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梵門綺語錄（二）
蘇州染香庵松月
佛門子弟塵心未凈，不耐禪房寂寞，而還俗嫁人者，往往而有。然皆姻緣草草，有類私奔，未有百兩相迎，六禮咸備，委禽納幣，而結(jié)正式之婚者。況乎其為閥閱之家，詩書之子，御輪親迎，歌“宜家宜室”之詩也。如光緒辛丑、壬寅間，蘇城染香庵之松月，與齊門程秀才之成婚，可作乘龍佳話矣。
松月十七八歲時，豐容盛鬋，姿色在中人以上，而摽梅迨吉，有女懷春，禪榻凄涼，不無身世飄零之感。然其住持尼清規(guī)確守，齋魚粥鼓，與松月同臥起，竟寸步不相離。庵中除一老嫗司炊爨啟閉外，此外別無他人。庵規(guī)嚴(yán)肅，五尺之童不入門。松月雖春心淺逗，顧頻年禁錮，心不死而自死，無如之何也。
某宦婦者，已字，未嫁而夫死，過門成服，抱木為婚，之死靡佗，守貞終老。營一家庵于城西，帶發(fā)修行，暮鼓晨鐘，儼然方外。與染香尼相友善，時時往還，經(jīng)卷流連，頗稱莫逆。婦每至庵，見松月年華漸長，端莊流麗，體態(tài)苗條，饒有大家風(fēng)范，愛之而復(fù)憐之。屢欲為尼說法，俾松月及時還俗，不致淪沒終身，將來女貌郎才，可達(dá)有情眷屬之目的。然知尼故性情剛愎，非可以情格而理喻者，若用強(qiáng)迫手段，又何事不可以辦到；唯素與尼善，而奪其所有，未免傷情；且佛法綦嚴(yán)，吾既與之為同道中人，不可為吾一人所破壞。然于松月一方面，終有不能釋然于心者，乃以言諷于尼曰：“師年老矣，若不預(yù)為之計，將來松月一人，青年孤弱，何以擔(dān)承庵務(wù)？不若早為之地，覓一鄉(xiāng)女，為松月徒。否則，余家有蠢婢在，不嫌粗劣，當(dāng)謹(jǐn)以作贈品，則承乏有人矣。”尼深然之。
他日，婦以婢至，為之皈依薙度。婢果癡憨丑陋，年已十八九，尚未知人道者。顧操作勤勞，行為誠懇，晨執(zhí)炊而暮鍵戶。既助尼之力，深得尼之歡。而庵中舊有之老嫗，已聾瞽不任事，尼方莫為之計，至是而感激婦之垂愛不置也。不知婦之拔幟立幟，設(shè)計甚工，淮陰將兵，固有能出奇而制勝者。不旬日間，松月黃鶴矣。嫦娥奔月，里巷喧傳。然佛家門開方便，“逃禪”二字，安必不可作逃出解？無足異也。尼自失松月后，無法尋覓，思慕哭泣，固意中事，總以有婢相承乏，亦以聊慰其衷懷，音耗杳然，旋即置之矣。
齊門程秀才者，歙人木商子也，文名籍甚，有聲于時。父母早亡，家資巨萬，弱冠娶某氏女，伉儷甚篤。三月而賦《悼亡》，莊子鼓盆，悲不自已。有為執(zhí)柯，輒不之許。會寒食往山塘掃墓，攜小舟出閶門，行數(shù)里許，見臨河一巨宅，麗姝三四，倚門而立，中一人貌最秀，無尋常脂粉氣。詢諸舟人，知其為董事程姓家。秀才本以斷弦久，鰥魚寂寂，錦衾角枕，獨(dú)旦生悲，遇此殊姿，不覺心動。及聞舟人言，知系同姓，格于成例，為之愕然。 舟行數(shù)箭路，舟人女向秀才乞艙中自來火燃香煙，謂秀才曰：“儂操舟久，不時往來山塘，沿河人家，大半相識。頃之，程姓有姊妹三，其姿容淡容淡雅者，蓋彼親串女也。”秀才大喜，微露問名意。女以有母在家，足以任媒介事，容歸而與謀。秀才重托之，許厚酬柯潤焉。
數(shù)日，女來報命，謂：“此女系某宦婦義女，婦守貞，無所出，以義女作親女，愛憐倍至。終身之事，婦有全權(quán)。尊囑已由老母通達(dá)，幸不辱命。唯一切婚禮，須稍飾觀。”秀才一一應(yīng)之，而擇日下聘也。婚有日矣，婦即假親串家嫁女。婦之夫家本巨族，婦請夫兄主婚，而夫族之人，皆重婦貞，徇婦之意，閤族咸至，贊襄喜事，如己家嫁女者。然而并不知新人之為松月幻相也。或有疑之者，則以母家遠(yuǎn)族侄女對之。男家先世亦貴顯，故迎娶之日，銜牌儀仗，充塞衢途。彩輿臨門，山塘十里間，咸嘖嘖相稱羨。女家于所對付之處，其繁盛蓋稱是。婦囑女之勿以來歷告人，但曰：“本為母之夫家遠(yuǎn)族女，螟蛉以作親女者耳。”蓋婦之夫家，本浙西人，家鄉(xiāng)寒族多，素不通聞問，故人深信之，而無疑之者。 厥后，琴耽瑟好，鴻案相莊焉。
值婦病，秀才夫婦同往省親。適染香尼亦送物品至，瞥見女而大咤。蓋妝束全非，而面目猶是。幸婦疾中神志極清，亟曳尼坐，掩其口，而告之故，且愿以重金壽，以之自贖其罪。尼亦喜松月之得所也，亦遂不多言。然而春光從此漏泄矣，而秀才猶未之知也。
