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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鄒衍考（附：鄒奭）
《史記?孟荀列傳》：“鄒衍至梁，梁惠王郊迎。至趙，平原君側(cè)行襒席。至燕，燕昭王擁篲先驅(qū)。”《漢志》陰陽家有《鄒子》四十九篇，班《注》云：“名衍，齊人，為燕昭王師，居稷下，號(hào)談天衍。”又《鄒子終始》五十六篇，師古曰：“亦鄒衍所說。”王應(yīng)麟引《封禪書》“齊威、宣之時(shí)，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yùn)，及秦帝，齊人奏之”為證。今按：衍至趙，見平原君，在信陵破秦存趙之后，事見《平原君列傳》。其時(shí)梁惠王死已七十二年，燕昭王亦死二十二年矣。張守節(jié)云：“鄒衍與公孫龍同時(shí)”，是也。衍已不及見燕昭、齊宣，遑論齊威、梁惠乎？（《文選》阮嗣宗《詣蔣公奏記注》，揚(yáng)子云《解嘲注》，引《七略》曰：“方士傳言鄒子在燕，其游諸侯，畏之，皆郊迎而擁篲。”其言或?yàn)槭饭荆Z差無誤。）《燕世家》又云：“昭王卑身厚幣以招賢者，樂毅自魏往，鄒衍自齊往，劇辛自趙往，士爭(zhēng)趨燕。”《燕策》亦云然。（《大戴禮?保傅篇》：燕昭得郭隗，而鄒衍、樂毅以齊至，無劇辛。）然其說殊誤。時(shí)僅有一樂毅耳，鄒衍、劇辛皆在后。《史》《策》為盛言士爭(zhēng)趨燕，遂誤攀后來者為說，非情實(shí)也。《韓非?亡徵篇》：“鑿龜數(shù)筴，兆曰大吉，而以攻燕者，趙也。劇辛之事燕，無功而社稷危。鄒衍之事燕，無功而國(guó)道絕。趙先得意于燕，后得意于齊，自以為與秦提衡，將劫燕以逆秦，地削兵辱，主不得意而死。”此記趙悼襄王時(shí)事。劇辛以趙悼襄三年敗死，時(shí)為燕王喜十三年。去燕昭王伐齊已四十二年。燕昭招賢，猶在其前。劇辛不在燕昭招賢時(shí)仕燕明矣。據(jù)韓非書，則鄒衍乃與劇辛同僚。去信陵破秦十五年。其自齊赴趙，當(dāng)齊王建時(shí)，在平原君晚節(jié)。自趙往燕，則仕燕王喜，絕不與齊宣、燕昭相涉。史公云云，蓋誤于燕、齊方士之說耳。方士以神仙愚秦始皇，乃引燕昭王、齊威、宣王以為重。若僅言齊王建、燕王喜，亡國(guó)之君，不足以歆動(dòng)始皇之心也。
《御覽》四引《淮南》云：“鄒衍事燕惠王，盡忠，左右譖之王，王系之獄，仰天哭，夏五月，天為之下霜。”（《文選》卷三十九《注》亦引此條。）據(jù)此則衍先已仕燕，后之齊。此似衍早年事，然亦不謂事昭王。至《史記》梁惠王郊迎，或乃由燕惠而誤。今姑定燕惠王元年，鄒衍年二十五左右，則邯鄲圍解后，鄒衍自齊使趙，年四十八九。劇辛之死，鄒衍亦逾六十。其生當(dāng)在齊宣之晚年也。
《史記?孟荀列傳》：“齊有三騶子，其前鄒忌，其次騶衍、騶奭。騶奭者，齊諸騶子，亦頗采騶衍之術(shù)以紀(jì)文。齊人頌曰：談天衍，雕龍奭。”《集解》引《別錄》曰：“騶衍之所言，五德終始，天地廣大，盡言天事，故曰談天。騶奭修衍之文，若雕鏤龍文，故曰雕龍。”《漢志》陰陽家有《鄒奭子》十二篇。《文選》江淹《別賦》任昉《宣德皇后令注》引《七略》作鄒赫子。沈欽韓曰：“赫奭通用。”據(jù)此則鄒奭在鄒衍后。而《史記》以奭與淳于髠、慎到、田駢同稱稷下先生。余考鄒衍自齊使趙，已在王建八年前后，則稷下故事，疑下逮王建時(shí)，猶未全泯矣。
又《漢書?人表》有軋子、焣子。錢大昕《三史拾遺》謂：“即治《春秋》之夾氏、鄒氏。軋與夾音相近，焣即聚字，鄒與聚聲亦不遠(yuǎn)。”沈欽韓《前漢書疏證》亦謂：“焣子乃鄒子之誤。《藝文志》有《春秋鄒氏傳》，蓋《孟荀列傳》所稱三鄒子之一。”今按：《人表》軋子、焣子后，即次于沈氏、北宮子、魯子、公扈子、尸子，皆治《春秋》，則錢氏之言信矣。而《史記?孟荀傳》稱：“鄒衍深觀陰陽消息，稱引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zhuǎn)移，治各有宜，而符應(yīng)若茲。”《漢書?嚴(yán)安傳》，嚴(yán)安上書曰：“臣聞鄒衍曰：政教文質(zhì)，所以云救也，當(dāng)時(shí)則用，過則舍之，有易則易者也。”此皆言鄒子學(xué)術(shù)大旨之僅存者。凡漢儒治《公羊春秋》，言通三統(tǒng)，改制質(zhì)文諸說，其實(shí)源自陰陽，與鄒衍說合。今所謂《春秋鄒氏傳》，雖不知于三鄒子中當(dāng)何屬，又不知其所論者何若，要之或亦與《公羊》家言相近，淵源同自鄒衍，則沈說亦可從也。（漢王吉能治《鄒氏春秋》。又《鹽鐵論?論儒篇》，謂鄒子以儒術(shù)干世主，不用，即以變化始終之論，卒以顯名。則鄒衍陰陽之術(shù)，其先本之儒，漢儒尚多能言之者。）
