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第七章 專諸魚腸劍（528B.C.－515B.C.）
(一)
“細(xì)腰蜥蜴”楚靈王在公元前528年撇下他的章華垂柳和楚宮佳人，撒手人寰以后，郢都里的謠言卻像蝙蝠一樣漫天翻飛起來。每到月白風(fēng)清之夜，楚靈王的陰魂就出來顯圣，好比哈姆雷特的老爹，在城頭固執(zhí)地盤旋。過程是這樣的：每當(dāng)午夜霜鐘敲響的時候，就會有人突然炸尸，“啊——”的一聲恐怖嚎叫，像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恐怖從一間屋子傳染到一條巷子，從一個街衢傳熱到一片社區(qū)，直到半座城市。無數(shù)人響應(yīng)，無數(shù)燈火驚慌地閃爍，東西爆碎，人們你推我搡，雜沓的沖撞呼叫和街頭的人影狂奔，匯集成震天動地的騷亂與奔走呼叫：“楚靈王回來啦！——楚靈王回來啦！——”
沒有人知道這句話是真是假，意味的是兇還是福。楚靈王的老五弟棄疾，不失時機地利用了這場全民鬧鬼運動，他找了幾個大嗓門，叫喊著跑進(jìn)王宮撒謊：“楚靈王帶兵殺回城里啦，殺回城里啦！跑啊！跑啊！”謊言重復(fù)一萬遍就是真理，何況它是全城人扯著喉嚨一齊重復(fù)的。王宮里抱著姬妾睡覺、自封為楚王的楚老三鉆出被窩，哆嗦得把披在肩上的王袍跌落地下。楚老三沒有勇氣出宮搏斗，也沒有顏面見到二哥（楚靈王）。這時候，自封為令尹的楚老四也跑來了。兩人想了一下，抱頭痛哭，與其被楚靈王沖進(jìn)來殺掉，不如干脆拔劍自殺算了。倆人于是互相捅死了對方（也許死掉是懦弱者最勇敢的選擇）。
楚靈王趕赴九泉的腳步如果比較慢的話——這是有可能的，因為他的豹皮鞋已經(jīng)破爛不堪了——那么他的三弟、四弟還能從后面追上他搭伴兒一起走。明月千里，并不孤單。
其實這是老五弟棄疾使的計策，老五弟在骨肉殘殺的競賽中笑到了最后：既然老三、老四都自殺而死了，老五弟棄疾順理成章成為楚王，印證了他媽媽從前抱著他踩中“埋玉”的預(yù)言，是為楚平王。但是郢城上空的浮躁和謠言，還在盤旋，郢人依舊撒囈癥，夜夜鬧鬼。楚平王被迫殺了一個群眾演員，冒充楚靈王尸體，裝殮了，郢都人才確信靈王死了，謠言也熄滅了，算是可以塌實睡覺了。
為了答謝陳、蔡復(fù)國份子的聯(lián)軍對自己篡位行動的有力支持，楚平王宣布：陳、蔡兩國復(fù)國，重建宗廟。原先被迫移民去開發(fā)落后地區(qū)的陳蔡知青，全部扔下斧頭，攜了辮子粗又長的小芳，高高興興地返回原籍。為了討好國人（這是篡位者必作的），楚平王又下令國內(nèi)撫養(yǎng)孤兒，孝敬老人，收容光棍，給寡婦減稅，審判奸邪者，提拔有才能者。這些政令不是不好，但是沒有得到好的執(zhí)行。就像世界上的公司都失敗了，不是因為沒有好的戰(zhàn)略，而且缺乏戰(zhàn)略的有效實施。比如說，楚平王要求審判奸邪者，可是他卻養(yǎng)出了我國歷史上第一位大奸臣，就是我們可敬的費無極先生（此人敲詐同僚、殘害忠良、黑心缺德，可以與明朝的嚴(yán)嵩媲美）。
費無極有一次拿著象牙犀角跑到八百里西北的秦國去，給楚太子說媳婦。干嗎去秦國找媳婦？你可千萬別說陜西秦國不出美女啊，貂嬋、楊玉環(huán)跟你急。所謂“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很多攝影師還跑陜西去拍姑娘呢。油畫《米脂姑娘》據(jù)說是中國的《蒙娜麗莎》耶。費無極物色的秦國公主，就是一位百年一遇的大美女，用陜北信天游描述，那是“光格堂堂的眉臉墩格實實的身，黑油油的發(fā)辮忽閃閃的眼”，讓人想一口吞下去。
這個光風(fēng)霽月型的秦國公主，膚似白雪，青膩吐香，她形也如蘭，愛也如蘭，清風(fēng)她的眼，流水她的發(fā)，鶯囀她的喉，明月她的心。她優(yōu)雅地轉(zhuǎn)身，海潮為之更改澎湃的方向，她微微松開雙眸，春風(fēng)傾刻融化積雪。她款款舉趾的時候，綠色就要還上枝頭，但沒有一朵花敢在她面前開放。她吟吟而笑的時候，鳳鳥就要四方云集，但沒有一只鳥敢在她耳邊鳴唱。
費無極流著哈喇子把這個中國的蒙娜麗莎迎回楚國，這個蒙娜麗莎本來是給太子的，但是費無極故意使壞，他為了討好楚平王，就說：“秦家公女長得真叫好耶，細(xì)膩的白皮兒，窈窕的曲線，柔媚的大眼。大王！您自個兒留著用吧，工作了一輩子，也該歇歇啦。太子年輕還有機會呢，另外再娶吧。”
楚平王聽了費無極描述，性欲大開，眼珠發(fā)直，嘴唇哆嗦，迫不及待入了洞房，把這個姣美的尤物抱到懷中。秦家女兒歲數(shù)小，還奇怪呢，怎么楚太子這么老哇，眼角的漁網(wǎng)夠把眼睛這兩個小魚罩住了。這位兩千五百年前的美女，我們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她走動在異鄉(xiāng)的王宮里，沒有聲音，斜風(fēng)繞過她的裙角，使她像是籠在夜色里的一盞微紅的風(fēng)燈。她被老楚平王一糟蹋，第二年就生了個孩子（就是下一任的楚昭王）。后來又生了仨！這位美人媽媽十七年后又險遭吳王闔廬的強暴，自古紅顏真是命苦啊。
更命苦的當(dāng)數(shù)太子建，本來屬于自己的奶酪，卻被老爸吃去了。太子建常在夕陽西下的郢都以南長江江畔喃喃自語：“我這么久以來的歌聲，為何總是圍繞著你給我的憂傷。純凈的愁情吞沒我的智力。你像束縛陽光的一根帶子，你的有無決定了我盤根錯節(jié)的愁腸和雜亂難理的人生。但我知道，沒有陽光人一樣可以生存，高尚的心靈自己可以照亮自己。沒有微笑我就以長風(fēng)對我微笑，沒有愛戀我就以寂寞陪伴，沒有伴侶我就與憂傷同行。失神的一剎那，雖然又見你夢中如花搖曳，但我依然要昂起頭說，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什么都不須惆悵，在遠(yuǎn)方我還會愛上另一個姑娘，但她取代不了你。惟有你，是我守衛(wèi)大學(xué)時光的最后一批火種······”（壞了，這是我的大學(xué)時的情書，不是太子建的話。幼稚啊，幼稚啊。）
太子建總在幽幽暗暗反反復(fù)復(fù)中追問
中國的蒙娜麗莎
太子建總是這么在幽幽暗暗反反復(fù)復(fù)中追問，導(dǎo)致費無極不能平平淡淡從從容容才是真。費無極心想：“人無遠(yuǎn)慮，必有近憂，如果太子建將來即位，我費無極就會被扒皮。”于是費無極開始?xì)埡μ咏ǎ骸皶x國啊，據(jù)我分析，為什么能夠獨占中原呢，因為他離中原近啊。而咱們離中原遠(yuǎn)，吃虧。”楚平王于是派太子建到最北最北的邊境（河南平頂山地區(qū)）去鎮(zhèn)守邊關(guān)，對抗晉國。太子建去了遙遠(yuǎn)的北疆，從此跟老爹之間恍如隔世——古代沒有電話傳真，溝通沒有了，距離拉大了，被猜疑的空間更加寬綽了。
(二)
一個謊撒下去，需要更多的謊接著撒。不置太子于死地，費無極覺得終無寧日，于是晝夜在楚平王面前詆毀說：“太子被您搶走了未婚妻，怨氣大得要命，天天想吃人，天天散布不利于您的話。他統(tǒng)兵在外，外交諸侯，內(nèi)蓄甲兵，想殺入郢都作亂呢。”而楚平王就怕聽到有人想入郢作亂，因為他自己就是這么亂上來的，于是召見太子的班主任伍奢，調(diào)查取證，太子是要入郢作亂嗎？
伍奢就是從前向楚莊王進(jìn)諫“三年不鳴”的大夫伍舉的兒子，他從河南平頂山太子建處，跑了八百里路，風(fēng)塵仆仆回到郢都接受訊問。
“聽說你和太子呆在北疆，存心殺回來作亂？”