先是，婦以蠢婢贈尼，即與松月密約，于某月某日，艤舟庵后，伺隙而潛逃，松月一一如其教。及賺得松月歸，即藏匿山塘程姓家，程婦之母姨家也。由是為之蓄發(fā)纏足，與彼姊妹行同寢饋，涵育薰陶，習(xí)焉而化。不數(shù)月，鳳翹踏月，蛇髻盤云矣。舟人婦本嘗往來兩程家，婦亦時至母姨處，故舟婦亦與相識。然女之為比邱變態(tài)，則不能得而知。及秀才許以厚柯，因之以撮合山自任，竭情牽合，得成此一段美滿姻緣也。夫婦之于此事也，蹤跡秘甚，當(dāng)時戒舟人勿言，舟人亦遂不敢言。他年，婦又病瘵死，舟人稍稍言之，綜厥后先，卻相吻合，特不知程秀才能知床頭人歷史否耶。
由是言之，婦既與尼相友善，不應(yīng)于尼之前使此狡獪伎倆。然其成全松月也，則其一片婆心焉。或曰：“婦何厚于松月，而薄于己婢若此？”有知之者曰：“婢固石女也，故入庵之后，亦遂安之若素耳。”而如松月者，既入空門，旋歸華族，且其于歸禮數(shù)無異，名門閨秀，煌煌冠帔，非夢想所能到此，固尼界中罕有之事也，可作梵門掌故矣。
海州百子庵守先
客有自海州來者，告余以百子庵奸殺事。余曰：“余閱報紙，已盡知矣。本年三月初旬，輿論《時事報》之圖畫新聞，不且詳載其事乎？”客曰：“子試言之。不知與余之所知相吻合否？此事余固知之最確也。”余曰：“報言海州城內(nèi)百子庵尼守先，美而艷，性尤淫蕩。初與州差趙美有染，繼與州書葛雙喜姘識，竟疏趙而親葛。后又與碧霞宮僧人善隆私，遂欲并葛而遠(yuǎn)之。葛不能平，上年三月初四日，邀趙美至某飯館晚飲，醉后，同往百子庵，意在殺僧人善隆。扣門時，守先正與善隆參歡喜禪，聞葛怒罵，令善隆越墻先遁，然后開門。葛搜善隆不得，即將守先拖至門外，以刀劈其面。守先昏絕在地，復(fù)與趙美連砍十?dāng)?shù)刀，登時畢命。彼時善隆伏在門前苗麥深處，目睹情形，不敢救護(hù)。次早，地保報案相驗(yàn)，州牧謝元洪私訪輿論，立將葛雙喜、趙美、善隆獲案，均直供不諱云云。報紙言之鑿鑿，而且葛、趙兩人之飲酒，僧人善隆之越墻，女尼守先之受刃，圖繪精詳，形神逼肖，子之所知，當(dāng)不外是。”
客曰：“噫！余曩者固僻處海隅，未獲見此項(xiàng)報紙，然如子之所言，按諸余之所知，則是兩相矛盾也。是非顛倒，黑白混淆，是殆傳聞之誤。在報館有聞必錄，一時不加詳察，以致真贗之不明，而繪圖者，又信筆所之，私心揣度，以供按日畫圖之資料，是皆不足深責(zé)。但言之者，邪正不分，貞淫不辨，致正者、貞者，皆因此而蒙不白之冤，而為邪為淫，反為筆伐口誅所不及，豈公論耶？海州通淮濱海，土瘠民貧，其西北境，與山東郯城、日照等縣相接壤，地多僧寺，尼庵稱是。百子庵雖多淫尼，而守先幽閑貞靜，固桃李其容，而冰霜其性者。年二十許，豐神絕俗，劉海發(fā)黝然覆額際，亦可人也。然長齋繡佛，頗能自守清規(guī)，此海州城中人人所共見而共聞?wù)摺１滔紝m僧人善隆，年已七十余，皤然一老衲矣。雖不知其為人之如何，而老態(tài)龍鐘，微特萬無與守先通奸理，且萬無與他尼通奸理。又無論百子庵之墻之高否，而以善隆垂死之年，其尚能效《會真記》故事乎？百子庵非一尼，其與僧人通奸者，蓋別為一尼，而非守先；其所通奸之僧人，又別為一僧，而非善隆。奸殺事誠有之，其事與報章所載相仿佛，唯飲刃之尼，傷尚輕而未死，與所通奸之僧人，皆山東產(chǎn)，旋即遞解回籍。而科趙、葛以監(jiān)禁之罪。則奸殺事之發(fā)現(xiàn)，正巳酉春間事也。淫YS僧淫尼，不足深論，而守先之被誣，不得不為之一辨焉。守先淮海間人，貌殊美，而莊重不佻，實(shí)為女冠中所罕觀。嬰兒子至今無恙，可為趙威后告矣。”
客言如此，爰為泚筆而存其說。
徐州延壽庵善云
徐州地方有著名之尼庵，曰“延壽庵”。女尼十?dāng)?shù)，皆山東產(chǎn)。類皆妙年俊俏，妖艷無倫，帶發(fā)修行，不加薙度。晝則誦經(jīng)禮佛，鐘魚并奏，鐃鈸齊鳴，固儼然尼也。夜則改裝易服，蛾眉蟬髩，粉膩脂香，則又儼然妓也。引人入勝，真?zhèn)�銷魂。凡青年子弟，咸以是為溫柔鄉(xiāng)。數(shù)年以前，猶是暗藏春色，嗣后賄通官吏，恃為護(hù)符，遂公然為妓矣。且諸尼雅善度曲，又多有能演劇者，歌扇舞衫，音樂悉備，禪關(guān)幽靜，不啻歌舞之場焉。事載庚戌四月十七日《時報》，并繪紀(jì)事畫以征其實(shí)。濃情膩態(tài)，活現(xiàn)楮墨間。豈真紀(jì)事者之故神其說乎？空中樓閣，污及佛門子弟，阿鼻地獄將為若輩設(shè)矣。
