樂了，演得不錯，豎起大拇指，把使者牽出營外，放了，然后與吳人講和，各自收兵回國，準備蓄攢好力量，以后再回來再掐。
(三)
楚靈王回家以后，對北邊的陳蔡發(fā)生了興趣。
對于陳國，大家了解得不多，只知道它們是一塊沒用的肉，放在楚國人刀板上，位置在中原東南角，是楚國的跟屁蟲。每次陳人跟隨楚人出征，都率先潰退，誰跟他們在一起誰倒霉。陳國還曾一度被楚莊王滅過，因為陳靈公和美女夏姬性丑聞的事兒。但隨后楚莊王又立刻給陳國復國。
陳的位置，在河南東南部的淮陽，蜚聲炒菜界的“淮陽菜”，就出在這里，有什么砂鍋豆腐、鹽擦雞之類的。
公元前534年，陳國人民剛要吃中午飯，突然聽說他們的老大——陳哀公，在寢殿里上吊自殺了。
陳哀公的死，跟一起兇殺案有關。他二姨太的兒子，想取代太子，就找兩個老師——陳大老師和陳小老師——商量。商量的結(jié)果，是把太子給殺了。
陳哀公本來躺在床上病著，聞變，就上吊死了（不知是自己上去的，還是被人弄上去的）。
陳國人一聽說，二姨太的兒子趕緊抱頭逃竄。殺人兇手陳大老師和陳小老師，壓力面前，互相出賣。倆老師吵了一架，陳大老師把陳小老師給殺了，抱著其人頭去找楚靈王請賞。楚靈王把他也捉住，發(fā)配到越國。
楚靈王命令五弟棄疾（不是辛稼軒）出兵陳國，在金風送爽的天氣里，沿著古代的高速公路，北上到陳國。
陳國發(fā)生內(nèi)亂，楚靈王作為宗主國不能不管，就派出維和部隊，讓自己的“老五弟棄疾”發(fā)兵平亂。
陳國人一看，“沙場秋點兵”的來了，猶猶豫豫地抵抗了兩個月，被一舉端下。
接著，窈窕淑男楚靈王，在細腰武士的陪同下接收陳國。他把方城以北的人遷到許，把許國的人遷到安徽毫州，把安徽毫州的人遷到陳國，把陳國并為楚國的一個縣。弄了一溜圈，到最后陳國人才明白，趕情是趁機把我們給滅了。
陳國貴族本來是大舜的后代，人民咧著嘴拆掉大舜的宗廟，大舜兒孫們的牌位也全摘裝箱了。因為是第二次被滅，所以大家很鎮(zhèn)靜，熟練地卷起鋪蓋卷，移民到千里外的安徽，帶著中原文明的火種，去開發(fā)大江南去了。
陳國人移民走了，也就無法據(jù)城造反了。
如果說陳國是放在楚國板子上的肉，那附近的蔡國就是放在板子上的菜了。
蔡國領導蔡靈候，也是殺了親爹即位的，正好送給楚靈王以口實，被楚靈王叫去吃鴻門宴。
蔡靈侯還算是明白人，知道兇多吉少，但作為楚國的尾巴國，不得不壯烈赴會。會上他借酒澆愁，喝得大醉，糊里糊涂被揪住腦袋剁了。他的保鏢70人，也全都壯烈了。飯局變成了屠宰場。
楚靈王有進一步滅掉蔡國的打算，遂接著派出五弟棄疾（又是他），發(fā)兵圍攻蔡國。蔡靈侯的兒子頑強抵抗，地點在河南省上蔡縣。但蔡國畢竟是小國，小國自保的唯一辦法是依靠于大國。蔡國抵抗到快要絕望的時候，只好向晉國老大哥求救。
晉國老大哥現(xiàn)在也今不如夕：范氏、欒氏等六卿斗得不可開交，平庸的大壁虎“晉平公”成了“窗邊族”，他只顧飲酒作樂，假裝不見，還逼著瞎子師曠給他演奏《清角》。結(jié)果飛沙走石，大雨傾盆，晉平公恐懼，趴在地上，象一塊被扔掉的抹布。等救起來以后，開始發(fā)高燒，從此鬧病，拖了幾年才死掉。
小壁虎晉昭公即位之初，更是管不了這國際官司了。公元前531年，他拿著蔡國求救信，說：“咱開個會？上會議一議？這事兒得上會議一議。”
晉、齊、魯、宋、衛(wèi)、鄭、曹、杞多國大夫，在河南新鄉(xiāng)開了個現(xiàn)場辦公會。會議一共為期三天：第一天，各國代表紛紛強調(diào)國際和平的重要意義；第二天，強調(diào)為蔡國辦實事的重要意義；第三天，強調(diào)解決蔡國爭端一定要在和為貴的基礎上進行。