“大王，您奈何以小人之言而疏骨肉之親！他畢竟是您親生兒子啊，怎么會造反？”
費無極趕緊攛掇：“大王您現(xiàn)在心軟，以后就要被擒。雖然他是您兒子，但兒子一樣可以打老子!骨肉殘殺司空見慣，有什么可信任的呢？”這是實話。楚平王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度中國的人心，因為他自己就是逼殺三個哥哥而上臺的，所以費無極的話，在他聽來很有道理。并且，如果改立漂亮的秦國媽媽的兒子為太子，不是可以結(jié)好秦國嗎？而太子建的媽媽只是一個普通的鄭國女青年，因為漂亮而在年輕時被楚懷王拐來的，沒有什么家族背景。
楚平王抬起頭，命令：“平頂山地區(qū)警察局長——”
平頂山地區(qū)警察局長“奮揚”先生從河南平頂山一溜八百里小跑趕來：“到！”
“殺太子建報我！”
“收到！”嘩又跑回去了。
可是收到卻做不到，奮揚反倒通知了太子建快去逃跑。太子建倉惶出逃。
太子建雖然跑了，但太子老師伍奢還在，正蹲在郢城監(jiān)獄里數(shù)星星呢。費無極說：“伍老師留著也沒有用，砍頭吧！太子犯法，老師連坐！還有，伍老師的倆兒子也不是善主，一并下令收審吧。”伍老師（伍奢）的倆兒子此時正在河南平頂山閑散看書、較量劍法呢，沒招誰也沒惹誰。這時候，楚平王的使者來了，張開爪子，宣布：“大王召你倆回去，因為你們爸爸已經(jīng)下獄了。你倆回去，證明你家是忠的，都得到釋放。你倆不回去，就是存心叛亂，那就殺了你爸。”（這招好毒啊，拿狼爸爸套狼崽子。）
“容我倆找個地方想想，再作決斷。”哥倆進(jìn)了內(nèi)屋。伍子胥立刻說：“哼，顯然沒安好心！俺倆一回去，到了郢都，父子都不得好死，并且?guī)筒涣烁赣H，到時候連報仇都沒人了。不如北奔中原，借兵雪恥。你說呢，大哥？”
伍尚是成熟男人，仁義而且孝順：“話雖如此，但是父親等著我倆以求生存，我們不回去，讓天下人恥笑，說我倆怕死。”哥倆于是議定，大哥回去領(lǐng)死，以盡孝義和展示勇敢；老二出逃，君子報仇，十年為限（倘是獨生子女家庭，就沒這樣圓滿的計劃了）。
商議完了，從屋子里出來，使者們都等著回話呢。伍子胥開弓搭箭，喊：“都別過來啊，都別過來。”伍子胥暴怒，胡子像鋼針倒豎，弓箭像毒蛇一樣咝咝吐著信子。使者被伍子胥高大威猛的身材嚇住，而且楚平王也沒有“就地正法”命令，這里又是邊境，伍家和太子建的勢力區(qū)，所以伍子胥得以順利脫逃。
大哥伍尚則舉起手，戴上他爸爸現(xiàn)在正戴的東西——桎梏，跟這幫“報喪鳥”南下湖北回到了都城。幾天后，他在農(nóng)貿(mào)市場被正法時，遇到爸爸對他含笑而視，父子倆對此悲劇的結(jié)局早有思想準(zhǔn)備。伍老師臨死還一心想著社稷，嘆道：“可惜啊，從此以后，楚國雖大，卻放不下一張平靜的飯桌了。大臣們恐怕要天天加班對付外敵，沒時間吃晚飯了！”知子莫如父，伍老師了解自己的兒子伍子胥，這矢志報仇的二小子必將把楚國鬧翻天。
父親、哥哥同歸于盡的時候，二小子伍子胥正裹帶著太子建像喪家之犬那樣向北逃竄。兩個小青年第一次出遠(yuǎn)門，商量一下，準(zhǔn)備奔向中原的鄭國，因為太子建的媽媽曾是鄭國女青年，鄭國算是太子建的媽家國。主持鄭國政府的正是“治世之能臣”子產(chǎn)，子產(chǎn)善待這兩個嘴上剛長出胡子的年輕流亡者，安慰他倆說：“不要悲傷，像你倆這樣在國際之間四處逃亡的貴家子，多得是。所以千萬要想開點。”
太子建呆在小國鄭國，就像住慣了北京的人搬進(jìn)通縣，很憋悶，于是借了機會到西北邊的晉國玩，瞻仰大國風(fēng)采，并且拜見晉頃公。這時的晉國沒有什么故事，還是接著當(dāng)年范宣子與欒盈兩家呼殺所掀起的六卿內(nèi)斗的序幕，六卿一邊專權(quán)一邊互相斗，國君則跟當(dāng)年的晉平公一樣君權(quán)旁落，繼續(xù)在窗邊望風(fēng)景。因為內(nèi)斗，晉國整體國力滑坡了，組織不起對中原的進(jìn)攻與控制，也控制不了鄭國了。但現(xiàn)任國君晉頃公大約是靠窗子靠得太煩了，就心血來潮對太子建講：“太子你既然深得鄭國信任，如果我攻鄭國其外，你應(yīng)其內(nèi)，滅鄭則易如反掌。到時候我把鄭國封給你。我們也恢復(fù)了中原霸權(quán)。”
小伙子太子建非常興奮，天真地答應(yīng)了，回去認(rèn)真準(zhǔn)備。他回到鄭國就秘密開會，商量顛覆鄭國的辦法，卻被一個隨從告密到了鄭國執(zhí)政官子產(chǎn)那里。子產(chǎn)當(dāng)機立斷：“很不好意思，太子，聽說你是晉國的臥底。對不起。臥底要殺。”
在家被老爹欺負(fù)，在外又輕信山西人，太子建命運多舛（喘），在刑場上臥倒于砧板上時，望著天上的白云，一定恨透了這個讓他四處碰壁的人間。他的魂靈深處總還縈繞著那個遙遠(yuǎn)的面龐吧，捧了玉玨的秦家公主臉上明媚如春的笑意排開他臨死時天空的陰郁。他覺得解脫了，靈魂升華了，劊子手被他閃閃爍爍的微笑弄蒙了。隨著斧子的清風(fēng)滑過，秦家公主遁入秋風(fēng)轉(zhuǎn)身隱去，遺留下一整個夏天，溫暖如夢的驕陽午后，憧憬與回味都隨風(fēng)飄散了吧。太子建就這樣死在鄭國了。當(dāng)太子真是高危職業(yè)呀。
陪伴太子建流亡的伍子胥只好繼續(xù)流亡。跑哪兒去好呢？晉國人已經(jīng)領(lǐng)教過了，謝謝吧，請也不去了。現(xiàn)在的吳楚對抗，我如果能撈個吳國總司令當(dāng)當(dāng)，舉吳國之兵，加諸楚國人頭上，不就報了殺父之仇嗎？刻薄的人也許會把伍子胥當(dāng)成我國歷史上第一個“漢奸”，他本是楚國人，卻引吳國人來打楚國，這不是賣國嗎？但是，如果楚平王確實有罪，我們也能要求伍子胥講愛國主義嗎？沒有時間再想了，用伍子胥自己的話說：“我日暮途窮，不得不倒行逆施。”來不及思量國家和民族，他立刻坐著木轱轆車，晝伏夜行，從河南新鄭，向東南的江蘇跑。伴著馬背上的夕陽，野渡外的曉月，伍子胥跋涉到安徽中部的昭關(guān)。出了昭關(guān)便是東西橫流的長江，與下游南岸的吳國雞犬之聲相聞。昭關(guān)正是吳楚邊境的要沖，常年有楚國重兵把守。這里形勢險峻，兩山相夾，只有山底一條土路，路上修了關(guān)隘，盤查甚嚴(yán)（也兼向過路商人征稅）。
伍子胥看看過不了關(guān)，一犯難，就唱起來了。
按照民間曲藝：伍子胥在昭關(guān)前，頭戴文生公子巾，身穿大籠英雄衣，腰里掛著寶劍，一跺腳，一推胡子，唱道：“嗐，過去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滾油煎，腰中空懸三尺劍，不能報卻父母冤——”（戲曲《文昭關(guān)》）。
瀟水曰：按侯寶林相聲：藝人譚鑫培唱這個戲《文昭關(guān)》時，有一次上場把寶劍帶錯了，掛了腰刀，一露臉兒，下面就起哄：
“哎，二哥，今兒不是《文昭關(guān)》嗎，怎么改《殺廟》啦？”（韓琪殺秦香蓮）
老譚一扶“寶劍”，心就害怕啦，寶劍的把兒是直的，這怎么是彎的呢。無可奈何之下，抓了四句詞兒：“走了一遭又一遭，心中好似滾油澆，一路盤費花光了，我賣了寶劍就挎出腰刀！”呵呵。
文昭關(guān)
伍子胥挎著寶劍，徘徊在憂愁的關(guān)前，被眼睛雪亮的人民群眾認(rèn)出了他：“耶？你不是伍子胥嗎？”伍子胥嚇了一大跳。好在對方是個好人，在戲臺上叫做“東皋公”，安頓伍子胥在自己家住下。伍子胥半夜唱起了著名的“一輪明月照窗前”：
“一輪明月照窗前，
愁人心中似箭穿。
實指望到吳國借兵回轉(zhuǎn)，
誰知道昭關(guān)有阻攔。
