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經(jīng)部　史部　子部　集部　專題　今人新著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二七、宰我死齊考

　　《史記 孔子弟子列傳》：“宰予與田常作亂，以夷其族，孔子恥之。”《索隱》曰：“《左傳》闞止字子我，為陳恒所殺，字與宰予相涉，因誤。”兩蘇氏《志林》，《古史》，孔平仲《談苑》，洪容齋《隨筆》，王氏《困學(xué)紀(jì)聞》十一引楊龜山說，孫奕《示兒編》諸書，均依《索隱》。及清儒閻若璩《四書釋地又續(xù)》、趙翼《陔余叢考》，亦不信宰予死難事。梁玉繩《史記志疑》謂：“考《韓子 難言》，《呂覽 慎勢(shì)》，《淮南 人間》，《說苑 正諫》、《指武》，《鹽鐵論 殊路》、《頌賢》，諸書，均載宰予死事。李斯《上秦二世書》與諸子所稱合。”全祖望《經(jīng)史問答》云：“宰我為簡(jiǎn)公死，非為陳恒死，不過才未足以定亂。”宋于庭《過庭錄》謂：“宰我即齊闞止字子我也。宰我之先，蓋嘗食采于闞，故仕于齊為闞止。宰我本魯人，簡(jiǎn)公在魯，故事之而有寵。及即位，而使為政，為陳成子所憚，有正色立朝之概。子我與簡(jiǎn)公，有與為存亡之道。則其人固賢者之流，宰氏庶幾當(dāng)此。《史記 田齊世家》以闞止謂監(jiān)止，以子我為監(jiān)止之宗人，皆紀(jì)載凌雜，以致一人分為二三也。”此則信宰予死難事者。（《史記 齊世家》，成子將殺大陸子方，田逆請(qǐng)而免，田豹與之車，勿受，曰：逆為予請(qǐng)，豹與予車，余有私焉。事子我而有私于其讎，何以見魯、衛(wèi)之士。服虔曰：子方將欲奔魯、衛(wèi)。予謂此亦子我即宰我之旁證也。孔門諸徒盛于魯、衛(wèi)，故子方如是云云耳。）余每疑宰我、子貢同列言語之科，而宰我居先，孟子稱其智足以知圣人，其在孔門，明為高弟弟子矣。而《論語》載子我多不美之辭，如《晝寢》及《三年之喪》兩章尤甚。諸弟子中，獨(dú)寫宰我最無情采。《論語》本成于齊、魯諸儒，其書出于戰(zhàn)國時(shí)。田氏已得志，而魯亦為田齊弱。豈田氏之于宰我，固有深恨。而朝政之威，足以變白黑。則魏之何晏，唐之王叔文，固自不免為小人之杰。而宰我之于孔門，乃亦負(fù)此重冤。則甚矣知人論世之非易，而良史之不多得也！《史記》謂孔子恥之，豈不宜哉？（《論語》哀公問社于宰我，宰我有使民戰(zhàn)栗之對(duì)。宋蘇轍《古史考》云：哀公將欲去三桓，不敢正言，以古者戮人于社，故托社以問。宰我知其意，亦以隱答之。蓋欲哀公伸威。夫子見事勢(shì)不可妄動(dòng)，故疊辭以折之。清儒方觀旭《論語偶記》亦曰：哀公欲去三桓張公室，問社于宰我，宰我對(duì)以使民戰(zhàn)栗，蓋勸之?dāng)嘁病�劉賓楠《論語正義》則曰：此時(shí)哀公與三桓有惡。觀《左傳》記公出遜之前，游于陵坂，遇武伯，呼余及死乎，至于三問，是其杌[木圼]不安，欲去三桓之心，已非一日。此社主之問與宰我之對(duì)，君臣密語，隱衷可想。又云夫子所云既往不咎，疑指平子言。平子不臣，致使昭公出亡。哀公當(dāng)時(shí)必援平子往事以為禍本，而欲聲罪致討。夫子止之，蓋知哀公之無能為，而不可輕于舉事也。今按據(jù)此，宰我在魯，已主去三桓，其仕齊而主去陳氏，殆無足怪。韓非《說林下》，宰予不舉六卿，書不著，此明指宰予實(shí)當(dāng)時(shí)一政治人物，特以官位未至六卿，故文不詳其事耳。若宰我僅屬孔門弟子，未嘗從政，如顏、閔之儔，韓非何以作此語？《弟子列傳》于顏回、子路之儔皆著其年，雖或不足盡信，亦自有傳述，獨(dú)宰我無年可考。見當(dāng)時(shí)孔門于宰我之疏。慮宰我與回賜年相上下，既久于從政，及其死，無門人弟子為之道譽(yù)，而多權(quán)貴讎毀之辭，故致然爾。《容齋隨筆》據(jù)《孟子》所載三子論孔子賢于堯舜語，以為當(dāng)在孔子身后。閻若璩《四書釋地又續(xù)》極稱之，謂其妙在虛會(huì)。全謝山《經(jīng)史答問》云：“為弟子稱頌其師，必當(dāng)在身后，是野人之言。宰我雖未知長于子貢與否，然孔子歿后，并無宰我出處蹤跡，則先死又何疑？”《容齋》又云：“子路之死，孔子曰：由也死矣。又曰：天祝予。哭于中庭，使人覆醢。其悲之如是。不應(yīng)宰我遇禍，略無一言。”以此疑死齊之妄，則又不悟記載之容有闕也。又《大戴禮 五帝德》稱宰我問，言五帝德，乃在齊騶衍諸人后，疑亦齊人，而托之宰我。）

