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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理性——人類的特征
一理性是什么
照以上之所論究,中西文化不同,實從宗教問題上分途;而中國缺乏宗教,又由于理性開發(fā)之早;則理性是什么,自非究問明白不可。以我所見,理性實為人類的特征,同時亦是中國文化特征之所寄。它將是本書一最重要的觀念,雖闡發(fā)它尚待另成專書,但這里卻亦必須講一講。
理性是什么?現(xiàn)在先回答一句:理性始于思想與說話。人是動物,動物是要動的。但人卻有比較行動為緩和為微妙的說話或思想這事情。它較之不動,則為動;較之動,則又為靜。至于思想與說話二者,則心理學家曾說過“思想是不出聲的說話;說話是出聲的思想”,原不須多分別。理性誠然始于思想與說話;但人之所以能思想能說話,亦正原于他有理性,這兩面亦不須多分別。
你愿意認出理性何在嗎?你可以觀察他人,或反省自家,當其心氣和平,胸中空洞無事,聽人說話最能聽得入,兩人彼此說話最容易說得通的時候,便是一個人有理性之時。所謂理性者,要亦不外吾人平靜通達的心理而已。這似乎很淺近,很尋常,然而這實在是宇宙間頂可貴的東西!宇宙間所有唯一未曾陷于機械化的是人;而人所有唯一未曾陷于機械化的,亦只在此。
一般的說法,人類的特征在理智。這本來是不錯的。但我今卻要說,人類的特征在理性。理性、理智如何分別?究竟是一是二?原來“理性”、“理智”這些字樣,只在近三四十年中國書里才常常見到,習慣上似乎通用不分,而所指是一。二者分用,各有所指,尚屬少見。。(1)(張東蓀著《思想與社會》,有張君勱序文一篇,其中以理智為理性之一部分,對于二者似有所分別。惜于其于分合之間特別是“理性是什么”言之不甚明了。)這一半由二者密切相聯(lián),辨析未易;一半亦由于名詞尚新,字面相差不多,還未加訂定,但我們現(xiàn)在卻正要分別它。
生物的進化,是沿著其生活方法而進的。從生活方法上看:植物定住于一所,攝取無機質以自養(yǎng),動物則游走求食。顯然一動一靜,從兩大方向而各自發(fā)展去。動物之中,又有節(jié)足動物之趨向本能,脊椎動物之趨向理智之不同。趨向本能者,即是生下來依其先天安排就的方法以為生活。反之,先天安排的不夠,而要靠后天想辦法和學習,方能生活,便是理智之路。前者,蜂蟻是其代表;后者,唯人類到達此地步。綜合起來,生物之生活方法,蓋有如是三大脈路。
三者比較,以植物生活最省事;依本能為生活者次之;理智一路,則最費事。寄生動物,即動物之懶惰者,又回到最省事路上去。脊椎動物自魚類、鳥類、哺乳類、猿猴類以訖人類,依次進行理智,亦即依次而遠于本能。他們雖同趨向于理智,但誰若在進程上稍有偏違,即不得到達。所謂偏違,即是不免希圖省事。凡早圖省事者,即早入岐途;只有始終不怕費事者,才得到達——這便是人類。
唯獨人類算得完成了理智之路。但理智只是本能中反乎本能的一種傾向;由此傾向發(fā)展下去,本能便渾而不著,弱而不強,卻并不是人的生活。有了理智,就不要本能。其余者,理智發(fā)展愈不夠,當然靠本能愈多。因此,所以除人類而外,大致看去,各高等動物依然是本能生活。
人類是從本能生活中解放出來的。依本能為活者,其生活工具即寓于其身體,是有限的。而人則于身體外創(chuàng)造工具而使用之,為無限的。依本能為活者,一生下來(或于短期內)便有所能,而止于其所能,是有限的。而人則初若無一能。其卒也無所不能——其前途完全不可限量。