幸遇那東皋公行方便，
將我隱藏在后花園。
一連七天眉不展，
夜夜何曾得安眠。
俺伍員好一似喪家犬，
俺好比哀哀長空雁，
俺好比魚兒吞了鉤線，
俺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
俺好比淺水龍久困在沙灘。
思來想去我的肝腸斷，
今夜晚怎能盼到明天！”
第二天，東皋公念白：“將軍開門來——”開門一看，伍子胥由于苦悶憤激，胡子頭發(fā)全愁白了，把東皋公嚇了一跳。伍子胥還問呢：“老丈為何這等驚慌？”
“將軍為何須發(fā)都白了——”
“哎呀，不好了，”伍子胥唱道，“一見白發(fā)心好慘，
點點珠淚灑胸前。
冤仇未報容顏變，
一事無成兩鬢斑——”
不過，頭發(fā)白了更好，東皋公突發(fā)奇想，找了一個跑龍?zhí)椎模L相酷似伍子胥，去昭關(guān)前晃悠。守關(guān)的楚卒對著畫像一看，是他，正點，抓他。旁邊白頭發(fā)的真伍子胥趁機飛也似的逃出昭關(guān)，奔江邊而去了。
伍子胥出了草莽山林，像一只野狼探頭探腦來到“天際流”的滔滔大江上發(fā)傻，看見對面吳國濃郁的樹林，但是大江阻斷了他的前程。長江水從一千里外的上游他所愛過哭過、活過死過的郢城（湖北江陵）流來。父兄的靈魂出沒于江上，能不能發(fā)一只小船來，渡我到幸福的彼岸去吧。
正好，一個漁父（就是打漁的老頭）光著脊梁赤著腳，像一只干巴巴的人參一樣，搖著槳過來了，答應(yīng)把伍子胥渡過江去。伍子胥總算松了口氣。過了江，伍子胥摸了半天懷里沒找到錢，最后把寶劍解下來：“漁大爺，我這寶劍材料上乘，雕工細(xì)致，還鑲了寶石，特別值錢，您收著吧。”
“呵呵，大王法令，抓住伍子胥，賞格是小米五十萬斛，賜爵封侯，豈只是你這把寶劍抵得。你別污辱我的人格啦。”
伍子胥尾椎骨冒汗，自己還這么值錢吶！趕緊拜謝，往東繼續(xù)跑，進(jìn)入江蘇。跑了幾天，沒有錢，只好拿出寶劍換吃的，等寶劍也吃光了，人已在江蘇“溧（念栗）陽”地區(qū)的瀨水岸邊。遠(yuǎn)山拱手，清川斜流，饑餓難耐的伍子胥游目四顧，蘆葦蕩里只有一個女子在河邊浣紗。這位女子揮舞大棒，使勁地扁石頭上的輕紗，衣襟一動一抖的，使她像一個仙子。在她側(cè)跪的身子旁邊，還有一份便當(dāng)（就是盒飯），是她自帶的，預(yù)備中午干活干累了吃。
伍子胥說：“小姐，請教一下，有沒有多余的——這個······便當(dāng)，給我吃吃啊。”
浣紗女笑著側(cè)視了一下，跪長了身子，夠了便當(dāng)，遞給他。伍子胥趕緊惶恐地接了，打開蓋兒，米飯上面是酥糯適口的酸肉羹加菜醬（蔬菜加鹽煮成菜醬）。伍子胥嘿嘿一笑：“那個，小姐，對不起，那個……還有筷子——嘿嘿。”
小姐氣得要命，心說吃白飯的還這么講究。伍子胥接過筷子，三下五除二把飯刨進(jìn)嘴里，最后說：“謝謝小姐！噢對了，我沒錢！”
女孩說：“算了吧，早就知道。”
“好好，呵呵謝謝。對了對了，你可千萬別說見過我啊，他們正追我呢！”
浣紗女臉色一變。伍子胥又反復(fù)囑咐，千萬別說啊，跟你爸你媽也別說啊。走出二十步之后，伍子胥又低著嗓子回頭喊：“跟你男朋友也別說啊——”
女孩憤怒地娥眉緊擰：“哼！我不說！”說完撲通一聲跳入滔滔湍流的瀨水，憤而自殺了。你居然敢不相信我，我就死給你看好吧！你放心啦！
伍子胥嗟訝不已，趕緊跑回來，除了女孩兒的輕紗，一切好像夢一場，消失掉了。似乎一切從來沒有發(fā)生（惟獨他的肚子是飽了）。
伍子胥站在烈女投河的地方，喃喃地說：“為什么是這樣，為什么是這樣，吳國人不是我想象，不過，有性格！也比較直訥，好騙！”伍子胥轉(zhuǎn)身，朝著蒼茫落日中的太湖之濱——吳國進(jìn)發(fā)。
另外據(jù)說，那個擺渡伍子胥的漁父老頭也是受不了伍子胥同樣喋喋不休的囑咐，憤而“覆舟自沉于江”了。看來伍子胥的烏鴉嘴，說誰誰死。
據(jù)說，后來伍子胥功成名就，率大軍從楚國返回，路過瀨水，還往瀨水河里撒了三斗金瓜子，報答救命女孩兒。據(jù)說兩千多年后的今天，還有人還在瀨水邊撈到金瓜子。其中的半粒，被溧陽文化館收藏至今。如今瀨水岸邊還有溧陽飯店，你可以去那里憑吊古人，但是吃飯的時候，千萬別對女服務(wù)員耍態(tài)度，不然逼出人命來后悔不及。
公元754年，李白赴溧陽，應(yīng)溧陽縣令之邀，為浣紗女寫了篇文章，立在貞義女廟里，就是《溧陽瀨水貞義女碑銘》。內(nèi)有“卓絕千古，聲凌浮云”之句。
春秋時代的人，只是為了一句話，一個請求，一個承諾，甚至一個眼神，他們就自覺自愿地義無反顧地赴死而去。這種春秋人的剛烈直猛，正是后代圓滑機巧的中國人所喪失了的古風(fēng)。分封時代的人重名，皇權(quán)專制時代的人重利。
（注：我們研究一下浣紗女小姐的便當(dāng)，以作為對她的紀(jì)念。在春秋時代，人們吃的肉，其制作方式反倒接近現(xiàn)在的西餐：把牛羊鹿麋獐子的鮮嫩里脊搗碎，反復(fù)捶打（就像用棒槌捶衣服那樣），去其筋腱，搗成生肉醬，再經(jīng)腌制發(fā)酵就可以吃了。吃時把這肉醬撒在小米飯上，味道甚佳。這是春秋時代人的典型一餐。除了做成肉醬，肉也可以用文火燒、烤、燉、煎，或用酒水漬制了再烤，類似韓國烤肉。此外，牛羊豬三鮮煎餅也不錯，但是作法失傳了。）
(三)
按歷史的記載，吳國這個有“海鹽之饒，章山之銅，三江五湖之利”的東南富饒國度，最早是在公元前十二世紀(jì)末（大周朝初年）建國的，建國者是來自陜西的兩個老客：吳泰伯和他二弟。
吳泰伯和他二弟，本是“種地英雄”后稷的第十二代孫子，老爹叫做古公亶父。吳泰伯是老大，虞仲是老二，季歷是老三。按道理，季歷作為老三，不該當(dāng)周族的掌門人，但是他的兒子姬昌是個神童，一副帝王相，長著四個乳頭，具備大圣人的特點。為了能讓姬昌接班，老周侯就把位子給了季歷（也就是季牧師，《蕨類戰(zhàn)爭》中有述），以便將來傳位給這有四個乳頭的大圣人姬昌。老大吳泰伯和老二虞仲看看位子給了老三季牧師了，沒有自己的機會了，呆在陜西又怕被老三一家子討厭，干脆成全了他們。倆人跑了五千里，往當(dāng)時已知世界的最遠(yuǎn)處，江蘇省太湖之濱的無錫地區(qū)跑來了。
他們倆來到了現(xiàn)在無錫市飛機場附近（今梅里鎮(zhèn)）落下腳，不走了。水質(zhì)的江南，山溫草柔，靈秀醇郁，使他倆大開眼界。按《尚書大傳》記載，吳人喜歡“男女同川而浴”，跟日本人差不多——其實當(dāng)時中國各地的歡樂谷都是這樣。接著，又看見吳人抓蛇吃，以為上等佳肴，老哥倆大開眼界，這在中原根本是棄之無用的。而吳國人吃魚、吃鱉、吃螺、吃蚌，不覺腥臊，一手攥一把，嘬著吃，就像中原吃瓜子。
吳泰伯是吃粟（小米）長大的，發(fā)現(xiàn)江南流行吃大米，白乎乎的，吳泰伯覺得像蛆。還好，吃起來沒有蛆味兒。做飯鍋也有特色。老家的鍋灶是建在地面上的，而江南的灶是便攜式可移動的。江南潮濕，架屋而居（有四方支架的懸空竹木棚子）。下雨的時候，灶搬到架子上棚子里，卻沒有煙囪，竹棚里冒出蘑菇云，越冒越多，直至棚頂著火，很不安全。還好，這里的人不太麻煩他們的灶，因為他們平時總吃腌漬食物，不生火的。用鹽鹵、酒糟弄出來的肉和菜是蠻荒之地的美食，黑不溜秋，像咸菜疙瘩，天熱也不變質(zhì)，一個疙瘩吃倆月。
真是“千里不同雷，百里不同風(fēng)”啊！
峨冠博帶、寬袍大袖的吳泰伯，還發(fā)現(xiàn)，這里的人，都不戴冠，也不像北方那樣挽髻。而是光著腦袋。
