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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二、韓宣惠王即韓威侯考
《史記 韓世家》:宣惠王立,《索隱》云:“《紀年》,鄭昭侯武薨,次威侯立。威侯七年,與邯鄲圍襄陵。五月,梁惠王會威侯于巫沙。十月,鄭宣王朝梁。不見威侯之卒。下敗韓舉在威侯八年,而此《系家》即以為宣惠王之年。又上有殺倬公,悼公又不知是誰之諡。則韓微國小,史失代系,故此文及《系本》不同,今亦不可考也。”今按:《索隱》此條所引,已為后人改亂,而痕跡猶可考見。今證以當時史實,重為校正如次:
一,五月梁惠王會威侯于巫沙,五月上應脫“八年”二字。
據(jù)《史記 秦本紀》秦惠文王十三年,韓亦稱王,是年為韓威侯八年,其證一。(參讀上考。)又若同為七年事,既與邯鄲圍襄陵句下,不著何月,而其下忽著五月十月,于文法亦不合。今若正為七年云云,八年五月云云,十月云云,則文理順愜矣。其證二。(陳氏《集證》謂:“既與趙圍魏襄陵,豈未逾年即朝梁?”此亦一證。惟陳氏遂謂:“大約《索隱》引《紀年》,最為錯謬,閱者毋為所惑。”則大誤。梁玉繩亦不信《索隱》,故論《紀年》多失。)
二,下敗韓舉在“威侯”八年,而此《系家》即以為宣惠王之年,當正為下敗韓舉在“梁惠王后”八年,而此《系家》即以為宣惠王之年。
據(jù)今《索隱》原文,“五月,梁惠王會威侯于巫沙,十月,鄭宣王朝梁,不見威侯之卒,”云云,則威侯之即鄭宣王,亦甚明顯。惟《索隱》不之知,故曰不見威侯之卒矣。然《索隱》既認威侯與宣王為兩人,則七年十月已有鄭宣王朝梁之文,此下不應再有威侯。若其下又云威侯八年敗韓舉,豈不更可怪,而《索隱》何竟置不言?蓋《索隱》引《紀年》敗韓舉在梁惠王后元八年,而今《史記》即以為在韓宣王之八年,故《索隱》以為可異耳。(參讀《考辨》第一三四。)今《索隱》此條,其前既脫八年二字,此處惠王八年,又訛為威侯八年,遂致乖戾難讀。又按:《蘇秦列傳索隱》引《世本》:“韓宣王,昭侯之子也。”合之《紀年》,宣王之為威侯,灼然甚顯。惜其此處又下“不見威侯之卒”一語,遂使后人紛紛辨訂,不得其解。(梁氏《人表考》云:“《竹書》宣王之前有鄭威侯,《索隱》以為不可考,或疑即宣王,未審。”郝懿行《紀年通考》謂“梁惠成王元年方稱韓共侯,旋稱韓懿侯,周隱王元年之鄭宣王,即顯王三十八年之鄭威侯。俱一人而有兩稱。《索隱》因不見威侯之卒,誤分威侯與宣王為二人,”此說極析。然亦不知《索隱》有為后人改亂處也。陳逢衡《竹書集證》亦定威侯宣王為一人,而于《索隱》此文全未論及。至洪頤煊校《紀年》謂:“鄭宣王即韓威侯,古威宣通用,《史記》齊宣王《紀年》作齊威王,其證也。”則又得諸韓而失諸齊矣。張宗泰《竹書紀年校補》竟認威侯宣王為兩人,最誤。)
又同篇“八年,魏敗我將韓舉,”《索隱》云:“按此則舉是韓將不疑,而《紀年》云韓舉趙將。蓋舉本趙將,后入韓。又《紀年》云:“其敗當韓威王八年,是不同也。”今按此亦有誤。
三,又《紀年》云,其敗當“韓威王”八年,當正為其敗當“梁惠王后”八年,(參讀《考辨》第一三四。)
據(jù)《索隱》原文云:“《紀年》與《史記》不同”,若為韓威王八年,則本無不同。威侯亦不當稱威王也。此緣《索隱》雖屢引《紀年》,而本不之信。故曰:“《紀年》之書,多是訛謬,聊記異耳。”(語見《燕世家》。)故于威侯、宣王不能明定其為一人,而輕曰“不見威侯之卒。”后人益滋疑誤,既認威侯與宣惠王為兩人,遂并改《索隱》引及惠成王者為威侯,而《索隱》原文乃益增其繆戾,此所以古書之難通也。