人類從本能生活中之解放,始于自身生命與外物之間不為特定之行為關系,而疏離淡遠以至于超脫自由。這亦即是減弱身體感官器官之對于具體事物的作用,而擴大心思作用。心思作用,要在藉累次經(jīng)驗,化具體事物為抽象觀念而運用之;其性質即是行為之前的猶豫作用。猶豫之延長為冷靜,知識即于此產(chǎn)生,更憑借知識以應付問題。這便是依理智以為生活的大概。
人類理智有二大見征,一征于其有語言,二征于其兒童期之特長。語言即代表觀念者,實大有助于知識之產(chǎn)生。兒童期之延長,則一面鍛煉官體習慣,以代本能;一面師取前人經(jīng)驗,阜豐知識。故依理智以為生活者,即是倚重于后天學習。
從生活方法上看,人類的特征無疑是在理智,以上所講,無外此意。但這里不經(jīng)意地早隱伏一大變動,超過一切等差比較的大變動,就是:一切生物都盤旋于生活問題(兼括個體生存及種族蕃衍),以得生活而止,無更越此一步者;而人類卻悠然長往,突破此限了。我們如不能認識此人類生命本質的特殊,而只在其生活方法上看,實屬輕重倒置。
各種本能都是營求生活的方法手段,一一皆是有所為的。當人類向著理智前進,其生命超脫于本能,即是不落于方法手段,而得豁然開朗達于無所為之境地。他對于任何事物均可發(fā)生興趣行為,而不必是為了生活。——自然亦可能(意識地或無意識地)是為了生活。譬如求真之心,好善之心,只是人類生命的高強博大自然要如此,不能當做營生活的手段或其一種變形來解釋。
蓋理智必造乎“無所為”的冷靜地步,而后得盡其用;就從這里不期而開出了無所私的感情(impersonalfeeling)——這便是理性,理性、理智為心思作用之兩面:知的一面曰理智,情的一面曰理性,二者本來密切相聯(lián)不離。譬如計算數(shù)目,計算之心是理智,而求正確之心理是理性。數(shù)目算錯了,不容自味,就是一極有力的感情,這一感情是無私的,不是為了什么生活問題。分析、計算、假設、推理……理智之用無窮,而獨不作主張,作主張的是理性。理性之取舍不一,而要以無私的感情(1)(無私的感情(impersonalfeeling),在英國羅素著《社會改造原理》中曾提到過;我這里的意思和他差不多。讀者亦可取而參詳。)為中心。此即人類所以異于一般生物只在覓生活者,乃更有向上一念,要求生活之合理也。
本能生活,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不須操心自不發(fā)生錯誤。高等動物間亦有錯誤,而難于自覺,亦不負責。唯人類生活處處有待于心思作用,即隨處皆可致誤。錯誤一經(jīng)自覺,恒不甘心。沒有錯誤不足貴;錯誤非所貴,錯誤而不甘心于錯誤,可貴莫大焉!斯則理性之事也。故理性貴于一切。
以理智為人類的特征,未若以理性當之之深切著明,我故曰:人類的特征在理性。
二兩種理和兩種錯誤
人類之視一般動物優(yōu)越者,實為其心思作用。心思作用,是對于官體(感官器官)作用而說的。在高等動物,心思作用初有可見,而與官體作用渾一難分,直不免為官體作用所掩蓋。必到人類,心思作用乃發(fā)達而超于官體作用之上。故人類的特征,原應該說是在心思作用。俗常“理智”“理性”等詞通用不分者,實際亦皆指此心思作用。即我開頭說“理性始于思想與說話”者,亦是指此心思作用。不過我以心思作用分析起來,實有不同的兩面而各有其理,乃將兩詞分當之;而舉“心思作用”,一詞,表其統(tǒng)一之體。似乎這樣處分,最清楚而得當(惜“心思作用”表不出合理循理之意)。