我們說，最早在原始時代，由于沒有統(tǒng)一的國家和政權(quán)，于是各地人們的發(fā)型就隨心適意，互有不同。這是文明尚淺時候的表現(xiàn)。根據(jù)四五千年前的出土偶像可知，越往北去就流行高髻，往南則矮髻。有的甚至挽兩個發(fā)髻，髻一前一后擺置，這是北方人的習(xí)慣，西北人則額前一左一右擺。
個別懶蛋也是有的，他像現(xiàn)代女孩那樣，弄出一個馬尾巴來，用玉環(huán)把馬尾巴根兒束起來，叫做束發(fā)，非常省事。但馬尾巴根兒不在腦后，而是正頭頂，高挑著，像日本浪人那樣。馬尾巴根上再插一個玉針，針尖朝前，非常性感。有的女孩是編一個粗粗的大辮子，盤于頭頂，像阿Q那樣，男生也有這樣的。而阿Q的故鄉(xiāng)——這就是這里吳越地區(qū)的人，當(dāng)時最懶不過，不弄發(fā)髻也不弄馬尾巴。純粹把頭發(fā)斷掉一截，直接披散著，如現(xiàn)代長發(fā)之妹妹。
長長的頭發(fā)像馬鬃毛那樣披散在后背上。學(xué)名所謂“披發(fā)”。
當(dāng)然也有“斷發(fā)”的。就是剪短頭發(fā)，但又沒有能力剪得像現(xiàn)代男人那么短（那得有好剪子才行，而當(dāng)時連鐵器都沒有），而是用銅刀斷發(fā)，于是使得像《阿Q正傳》里面剪了辮子的假洋鬼子那樣，披在脖頸上，類似搖滾歌星。為什么要斷發(fā)呢？南方濕熱，溫度比如今還要高兩度，頭發(fā)太長的話，粘乎乎的容易生蟲子。所以要斷發(fā)，也方便下水抓魚。
總之，吳泰伯看見，吳地的人，還保持著披發(fā)和斷發(fā)兩種原古的風(fēng)貌，實在令人大開眼界。吳人身上穿的也是奇怪，都是緊身的短衣，袖口還特窄小，下擺也很經(jīng)濟，或者干脆是超短裙，腰間常束一條麻繩，最糟的是沒衣服，露出渾身蛇鱗一樣的紋身。
關(guān)于為什么要紋身，解釋的理由說法不一。有的人說：甲骨文的“文”字，是一個仰面躺著的人，胸口畫了花紋，表示他死了，花紋是在追悼會上裝飾他身體的，所以“文”有美化的意思，引申為“文學(xué)”（原來文學(xué)發(fā)源于殯儀館）。還有說法，紋身是群居時代防止亂倫的一種措施。遠(yuǎn)古人沒有什么成型的衣服，獸皮一塊，你的我的差不多，不靠文身就分不出張三李四。有了文身，一個女孩要想找見自己的“老公”，只要記著肚子上有狗、有雞爪子、有蛇尾巴的那三個帥哥就是了。哈哈。
還有一種說法，紋身繡面是為了好找媳婦。
文身的時候，要用針刺，再加炭粉，皮膚立刻發(fā)炎，好了以后，自動留下青藍(lán)的紋案——馬、狗、魚、鳥、蜈蚣、雄雞，有的把臉紋得像荷花，美不勝收，有的連私處都細(xì)致地紋了。
（鄙人從一張新聞畫片上，得知意大利人在研究他們從冰川下發(fā)現(xiàn)的一個古代“冰人”的遺體，發(fā)現(xiàn)那人的身上，就有紋身呢。那么，紋身的傳統(tǒng)，歐洲也是滿早的，因為這“冰人”，據(jù)說是5000年前的，被凍成了結(jié)結(jié)實實的冰塊。后來又看書，知道，埃及的女木乃伊身上，也有紋身。那么，非洲的紋身，也源遠(yuǎn)流長。大約古代人，不論在哪個洲，都喜歡加工自己的皮膚的。）
“有禮義之大”、“有章服之美”的文明族類吳泰伯和他弟弟吳老二，喜滋滋來到吳國后，迎接他們的是吳人的圍觀和嘲笑。大家對他倆腦袋上方類似靴子的東西（冠）嘆為觀止，就像見聞狹窄的人突然看見“本?拉登”頭頂上的大鳥窠。
吳泰伯應(yīng)付群眾圍觀有辦法，他變戲法似地從腰帶上解下一個銅鏡。銅鏡這東西早在商朝就有了，鏡表面用錫和水銀的溶液擦磨得異常光亮。吳泰伯把銅鏡交給土著人拿著。那土著把它端到眼前，里邊赫然出現(xiàn)一個類人猿，嚇得連聲尖叫，撇出老遠(yuǎn)去。這個戲劇化動作激起了大家好奇心，圍觀者搶了鏡子來看，依次鑒賞了自己的尊容，依次尖叫著把它撇到地上。
吳老二則開始變魔術(shù)，掏出一個蠶繭，傳遞給每一人，大家不明就里地把這個鳥蛋摸了又摸。吳老二問：“這不是鳥蛋。我問，誰有水？”大家不懂吳老二的語言，什么鬼方言，說話這么侉！紛紛鄙夷他。吳老二比劃著：“水，水！water!” 終于有人明白了，端來一瓦罐water。吳老二把蠶繭泡在水里，手舞足蹈地施了半天法術(shù)，然后從蠶繭里抽出細(xì)長光亮的絲來，一段又一段，無窮又無盡，大家都看呆了，鳥蛋里居然冒出了蜘蛛絲啦！震驚的下巴幾乎全部脫臼，傻了。
一天下來，中原科技已經(jīng)徹底折服了方圓幾里所有的土著吳人。吳人耳目一新、眼界大開，最后，當(dāng)吳老二表演“猜物游戲”時，他們已經(jīng)傾心擁戴了。
所謂“猜物游戲”是這樣玩的：讓土著人隨便拿一個什么東西，比如象牙梳子。吳泰伯背過身去不看，讓吳老二往竹板上刻了幾個字，給吳泰伯看。吳泰伯說：“我猜，他拿的是象牙梳子。”
喔噻！神啦，對啦。土著們找出各種古怪的東西拿在手里，吳老二只要往板子上一刻，吳泰伯去問板子，就全知道啦。一個最聰明的土著青年，激動地跑到屋外，指著遠(yuǎn)山的夕陽，說：“猜這是什么？阿拉不信，難道遙遠(yuǎn)的太陽也能猜得到嗎？”
吳老二在竹板上畫了個圈，中間加一點兒，吳泰伯看了微微笑著說：“That is太陽！”
Oh my God, I 服了you !!!土著吳人紛紛拜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山呼酋長。這兩個把鞋子放在腦袋頂上的神仙簡直是電伯風(fēng)神下凡啦！于是這倆陜西老客就成了吳人酋長，教導(dǎo)吳人各種先進(jìn)的中原技術(shù)。就像一百個手持毛瑟槍的西班牙人可以征服整個南美洲，文明火種的持有者輕而易舉地成了吳人的領(lǐng)袖。
土著吳人原本雖然也在耕種，但非常出洋相：在水田里，讓牛啊、狗啊、大象啊，整群地跑到水田里撒歡、洗澡，把地踐踏得稀爛，人們?nèi)龇N其上，就算是牛耕了。這樣弄出的糧食當(dāng)然只夠湊合吃個半飽，主要借助副食品（就是那些腌制的亂七八糟的東西）維持性命。吳人的農(nóng)具也只是石頭、木頭、骨頭制成的，他們幾乎不會冶煉礦石——雖然會使用礦石顏料文身畫體。吳泰伯向吳人介紹青銅工具：斧、錛、鐮、削、錐、鑿，這可以砍，那可以鏟，于是吳人開始高效地砍伐樹木、開墾農(nóng)田，破土、起土、收割都有了。黃河流域先進(jìn)的農(nóng)業(yè)技術(shù)傳到了長江下游。吳泰伯領(lǐng)導(dǎo)大家夯土為臺，臺上建起容納近百人的房屋，里面有固定的爐灶乃至煙囪。很多好奇的小孩兒從房頂鉆進(jìn)煙囪，直至落到冒火的灶臺，燒個半死，以至于吳泰伯被迫給煙囪頂上加了個蓋子，以防未成年人鉆入。
吳泰伯并且?guī)ьI(lǐng)大家在無錫郊外挖了一條河道，叫“泰伯瀆”，是江南最早的運河，今天仍然在使用。
光有技術(shù)還不夠，管理也要搞上去，于是吳泰伯把吳人分成金字塔的組織結(jié)構(gòu)（塔尖上當(dāng)然是他老人家自己了），旁邊是吳老二助理。塔層分出長幼男女級別，尊賤親疏不同。吳泰伯教導(dǎo)大家“文明”，要求男的走馬路左邊，女的走馬路右邊，穿的裙子必須蓋住腳面，坐的席子不能男女同塊，進(jìn)門不能走中間，坐著不能腳朝天，以及其他文明，比如如何下跪作揖，如何磕頭稽首，如何上稅，如何挨板子，什么什么情況下會割鼻子，什么什么情況下要挖眼睛，什么什么情況下騸掉生殖器等等……這就是“文明”了（并不好玩！）。有了這些“文明”，吳國于是“大治”！
文明就是磕頭、挨板子
吳泰伯沒有兒子，所以吳老二在若干年之后接替了他的位置，傳了三代以后，武王伐紂，大周朝正式建國了。周武王沒有忘記自己的親戚，派使者拿著委任狀和周圣人的《周禮》，跑到蘇南，打聽吳泰伯、吳老二的下落，在無錫找到了他們的后裔，將之宣布為吳國的諸侯國君。
