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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宋元王兒說考

　　《韓非外儲說左上》：“兒說，宋人善辨者也。持白馬非馬也，服齊稷下之辨也。乘白馬而過關(guān)，則顧白馬之賦。”《呂覽君守篇》：“魯鄙人遺宋元王閉，元王號令于國，莫之能解。兒說之弟子請往解之。”《淮南人間訓(xùn)》高誘《注》：“兒說，宋大夫也。”《莊子外物篇》有宋元君得神龜事，《釋文》：“宋元君，李云：元公也。”案元公名佐，平公之子，在春秋世。而《史記龜策傳》元君作元王，且云問博士衛(wèi)平。春秋固無博士，名家白馬之辨，亦戰(zhàn)國后起之說。是宋于戰(zhàn)國時別有元王，亦稱元君，不得謂即春秋時之元公也。（《莊》書雖有仲尼聞之之說，然寓言無實，正猶魯哀公問莊子，固不可據(jù)。）然宋自王偃稱王，及身而滅，諸書俱以偃謚康王，《荀子王霸篇》則稱獻(xiàn)王，不見稱元王。考《趙策》李兌之謂齊王曰：“宋置太子以為王，”是王偃時曾置太子為王。竊疑宋元君即其人，乃王偃所置太子為王者。故稱元君，亦稱元王也。又考李兌之說曰：“臣之所以堅三晉以攻秦者，非以為齊得利秦之毀也，欲以使攻宋也。（此謂非為毀秦有利于齊，特以便齊之乘間攻宋而已。）而宋置太子以為王，下親其上而守堅，臣是以欲天下之速歸休士民也。今太子走，諸善太子者皆有死心，若復(fù)攻之，其國必有亂，而太子在外，此亦舉宋之時也。”是宋置太子為王，正三晉攻秦之際。其時齊先已攻宋而無利。其后太子去國，齊乃乘隙而殘之耳。齊湣王二年，楚懷王入秦不返。其明年，齊湣王三年，陳軫說魏、韓、趙、燕、齊五國合縱而戍魏、韓之西邊以擯秦。（詳據(jù)《繹史》卷百三十一，《周季編略》卷八上。）此即李兌所謂“臣之所以堅三晉以攻秦”之事也。然是時孟嘗新自秦歸，方怨秦，故率韓、魏以攻秦，而趙、宋則持兩端。《東周策》：“或謂周最曰：仇赫之相宋，將以觀秦之應(yīng)趙、宋敗三國。三國不敗，將與趙、宋合于東方以獨秦。亦將觀韓、魏之與齊也，不固，則將與宋敗三國。”是也。（《趙策》：“富丁欲以趙合齊、魏，樓緩欲以趙合秦、楚。”亦其時事。）其后湣王六年，秦與楚粟五萬石。九年，楚迎婦于秦，秦、楚既和，故《策》言：“齊將攻宋而秦、楚禁之。齊因欲與趙，乃說李兌以攻宋而定封，李兌乃對”云云。是已在湣王十三年后，至十五年間也。據(jù)此知當(dāng)楚懷王入秦，三國攻秦之際，正宋置太子為王之時。考楚懷入秦之年，趙武靈王傳國少子，自稱主父。宋置太子為王，正與趙同時，特不能定其孰先孰后爾。（按《戰(zhàn)國策》：“秦孝公疾，且不起，欲傳商君。”又犀首謂張儀曰：“請令魏王讓先生以國，王為堯舜，先生不受，亦許由。”《呂氏春秋》：“魏惠王謂惠施曰：寡人實不若先生，請得傳國。”其時學(xué)者方唱尚賢傳國之高論，策士和之，時君震于其說，燕噲竟讓子之而國亡。今去其事僅十五年，趙武靈、宋偃皆六國賢君，好名，同傳其國于子。后武靈餓死沙丘邱，而宋亦父子失和。太子出走，仇之者乘機(jī)覬利。宋王既老，國人解體，而四鄰皆敵。李兌本主殺武靈者，至是亦贊齊攻宋，而宋遂以亡。觀李兌其民親上守堅之說，亦足證桀宋之為誣也。神龜所在，亦有天下之徵兆，此必當(dāng)時民間傳說，與周鼎入宋同例，參讀《考辨》第九九。又按《韓非子說疑》：燕君子噲不安子女之樂，不聽鐘石之聲，內(nèi)不堙汙池臺榭，外不罼弋田獵，又親操耒耨以修畎畝，子噲之苦身以憂民，如此其甚也，雖古之所謂圣王明君者，其勤身而憂世，不甚于此矣。然而子噲身死國亡，奪于子之，而天下笑之。據(jù)此，則燕噲實亦賢君也。以燕噲、趙武靈之賢，可以旁推宋偃。凡其時能感動于學(xué)者所高唱禪賢讓國之美論，而不惜身親為之者，要之皆一時非常之君，比有其可取之一端，惟宋偃、燕噲皆身死國亡，不如趙武靈尚有功業(yè)震赫于當(dāng)代，身雖不終，而國祚幸保，故宋偃、燕噲獨膺世俗譏詬之鋒。《韓非》書據(jù)燕噲?zhí)亟�，其言必可�?jù)信，亦猶如《孟子》之論宋王之仁政也。（參讀《考辨》第九九。））又考《穰侯傳》：“趙人樓緩來相秦，趙不利，乃使仇液之秦，請以魏冉為秦相。”《索隱》：“仇液，《戰(zhàn)國策》作仇郝，蓋是一人而記別也。”今按仇液即宋相仇赫。蓋宋、趙時相睦。至于趙惠文十一年，齊、秦稱帝之歲，趙使董叔與魏氏伐宋，得河陽于魏。（見《趙世家》。）而蘇代于是年自燕至齊，亦勸齊伐宋，不兩年宋亡。則宋之逐太子而招來外患，蓋在是年，即王偃五十年，正齊、秦稱帝之歲。