會開完了，蔡國人哭喪著問：“我們的事兒到底怎么辦啊？”
推諉了半天，最后大家聯(lián)名寫了求情書，告訴楚靈王，一定要為蔡國辦實事啊。然后，就散會跑了。
楚靈王的五弟棄疾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xù)圍攻蔡國，使勁辦實事。本來打仗就不賣力氣的蔡國人，在冰天雪地里抱著大戈登城戍守，凍得耳朵要掉了，實在沒轍，干脆投降。
楚靈王接收了蔡國，捆了蔡靈侯的兒子，在祭祀山神的儀式上，把蔡靈侯的兒子當祭品殺給山神吃了。
楚靈王問他的參謀：“寡人的老五弟棄疾勞苦功高，留蔡縣工作，出任縣長，治理當?shù)亍Ｄ阌X得怎樣兮？”
“我聽說，強臣不能派駐守邊，親戚不能放任在外，末大必折，尾大不掉。您自己掂量吧。”
讓老五弟棄疾駐守蔡縣，這是一個危險的決定。一般強臣不能派駐守邊，否則他們就會擁兵自重，鬧造反（類似云南王吳三桂）。楚靈王猶豫了兩天，覺得自己年華鼎盛，不像是要死的樣子。終于抱著僥幸心理把老五弟棄疾留在了北邊的蔡縣。
忙活完北邊陳蔡的事，楚靈王又想起東邊討厭的吳國來了。吳國受晉人唆使，象餓鷹那樣，拼命從楚國大蜥蜴的嘴邊搶肉吃，體重迅速升級。楚靈王不敢怠慢，派出先遣隊由五名楚大夫率領，東北上五百里圍擊吳國控制區(qū)的徐國（在蘇北，本來是楚國控制，楚靈王想把它奪回來）。楚靈王自己駐兵在楚國東境的安徽省鳳臺，以為后援，接濟前方五大夫。
這個時候，天上下起了古代的雪，大雪飄飄搖搖，山中全白了，是拍外景的好時候了。楚靈王浴著越積越深的大雪，站在百仞高臺，欣賞黃昏景致。但見殘絮滿地，黛色如煙。
臺子上，楚靈王身穿秦國貢獻的羽絨襖，腳下穿著豹皮鞋，暖暖和和地走在雪中，手里捏著鞭子，頭戴皮冠，外披翠鳥的羽毛斗篷。
“好熱呀，你不熱嗎？今年冬天怎么不冷兮？四時真是不正呀。”楚靈王一邊脫下自己的翠鳥羽毛斗篷，摘下皮冠，解開秦國貢獻的羽絨服，一邊對右尹說。
右尹心想，真氣人啊，您穿得這么高級，能冷嗎？不看看遠處的士兵，冬衣不足，草鞋短褐，擁著銅戈冰甲，地凍天寒，風刀霜劍，哆嗦得正像寒風中的葉子啦。四時正得緊哩。
“從前，我們的先王熊繹……”楚靈王突然來了股豪邁，“跟姜子牙的兒子，唐叔的兒子，周公的兒子，一起侍奉周康王，別人都分得了珍寶，惟獨沒給我們。現(xiàn)在不同了，我就是去要周天子的九鼎，他也得給。是不是？”
“當然是！當年我們先王，篳路藍縷，跋涉山林，身處草莽，供奉天子，背著桃弓荊箭隨王出征，立了多少功勞。可就是因為咱不是周天子親戚，結(jié)果沒分到珍寶。現(xiàn)在，我們強大了，跟他要個九鼎，他當然得給啦。”右尹說。
“過去，我們的遠祖家在許國，現(xiàn)在，鄭國人霸占了那里，如果我們跟他要，他能給嗎？”楚靈王問。
“當然得給啦！周天子不敢私愛寶鼎，鄭國人怎敢私愛土地。”
“從前，諸侯不怕我們。現(xiàn)在我們向北占領了中原的陳、蔡，修筑了陳、蔡的城墻，賦車千乘，帶甲二十萬，諸侯怕我們嗎？”
“怕我們呀！光是陳、蔡就夠他們怕的了，再加上后面的咱，誰不怕？誰敢不怕呀？”
旁邊一個大夫攔住：“大哥！有這么拍馬屁的嗎！大王敢吹一，您就敢吹一百啊。”
右尹臉也紅了，改口對楚靈王說：“大王，從前周穆王周行天下，寰宇之中，都留下他的車轍馬跡，他是個大玩家，別人就做了首古詩，勸阻他，您知道那是什么詩嗎？”