然余于十年前，嘗橐筆于毗陵京口間，渡江而至邗上，由是而通、而淮、而海、而徐。江淮襟帶之交，蓋時有羈人蹤跡焉。光緒戊戌，余應(yīng)某太守之招至徐州，作入幕之賓者一年有余。齋居寂寞，頗動尋芳之興。顧徐州民俗質(zhì)魯，鮮南方文雅氣。勾闌數(shù)處，舉不足以容膝，況復(fù)寬衣翹髻，不識時妝，劣粉庸脂，何足以供識者一噱。延壽庵者，當(dāng)時早已著名。庵中有名善云者，尤為膾炙人口。幕中有曾入桃源者，嘗浼其先容而往訪也。善云果豐神淡穆，情性溫和。時方仲夏，素衫而藍(lán)帔，雙鉤端整，修短適其中；霧鬢云鬟，并不作優(yōu)婆裝束。問其年，才二八耳。口語微帶齊魯音，蓋山東滕縣人也。滕縣與徐州府治北境相毗連，俗雖強(qiáng)悍，而人尚儒雅。善云固有所謂美秀而文者，豈真尼山鄒嶧靈秀之氣，復(fù)得分潤于女界耶？語次，頗覺通知書卷，知幼時曾受其伯叔行之教育。父母以疫亡，家貧無所賴。厥后，其伯叔行又死于疫，不得已而入空門。語至此，若深自于邑者，余亦為之惻然。又言：“延壽庵諸尼，皆以爭妍斗艷為宗旨，行止略不檢攝，余嘗不善其所為，故往往不肯出見客。”遂指余同往之友曰：“渠固風(fēng)雅士，時一惠臨，麈尾叨陪，深得問字之益。渠既風(fēng)雅，則渠之友當(dāng)有同情。如君雍容儒素，定非俗人。禪寮頗稱習(xí)靜，不嫌猥褻，幸勿棄遺，俾方外人亦得常聆教益，可乎？”余愧謝不敢當(dāng)。
夫如善云者，姿首既在中人以上，妝飾靚雅可愛，又復(fù)清言屑玉，文采斐然，貞靜幽閑，斯為不愧。雖不知其生平之究竟，要之未可以尋常比邱視也。厥后，某太守以及瓜卸事，余亦袱被南歸。蓋與善云相見者，僅數(shù)次耳。青鸞信杳，歲星周矣。今閱報紙所載延壽庵事，觸余舊感，因?yàn)橹窇浂鴷?BR>
梨里女貞庵愛金
《易·屯》之六二曰：“女子貞不字。”庵曰“女貞”，其名詞自甚佳也。然玩下句“十年乃字”，則所謂“貞不字”者，非真不字也，特待字耳。梨里女貞庵之愛金，今已字人矣。而十年以來，禪榻凄涼，佛燈寂靜，遵時養(yǎng)晦，暫屏鉛華，不知者，以為此固守不嫁主義，真能實(shí)行女貞二字者也。
夫女貞庵之在梨里，一鄉(xiāng)鎮(zhèn)著名尼庵也。愛金之在女貞，一尼庵著名妙尼也。愛金五六歲時，即隸女貞，自幼頗能狷狷自好，衣衫清潔，經(jīng)卷整齊，略通文墨，雅好涂鴉。至十二三歲時，楷法益整飭，簪花格妙，秀潤可觀，喜作吉語。有時整理經(jīng)頁，以紙包裹，復(fù)于包面上加紅簽，上書“開包大吉”四字。有某檀越見而大笑，以“包”與“苞”之諧音也。愛金不之解，固請其說，某為之約略解之，愛金兩頰微赪，略露羞態(tài)，然仍在似解不解間也。一日，其師赴鄰家唪經(jīng)，忘帶經(jīng)卷一冊，因遣香工回庵，囑愛金檢取，愛金作一手條復(fù)之曰：“經(jīng)包甚多，不知所要者是何經(jīng)名。路近而時早，不如吾師回來，開包自取。”師歸而薄責(zé)之。愛金固請其得罪之由，師不能言，微曬而已。愛金恍然自悟，至羞不可仰，于是盡毀其包上之紅簽，不復(fù)再作吉語矣。其癡憨如是，其靈敏又如是，真可兒也。
年漸長，體態(tài)苗條，貌益嫵媚，眉彎斂月，發(fā)覆留云。人之見之者，以為如此豐姿，而郁郁久居此，娟娟此豸，小妮子大可惜己。況愛金生成貞靜，極不善于應(yīng)酬，有隨喜而來者，大有千呼萬喚始出來之勢。出家人固以男女避嫌為第一要義，比之大家閨秀，更宜確守清規(guī)，亦即所謂“女子貞不字”也。殊不知愛金之平時物色，只以風(fēng)塵中無當(dāng)意者，以故索居閑處，若不嫌其沉默而寂寥，其實(shí)終身之愿，時在心頭，“女子貞不字”，未必十年不字也。