心思作用為人類特長,人類文化即于此發(fā)生。文化明盛如古代中國、近代西洋者,都各曾把這種特長發(fā)揮到很可觀地步。但似不免各有所偏,就是,西洋偏長于理智而短于理性,中國偏長于理性而短于理智。為了證實我的話,須將理性理智的分別,再加申說。
從前中國人常愛說“讀書明理”一句話。在鄉(xiāng)村中,更常聽見指說某人為“讀書明理之人”。這個理何所指?不煩解釋,中國人都明白的。它絕不包含物理的理、化學的理、一切自然科學的理,就連社會科學上許多理,亦都不包括在內。卻是同此一句話,在西洋人聽去,亦許生出不同的了解罷!中國有許多書,西洋亦有許多書;書中莫不講到許多理。但翻開書一看,卻似不同。中國書所講總偏乎人世間許多情理,如父慈、子孝、知恥、愛人、公平、信實之類。若西洋書,則其所談的不是自然科學之理,便是社會科學之理,或純抽象的數(shù)理與論理。因此,當你說“讀書明理”一句話,他便以為是明白那些科學之理了。
科學之理,是一些靜的知識,知其“如此如此”而止,沒有立即發(fā)動什么行為的力量。而中國人所說的理,卻就在指示人們行為動向。它常常是很有力量的一句話,例如“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臨財毋茍得,臨難毋茍免!”它盡可是抽象的,沒有特指當前某人某事,然而是動的,不是靜的。科學之理,亦可以與行為有關系,但卻沒有一定方向指給人。如說“觸電可以致死”,觸不觸,卻聽你。人怕死,固要避開它,想自殺的人,亦許去觸電,沒有一定。科學上大抵都是“如果如此,則將如彼”,這類公式。
所謂理者,即有此不同,似當分別予以不同名稱。前者為人情上的理,不妨簡稱“情理”,后者為物觀上的理,不妨簡稱“物理”。此二者,在認識上本是有分別的。現(xiàn)時流行有“正義感”一句話。正義感是一種感情,對于正義便欣然接受擁護,對于不合正義的便厭惡拒絕。正義感,即是正義之認識力;離開此感情,正義就不可得。一切是非善惡之理,皆同此例。點頭即是,搖頭即不是。善,即存乎悅服崇敬贊嘆的心情上;惡,即存乎嫌惡憤嫉不平的心情上。但在情理之理雖則如此;物理之理,恰好不然。情理,離卻主觀好惡即無從認識;物理,則不離主觀好惡即無從認識。物理得自物觀觀測;觀測靠人的感覺和推理;人的感覺和推理,原是人類超脫于本能而冷靜下來的產(chǎn)物,亦必要屏除一切感情而后乃能盡其用。因此科學家都以冷靜著稱。但相反之中,仍有相同之點。即情理雖著見在感情上,卻必是無私的感情。無私的感情,同樣地是人類超脫于本能而冷靜下來的產(chǎn)物。此在前已點出過了。
總起來兩種不同的理,分別出自兩種不同的認識:必須屏除感情而后其認識乃銳入者,是之謂理智;其不欺好惡而判別自然明切者,是之謂理性。
動物倚本能為活,幾無錯誤可言,更無錯誤之自覺;錯誤只是人的事。人類是極其容易錯誤的,其錯誤亦有兩種不同。譬如學校考試,學生將考題答錯,是一種錯誤——知識上的錯誤。若在考試上舞弊行欺,則又是另一種錯誤——行為上的錯誤。前一錯誤,于學習上見出低能,應屬智能問題;后一錯誤,便屬品性問題。智能問題于理智有關;品性問題于理性有關。事后他如果覺察自己錯誤,前一覺察屬于理智,后一覺察發(fā)乎理性。