“什么詩兮？”
“大王的風度，像玉一樣明澈，像銅一樣堅硬，雖然征用民力，卻沒有醉飽之心。”
這首古詩，對楚靈王震動很大。它意思是：出來玩可以，但腦子不能糊涂，俗話說“帥不離位”嘛。楚靈王此時離開湖北郢都一千里，攻吳長期不歸，一旦老窩有個三長兩短，救都來不及了（三長兩短指的就是棺材，三塊長板，兩塊短板）。
楚靈王聽了詩，回到寢室，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一連幾天心神慌亂（是進棺材的征兆了）。果然五百里外，楚國的北部邊境上，老五弟棄疾等造反派正在陳蔡地區(qū)緊鑼密鼓地串聯(lián)著。老五弟棄疾小時候被媽媽抱著，參加了一次“抽獎”活動，就是楚共王在臨死前搞的摸底測驗。他把一塊寶玉埋在祖宗廟堂里，看誰踩上去誰就是祖先選中的國家接班人。老大進廟，兩腳跨璧，沒有踩中；老二（即楚靈王）下拜的時候，胳膊肘落在璧上；老三老四差得很遠；老五棄疾運氣最好，在媽媽懷里抱著，剛好站在璧上。
這個踩中埋玉的神占故事很好地激勵了老五棄疾，他在蔡國和陳國復國主義者配合下，聯(lián)合發(fā)兵，向南朝著湖北腹心七百里處的郢都殺過來了。郢都的防守能力，不是可以輕易低估的。但是老五棄疾買通了城內(nèi)的人，一個冷不防，把楚靈王的倆兒子（太子和太子弟弟）給捅了，兵不血刃占領郢都。
一千里以東，安徽戰(zhàn)場上的楚靈王醉臥軍中（目標是攻吳），突然聽說自己兩個兒子被殺了，驚得從車上倒栽下地，放聲痛哭。“人疼愛自己的兒子，也象我嗎？”楚靈王不知道想起什么，哭著哭著冒出這么一句。
旁人說：“是啊。”
“我殺的人子也太多了，早晚有今天的報應啊兮。”
右尹說：“大王先別哭了，您看，軍士們都在逃跑了。”
楚靈王舉著淚眼一瞧，這幫冰天雪地里受虐的士兵，剛剛得到國內(nèi)的召降令：“先回國者恢復軍銜，后來者割掉鼻子”。楚國法律在列國中最苛刻無情，貫徹執(zhí)行也最堅決，是人所共知的。這幫冰天雪地里受虐的士兵，耳朵已經(jīng)凍掉了，鼻子不能再不要，紛紛捂著鼻子逃返國內(nèi)報到。
楚國的王權專制一向做的比較好，在列國中率先建設一些楚王直屬的縣，用以扼制卿大夫的封邑。但是楚靈王說：“這些大縣也都叛亂了。大家都不聽我的了，眾怒不可犯也，我完蛋啦。”（成語“眾怒難犯”出處。）大縣是他的最大靠山，現(xiàn)在也叛亂了，楚靈王心灰意冷了，失去了復位的信念了。左右人員更加喪氣，紛紛溜號。前方攻吳的五位大夫，由于楚靈王在安徽的變故，失去后援，全部當了吳人的俘虜。楚靈王從此自由了，就剩一個光桿大王。
下一步去哪里？楚人有強烈的民族感情和鄉(xiāng)土意識，“狐死首丘”就是楚人戀家的傳神寫真。楚人項羽說得更絕：“富貴不歸故鄉(xiāng)，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雖然不是衣錦還鄉(xiāng)，楚靈王穿著那件越磨越破的翠鳥大衣，也毅然決定徒步回國。
他艱難跋涉，一路掉下的翠鳥毛毛，都被勤謹?shù)乃墒笫叭ミ^冬。他的豹皮鞋在跋涉了四百里水雪泥濘之后，也成了烏鴉皮。行在無人之處，日暮途窮，偶爾驚起山禽，把他嚇得一跳，其實說跳卻是沒力氣跳了。楚靈王彷徨到最疲最餓的時候，力氣盡了，山里除了猿猴，再沒有一個像人的影兒了（甚至猿猴都比他老人家更像人些）。然而他卻邂逅一個熟人，是他宮廷里的cleaner，不知道為什么，在史書記載中，此清潔工也在山中徘徊著。