后來吳國到了楚莊王時期開始當(dāng)楚國的附庸。當(dāng)附庸也并沒什么不好，每年往楚王那里送點奢侈品和保護費，就可以菩薩保佑，風(fēng)調(diào)雨順了。老大不來打他了。遇上別人來侵犯，老大還會罩著他。
但是，到了第十九代君長，吳君“壽夢”的時候，壽夢野心膨脹，宣布叛離楚國，非要跟“獨眼蜥蜴”楚共王平起平坐，還自立為吳王。但他的部隊其實還是停滯在民兵保安團水平，戰(zhàn)時甚至赤身露體，烏鴉一樣聚合，沒有陣法。他們甚至還不會利用輪子，運輸全依靠船只，陸上就是人背。
這時候，巫臣的兒子，帶著先進(jìn)技術(shù)，帶著輪子，從晉國跑來支持吳國陸軍現(xiàn)代化建設(shè)。他教授吳人乘車、射箭、攻戰(zhàn)、守御，排兵布陣，演練各種戰(zhàn)術(shù)，使得吳國人從此具備了地面攻擊力量，不但阻止了楚王國的東進(jìn)，而且使楚人第一次面臨本土被攻擊的可能。
外來星火輕輕一點，一座厚積的油田就熊熊燃燒了。立城郭，設(shè)守備，實倉廩，治兵庫，這是巫臣的兒子留任吳國做大夫期間的主要業(yè)績。他還通曉東方各夷族語言，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和重金賄賂，勸說群舒、諸越、諸夷叛楚聯(lián)吳，卸掉了楚國的爪牙。吳國由此很快年年從東南像瘋狗一樣亂咬楚國。這是晉人扶吳斗楚的戰(zhàn)略勝利。但如今晉人已經(jīng)對斗楚不感興趣，南北晉楚爭霸結(jié)束以后，吳人還在兀自與老楚相掐。位于湖北省（楚國）與江蘇南部（吳國）之間的安徽省，于是成為吳楚沖突的新“巴爾干”，熱鬧非凡的火藥釋放場，不斷變幻著大王旗幟，一會是楚人占據(jù)，一會被吳人奪來（當(dāng)?shù)乩习傩眨凇笆狩佟边�是“斷發(fā)”兩種強制下反反復(fù)復(fù)，發(fā)型一年一變，也許很多腦袋落地）。
(四)
頻頻對楚用兵的吳王壽夢死后，有子四個：諸樊、馀祭、馀昧、季札（瞧人家這名字起的！）。其中，老四季札博學(xué)多才，最受老王壽夢所愛，想讓他接班。這季札是古代知名度較高的賢人，跟伯夷叔齊，許由務(wù)光一樣，矯情之至，死活都不愿意當(dāng)官：“大哥、二哥、三哥還活著呢，哪輪到我？”說完就跑到郊外，住在窩棚里種地，喊吃飯也不回來。后來干脆跑去中原留學(xué)，不理睬吳國誰接班的事了。季札在魯國學(xué)習(xí)高雅音樂。魯國人給他演奏了周公制作的禮樂，是大周政府頒定的節(jié)奏緩慢的主旋律，形式規(guī)范，曲調(diào)簡單，是打擊樂，可能跟廟里和尚敲木魚差不多，節(jié)拍緩慢，象嘆氣一樣，誰聽了誰跑。人們都喜歡流行樂——鄭衛(wèi)之音的靡靡小調(diào)。可是季札合著眼，臉帶笑模樣，聽著主旋律音樂，頻頻點頭——全世界的年輕人只有季札一個人喜歡聽這類東西，可見其矯情之至。
聽完樣板音樂，季札又進(jìn)一步觀賞了魯國的樣板戲：《云門》、《大威》、《九韶》、《大夏》、《大濩》、《大武》，都是大周朝頒定的祭祖舞，每一個先王一個舞。《大夏》是給勤勞簡樸的大禹的，所以演員服裝只是毛皮帽子，袒露上半身，下身穿著白色短裙。右手持羽毛，左手持樂器，八人一行，邊唱邊舞，頗為質(zhì)樸、粗曠。《大武》是給周武王的，舞者頭帶冠冕、手持朱盾玉斧，華麗多姿，還有對白。季札一邊看，一邊叫好：“美哉，猶有感。”“美哉，周之勝也其如此乎？”“德至矣哉，大矣，觀止矣。”
喊了半天，沒談出一句實在的美學(xué)原理，曼聲喊好而已，只怕人家當(dāng)我這南蠻是外行。不過他倒是創(chuàng)造了“嘆為觀止”這成語。
接下來學(xué)習(xí)《詩經(jīng)》。《詩經(jīng)》俗名也叫《東周流行歌曲三百首》，所以季札喜歡。它不但可以朗誦，還可以唱，里邊凈是“我的愛情鳥，他已經(jīng)飛走撩”這樣的古代愛情歌詞。《詩經(jīng)》還是個大百科全書，比如里邊提到的樂器種類蔚然可觀，據(jù)閑極無聊的人統(tǒng)計，有二十九種之多：琴啊、瑟啊、簫管龠塤竺鼓鐘鸞、鈴缶圉簧篪磬雅鉦，別說樣子沒見過，連名字怎么念都不知道。
季札很喜歡這部《東周流行歌曲三百首》，一邊聽魯國人唱其中的篇章，一邊喊：
“美哉，始基之矣。”
“美哉，淵乎。”
“美哉，思而不懼。”
“美哉，泱泱乎大風(fēng)也。”（這句喊得還不錯！）
“美哉，蕩蕩乎。”（還剛才那意思，沒換！）
“美哉，沨沨乎。”（還沒換，還那句。）
……
就這樣“美哉美哉”地在魯國混完了學(xué)分，帶著良好的自我感覺和可笑的表白，四公子季札又去齊國參觀訪問。齊國混跡政壇的老世故晏子和他交換了對于明哲保身的心得。季札對齊國這位不倒翁說：“你快交出你的封地和官印吧，齊國田氏作難，你就不好辦了。”（這大約也是他自己故意離開吳國的原因吧。）
接著季札又西行八百里去中原見鄭國子產(chǎn)，一見面就像多熟了似的，教子產(chǎn)說：“子為政，慎以禮，不然，鄭國將敗。”這不廢話嗎，“慎以禮”，那還用說嘛！拾人牙慧，故弄玄虛。季札送給子產(chǎn)一塊吳綾。吳綾、楚絹、齊紈、蜀錦、魯縞都是春秋時代的知名絲綢品牌。子產(chǎn)回贈他一件麻衣。
接著北上三百多里到了河南、河北交境的衛(wèi)國，季札見到蘧伯玉、史狗、史鰌等地方性大賢人，點頭說：“還好，衛(wèi)國多君子，未有患也。”接著他又舉著大嘴巴往晉國去，半路聽說孫林父愛聽流行音樂，斷定他遲早脖子受戮（季札特別恨流行樂發(fā)燒友，認(rèn)為他們是敗家子）。
在晉國，季札交接趙武（趙氏孤兒）、韓起（韓厥的兒子）、魏舒（魏絳的兒子），都是一時之秀，然后故作高深地告訴叔向：“吾子勉之（劈頭就做怪語），國君奢侈，大夫皆富，政在三家，你好直言，多找找自免于難的后路吧。”
季札應(yīng)該去精神病院檢查一下，總在擔(dān)心莫名其妙的危險，總在琢磨著退路和求得全尸的死法。他留學(xué)完畢，回到吳國以后，當(dāng)然拒絕三個哥哥讓給他的王位，繼續(xù)賦閑。他既不適合破壞也不適合建設(shè)，畏首畏尾，不敢為天下先，貓在家“守雌”，真可惜沒有去見洛陽老子（老子也生活在春秋末期，此時正拿著塊抹布，天天擦洛陽圖書館的書架），和老子好好切磋一下“縮頭烏龜哲學(xué)”。
還有一件事，季札路過蘇北徐國的時候，徐國君喜歡他的寶劍，想要，不料卻發(fā)病死了。季札就把寶劍掛在老徐墳頭，算是贈給老徐。季札說：“阿拉已經(jīng)心許給儂，儂格么死脫了，阿拉還是要給儂。”（“心許”一詞來歷。）
老徐為什么會喜歡季札的劍呢？吳越的劍，確實精良。歐冶子、風(fēng)胡子、干將、莫邪，都是吳越鑄劍名家，世界級的大師。北方為什么沒有劍師？北方使用戰(zhàn)車，武器是戈、戟等長兵器，三米長，北方不重視用劍。而南方林莽叢生，河多水深，步戰(zhàn)、水戰(zhàn)比車戰(zhàn)更適合，所以輕便鋒利的劍，成為吳楚之人在山林水網(wǎng)中近身肉搏的最佳格斗武器。
既然季札浪游不歸，回來了也不肯接位，老王壽夢無奈，留下遺囑：“讓老大即位吧。日后依次傳位，直到老四季札。”老大諸樊點頭，上臺以后，打仗非常之猛，輕死犯勇，甚至連飯前禱告都盼著自己早死，就為了傳位給老四。于是諸樊上臺伊始，就不顧國際忌諱，趁楚共王新喪而伐楚（無禮已極），被養(yǎng)由基打得損兵折將，又在安徽舒城被楚左右兩軍夾住長達(dá)七天，楚軍左右像兩列火車那么呼叫著磨他，在楚軍猛烈擠壓下，吳軍象核桃一樣碎了，諸樊大敗而逃。諸樊急了，改攻打安徽巢縣（楚屬）。巢縣守軍牛臣知道諸樊這人愛玩命，遂命令士兵故意打開城門引誘諸樊。勇敢輕率的諸樊不知是計，遂象西班牙公牛一樣猛沖進(jìn)城（反正他也原本想死）。果然，牛臣躲在矮墻后一箭把他射死。