　　崔述《洙泗考信錄》，亦不主宰我、闞止為一人，其辨曰：“闞我自名止，宰我自名予。闞我在齊事簡(jiǎn)公，宰我在魯事孔子，烏得遂以謂一人？魯哀公之五年，齊景公卒，公子陽生來奔。六年，陳僖子召陽生，闞止先待諸外。公子曰：事未可知，反與壬也處！是時(shí)宰我方從孔子于陳、蔡之間，由陳反衛(wèi)，安得分身在魯，而與簡(jiǎn)公共處？”今按：崔說甚辨，而實(shí)有可論。其謂宰我從孔子在陳、蔡之間，當(dāng)據(jù)《論語 先進(jìn)》“從我于陳、蔡者皆不及門也”兩章。然《皇本》以四科十人別為一章，不與《從陳蔡章》相合。則前人固未必以十人謂即從孔子于陳、蔡也。（參讀《考辨》第二十九。）且十人中，冉求明明于哀公三年為季康子所召。又三年而后及陳、蔡之難，時(shí)冉求正仕魯。至哀十一年，為季氏帥師戰(zhàn)清，見于《左傳》。則此一人顯然不從陳、蔡者。（毛氏《論語稽求篇》說，又引《史記 弟子列傳》，受業(yè)身通者七十有七人，下接德行政事云云，及《鹽鐵論》云：七十子有名列于孔子之門，皆諸侯卿相之才，可南面者數(shù)人。政事冉有、季路，言語宰我、子貢，亦以此節(jié)為七十子有名之人，不屬陳、蔡時(shí)言。《古注集箋》及《正義》均同此說。參讀《考辨》第十九。）閻若璩《四書釋地》云：“孔子厄于陳、蔡，年六十三，時(shí)子游年十八，子夏年十九耳，而既以文學(xué)名。”此亦誤合《從我于陳蔡》章而言。不知乃孔子返魯而后游、夏從游也。尤侗《艮齋雜說》引陳善辨曰：“陳、蔡從者，豈止十人，患難之時(shí)，何必分列四科？”其言允矣。當(dāng)時(shí)從游弟子，據(jù)《孔子世家》有顏淵，子貢，子路。《弟子列傳》有子張，已不可信。（參讀《考辨》第二十九。）《呂氏春秋 慎大篇》有宰予，則益謬。其文曰：“孔子窮于陳、蔡之間，七日不嘗食，藜羹不糝，宰予憊矣，孔子弦歌于室，顏回?fù)癫擞谕猓�子路、子貢相與言。”按之《論語》，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何緣獨(dú)宰予一人憊？此其無理尤顯。無亦以晝寢者有朽木之喻，故遂以憊病歸之一身耶？（《論語比考讖》曰：“邑名朝歌，顏淵不舍，七十弟子揜目，宰予獨(dú)顧，由蹙墮車”，其輕誣宰予，亦與《呂覽》一例。）蓋《呂氏》此文，襲自《莊子 讓王》，曰：“孔子窮于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顏色甚憊，而弦歌于室。顏回?fù)癫耍�子路、子貢相與言”，固無宰予。而情事遠(yuǎn)勝矣。使崔氏據(jù)此而證《左傳》之闞止，決不能為《論語》之宰我，則亦疏闊之論也。崔氏又謂：“《史記》宰我與田常作亂之說，即本之李斯，謂與田常相爭(zhēng)，而措辭不審，遂若黨于陳恒然者，非與李斯為二說也。”誠如其言，則孔子恥之一語，又作何解？

　　《弟子列傳》又謂“宰予利口辨辭，孔子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夫宰我、子貢，同在言語之科。孟子亦曰：“宰我、子貢善為說辭”，此乃行人之職，才長專對(duì)，使于四方，不辱君命，非泛言利口也。（宋翔鳳《論語發(fā)微》謂善為說辭，乃以微言垂教，非為行人使四方之謂。強(qiáng)以《公羊》家言說書，尤為無理。）子貢常相魯、衛(wèi)，（如孔子相夾谷之相。）其文辭多見于《左傳》。后人又為虛造存魯亂齊亡吳強(qiáng)晉霸越之事。（此見《列傳》，前人辨者已多。）雖非信史，然假托者尚猶知子貢之善言語，為聘使之辭令也。今宰我在齊八年，見信于其君，而有言語之才，嫻于辭令。豈不有接遇賓客，應(yīng)對(duì)諸侯，嘉言美語，足以傳世？而遺聞?shì)W事，曾無存者。徒見稱為利口，一若與子貢之善言，異其類。而曰“以言取人，失之宰予”，若以為言行不相顧之小人。不知宰我之善言語，乃指政事應(yīng)對(duì)，非指其私人之利口也。子貢曰：“惡居下流，眾惡歸焉。”司馬遷傳仲尼弟子，亦謂：“學(xué)者多稱七十子之徒，譽(yù)或過實(shí)，毀或損真。”若宰我之與子貢，一則增美，一則加丑，甚矣是非傳說之不可憑也！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