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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孟子不列稷下考
孟子游齊，歷威、宣二世，（參讀《考辨》第九八。）正當(dāng)稷下盛時(shí)，而孟子則似不伍于稷下。《鹽鐵論 論儒篇》：“齊宣王褒儒尊學(xué)，孟軻、淳于髠之徒，受上大夫之祿，不任職而論國事。蓋齊稷下先生千有余人。”是以孟軻、淳于髠同為稷下儕偶也。余考其說似頗誤。（徐幹《中論 亡國篇》：“齊桓公立稷下之宮，孟軻之徒皆游齊”，亦與《鹽鐵論》同。桓公之卒，孟子年不過三十，謂其已游齊，亦恐不然。）雖《史記》與《孟子》書均無明文以證其非，而可推跡以求者。《史記 孟荀傳》云：“自如淳于髠以下，皆命曰列大夫。為開第康莊之衢，高門大屋尊寵之。”不數(shù)孟子，而云淳于髠以下，此孟子不列稷下之證一也。《田齊世家》亦云：“宣王喜文學(xué)游說之士，自如騶衍、淳于髠、田駢、接子、慎到、環(huán)淵之徒七十六人，皆賜列第為上大夫，不治而議論。”列舉稷下聞人，獨(dú)無孟子，此孟子不列稷下之證二也。《孟子》書載與淳于髠辨難凡兩番。閻若璩《四書釋地又續(xù)》謂“一在去齊之后，一似相值于梁惠王朝。”今按：淳于詰孟子天下溺而不援，閻氏定為在梁相值之言。蓋以其時(shí)孟子不仕而臆定。然安知不在齊威王時(shí)，兩人固同在齊。孟子雖不仕，而好言仕義。淳于之言，非以為勸，乃以為譏也。淳于為稷下先生，不治而議論，此以不仕為名高者也。孟子則曰：“士不托于諸侯，抱關(guān)擊柝者，皆有常職，以食于士。無常職而賜于上者，為不恭。”又曰：“庶人不傳質(zhì)為臣，不敢見于諸侯。”又曰：“仕非為貧，而有時(shí)乎為貧。”又曰：“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出疆必載質(zhì)。”曰：“士之仕也，猶農(nóng)夫之耕。”而所惡則曰“處士橫議”，所愿學(xué)則在孔子。曰：“可以仕而仕，可以止而止，可以久而久，可以速而速。”至若稷下諸先生，不治而議論，此孟子所謂處士之橫議，庶人不為臣，無常職，而托于諸侯，皆孟子所深斥也。故孟子在齊為卿有官爵，明不與稷下為類。致為臣而歸，則非不仕。宣王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yǎng)弟子以萬鐘，此《史記》所謂開第康莊之衢，欲以稷下之禮敬孟子。孟子曰：是賤丈夫登壟斷罔利者。而淳于又譏之，曰：“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實(shí)未加于人而去，仁者果如是乎？”凡以見其出處行誼之不同。此孟子不列稷下之證三也。當(dāng)時(shí)如儀、衍縱橫之徒，以妾婦之道固祿利。而許行、陳仲則主并耕，不恃人食。淳于髠、田駢稷下之處士，既享儀、衍居官之祿，復(fù)慕許、陳在野之名。惟孟子獨(dú)高談士禮，自謂本之孔子。然孔子之禮，重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孟子欲以齊王，又自稱諸侯之禮吾未之學(xué)。而孟子所謂孔子之仕止久遠(yuǎn)，當(dāng)孔子時(shí)亦未嘗以此為禮，而明以告其弟子也。此亦世風(fēng)之一變，余故以論稷下學(xué)士而并及焉。（汪中《經(jīng)義知新記》云：“《孟子》書載孟子為卿于齊，而其自言曰，我無官守，我無言責(zé)。趙氏《注》孟子將朝王云：孟子雖仕于齊，處師賓之位，以道見敬。諸侯上大夫，卿也，通謂之卿。是孟子亦列大夫也。劉向《荀子敘》云：至齊襄王時(shí)，孫卿最為老師，齊尚修列大夫之缺，而孫卿三為祭酒焉。《史記》亦云然。則荀子之稱卿，蓋以官著，如虞卿者歟？”是誤以孟子之卿謂即稷下之列大夫也。荀子稱卿，自為其字。劉向《敘》曰：“蘭陵人喜字卿，蓋法孫卿。”此荀子字卿之確證。燕有荊卿，不聞其為卿。《荀子》書多稱荀卿子，子者尊美之詞。若卿已為尊美之詞，既曰卿，又曰子，則不詞矣。（參讀江瑔《讀子巵言論 荀子之姓氏名字篇》）列大夫者言爵比大夫，自為稷下學(xué)士之祿，與卿大夫不同。胡元儀亦謂孟子宣王時(shí)在齊，居列大夫之中，而《孟子》書言為卿于齊。蓋卿即列大夫之長。皆由未能通讀《孟子》全書。不知孟子本不與稷下為伍也。且稷下列大夫不治而議論。今孟子言無言職，明不與列大夫?yàn)轭愐印Ｖ链奘觥睹献邮聦?shí)錄》云：“孟子在齊為卿，乃客卿，與居官任職者不同。蓋戰(zhàn)國之士，游于鄰國者多，雖不受職，有為時(shí)君所禮，亦畀以爵。《戰(zhàn)國策》所謂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間行入邯鄲者是也。公孫丑又稱仕而不受祿者，古者卿大夫之祿，皆以邑。若他國之大夫居是邦者，則致饋餼牽，《春秋傳》所謂秦緘與楚比齒者是也。士之游是邦者，則饋以粟帛。孟子所謂君饋之則受之者也。孟子既見宣王，知其不能行道，故不受其采邑，以為久居之計(jì)。齊王雖授以卿之位，而初無卿之職，是以朝王無定期，而孟子亦自謂無官守，無言責(zé)也。”今按：崔說似晰而實(shí)未是。君饋則受，與卿祿絕不同。至卿大夫祿皆以邑，乃春秋時(shí)則然，戰(zhàn)國亦未盡然也。惟狄子奇《孟子編年》謂：“孟子在齊始為賓師，但受公養(yǎng)之禮，不受祿。其后為卿，受粟十萬。凡言無官守?zé)o言職者，皆在為賓師時(shí)。言當(dāng)路于齊，加齊卿相者，皆在為卿時(shí)。當(dāng)分別觀之。”其言似的。惟系年有誤耳。因辨孟子不列稷下，故附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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