會里中某生新喪偶，延女貞庵女尼唪經(jīng)，愛金與焉。某生固豐神俊秀，有王恭“濯濯春柳”之概，性既溫存，才亦倜儻，料理喪事，井井有條。愛金心焉數(shù)之，不覺心為之醉。他日，生以送經(jīng)資到庵，愛金留其坐，聒而與之語，禪房秘密，其所語非局外所能知。生亦因此愛愛金甚，或數(shù)日不見金，則采蕭一日，如隔三秋也。金之于生也亦然。金由是陰蓄發(fā)，復(fù)以雙纏纖其趺。不數(shù)月后，霧鬢云鬟，金蓮貼地矣。其師頗能事，見愛金之作為，知愛金之心事，且以愛愛金故，深愿作贊成人，門開方便，愿有情人成眷屬。遂倩冰上人，成此姻緣好事。生亦感愛金之辱承青睞，引為生平第一知己。況復(fù)中年失偶，不耐鰥居，雖屬比邱，不妨作破格憐才之想。人謂僧尼性最貪，而女貞老尼卻不然。生以雙金鐲為聘，并以二百金為師尼壽，師尼受鐲返金，克日成禮。屆期，生以鼓吹迎之歸，居然伉儷矣。
愛金自以出身微，不敢以大婦居，事夫御下，備極謹(jǐn)恭。生上無父母，而妻遺一子一女。子稍長，女則尚襁褓。愛金悉心調(diào)護(hù)，撫之如慈母。親族皆以愛金賢，莫不重為親，無有以女尼還俗，而稍事鄙薄者。仆媼輩亦相戒不說“尼”字，群以主母目之。愛金反不自諱，輒殷殷為人道前事也。
嗚呼！女尼多矣，女尼之還俗多矣。尼而終身為尼，貞者固多，淫者亦不少。其有至死不嫁，竟借佛地為秘密賣淫之所，丑聲四播，往往而有。若有志還俗者，或者迎新送舊，閱人多矣。迨至擇人而事，又何異于老妓之從良？其嘻嘻嗃嗃，又顧而之他，更不足道也。復(fù)有禪房密約，嚙臂先盟，兒女私情，所謂先奸后娶者。當(dāng)夫青廬乍啟，欲求如完璧之歸來，蓋亦鮮矣。愛金之歸生，則固依然處子也。愛金以五六歲出家，以十六七歲時還俗，相距卻十年，則借庵居以待字，正如《屯》二之所云：“隱居求志，行義達(dá)道。”一出一處，古圣賢辨之稔矣。愛金之先，其殆隱于尼耳。厥后十年，乃字，則大丈夫得時則駕也。自有一愛金，而庵曰“女貞”，肇賜嘉名，名副其實(shí)焉。
梨里萬壽庵雙喜
梨里萬壽庵尼雙喜，芳名久著，如雷貫耳者，已十余年。蒹葭秋水，恨未能一見其人。余友東海生，梨里人也，為余言雙喜近年事云。
雙喜年已三十矣，豐神韶秀，如二十許。生自言行年幼，數(shù)年以前，尚不解注意美色，今見雙喜，恨相見晚。若先十年，曾不知若何姝麗也。
梨里本多著名尼庵，萬壽亦在著名之列。顧他庵皆與塵市近，獨(dú)萬壽坐落市杪，輒少行人，危橋雪欹，敗葉云墮。以故西庵、女貞庵等，先后以奸案敗，妙尼四五，為官紳所驅(qū)逐，庵產(chǎn)充公，而萬壽則魯靈光殿，巋然獨(dú)存，諸尼亦得保全無恙。又加雙喜為是庵住持，為人靄然和氣，諸檀越到庵隨喜，莫不樂與結(jié)善緣。雙喜又善自調(diào)護(hù)，彌縫匡救，保存名譽(yù)不少。遠(yuǎn)近之人，皆以能守清規(guī)目之。其實(shí)青年孤守，豈不懷春？菩薩低眉，有誰禁其禪參歡喜者？況乎一枝桃李，正在秾華，浪蝶游蜂，有不尋芳而至耶？
里中某甲，世家子也，聞其與雙喜交最久，兩情繾綣，比伉儷為尤深。顧曲徑通幽，蹤跡甚秘，知其隱者，殆鮮其人。而甲故狷狷自好者，少年時行止略不檢，近則束身圭璧，頗悔及于當(dāng)初。雖春秋僅及中年，已如蘧大夫行年五十，知四十九年之皆非。蓋以于士行則為羞，而于佛門則為罪。杜門思過，決計與雙喜絕。然雙喜則情絲牽絆，反依依不肯舍。采蕭采葛，三月三秋，柳毅之書，恒一日而數(shù)至。微特此也，竟欲仗我佛之靈，而登門問其罪。甲不得已，稍稍敷衍之。迨后思得一計，恍然若大悟。作而起曰：“今得之矣。”有友某乙在其座，見其狀而問其故。甲故為囁嚅，笑而不肯言。久之，乃言曰：“君知余與雙喜兩人事乎？彼此知己，不妨為君一言，然不足為外人道。君欲聆余言，能秘而不泄乎？”乙誓以天日。甲將往事約略言之，并不及屏絕意，而備繩雙喜美，為之繪聲繪色焉。
乙聞而神往，欲求甲先容以見，甲訂以日，屆時而同往。乙固少年俊秀，貌美如冠玉，甲并于雙喜前揄揚(yáng)乙之人品如何，性情如何，家境如何。如是者數(shù)閱月，過從愈勤，相識愈稔，喜竟移情于乙，乙亦傾心于喜。鶼鶼比翼，不禁入其彀中矣。甲始則佯不知，繼則故作盛怒狀，數(shù)雙喜罪而絕之，致雙喜羞愧交集，無地可自容，嚶嚶啜泣而已，而不知甲之移花接木計也。今乙與雙喜結(jié)不解緣，甲則金蟾脫殼矣。此東海生為余言。余深惜雙喜之為人簸弄而不知也，而水性楊花，固不能為雙喜恕，然而甲之計亦狡矣哉。