老二馀祭接班，主持政府工作僅四年，就在視察戰(zhàn)船的時候，被一個突然沖上前來的越國俘虜，拿刀砍死了。老三馀昧替補上場（真是“薪盡火傳”啊）。又過了兩年，老三馀昧也光榮仙逝了，死因未詳。老三死，終于可以傳位給老四季札了，可是季大賢人死活不敢坐國君的位子，仿佛那不是君位，而是個殺豬的屠宰臺。
老三只好把位子傳給自己的兒子“公子僚”，導(dǎo)致他大哥諸樊的兒子“公子光”非常不滿：“你的位子還是我爹傳過去的呢，不說還我們！你倒搶先給了自己的兒子！我是長房長孫啊！應(yīng)該給我啊！”公子光極不甘心，日夜切齒，窺伺吳王僚的位子。呵呵，這正是“兄終弟及”制的弊端。作為商朝曾經(jīng)流行的“兄終弟及”相對落后的繼承制度，在吳國這個開化較晚地區(qū)，還在流行著啊。
老三的兒子吳王僚當(dāng)政第二年，公元前525年，吳又起兵攻楚，逆長江而上五百里，與楚邊防軍遭遇于險境天門山——（“天門中斷楚江開”——李白。）吳、楚在天門山江面上激戰(zhàn)。吳軍擁有大翼、突冒、樓船、橋船各類戰(zhàn)斗船只。“大翼”相當(dāng)于陸軍戰(zhàn)車，船身狹長，槳手眾多，快速靈活，計有五十名劃槳手在下層劃槳，四十名作戰(zhàn)員手持各種長兵器在上層交鋒，這種長兵器的柄比陸戰(zhàn)兵器更長。為什么要站在上層交鋒呢，從上邊往下射箭、揮刺兵器都更省勁，所以戰(zhàn)船都盡可能作高，兩船接舷而戰(zhàn)。
“突冒”船首裝有尖硬而伸出的沖角，船體結(jié)構(gòu)堅固，高速沖向敵船，利用本身強大的慣性和沖角撞毀敵船，相當(dāng)于陸地上撞擊城門的沖車。“樓船”相當(dāng)于樓車，是一種有疊層的大船，非常高大，是舟師中的旗艦——四周立起城墻一樣的“女墻”，用作防護的掩體和進(jìn)行攻擊的戰(zhàn)位，但速度不，類似航空母艦，是水上移動的小城堡。“橋船”最小，相當(dāng)于輕足驃騎，善于游擊。吳楚的舟師確實厲害！而此時擅長海運的希臘人有更大更高的三層槳戰(zhàn)船，載人兩百多，更厲害。
吳軍船隊擺成弓形之陣，向上游迎戰(zhàn)楚軍，楚軍的戰(zhàn)船建設(shè)比吳軍更早，他們?yōu)榱擞?xùn)練水軍拉纖，還發(fā)明了拔河游戲——就是現(xiàn)在我們還在玩的。楚軍處在上游，占據(jù)地利，山呼海嘯，借助水的勢能，把吳人殺得紛紛跳船。吳王僚專乘的“余皇”大戰(zhàn)船也被楚人繳獲了。
吳國公子光為了表現(xiàn)自己本事大，當(dāng)天晚上，挑了幾個大胡子裝作楚國人，混進(jìn)岸邊的楚營里，想把“余皇”戰(zhàn)船搶回來。（原來楚人都是大胡子啊，像阿富汗民兵。）等布置好了，公子光從外邊喊：“余皇——”
幾個大胡子從楚營里應(yīng)：“在呢——”
“余皇——”
“在呢——”
楚國人一聽，壞了！鬧鬼了，還“在呢、在呢”地叫，趕緊循聲捉妖，楚營于是大亂。楚人捉殺了好幾個大胡子妖怪，為了捉到更多的妖怪，大胡子楚軍遂自相殘殺。胡子越殺越多，正準(zhǔn)備殺更多的胡子呢，公子光揮動吳人掩殺過來，一路追著揍屁股，重新奪回了余皇大戰(zhàn)船。
勇武的公子光得勝回國，更加對自己充滿了敬意，我不當(dāng)吳王誰當(dāng)吳王！但是奪位談何容易。公子光的心中，在萬千澎湃之后，生機盎然的，卻只有這一團無邊的愁悶。這時候，公子光聽說，一個叫伍子胥的乞丐，不遠(yuǎn)千里，拎著根竹簫，悄悄進(jìn)入?yún)菄质校匾鈦碚宜恕?BR>
(五)
長江的波光滟瀲，常在我的胸中閃起萬丈光芒。伍子胥不遠(yuǎn)萬里來到這里，順江眺望柔美秀麗的江南，江畔方興未艾的明珠蘇州，是吳人的都城。
蘇州是中國古代的威尼斯，寬闊的外護城河，經(jīng)由城垣，蜿蜒直到內(nèi)城河去。城里穿鑿河道，如經(jīng)如緯，脈絡(luò)全城。街區(qū)依河而建，建筑臨水而踞，河巷把水城分割成一塊塊block，所謂“綠浪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白樂天），“吳王城里柳成畦，齊女門前水拍堤”（唐伯虎）。
在這水城里，河道細(xì)密交錯，獨木舟往來穿梭，像一只只新生的菱角。欸乃的櫓聲，成天響在水街上，報站的人唱著：“靠上來~~~~~擺開去。”溫馨動聽（就跟現(xiàn)在的公共汽車報站一樣）。
然而伍子胥沒有錢坐公汽——他到蘇州后的主要工作是討飯。他蹲在農(nóng)貿(mào)市場或地鐵口一帶吹簫，面前放著一個盆子，向吳人乞討。他是一個沒有一分錢的英雄漢了。
下雨了，江南的雨，杏花的雨，夾著細(xì)白的梔子冷香，隨著賣花姑娘水淋淋的聲音飄入眼角。伍子胥像一棵被遺棄街頭的小白菜，沒有一個過路人愿把他撿起來。瑟縮在地鐵口，乞討為生的伍子胥兀自感到他鄉(xiāng)日暮的悲哀。他還不知道，這座陌生城市將以他的名字來命名很多東西，什么胥江，胥門，胥口，一直到兩千五百年后的今天還在用著，甚至“姑蘇”兩字，都是從“胥”的聲音衍發(fā)的。
“君子違難，不事仇國”， 伍子胥也許不是君子吧，他是一個乞丐，被命運逼到了窮途末路，奢望著借助吳人的勢力打回老家楚國去。愁啊，愁白了頭發(fā)又愁白了胡子，他沿在街角乞討，攥著棒子，好象香港版《射雕》里的洪七公。蘇州農(nóng)貿(mào)市場的官方管理員會看相：伍子胥形貌壯偉，身長一丈，腰闊十圍，眉間一尺，奇人必有奇貌。管理員把伍子胥推薦給“公子光”。這個頗有來路的乞丐沒講幾句，公子光就激動地掀起帷幕，倆人相見恨晚，互相握著手掌，暢談三天三夜，沒有一句重復(fù)話，歡聲驚嘆，成為莫逆之交。伍子胥離開公子府的時候，身上已帶著一份絕密計劃——刺殺現(xiàn)任國君吳王僚——因為他爸是老三，而我（公子光）爸是老大，應(yīng)該我當(dāng)國君。
伍子胥回到鄉(xiāng)間，組織魔鬼訓(xùn)練營，物色行刺人選。要說做刺客的條件，體力強、有武藝、徒手可以搏擊殺人，是基本要求。徒手殺人的辦法又有很多種：拉殺，把人像螞蚱一樣揪成兩半，從前被戴了綠帽子的魯桓公酒后被齊國力士“拉肋而死”就是這樣。挾死，未來戰(zhàn)國四君子的春申君在城門口被“死士”挾而殺之。扼喉，適合半夜暗殺，楚靈王之殺侄，就是把他扼喉憋死。
不過，所有這些辦法對孔武有力、體大如牛的吳王僚都不適合。吳王僚有兒子慶忌早晚相隨，有胞弟掩余、燭庸同握兵權(quán)，三人都有擒龍搏虎之勇，鬼神不測之謀，旁人休想靠近，無法得手。對付這樣的敵人必須動用真家伙。動什么家伙呢，伍子胥開始準(zhǔn)備Lethal Weapon——致命武器。
伍子胥打開《兵器譜》，譜中各式銅劍居多。劍是南方戰(zhàn)場主打武器，南方造劍的名師也多。第一名當(dāng)屬干將，以及干將的老婆莫邪。這夫妻倆在安徽涇縣開采鐵礦，經(jīng)過認(rèn)真冶煉、鍛造，鑄成了干將、莫邪雌雄名劍。這是都鐵劍——春秋晚期的南方偶爾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鐵劍。鑄鐵劍是一個非常神圣的事業(yè)，需要雨師掃灑，蛟龍捧爐，在眾神矚目下，虔敬非常。據(jù)說莫邪女士鑄到極點的時候，干脆把自己投到熊熊爐火中，以身殉劍（為了調(diào)整金屬中的碳含量吧）。鑄劍還需要把握好溫度，但當(dāng)時沒有溫度計，必須依靠經(jīng)驗豐富的眼睛觀察火苗顏色來判斷溫度，爐火純青這個詞也就是這么來的。新鑄出的劍，是鈍的，需要刮削琢磨，所謂砥礪、開刃，最終磨成一口寶劍，寒光凜冽，吹毛斷發(fā)。劍身和把手再鑲嵌琉璃、綠松石、金絲、銀絲，刻鏤花紋，總之一把上等寶劍價值連城。