兩種不同的錯誤,自是對于兩種不同的理而說。我們有時因理而見出錯誤來,亦有時因錯誤而肯定其理。特別是后一種情理之理,乃是因變而識常;假若沒有錯誤,則人固不知有理也。理為常,錯誤為變;然卻幾乎是變多于常。兩種錯誤,人皆容易有,不時地有。這是什么緣故?蓋錯誤生于兩可之間(可彼可此),兩可不定,則由理智把本能松開而來。生命的機械地方,被松開了;不靠機械,而生命自顯其用;那自然會非常靈活而處處得當,再好沒有。但生命能否恒顯其用呢?問題就在此了。若恒顯其用,就沒有錯誤。卻是生命擺脫于機械之后,就有興奮與懈惰,而不能恒一。那松開的空隙無時不待生命去充實它;一息之懈,錯誤斯出。蓋此時既無機械之準確,復失生命之靈活也。錯誤雖有兩種,其致誤之由,則大都在是。人的生命之不懈,實難;人的錯誤乃隨時而不可免。
不懈之所以難,蓋在懈固是懈,興奮亦是懈。何以興奮亦是懈?興奮總是有所引起的。引起于彼,走作于此;興奮同樣是失于恒一。失于恒一,即為懈。再申明之:本能是感官器官對于外界事物之先天有組織的反應;理智是本能中反乎本能的一種傾向,即上文所說“松開”。生命充實那松開的空隙,而自顯其用,是為心。但心不一直對外,還是要通過官體(感官器官)而后顯其用。所不同者,一則官體自為主,一則官體待心為主。其機甚妙,其辨甚微。要恒一,即是要恒一于微妙,這豈是容易的?微妙失,即落于官體機械勢力上,而心不可見。興奮懈惰似相反,在這里實相同。
抑錯誤之嚴重者,莫若有心為惡;而無心之過為輕。無心之過,出于疏懈。有心為惡,則或忿或欲隱蔽了理性,而假理智為工具,忿與欲是激越之情所謂“沖動”者。沖動附于本能而見,本能附于官體而見。前已言之,各種本能皆有所為,即有所私的;而理性則無所為,無所私。前又言之,理智理性為心思作用之知情兩面,而所貴乎人類者,即在官體反應減弱而心思作用擴大,行為從容而超脫,是故忿俗隱蔽理性而假理智為工具者,偏私代無私而起,從容失沒于激越,官體自為主而心思為之役也。心思作用非惡所在,抑且為善之所自出。官體作用非惡所在,抑善固待其行動而成。在人類生命中,覓惡了不可得。而卒有惡者,無他,即此心思官體顛倒失序而已。一切之惡,千變萬化,總不出此一方式。洎乎激越者消停,而后悔焉,則理性顯而心思官體復其位也。是故,人之不免于錯誤,由理智(松開);人之不甘心于錯誤,由理性(無私)。
兩種錯誤人皆容易有,不時地有。然似乎錯在知識者問題小,錯在行為者問題大,試看世界上到處發(fā)生糾紛,你說我不對,我說你不對,彼此責斥,互相爭辯,大率在于后者。而由錯誤所引起的禍害,亦每以后者為嚴重。今日科學發(fā)達,智慮日周,而人類顧有自己毀滅之虞,是行為問題,不是知識問題;是理性問題,不是理智問題。
三中國民族精神所在
我常常說,除非過去數(shù)千年的中國人都白活了,如其還有他的貢獻,那就是認識了人類之所以為人。而恰恰相反地,自近代以至現(xiàn)代,歐美學術雖發(fā)達進步,遠過前人,而獨于此則甚幼稚。二十多年來我準備寫《人心與人生》一書,以求教當世;書雖未成,而一年一年果然證實了我的見解。在學術發(fā)達,而人禍彌以嚴重之今日,西洋人已漸悟其一向皆務為物的研究,而太忽略于人,以致對于物所知道的雖多,而于人自己卻所知甚少。(1)(《觀察周刊》第1卷2期,潘光旦著《人的控制與物的控制》一文,說目前的學術與教育,已經(jīng)把人忘記得一干二凈,人至今未得為科學研究的對象,而落在三不管地帶。美國人嘉瑞爾(AlexisCarrel)著《未了知之人類》(Man#theunknown)一書,亦有概乎此而作也。)最近學者乃始轉移視線,而致力乎此,似乎還談不到什么成就。