　　兒說弟子為宋元王解閉，則兒說亦與元王同時，而年不后于元王可知。是時惠施卒逾十年，下距公孫龍說燕尚十五年，兒說年輩，蓋在施、龍兩人間。上承惠施，下接公孫龍。工孫龍白馬非馬之論，殆自兒說啟之。（莊周年先于龍，而《齊物論》已有以馬喻馬之非馬，不如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之論，足證白馬非馬，非創(chuàng)始于龍矣。又王應(yīng)麟《漢書藝文志考證》，引呂東萊說：“告子彼長而我長之，彼白而我白之，斯言也，蓋堅白同異之祖。孟子、累章辨析，歷舉玉雪羽馬人五白之說，借其矛而伐之，而其技窮。”今考《墨經(jīng)》亦有仁義內(nèi)外之辨，則名家論題淵源，固自甚遠(yuǎn)，不始兒、公孫。）余既為宋康王辨誣又考元王、兒說，聊為言故宋文獻(xiàn)者鉤沉焉。

　　[附]唐鞅田不禮考

　　又按《趙世家》：“惠文王三年，主父滅中山，還歸行賞，封長子章為代安陽君，又使田不禮相章。李兌數(shù)見公子成以備田不禮之事。主父欲分趙而王章于代，計為決，主父及王游沙丘異宮，公子章與田不禮作亂。公子成與李兌入距難，殺公子章及田不禮。因圍主父宮三月余，主父餓死。”今按田不禮其先蓋宋臣。《墨子所染篇》：“宋康染于唐鞅、佃不禮”，《呂氏當(dāng)染篇》作田不禋，《人表》亦作田不禮。唐鞅則為宋所殺。《荀子解蔽篇》：“唐鞅蔽于欲權(quán)而逐戴子”，又曰：“唐鞅戮于宋。”楊倞《注》：“戴不勝使薛居州傅王者，見《孟子》。”蓋宋偃初政，多出其手。今信唐逐戴，故荀子譏之，謂康王染于唐鞅、田不禮以致家國殘亡也。《呂氏淫辭篇》：“宋王謂其相唐鞅曰：寡人所殺戮者眾矣，而群臣愈不畏，其故何也？唐鞅對曰：王之所罪，盡不善者也。罪不善，善者故為不畏。王欲群臣之畏，不如無辨其善不善而時罪之，則群臣畏矣。居無幾何，宋君殺唐鞅。”此見宋偃初政固無不善，殆在位既久而稍荒也。

　　沈欽韓《漢書疏證》謂：“田不禮死趙事在赧王二十年，齊滅宋在二十九年，則非一人。”今按沈說殊拘。兩田不禮同時，安見非一人？田不禮死于趙，固在宋亡之前，然田不禮仕宋，猶可在死趙之前也。余疑宋偃初政奮發(fā)，及后稍怠，乃信唐鞅與田不禮。后又置太子為王，宋政副治。唐鞅見殺，田不禮則避而之趙，均當(dāng)在此時前后。及宋偃逐太子而亡國，則與唐、田皆無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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