《兵器譜》上，越國鑄劍大師歐冶子也算聞名古今，鑄有龍泉、泰阿、工布三劍，此外還有湛盧、巨闕、勝邪、魚腸、純銘五把。這些削鐵如泥的稀世珍寶中，公子光得到了湛盧、魚腸、勝邪三劍。伍子胥最后選中了“魚腸劍”作為刺殺武器，它短小精悍，可以藏在魚腹之中。當(dāng)然，這些劍還都是青銅劍。
伍子胥接著跑到江蘇六合縣附近，找到使劍的人——勇士專諸。專諸狀如餓虎，聲像巨雷，力能扛鼎，是吳國有名的民間游俠，身手快捷，肝膽俠義。伍子胥逃亡路上曾撞見專諸跟人打架，“其怒有萬人之氣，甚不可當(dāng)”，但是他媳婦背后一喊，就立刻跟媳婦后邊回家了。說明這人勇猛而又講理，很好。于是伍子胥找到他，要他學(xué)習(xí)“炙魚”技術(shù)，魚的大小呢，剛好以肚子裝下魚腸劍為宜。
專諸一定不喜歡這個提議，因為他的手指頭太粗了，舞劍是他的本事，當(dāng)廚子卻非他所愛，并且他媽媽歲數(shù)大——父母在，不遠(yuǎn)游了。但是望子成龍的老太太，看見兒子交了伍子胥這樣的“好”朋友，也就想放心去了，不想活了。老太太取了根繩兒，找房梁上吊了（此事屬傳說）。專諸大哭一場，跟著伍子胥去了蘇州太湖島上的魔鬼訓(xùn)練營（古人真是好騙啊）。
“吳越之君皆好勇，故其民好用劍，輕死而易發(fā)。”我們在那個瀨水之濱的浣紗女那里，以及專諸之母這里，都領(lǐng)教到了，跟現(xiàn)在的江南人，格調(diào)迥異。
黃昏時的江南別有一番情調(diào)。晚霧漸漸地濃了，點點桔黃的漁火遠(yuǎn)遠(yuǎn)近近亮起來。高顙深目、虎胸熊背的勇士專諸，坐在太湖島的石頭上，心猿意馬地望著遠(yuǎn)景，又低下頭捏著扇子練習(xí)炙魚。先把魚洗凈，去腸，浸漬調(diào)料入味，控干，放在小火上慢慢燒制。烤炙過程中，還要不停地用香菜汁澆魚，直到炙熟為止。炙魚用料十分豐富，有鹽、豆豉、醋、姜、桔皮、花椒、蔥、胡芹、小蒜、紫蘇、茱萸十幾種。炙魚火候也是關(guān)鍵，過急、過緩都不行，必須使調(diào)料滋味充分透入魚體再散發(fā)出來，香味隨著魚身色彩的變化一起飄搖起來，直傳至百米以外，使炙熟的魚肉色、香、味俱佳。——Yeah——好饞！
蘇州現(xiàn)在還有“叉燒桂魚”一菜，是效仿專諸的，不知做得怎樣。順便說一下春秋古人的食譜，勾您一下讒蟲：
燔，是最原始的吃法，不用刀割，把整只禽獸放到火中。楚成王臨死時候，想吃燔熊掌，就是這個。秦始皇“燔書”，也是這個字。
炮，是把肉用調(diào)料、泥巴包裹，類似“叫花雞”，放火上燒。但不知紂王的炮烙之刑，是不是也給犯人身上包泥。
炙，就是類似烤羊肉串，串起來，架在火上烤。一邊灸，一邊涂調(diào)料。
膾，膾這個字常見，膾炙人口嘛，就是把魚和鮮嫩的牛羊鹿糜肉切成薄片，用調(diào)料偎成生肉片，就可以了，類似日本人的生吃魚片，但不知春秋時候加不加芥末。
漬，把生肉用酒水漬制，漬了再烤，現(xiàn)在的韓國烤肉依舊有酒漬的牛肉。
脯臘。脯是肉干，果品和瓜菜也可以。臘是咸肉。現(xiàn)在的臘肉、咸魚、香腸、火腿、果脯就是這么來的。
醢，醢是肉醬，把肉曬干搗碎，放人鹽、酒，發(fā)酵釀制。把人也可以這么做了，是一種有創(chuàng)意的刑罰。
烹，也適用于人。把豬羊肚子填滿配料，用蘆葦纏裹起來，涂抹泥巴，放火中燒。然后去掉泥巴，放人盛油的小鼎中，再將小鼎放入盛水的大鑊中，熬三天三夜。吃的時候加醢、醋。這種菜，現(xiàn)在為什么沒有人模仿開發(fā)一下。
搗珍，把牛羊鹿糜獐子的鮮嫩里脊肉搗碎，反復(fù)捶打，去其筋腱，做成肉泥蒸食。
熏，把肉類、魚類煮熟，以文火烘干。加香料（木渣、松葉）于火上，使煙味帶香，熏制而成（古人吃的真好啊！）
泡，蔬菜置于甕中密封浸泡，內(nèi)加鹽酒糖，泡完了沾醬吃，類似泡菜。
腌，腌和泡的區(qū)別是，腌不加水。
各種吃法真多啊，古人估計多是胖子。
你還可以發(fā)現(xiàn)，春秋古人不怎么用大油烹炒，現(xiàn)代的大油烹炒法是薄底鐵鍋出現(xiàn)以后才時興的，鐵器時代的產(chǎn)物了。
專諸就是這樣在太湖島上，修煉自己的炙魚大法，輕生死，忘安危，預(yù)備魚腹藏劍，奮然而起，刺吳王僚于稠人眾座，以其慷慨激烈的情懷，拼作熱血男兒一死，成其“天壤間第一激烈人”的千古美名。
(六)
公子光陰謀爭奪王位，沒有什么好掩飾的，目的赤果果，但他和專諸的談話，卻帶有七分誠意。像專諸這樣富于個人尊嚴(yán)的高貴勇士，是不能靠收買，必須靠感動的。公子光明白這個道理。于是，當(dāng)專諸在魔鬼訓(xùn)練營結(jié)束培訓(xùn)后，立刻得到公子光接見時，公子光首先說了一通景仰的話，然后提起失位之恨：“我阿爺壽夢死的辰光（時候），有倪子（兒子）四個。老大，就是我阿爸，做了吳王。我阿爸死脫了，傳位給二爺叔（我阿爸的二弟），二爺叔死脫了，傳給三爺叔，三爺叔死脫了，四爺叔（季札）不樂意接班，就傳給了三爺叔自己的兒子——就是吳王僚啦。格么我阿爸是老大，三爺叔是老三，伊（他）死脫了，王位理應(yīng)傳我！伊偏袒伊的兒子，傳了伊兒子吳王僚。阿拉才是真王嗣，阿拉應(yīng)該取代吳王僚上臺。”
專諸腦子里畫了半天流程圖，才搞明白這關(guān)系。還算能自圓其說。專諸就發(fā)言道：“吳王僚可殺也！我支持你！吳王僚的母親老了，吳王僚的兒子還年輕，兩個弟弟將兵在外，朝內(nèi)沒有骨鯁之臣，我們動手，誰也不能把我們奈何。”（讓專諸自己說出殺人的字眼，而不是派他去殺，這就是最成功的溝通技巧啊。）
公子光感激不盡，當(dāng)即頓首道：“光之身，子之身也！”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獻(xiàn)身了，我養(yǎng)你全家。既然后事都安排好了，專諸沒得含糊，就潛藏在公子光府中，伺機行事，日日溫習(xí)刺殺動作和烤魚要領(lǐng)。
有了專諸幫助，公子光奪位的欲望，像地皮下的草根，茁壯地鉆出地面。這時，伍子胥的殺父仇人楚平王死了！伍子胥哭到：“”
吳王僚聞訊打發(fā)倆弟弟出征，想趁楚平王新喪占點便宜，吳軍和楚軍對峙于安徽懷遠(yuǎn)（出和氏璧的地方），卻被楚大兵兜抄了后路，堵在那兒不得回還。見此情況，正是國內(nèi)空虛的好光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公子光趕忙一瘸一拐找到吳王僚邀請魚兒上鉤。吳王僚奇怪：“喲，阿哥怎么啦？腳怎么啦”
“足疾，足疾——腳傷了。大王，有一個太湖來的廚師，炙魚味道老靈得，沒人好比。阿拉擺下酒水，請大王來寒舍坐坐？”
吳王僚即便嗜魚成癖，對于去公子光家也沒有興趣，然而不答應(yīng)赴宴，等于把兩人矛盾明朗化。因此他沉吟一下，便接受了。公子光趕緊回去布置，大張旗鼓準(zhǔn)備餐飲之器，給外人造成隆重接待吳王的聲勢。吳王僚想起公子光跛腳的窩囊可笑樣子，覺得不值得怕他。即便如此，他還是按母親的建議，赴宴前做了充分準(zhǔn)備。當(dāng)時，好的皮甲是雙層的，用膠粘合為一體，吳王僚則穿三層犀皮甲，把自己裹得結(jié)結(jié)實實像個“固特異”輪胎。他的近衛(wèi)隊則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自王宮起，直至公子光家門，排了好幾條街，接連不斷，劍拔弩張，戒備森嚴(yán)。（這哪是吃飯啊！）