[附]韓舉趙將非韓將辨
又按:《趙世家》:“肅侯二十三年,韓舉與齊、魏戰(zhàn)死于桑邱。”《集解》徐廣曰:“韓舉,韓將。”肅侯二十三年,正梁惠成王后元八年。《水經(jīng) 河水注》:“齊田朌及邯鄲韓舉戰(zhàn)于平邑,邯鄲之師敗逋,獲韓舉,取平邑新城。”程恩澤《戰(zhàn)國地名考》:“平邑有二。《地理志》代郡有平邑縣,在今山西大同府陽高縣西南,(原注:“亦在靈邱縣西北。”)此趙之平邑也。《史記》趙獻侯十三年城平邑,即此。《括地志》,平邑故城在魏州昌樂縣東北四十里,在今直隸大名府南樂縣東北,此本趙地而齊取之者也。《竹書》晉烈公五年齊圍平邑,九年取平邑,即此地。”田朌、韓舉平邑之戰(zhàn),余考蓋在惠成王后元八年,與《趙世家》桑邱之役乃同時事。(參讀《考辨》第一三四。)桑邱,《正義》引《括地志》,在易州遂城縣界,則此平邑亦應在靈邱西北。蓋兩邑同屬代郡,齊、趙之戰(zhàn),無緣有魏。齊自敗趙,更不涉韓。史公誤認韓舉乃韓將,故以入之《韓世家》。又誤認梁惠王后元八年為韓威侯八年。《索隱》明引《紀年》在梁惠王八年以相校,后人又率改《索隱》以就史文,異同之跡遂泯。而史公于《趙世家》尚幸存其本真,惟又牽涉及魏,則仍誤。至《索隱》《集解》亦均本《史》文為說,同認韓舉為韓將。《紀年》僅記獲韓舉,未言韓舉之死,《索隱》遂疑其先為趙將,后又入韓。蓋《索隱》雖屢引《紀年》,而本之不信,故曰:“《紀年》之書,多是訛謬,聊記異耳。”(見《燕世家》。)如此處韓舉明系《史》誤,而《索隱》為此迴護,亦不確守《紀年》也。
又梁氏《志疑》論此事云:“《趙世家》肅侯二十三年,韓舉與齊、魏戰(zhàn)死桑邱,為韓宣王六年。《年表》韓宣王八年,魏敗我韓舉。則趙之韓舉已先二年死矣,疑此別一韓將,而趙將適與同姓名爾。《索隱》即云是韓將不疑,而又引《紀年》趙將韓舉之文,謂舉先為趙將,后入韓,非也。《紀年》所載多舛,當擇而取之。即如韓舉,《紀年》于威烈王十六年書齊獲邯鄲韓舉,于隱王四年書魏敗趙將韓舉。若是一人,無論既為齊獲,不應仍為趙將,又忽為韓將。而其為魏敗時,逆數(shù)至為齊獲之年,已百歲矣,韓舉若是之壽耶?其誤明甚。”然《索隱》雖誤,尚可即誤以求是,舍《索隱》則無以見《紀年》之真矣。梁氏不知《索隱》所引《紀年》,與《今本偽書》不同,而引《今本》偽說以折《索隱》,疏失更甚。而今本《偽紀年》之誤,則又有可得而論者。其引齊田朌獲韓舉在威烈王十六年者,誤據(jù)《水經(jīng) 河水注》以其事在晉烈公十年故也。(參讀《考辨》第一三四。)其于隱王四年又書魏敗趙將韓舉者,其事本在梁惠王后元八年,今本《偽紀年》。又誤以為梁惠王卒后之八年,故遂別見于此也。然則即據(jù)今本《偽紀年》,亦可證成余定其事在梁惠王八年之說。而《今本》又并不以韓舉為韓將,亦可證成余辨史公及《集解》《索隱》認為韓將之誤。梁氏于《紀年》未識《今本》之偽,故所辨訂多失之,亦可憾之事矣。(即如此處,謂趙、韓同時有一將,各名韓舉,其為牽強難信,不辨可見。雷氏《義證》謂“此韓舉非烈公十年被獲者,”亦由不能辨《水經(jīng)注》之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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