上海凈修庵蘭英
庚戌春夏之交，上海北浙江路承業(yè)里八弄第二百七十八號門牌凈修庵，忽發(fā)現(xiàn)一妙尼，揣度其芳齡，約不出二十外，八千煩惱絲，已全行披薙，然圓容替月，盛貌羞花，玉立亭亭時，其豐神自不可掩。裝束從方外，衫裙以純黑，嶄新奪目，皆泰西紗制。雙鉤貼地，端小如束筍。血欄紅皮底，湖緞黑花幫，則又是閨閣中人，絕不類優(yōu)婆形狀。人之見之者，既驚其美，又詫其妝，有以為此固于佛門中獨(dú)樹一幟也，有以為此是于勾闌外別開生面也。承業(yè)里地居僻靜，鮮車馬之往來。至是，而行人如蟻，慕如鶩趨，聞名而來者，皆以一睹顏色為幸。顧庵規(guī)謹(jǐn)飭，門設(shè)常關(guān)，既不能如蓬山之有路可通，又不能如藍(lán)橋之凌波可渡。而庵中人又深居簡出，唯鐘魚梵貝聲，因風(fēng)度出墻外而已。聞所聞而來，未得見所見而去。爾音金玉，引為憾焉。或者曰：“如此妙年，如此美質(zhì)，豈真肯郁郁禪關(guān)者？殆別與有情人禪參歡喜，特事幾秘密，非局外人所得而知?dú)e？不然，凈修庵一頹廢逼窄之舊剎，香金所入無幾，并無財產(chǎn)上之來源，服御之華，安所得耶？”
乃有知其底蘊(yùn)者，則曰：“此固凌其姓而蘭英其名者耳。初本良家女，二九而嫁，奩具頗豐，夫家某姓亦饒?jiān)＃煨择┩觥ｋm冶容未必誨淫，而慢藏不免誨盜。本年三四月間，餞春時節(jié)，迎夏光陰，婪尾一杯，困人天氣。會立夏日，廚開櫻筍，俗例必以高粱酒釀芳物為食品，謂可以免蛀夏也。值玫瑰新釀熟，蘭英滿引數(shù)觥，不覺頹然醉倒，仰臥軟藤條榻上，絲絲嬌喘，芳心撩亂，身入華胥，唇脂暈紅，汗粉融素，梨花帶雨，海棠睡春，不足喻其神，不足方其妙也。而釵鈿零落，一雙金條脫，褪卻枕邊，胸前珠茉莉球，與雙玉峰相熨貼，尤為價值不資。忽被鄰人范雙全所窺見，雙全素?zé)o賴，一時貪心頓起，潛入閨中，四顧無人，試其胠篋探囊手段，既取其鐲，復(fù)摘其球，袖之而出。及蘭英宿酲微醒，好夢初回，則金珠飾品，俱已不脛而走，不翼而飛矣。雙全久涎蘭英美，蘭英拒之峻，故蘭英失物，絕不疑雙全，以為當(dāng)酣睡時，若被雙全見，必以探花為主義，非僅僅竊物所能已，此猶不幸中之幸。不意為雙全者，淫欲貪得之心，交相為用，平昔既為蘭英所峻拒，知非可以茍焉為之者，一經(jīng)聲張，無可逃免。金光璀燦，珠顆勻圓，予取予求，取攜甚便。無賴之輩，變計甚捷，狡獪伎倆，于此可見一斑。蓋人不疑雙全竊，而竊者固雙全也。他日，雙全以鐲炫于人曰：‘蘭英愛吾，蘭英愛吾，此燦燦者，不其贈品耶？’于時有羨之者，有妒之者，有欲向之分肥者。人言可畏，誰折檀樹？春光漏泄，非為柳條。風(fēng)聲所播，而竊物于是乎有主名矣。蘭英于是投控公堂，當(dāng)日即奉訊判。雙全押候查明，約日再行復(fù)訊。慕料凌氏家長，以蘭英疏于防范，尤復(fù)涉訟公庭，既失物而又出乖，群起而大加責(zé)備。嘻嘻嗃嗃，釁起家庭。蘭英羞憤交加，自恨紅顏薄命，孤鸞寡鵠，我生不辰，不若削發(fā)為尼，不再與聞世事。區(qū)區(qū)飾品身外之物，即使完璧歸來，亦拌充作善舉。遂入凈修庵，拜老尼為師。我佛慈悲，盈盈下拜，甘心祝發(fā)，居然比邱矣。越日復(fù)至家內(nèi)，將一切俗務(wù)料理清楚，長作佛門弟子，誓將永絕紅塵。此庚戌四月事也。茲果見蘭英皈依佛教，洗凈凡心，若所謂心如古井水者，特不知凌氏家長輩，當(dāng)時將何以為情。而蘭英一時激烈，異日其能初終一轍否耶？”
蘇州如意庵阿玉
阿玉，十年前蘇州名尼也。居城中如意庵，當(dāng)時有傾城之目。今訪阿玉，則禪關(guān)月掩，頹剎煙封，鳳去臺空，令人欷歔欲絕矣。然一言阿玉，凡三十歲以上之蘇州人士，無有不知其人者。蓋阿玉在十年前，年不過二九，風(fēng)流蘊(yùn)藉，正在妙齡。居恒不事修飾，顧一種華貴之氣，甚無假于濃脂膩粉，而神光煥發(fā)，淡雅中多華麗，殆亦天生成之也。如意庵在蘇城西南隅，地鄰府學(xué)，巷曰“泮環(huán)”，陟其地者，流水一泓，小橋欹側(cè)叢莽間，鄉(xiāng)厖獰甚，迎人而吠，人煙稀少，本非鬧市比。阿玉在庵時，如意庵稍稍修葺，風(fēng)微人往，昨是今非，崔護(hù)重來，當(dāng)不勝人面桃花之感矣。阿玉生平喜清靜，不妄與人結(jié)納，即尋常巾幗，隨喜而來，非臭味相同，輒不愿多酬應(yīng)，矧吳中紈袴子，十居八九耶！