何以敢說他們幼稚呢?在現(xiàn)代亦有好多門學問講到人;特別是心理學,應當就是專來研究人的科學。但心理學應該如何研究法,心理學到底研究些什么(對象和范圍),各家各說,至今莫衷一是。這比起其他科學來,豈不證明其幼稚!然而在各執(zhí)一詞的學者間,其對于人的認識,卻幾乎一致地與中國古人不合,而頗有合于他們的古人之處。西洋自希臘以來,似乎就不見有人性善的觀念;而從基督教后,更像是人生來帶著罪過。現(xiàn)在的心理學資借于種種科學方法,資借于種種學所得,其所見亦正是人自身含著很多勢力,不一定調諧。他們說:“現(xiàn)在需要解釋者,不是人為什么生出許多不合理的行為,而是為什么人民然亦能行為合理。”(2)(語出心理學家麥獨孤(McDougall),麥氏擅說本能,亦被玄學之譏。)此自然不可與禁欲的宗教,或把人身體視為罪惡之源的玄學,視同一例;卻是他們不期而然,前后似相符順。
恰成一對照:中國古人卻正有見于人類生命之和諧。——人自身是和諧的(所謂“無禮之禮,無聲之樂”指此):人與人是和諧的(所謂“能以天下為一家,中國為一人”者在此);以人為中心的整個宇宙是和諧的(所以說“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贊天地之化育,與天地參”等等)。儒家對于宇宙人生,總不勝其贊嘆;對于人總看得十分可貴;特別是他實際上對于人總是信賴,而從來不曾把人當成問題,要尋覓什么辦法。
此和諧之點,即清明安和之心,即理性。一切生物均限于“有對”之中,唯人類則以“有對”超進于“無對”。清明也,和諧也,皆得之于此。果然有見于此,自爾無疑。若其無見,尋求不到。蓋清明不清明,和諧不和諧,都是生命自身的事。在人自見自知,自證自信,一尋求便向外去,而生命卻不在外。今日科學家的方法,總無非本于生物有對態(tài)度向外尋求,止于看見生命的一些影子,而且偏于機械一面。和諧看不到,問題卻看到了。其實,人絕不是不成問題。說問題都出在人身上,這話并沒有錯。但要曉得,問題在人:問題之解決仍在人自己,不能外求;不信賴人,又怎樣?信賴神嗎?信賴國家嗎?或信賴……嗎?西洋人如此,中國人不如此。
孔子態(tài)度平實,所以不表樂觀(不倡言性善),唯處處教人用心回省(見前引錄《論語》各條),即自己訴諸理性。孟子態(tài)度軒豁,直抉出理性以示人。其所謂“心之官則思”,所謂“從其大體……人其小體”,所謂“先立乎其大者,則小者不能奪”,豈非皆明白指出心思作用要超于官體作用之上,勿為所掩蔽。其“理義悅心,芻豢悅口”之喻,及“怵惕”“惻隱”等說,更從心思作用之情的一面,直指理性之所在。最后則說“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何等斬截了當,使人當下豁然無疑。
日本學者五來欣造說:在儒家,我們可以看見理性的勝利。儒家所尊崇的不是天,不是神,不是君主,不是國家權力,并且亦不是多數(shù)人民。只有將這一些(天、神、君、國、多數(shù)),當做理性之一個代名詞用時,儒家才尊崇它。這話是不錯的。儒家假如亦有其主義的話,推想應當就是“理性至上主義”。
就在儒家領導之下,二千多年間,中國人養(yǎng)成一種社會風尚,或民族精神,除最近數(shù)十年浸浸澌滅,今已不易得見外,過去中國人的生存,及其民族生命之開拓,胥賴于此。這種精神,分析言之,約有兩點:一為向上之心強,一為相與之情厚。