靈王嘶啞著嗓子喊：“快給我找飯去，我已經(jīng)絕食三天了。”清潔工說：“新王下了法令，給您送飯是要滅三族的。”（楚國法令真是嚴苛啊，深山無人之處都不敢違法。所謂滅三族，是父族、母族和老婆一族）。楚靈王的細腰，已經(jīng)細得支不動身子。于是他枕著清潔工的大腿，趴在地上喘氣。清潔工也許是怕滅族，也許是怕被他傳染虱子，趁楚靈王睡著了，用土坷拉墊在靈王腦袋下面，自己拔腿跑掉。
靈王被餓醒的時候，正在做夢吃紅燒肘子，醒來發(fā)現(xiàn)，嘴邊啃的卻是土坷垃。清潔工跑了，楚靈王沒有大發(fā)雷霆，因為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酸風射眸，寒日相吊，難道偌大楚國真的都叛離他了嗎，那些受過他好處的人都哪去啦？一起拍過電影的當紅影星們呢？他想起一起演過電影的老賴（被滅的賴國領導人），想去投奔老賴。老賴抬著棺材被俘以后，楚靈王親自解去他捆繩，老賴今天會知恩圖報的。
正這時候，一個叫申亥的家伙卻正冒著生命危險，駕著馬車四處尋救楚靈王。申亥的爸爸曾經(jīng)折斷章華宮的大旗，入宮緝拿逃跑的家奴。楚靈王沒有跟他計較。感念在心的申亥此刻到處打聽靈王的下落，終于在山中找到了幾乎倒斃的靈王，于是就像拾柴禾一樣，把只剩一把骨頭的靈王揀到車中，運到一處僻陋的茅屋中安頓。
楚靈王進食了一點軟爛的東西，慢慢咽了。這時的天氣，已經(jīng)到了回春的季節(jié)，山花雖然無香，但也寂寞地開放了。申亥怕楚靈王精神寂寞，就接來自己的兩個女兒，陪伴楚靈王睡在低濕的草廬里。半夜時刻，周身綿延的黑夜，像一雙疑惑的眼睛在無窮無盡地看著楚靈王，使他不知道它是黑的還是亮的，是用于消滅他的還是勾引他的。他只知道，這一切都是沒有希望，黑天和白天，都沒有辦法。呆呆地等著魚網(wǎng)似的天空慢慢發(fā)白。草葉上的朝露，沿著青色的苦日子，沿著一條青葉孤單的小路，把淚水流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也許是完全精神崩潰，也許是嫌陪他的倆女孩兒太丑（腰粗），申亥發(fā)現(xiàn)，震撼過南半個中國，威風颯爽的、具有藝術家才質(zhì)的、擅長跳舞的楚靈王同志，春秋第七大蜥蜴——細腰蜥蜴，在凋敗的草屋里，凄涼地上吊自殺了。我想楚靈王那時的臉頰上，必然凍僵著兩行痛人的殘淚。
可能因為倆女孩的腰太粗
申亥也許哭了，也許默默地走開。當他深喘了一口氣再次出現(xiàn)時，門口多了一具薄板的棺材，楚靈王就這樣安葬在無人知曉的荒野，回歸大地母親平等的懷抱。因為女兒已經(jīng)陪伴了靈王，也就是靈王的人了。這兩個沒福氣的王妃，在申亥的要求下，一并相殉從葬，舍命陪君子了。
我想這三具尸骸，一直到今天這個淡月疏桐的夜晚，一定還安眠在湖北的某個未知的山坡上，但愿永遠沒有世人打擾他們的清夢吧。后人有詩《詠細腰宮》：章華臺畔野花紅，艷跡猶聞說楚宮。憔悴香桃余瘦骨，輕盈楊柳舞春風。蛾眉餓死君恩薄，鴛瓦拋藏霸業(yè)空。剩有苦吟人吊古，沈郎腰與美人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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