有朱茂才，與阿玉有秘密交。茂才固才貌兩全者，然家赤貧，一母一妻一襁褓女，炊煙數(shù)數(shù)斷。阿玉以經(jīng)資之所入，與針黹之所余，茂才來，輒佽助。茂才德之，銜結(jié)莫報焉。茂才方弱冠，天資敏捷，會功令易八股為策論，茂才留心時事，復(fù)專精經(jīng)史學(xué)。時書院課士之例尚未盡廢，茂才月課時冠其曹。或以所得膏獎償阿玉，阿玉儲而藏之，陰伺茂才不時之需，則仍完璧歸。或取其所應(yīng)需者，而仍以所余還阿玉，阿玉亦不固予，復(fù)儲而藏之。茂才于某科舉于鄉(xiāng)，越數(shù)年，以考試舉貢錄取，分發(fā)某省，以知縣補(bǔ)用，蓋邊遠(yuǎn)也。得第歸來，竟無盤纏稟到費(fèi)，且鮮親友，無告貸處。又復(fù)末世功名，強(qiáng)弩之末，幾不為世所重。蕭條行李，何以成行？阿玉罄所有以為贈，于是乎得束裝。旋得某縣缺，板輿迎養(yǎng)，妻女亦相偕行。如意庵亦于是時無阿玉，人有知阿玉者，謂已為茂才招之去。蓮花座下，桃葉迎歸，好事竟成，三生有幸，風(fēng)塵賞識，阿玉洵非常人矣。
蘇州吉祥庵三小姐
僧尼之結(jié)方外緣也，于情為相洽，于理為相當(dāng)。飲食男女，大欲所存，似亦無容刻責(zé)矣。特佛法謹(jǐn)嚴(yán)，每引以為清規(guī)之玷耳。至若閨門巾幗，曖昧成奸，借我佛以夤緣，開無遮之大會，斯又佛界之罪人，抑亦世界之罪人也。然而隔花人遠(yuǎn)，蓬山萬重，蜂蝶雖狂，無花枝之招引，縱有如天之膽，夫又誰敢偷香乎？
三小姐者，蘇州名門女也。花容月貌，艷麗無倫。顧賦性風(fēng)騷，不拘拘于繩墨。生平喜游玩，登山臨水外，凡叢林庵觀間，時時有其蹤跡。吳中多紈绔子，聞三小姐名，莫不心神顛倒，思一親香澤為幸。久之而無人耳鼓中無三小姐，亦無人眼簾中無三小姐。于是三小姐之艷名、之丑聲，并駕齊驅(qū)，兩相傳播矣。年及笄，有為之議婚者，三小姐輒阻撓之。蓋自由其性質(zhì)，不肯作樊籠中物耳。父母無如何，姑聽之而已。
城南結(jié)草庵，僧庵也。庵與滄浪亭鄰，流水一灣，清幽可喜。入門一巨池，為蘇人放生處，石橋架其上，越橋而達(dá)于殿，禪房花木，曲徑通幽，一僧寮優(yōu)勝地也。每年開放生會一次，蘇州故多佞佛人，蒞斯會者，士女如云。三小姐聞之，亦忻然乘輿往，游觀風(fēng)景，流連久之。洎乎日落崦嵫，人皆倦游而返，三小姐獨(dú)空輿歸。蓋已拼借宿禪居，與老僧同榻也。有客宿宿，有客信信，堂上丑其行，屏不納其歸。三小姐將計就計，遂皈依而愿為尼。結(jié)草庵之南，有吉祥庵，為某老尼焚修之所。三小姐愿事老尼為師父，假一榻以為容身地，且以數(shù)十金壽老尼，老尼喜而允之。三小姐不披緇，亦不髡發(fā)，濃妝艷裹，猶是俗家。吉祥庵雖為之而下榻，而鮮一夕歸宿者。顧無日不朝而往，暮而出。問之，則以歸省父母言。老尼頗深信之，殊不知其早與結(jié)草庵某僧結(jié)不解緣，良宵穩(wěn)度，無夜不在結(jié)草也。移尊就教，情好極濃。結(jié)草庵地居僻靜，屋宇尤極深奧，暗藏春色，殊非局外所能知。
乃某僧素性淫蕩，昔年與某庵尼私，蚌珠暗結(jié)，致墜胎而斃其命。今經(jīng)三首縣訪悉，派差密拿到案，房中多閨人用品，一并呈解，而三小姐事亦即和盤托出。下某僧獄，而追捕三小姐，則飛鴻冥然，黃鶴杳然矣。逮吉祥庵老尼問之，則雙淚龍鐘，不自知其將作何語。訊其家屬，則以久經(jīng)出逐對，亦不肯任其咎。讞無可定，判淫YS僧以監(jiān)禁罪，置三小姐于不問。庵產(chǎn)本饒?jiān)＃鯏M充作學(xué)堂用，旋為某劣紳所回護(hù)，另易管理僧而后已。
夫?yàn)槿〗阒改刚撸炔荒芄苁谄湎龋势浜笠玻犉涑黾遥匆运炱湟剑卵莩鋈缢怪髣 Ｊ乐疄榧议L者，可不防微杜漸，而知所自處耶？
蘇州凈蓮庵某故紳妾