向上心,即不甘于錯誤的心,即是非之心,好善服善的心,要求公平合理的心,擁護正義的心,知恥要強的心,嫌惡懶散而喜振作的心……總之,于人生利害得失之外,更有向上一念者是,我們總稱之曰:“人生向上。”從之則坦然泰然,怡然自得而殊不見其所得;違之則歉恨不安,仿佛若有所失而不見其所失。在中國古人,則謂之“義”,謂之“理”。這原是人所本有的;然當人類文化未進,全為禁忌(taboo)、崇拜、迷信、習俗所蔽,各個人意識未曾覺醒活動,雖有卻不被發(fā)見。甚至就在文化已高的社會,如果宗教或其他權威強盛,宰制了人心,亦還不得發(fā)達。所以像歐洲中古之世,尚不足以語此。到近代歐洲人,誠然其個人意識覺醒活動了,卻惜其意識只在求生存求幸福,一般都是功利思想,馳騖于外,又體認不到此。現(xiàn)代人生,在文化各方面靡不邁越前人,夫何待言;但在這一點上,卻絲毫未見有進。唯中國古人得脫于宗教之迷蔽而認取人類精神獨早,其人生態(tài)度,其所有之價值判斷,乃悉以此為中心。雖因提出太早牽掣而不得行,(1)(關于此兩點提出太早,牽掣不得行之故,在后面第十三章有說明。)然其風尚所在,固彰彰也。
在人生態(tài)度上,通常所見好像不外兩邊。譬如在印度,各種出世的宗教為一邊,順世外道為一邊。又如在歐洲,中古宗教為一邊,近代以至現(xiàn)代人生為一邊。前者否定現(xiàn)世人生,要出世而禁欲;后者肯定現(xiàn)世人生,就以為人生不外乎種種欲望之滿足。誰曾看見更有真正的第三條路?但中國人就特辟中間一路(這確乎很難),而殊非斟酌折衷于兩邊(此須認清)。中國人肯定人生而一心于現(xiàn)世;這就與宗教出世而禁欲者,絕不相涉。然而他不看重現(xiàn)世幸福,尤其貶斥了欲望。他自有其全副精神傾注之所在:
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
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以上均見《論語》)
試翻看全部《論語》,全部《孟子》,處處表見,如此者不一而足,引證不勝其引證。其后“理”“欲”之爭,“義”“利”之辨,延二千余年未已。為中國思想史之所特有,無非反復辨析其間之問題,而堅持其態(tài)度。語其影響,則中國社會經(jīng)濟亙二千余年停滯不進者,未始不在此。一直到近代西洋潮流輸入中國,而后風氣乃變。
儒家蓋認為人生的意義價值,在不斷自覺地向上實踐他所看到的理。寬泛言之,人生向上有多途:嚴格地講,唯此為真向上。此須分兩步來說明:第一,人類凡有所創(chuàng)造,皆為向上。蓋唯以人類生活不同乎物類之“就是這么一回事”也,其前途乃有無限地開展。有見于外之開展,則為人類文化之遷進無已;古今一切文物制度之發(fā)明創(chuàng)造,以至今后理想社會之實現(xiàn),皆屬之。有存乎內之開展,則為人心日造乎開大通透深細敏活而映現(xiàn)之理亦無盡。此自通常所見教育上之成就,以至古今東西各學派各宗教之修養(yǎng)功夫(如其非妄)所成就者,皆屬之。前者之創(chuàng)造在身外;后者之創(chuàng)造,在生命本身上。其間一點一滴,莫不由向上努力而得,故有一于此,即向上矣。第二,當下一念向上,別無所取,乃為真向上。偏乎身外之創(chuàng)造者遺漏其生命本身,務為其本身生命之創(chuàng)造者(特如某些宗教中人),置世事于不顧。此其意皆有所取,不能無得失之心,衡以向上之義猶不盡符合。唯此所謂“人要不斷自覺地向上實踐他所看到的理”,其理存于我與人世相關系之上,“看到”即看到我在此應如何;“向上實踐”即看到而力行之。念念不離當下,唯義所在,無所取求。古語所謂圣人“人倫之至”者,正以此理不外倫理也。此與下面“相與之情厚”相聯(lián),試詳下文。
人類生命廓然與物同體,其情無所不到。所以昔人說:
(上略)是故見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隱惻之心焉;是其仁之與孺子而為一體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之哀鳴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與鳥獸而為一體也。鳥獸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草木而為一體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之心焉;是其仁之與瓦石而為一體也。(見《王陽明全集·大學問》)
前曾言:一切生物均限于“有對”之中,唯人類則以“有對”超進于“無對”,蓋指此。展轉不出乎利用與反抗,是曰“有對”;“無對”則超于利用與反抗,而恍若其為一體也。此一體之情,發(fā)乎理性;不可與高等動物之情愛視同一例。高等動物在其親子間、兩性間乃至同類間,亦頗有相關切之情可見。但那是附于本能之情緒,不出乎其生活(種族蕃衍,個體生存)所需要,一本于其先天之規(guī)定。到人類,此種本能猶未盡泯,卻也大為減弱。是故,篤于夫婦間者,在人不必人人皆然;而在某一鳥類,則個個不稍異,代代不稍改。其他鳥獸篤于親子之間者,亦然,而人間慈父母固多,卻有溺女殺嬰之事。情之可厚可薄者,與其厚則厚,薄則薄,固定不易者,顯非同物也。動物之情,因本能而始見;人類情感之發(fā)達,則從本能之減弱而來,是豈可以無辨?
理智把本能松開,松開的空隙愈大,愈能通風透氣。這風就是人的感情,人的感情就是這風。而人心恰是一無往不通之竅。所以人的感情豐嗇,視乎其生命中機械成分之輕重而為反比例(機械成分愈輕,感情愈豐厚),不同乎物類感情,僅隨附于其求生機械之上。人類生命通乎天地萬物而不隔,不同乎物類生命之錮于其求生機械之中。
前曾說,人在欲望中恒只知為我而顧不到對方;反之,人生感情中,往往只見對方而忘了自己(見第五章)。實則,此時對方就是自己。凡痛癢親切處,就是自己,何必區(qū)區(qū)數(shù)尺之軀。普泛地關情,即不啻普泛地負擔了任務在身上,如同母親要為他兒子服務一樣。所以昔人說“宇宙內事,即己分內事”(陸象山先生語)。人類理性,原如是也。
然此無所不到之情,卻自有其發(fā)端之處。即家庭骨肉之間是。愛倫凱(EllenKey)《母性論》中說,小兒愛母為情緒發(fā)達之本,由是擴充以及遠;此一順序,猶樹根不可朝天。中國古語“孝弟為仁之本”,又曰“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其間先后、遠近、厚薄自是天然的。“倫理關系始于家庭,而不止于家庭”,這是由近以及遠。“舉整個社會各種關系而一概家庭化之”(見第五章),這是更引遠而入近,唯恐其情之不厚。中國倫理本位的社會之形成,無疑地,是旨向于“天下為一家,中國為一人”。雖因提出太早,牽掣而不得行(1)(關于此兩點提出太早,牽掣不得行之故,在后面第十三章有說明。),然其精神所在,固不得而否認也。
中國倫理本位的社會,形成于禮俗之上,多由儒家之倡導而來,這是事實。現(xiàn)在我們說明儒家之所以出此,正因其有見于理性,有見于人類生命,一個人天然與他前后左右的人,與他的世界不可分離。所以前章“安排倫理組織社會”一段,我說孔子最初所著眼的,倒不在社會組織,而寧在一個人如何完成他自己。