[附]鄒衍著書考
《漢書?藝文志》陰陽家《鄒子》四十九篇，班《注》：“名衍，齊人，為燕昭王師，居稷下，號(hào)談天衍。”又《鄒子終始》五十六篇，師古曰：“亦鄒衍所說。是鄒衍書有四十九篇，與《終始》五十六篇兩種。”考《史記?封禪書》：“自齊威、宣之時(shí)，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yùn)，及秦帝而齊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此《終始》五十六篇書，出于齊也。《集解》引如淳曰：“今其中有五德終始，五德各以所勝為行。秦謂周為火德，滅火者水，故自謂水德”，是也。《史》又云：“宋毋忌、正伯僑、元尚、羨門高最后，皆燕人，為方仙道，形解銷化，依于鬼神之事。騶衍以陰陽主運(yùn)顯于諸侯，而燕、齊海上之方士傳其術(shù)，不能通，然則怪迂阿諛茍合之徒自此興，不可勝數(shù)也。”（《漢志》五行家有《羨門式法》二十卷，疑即羨門高，亦傳騶子之術(shù)而不能通者也。）此《騶子》四十九篇傳于燕、齊海上之方士，而尤盛于燕也。《集解》引如淳曰：“今其書有《主運(yùn)》，五行相次轉(zhuǎn)用事，隨方面為服。”《索隱》：“《主運(yùn)》是騶子之書篇名”，是也。然則兩書雖俱出鄒子，而實(shí)不同。《周禮?大司馬》“司爟，掌行火之政令，四時(shí)變國(guó)火以此救時(shí)疾”，鄭司農(nóng)說：“《鄹子》曰：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王應(yīng)麟謂即《鄒衍》四十九篇文，其語良是。《論語?陽貨篇》“鉆燧改火”，《集解》馬融曰：“《周書?月令》有更火之文，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一年之中，鉆火各異木，故曰改火也。”皇《疏》云：“改火之木，隨五行之色而變也。榆柳色青，春是木，木色青，故春用榆柳也。棗杏色赤，夏是火，火色赤，故夏用棗杏也。桑柘色黃，季夏是土，土色黃，故季夏用桑柘也。柞楢色白，秋是金，金色白，故秋用柞楢也。槐檀色黑，冬是水，水色黑，故冬用槐檀也。”《禮運(yùn)》孔《疏》說與皇同。《淮南?時(shí)則訓(xùn)》謂：“春爨萁燧火，夏秋柘燧火，冬爨松燧火。”五時(shí)三木，亦承鄒說而小變。鄭司農(nóng)所引，蓋出《鄒子》四十九篇，非出《終始》五十六篇，其說與《月令》《時(shí)則》為類。如淳所謂五行相次用事，隨方面為服，即以無木改火之例觀之可見。又考《淮南?齊俗訓(xùn)》高《注》引鄒子曰：“五德之次，從所不勝，故虞土，夏木，殷金，周火。”《文選?魏都賦?注》引《七略》亦云然，此《終始》五十六篇文也。《月令》《時(shí)則》言五行，分列四時(shí)，始于木，主相生。《鄒子終始》言五行，分列虞夏商周，始于土，主相勝，說各不同。《鄒子》四十九篇，蓋出其所自著。故《史》稱：“鄒衍以陰陽主運(yùn)顯于諸侯。”（《封禪書》。）又曰：“騶子如燕，昭王擁篲先驅(qū)，請(qǐng)列弟子之座而受業(yè)，筑碣石宮，身親往師之，作《主運(yùn)》。”（《孟荀列傳》。）其謂燕昭王，縱不信。然《主運(yùn)》書，出鄒子手著，亦可證矣。至于《終始》五十六篇，師古曰：“亦鄒衍所說”，謂之所說，則或其徒述之。故《封禪書》謂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yùn)，及秦帝而齊人奏之也。然則《藝文志》分別兩書先后，及其書題名之意，參之《史記》所載，知兩書有別，未可混并，昭然顯矣。荀子以五行出孟軻，考《月令》《時(shí)則》言五行，重在勿奪民時(shí)，其義洵自孟子來。五行分配方色，其說亦古。而五德終始，則為晚起。《呂氏春秋?應(yīng)同篇》始見其說，已在秦始皇時(shí)。齊人之奏《鄒子終始》，明以媚秦，而上托于鄒子。其果為鄒子說否，未可定。后人皆言鄒衍言五德主相勝，若與《月令》《時(shí)則》言相生一派不同。余考《漢志?鄒子》書，及班固、如淳諸家舊注，乃知鄒子言五行，實(shí)為《月令》《時(shí)則》所祖，而《五德終始》之篇，其果為鄒子當(dāng)時(shí)創(chuàng)說，抑其徒所托，轉(zhuǎn)屬未定之疑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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