蘇州嘉余坊巷，占一城之中心點(diǎn)，而稍偏于西。地近護(hù)龍街，巷不甚長，居家七八戶，中多曠地。興福庵者，僧庵也，荒廢久矣。山門佛殿，略存形跡。住持僧某，支屋數(shù)椽，維持香火。知規(guī)復(fù)之無日也，爰有出售基地之議。庵后基地，廣約畝許，左則為候補(bǔ)縣佐金某之居，右則凈蓮庵也。金某聽鼓吳門，歷有年所，席先人之余業(yè)，家有中人產(chǎn)。性復(fù)疏懶，略不鉆營差委。所居之屋，系祖遺物。聞興福庵之有基地出售也，乃以價購其半。凈蓮庵尼，某紳妾也。紳捐館后，挾其所余資，而投凈蓮庵為尼。亦以興福庵之出售基地也，以價購其所余之半。明月好同三徑夜，綠楊宜作兩家春。洽比為鄰，平分風(fēng)月，則金某家之與凈蓮庵，望衡對宇，宜其彼此相安也。
豈金某為富不仁，貪而且鄙，自恃其偌大縣佐之勢，竟將凈蓮庵新購之地，侵占若干。雇工挑取瓦礫時，三分九州有其二矣。尼佯不知，且聽其便。時值煙禁嚴(yán)，金素有煙霞癖。尼與禁煙員某司馬約，乘金不備，直入其室，為要約地。司馬如其教，取其煙具出。金懼有礙于宦階也，挽人緩頰于司馬。司馬令金將其所有地，全行舍入凈蓮庵，金唯唯，檢出契據(jù)，唯命是從。于是報命于尼，大相慶幸。雇匠筑墻，圈為庵產(chǎn)，不數(shù)月后，經(jīng)之營之，涼亭燠館，煥然一新矣。尼以司馬之大有功于佛菩薩也，尺地寸天，皆司馬之所賜，非司馬之力不至此，為菩薩面上，亦何敢自愛其區(qū)區(qū)尺寸之膚哉？自是厥后，凈蓮庵遂為司馬外室矣。人有到庵隨喜而出者，謂庵之屋宇，固頓然大改厥觀，而尼之妝飾，亦非復(fù)曩日之孀襟嫠舄比。濃妝艷裹，凡以為司馬也。年華方盛，盤龍之髻，繡鳳之鞋，依然閨閣中人。蓋本是帶發(fā)修行，而并未經(jīng)薙度耳。司馬曾何修而得此，其將何以謝金某耶？金某弄巧成拙，悖而入者，卒以悖而出。可謂自取其咎，然而冤矣。
木瀆萬壽庵松泉
閑嘗游天平山，覽萬笏朝天之勝，想見先憂后樂，欷歔憑吊者久之。又嘗游光福，探梅鄧尉，海稱香雪，風(fēng)景絕佳。自吳下買舟行，木瀆鎮(zhèn)為必由之路，游蹤靡定，略不可以次數(shù)計。木瀆一名香溪，鎮(zhèn)之西有山曰靈巖，故吳王館娃宮地，梳妝臺、響屟廊之遺跡，猶有存者。萬壽庵在鎮(zhèn)東，庵有后窗臨水面，玻璃與水光相掩映，晶瑩澄澈而可愛。舟行過其處，洞見窗以內(nèi)一切陳設(shè)物，鏡奩鈿盒，椸枷篋笥之類，一一咸備，與閨閣無異致。
某年訪友木瀆鎮(zhèn)，友亦居鎮(zhèn)東，與萬壽庵相距不過數(shù)十武。友家為余下榻，流連杯酒，或以蔬菜供客，風(fēng)味佳勝。詢之，曰：“此萬壽庵住持尼松泉所遺也。”因?yàn)橛嘌运扇８牛唬骸澳緸^無妙尼，唯松泉差強(qiáng)人意。年近三十，齒不卑矣，貌非不揚(yáng)，然亦常常。顧以好自修飾故，猶有徐娘風(fēng)韻。喜酬應(yīng)，善語言，對客清談，詼諧臻妙。烹飪又其擅長事，春秋筍菌出，熬煎儲蓄，瓶樽累累，分遺施主，為廣結(jié)佛緣地。此以見松泉之喜于酬應(yīng)也。人家有勃谿事，得松泉一言，莫不紛排難解，破涕為笑，化乖戾而為和平。此以見松泉之善于語言也。里中某生與之通，有年所矣。某生家有長，室有婦，萬無娶松泉理。松泉格于方外，貌為克守清規(guī)者，亦萬無嫁人理。然性風(fēng)騷，不耐獨(dú)處，唯是情好專一，不似得隴而又望蜀者耳。”友言如此，越日訪之，果悉如友所言。
今數(shù)年矣，青鸞信杳，不知松泉近況又將何如也？或有謂松泉仍在萬壽庵。他日再作天平鄧尉游，當(dāng)艤香溪之舟，重與松泉話舊事。
杭州水月庵普航
杭州女尼分兩類：大約居城內(nèi)者，多帶發(fā)；居城外者，多薙發(fā)。水月庵在武林門外，屋宇寬潔。殿后杰閣三楹，四面有窗，畫棟珠簾，足為湖山生色。推西北窗望之，則西湖勝景，盡在目前。唯是寶剎留云，禪關(guān)掩月，游人到此，非有紹介熟人，不得入其門而登其堂也。
己酉夏，余作武林游。納涼出城，行行至水月庵前，重門禁閉，叩之不開，狾犬狺狺，作搏人狀，不禁廢然而返。越日，偕某友至其地，友固杭人也，求其先容，強(qiáng)而后可。進(jìn)山門，登大殿，令香工老人取鎖匙啟后閣，拾級而登。開窗憑眺。西山爽氣撲人眉宇間，清風(fēng)徐來，不復(fù)知人間尚有酷暑。閣中懸大士畫像，木質(zhì)楹聯(lián)，鐫刻精雅，其語曰：“平堤分占西湖秀，杰閣留棲南海云。”署款“光緒丙午十三齡薙度女弟子普航撰書”。余愛其屬對之精工，書法之秀潤，讀之再四，喜不自勝。爰以署款字辨之，所謂薙度女弟子，則為本庵女尼無疑；而丙午距己酉，推算只有四年，丙午十三齡，己酉才二八耳。問諸余友，不甚了了。時香工老人持鎖匙在側(cè)，即而問之。則曰：“是固本庵老師太之徒也，早晨進(jìn)城，不久歸矣。”