一般的衛(wèi)兵吳王僚都信不過，外邊呆著去。自臺階起，到門檻，進(jìn)堂門，經(jīng)宴席左右，直到吳王僚身邊，全是他的親戚侍衛(wèi)，兩列排開，橫眉立目，手持兵器，寸步不離。（刺殺難度很大啊。）
每當(dāng)有廚師獻(xiàn)上佳饌（念轉(zhuǎn)），必須在堂下搜身（比去美國登飛機查得還嚴(yán)），要求脫光了衣服檢查，換上新的衣服，再跪著以膝蓋前行，有兩名武士提著“鈹”（長柄武器，把劍裝在長木柄上），從左右夾持著上菜人胸口，像夾犯人似的，送入審判席（對不起，是宴席）。接著，廚師把菜肴轉(zhuǎn)交給吳王僚親戚侍衛(wèi)手中，侍衛(wèi)最后放在吳王僚面前。廚師再跪行出庭。可能古今中外請客史上，這么上菜，獨一無二。也可以想象，公子光和吳王僚平時是如何明防暗斗的。
以這樣的防備，吳王僚感覺萬無一失了。公子光陪他喝至半酣，突然喊腳疼，要出去抹腳氣膏。然后就進(jìn)了地下室，那里正埋伏著一幫武林高手。公子光向武士們做了最后的戰(zhàn)前動員，默默地把魚腸劍塞入魚腹，端給專諸。專諸目光陰冷，端魚出門，不顧而去。
專諸以廚師身份出現(xiàn)。他脫了衣服接受安檢，換上另外一套衣服，又在武士長鈹?shù)膴A持下跪行到吳王僚案前，手里捧著一盤金黃色的、焦香撲鼻的、還在吱吱叫的（因為剛離火）太湖炙魚。透過魚香的蒸汽，吳王僚看見專諸的眼睛閃出一股奇異的訊息，猛然間懂得了這是死神的眼睛，向自己索命來的，吳王僚剛要跳，但已經(jīng)晚了，專諸抽出魚腹內(nèi)的魚腸短劍，一道寒光，刺向吳王僚。短劍穿透吳王僚三層堅甲，劍尖帶著血絲透出脊背。吳王僚啊地大叫一聲，像一只受傷的蒼鷹撲騰了半天，氣絕身亡。而吳王僚倒下之際，倆武士一直抵在專諸胸前的長鈹也洞穿了專諸的胸膛（我們甚至認(rèn)為，是專諸主動用力，把鈹頂入前胸，以獲得刺襲吳王僚的寶貴空間）。
專諸，以其殘破之身，性命相撲，襲殺剽悍雄猛的吳王僚，博得古今第一出場大俠客的霞冠，成就了春秋時代三十六次弒君之中最精彩最酷B的一章。我以前單知道河北多風(fēng)蕭蕭兮的易水壯士，不料，溫軟秀媚的江南人物也恁般叱咤風(fēng)流啊！
專諸刺王僚的壯烈之舉，甚至導(dǎo)致天體感應(yīng)——“夫?qū)ＶT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彗星撞向月球）。或者他自己就是一顆只肯烈烈燃燒一次的耀眼彗星，奮不顧身撞向吳王僚不可撼動的權(quán)威。一個普通的布衣——
宴席上一片大亂，地下室的甲士像一筐土豆被倒了出來，撲上堂去，一陣對毆，吳王僚的親戚衛(wèi)士一個個盡數(shù)戰(zhàn)死。而大街上的崗哨們，也從豎著的木樁，被放倒成一串串臥著的枕木。一場古代著名的預(yù)謀已久的刺殺行動大功告成。公子光從此登上王基，自號吳王闔廬。隨即向全國公布吳王僚之罪惡，褒獎有功人員，封伍子胥為行人（使館參贊），取專諸之子做卿。“美哉，猶有感”的大賢人季札這時候從國外溜達(dá)回來，聞訊只能到吳王僚墓前去“有感”，流下簌簌的眼淚，然后躲到常州去當(dāng)?shù)刂鳎柗Q“延陵季子”。
瀟水曰：季札是聰明人啊，如果當(dāng)初他接了王位，那今天被公子光殺掉的就不是吳王僚，而是他了。季札確實是善于分辨形勢的啊，可能他早就看出了“兄終弟繼”制度的不科學(xué)性。如果當(dāng)年自己作為老四而繼位，即便自己不會被老大的兒子（公子光）因為眼紅而殺死，自己的后代也免不掉陷入繼位之爭（與老大俄后代之爭）的刀光血影。所以他死活不肯登上王位，好像那個王位就是個屠殺臺。
后人常把季札當(dāng)作高潔脫俗的大賢去崇拜，說他清廉。其實他不接王位，到底有多少是出于對形勢的恐懼和迫不得已，又有多少是出于品性的高潔無欲，就說不清了。在刻薄的人看來（比我我今天），他最多算是明智，很少算作清高。
吳王僚的倆弟弟，帶軍在外，被楚人絕了歸路，白云望斷，等待救兵，卻傳來哥哥被弒的新聞，只好棄軍逃跑（一說降楚）。吳王僚的兒子慶忌出逃衛(wèi)國，結(jié)納死土，訓(xùn)練士卒，等待時機為父報仇。
公子光深以為憂，整日提心吊膽，寢食不安，生怕被慶忌派來的刺客算計，日子過得跟當(dāng)初的吳王僚一樣難受，就差也穿“固特異”輪胎了。公子光這么害怕，是因為慶忌乃呂布一流的帥哥加猛士，可以旱地蕩舟（陸地上劃船，可見膂力超人——跟從前寒浞的兒子“蕩舟奡”并名），而且他是古代短跑名將，跑起來，可以追趕烈馬。這樣的一個人，幾乎是不可以殺死的。但是，伍子胥居然又推薦了一個游俠來殺他——“鼓上蚤”要離，此人身材短小，腰圍一束，好像一只小狗兒，雖然弱不禁風(fēng)，但喜歡出名，非要往熱鬧場中鉆。要離（讀做“腰離”）仰著頭，尖聲尖氣地說：“臣細(xì)小無力，迎風(fēng)則偃，逆風(fēng)則撲，但大王有命，臣必殺王子慶忌！”
公子光（現(xiàn)在已是吳王闔廬，念做“合盧”）說道：“儂哪能來三呢（你怎么能行呢）？王子慶忌萬人莫當(dāng)。阿拉（我）乘六匹馬快車追伊（他），一直追到江邊，阿拉追不上伊，用箭射伊，伊左右兩手接了滿把的箭，像只猢猻一樣活絡(luò)，射不中伊。儂（你）到底身小力薄，拔劍在手都舉不動胳膊，登上車子也夠不到車軾，儂哪能來三呢？”
“殺人在智不在力。”要離說。
第二天，吳王闔廬假裝把要離治罪，拘捕了要離的妻子和孩子，處死了他們，燒了尸體，揚散骨灰。要離則假裝逃跑，奔衛(wèi)國見王子慶忌。王子慶忌眉分八字，身軀九尺，儀表似天神，威風(fēng)凜凜。他高興地說：“吳王暴虐無道，這是你親身經(jīng)歷的了。他殺了你老婆孩子，如今你活著逃離他，也算幸運了。”于是他和要離一起渡江，率兵進(jìn)襲吳國。行至江水中流，要離突然轉(zhuǎn)身立于上風(fēng)，借助風(fēng)力，使出渾身的勁兒舉矛照著慶忌的后心便刺。慶忌沒有防備，矛頭從他后背穿至前胸。
慶忌胸前帶著矛，一把抓住要離的腿倒提起來，往水里連淹三次，把要離灌得半死不活。然后把他擱在自己大腿上，撩著要離的頭發(fā)說：“天底下竟有像你這樣大膽的人！”
這時候船上的士兵趕過來要殺要離，慶忌攔住說：“別殺，他也是個勇士！一天里死兩個勇士，未免太可惜了，放他走吧!”說完拔出胸口的短矛，倒地而死（真仁烈也！）。
要離深受感動，說：“我讓吳王殺死我的妻子孩子，并燒了他們尸體，揚散骨灰，為的是成就我個人的私名。但我認(rèn)為這是我的不仁。為原先的主人而殺死新的主人（慶忌），我認(rèn)為這是我的不義。王子慶忌揪住我的頭發(fā)把我投入江中，我多次入水，多次浮出，之所以還活著，只不過是慶忌開恩不殺我罷了，我已經(jīng)蒙受屈辱。作為士，不仁不義，又蒙受屈辱，決不可再活在世上。”
于是要離自殺而死，把生命交付給了滾滾江水（死了干凈！）。
與水的拼搏，造就了吳人勇敢、決絕、冷靜、機敏、富于冒險的性格。專諸與要離，選擇什么樣的價值取向，我們無權(quán)干涉。但為了自己的私欲，闔廬伍子胥殺人亦已多矣。專諸的母親，為了鼓舞兒子而毅然自裁（傳說），要離的妻兒因為苦肉計而被挫骨揚灰（事實），婦女在政治斗爭中血淋淋的命運，被后世不斷稱贊和效法。我在兩千五百年后太湖西山尋訪專諸炙魚遺跡，專諸以及他的魚腸劍，俱已往矣，而我卻找到一扇石碑坊，立在那里，于夕陽下表彰著婦女的節(jié)烈，刻著“寸心堅玉”之類令人心痛的好話。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