一個人的生命,不自一個人而止,是有倫理關系。倫理關系,即是情誼關系,亦即是其相互間的一種義務關系。所貴乎人者,在不失此情與義。“人要不斷自覺地向上實踐他所看到的理”,大致不外是看到此情義,實踐此情義。其間“向上之心”,“相與之情”,有不可分析言之者已。不斷有所看到,不斷地實踐,則卒成所謂圣賢。中國之所尚,在圣賢;西洋之所尚,在偉人;印度之所尚,在仙佛。社會風尚民族精神各方不同,未嘗不可于此識別。
人莫不有理性,而人心之振靡,人情之厚薄,則人人不同;同一人而時時不同。無見于理性之心理學家,其難為測驗者在此。有見于理性之中國古人,其不能不兢兢勉勵者在此。唯中國古人之有見于理性也,以為“是天之所予我者”,人生之意義價值在焉。外是而求之,無有也已!不此之求,奚擇于禽獸?在他看去,所謂學問,應當就是講求這個的,舍是無學問。所謂教育,應當就是教育培養(yǎng)這個的,舍是無教育。乃至政治,亦不能舍是。所以他納國家于倫理,合法律于道德,而以教化代政治(政教合一)。自周孔以來二三千年,中國文化趨重在此,幾乎集全力以傾注于一點。假如中國人有其長處,其長處不能舍是而他求。假如中國人有其所短,其所短亦必坐此而致。中國人而食福,食此之福;中國人而被禍,被此之禍。總之,其長短得失,禍福利害,舉不能外乎是。
凡是一種風尚,每每有其擴衍太過之外,尤其是日久不免機械化,原意浸失,只余形式。這些就不再是一種可貴的精神,然而卻是當初有這種精神的證據(jù)。若以此來觀察中國社會,那么,沿著“向上心強”“相與情厚”而余留于習俗中之機械形式,就最多。譬如中國人一說話,便易有“請教”“賜教”等詞,順口而出。此即由古人謙德所余下之機械形式,源出于當初之向上心理。又譬如西洋朋友兩個人同在咖啡館吃茶,可以各付茶資,中國人便不肯如此,總覺各自付錢,太分彼此,好難為情。此又從當初相與之情厚而有之余習也。這些尚不足為病。更有不止失去原意,而且演成笑話,茲生弊端者,其事亦甚多,今舉其中關系最大之一事。此事即中國歷代登庸人才之制度。中國古代封建之世,亦傳有選賢制度,如《周禮》《禮記》所記載者,是否事實,不敢說。從兩漢選舉,魏晉九品中正,隋唐考試,這此制度上說,都是用人唯賢,意在破除階級,立法精神彰然而不可掩。除考試以文章才學為準外,其鄉(xiāng)舉里選,九品中正,一貫相沿以人品行誼為準。例如“教廉”、“孝弟”、“賢良”、“方正”、“敦厚”、“遜讓”、“忠恪”、“信義”、“勞謙”等等,皆為其選取之目。這在外國人不免引以為異,卻是熟習中國精神之人,自然懂得。盡管后來,有名無實,笑話百出,卻總不能否認其當初有些一番用意。由魏晉以訖隋唐,族姓門第之見特著,在社會上儼然一高貴之階級,而不免與權勢結托不分。然溯其觀念(族姓門第觀念)所由形成,則本在人品家風為眾矜式,固非肇興于權勢,抑且到后來仍自有其價值地位,非權勢所能傾。唐文宗對人嘆息,李唐數(shù)百年天子之家尚所不及者,即此也。以意在破除階級者,而卒演出階級來,這自然是大笑話大弊病;卻是其笑話其偏弊,不出于他而出于此;則其趣尚所在,不重可識乎!
一般都知道,世界各處,在各時代中,恒不免有其社會階級之形成。其間或則起于宗教,或則起于強權,或則起于資產(chǎn),或則起于革命。一時一地,各著色采,紛然異趣,獨中國以理性早得開發(fā),不為成見之固執(zhí),不作勢力之對抗,其形成階級之機會最少。顧不料其竟有淵源于理性之階級發(fā)生,如上之所說。此其色采又自不同,殆可以為世界所有階級中添多一格。——這雖近于笑談,亦未嘗不可資比較文化之一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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