有頃，聞足音跫然，緣梯而上。一睹面，果一妙年俊尼也。妝束從比邱，短發(fā)覆額際，豐神清秀，無塵俗氣。見客而問所由，具以告。回問“普航”是法名否，曰：“誠然。”余極贊其聯(lián)語之寫作兩佳，普航謙不自已。又有頃，相偕下梯，就殿西水榭坐。窗外池蓮正在試花，顧不過數(shù)十柄，少許勝多許，亦頗有清趣。老尼瀹茗熟，照例餉客而已。普航吐屬明慧，似乎深通文墨。然問之不肯言，深藏不露，殆其性也。
余謝友曰：“今日有緣，能得到此，既游勝地，復(fù)得解人，微君之力不及此，是不可以無詩。”因口占一絕云：
西子湖邊水月庵，平分清景自三潭。
好花看遍渾閑事，妙絕優(yōu)婆缽里曇。
友和之曰：
重重云鎖水邊庵，水在平湖月在潭。
縱使池蓮開萬朵，仙靈畢竟讓優(yōu)曇。
因索紙筆書之，普航即出藏經(jīng)箋以授，乃分別書之以為贈。普航在似解不解間，但曰：“貴客惠臨，辱承雅教。三生有幸，何樂如之！”旋與余友興辭歸，普航送客下殿階云。
杭州觀音庵凈塵
凈塵者，靜誠也。好事者以“靜誠”二字太質(zhì)直，諧其聲曰“凈塵”，凈塵曰甚善，于是訊問法名，則曰凈塵、凈塵。若曰“洗凈塵心”云云，人遂無知凈塵之為靜誠者。凈塵居杭州涌金門外之觀音庵，庵臨西子湖，門前流水清漣，諸峰環(huán)繞，全湖之勝，盡在目前。庵之旁，則為頤園賣茶處，花晨月夕，裙屐名流，觴詠無虛日。頤園后窗外，一絕大荷花池，開簾一望，紅裳翠蓋，不數(shù)老杜丈八溝焉。觀音庵之東遍數(shù)楹，與頤園后窗斜相對，凈塵憑闌閑玩，輒為啜茗者所窺見。藐姑仙子，真可望而不可接也。余數(shù)作武林游，愛西湖風(fēng)景之佳，時攜杖頭錢，作頤園入座客，于凈塵固數(shù)見不一見，特?zé)o由與之面接耳。
上年六月，余客武林，值大士誕日，獨(dú)自閑步出城。杭人崇拜大士，咸往天竺進(jìn)香，舉國若狂，真有所謂萬家空巷者。西湖之濱，行人如蟻，觀音庵本供奉大士，是日亦循例開門。顧湖濱游人雖多，莫不渡湖往天竺，觀音庵香煙寥落，略無過問之人。余畏天炎，僅僅向湖堤閑步，崦嵫日落，暮色蒼茫，觀音庵門尚未閉。余因之信步入，庵本逼小，行不數(shù)武，已至殿階。凈塵出問客從何來，具以告。乃邀入旁舍坐，呼老尼瀹茗，且供菱藕諸果品，曰：“此供佛之所余也，盍少嘗之，以結(jié)佛緣乎？”所坐之處，即頤園斜對之一楹，荷凈納涼，幾于忘返。余數(shù)數(shù)目凈塵，凈塵似有羞澀意。詢其年齡，約略不肯詳答。詢其出身之所，則曰：“既已舍身為尼矣，一切俗緣，早經(jīng)割絕，甚無庸追述為也。”語次，適老尼添茶至，為余言曰：“凈塵，吾弟子也，來此十年矣。十六歲時，既字，未嫁而喪厥偶，蓋將終身守貞也。”余為之敬嘆不巳。凈塵似嫌老尼饒舌者，禁之勿多言。時已昏暮，余即欲興辭歸，以餅金作茶資，凈塵固辭而后受。
后遇某友告之，友杭人也。因曰：“凈塵固堅(jiān)持雅操，而為人所欽仰者。”則靜誠之為凈塵，亦某友言也。凈塵吐屬風(fēng)雅，秀外慧中，既流麗而復(fù)端莊，亦尼界中所不多覯。其于鏡湖一曲之間，而清修自在，凈塵之志趣可思矣。
嘉興西庵秀文
嘉興西庵秀文，貌美而性貞，聰慧過人，語言雋妙。諸年少涎其色，秀文艷如桃李，懍若冰霜，而不可一犯也。西庵在郡城南門外，半村半郭，有負(fù)郭田數(shù)十畝，閑閑桑柘，皆庵中產(chǎn)，常年進(jìn)項(xiàng)，如小康家。或有利其資者，思設(shè)計以為敲詐地，欲伺秀文隙，以遂其所欲為。以為秀文之堅(jiān)貞自守，非必其真堅(jiān)貞自守也，其貌為清修者，特不肯與凡人伍，或者其別有一夫已氏耳。
一日諸年少正游行西庵前，秀文抱甕出汲，適一中年人，醉酒過其門，立足不穩(wěn)，顛仆倒地，秀文棄其所抱甕，而抱醉人入，并置諸己所臥之床，而覆之以被。事為諸少年所見，以為此必秀文之所歡也。排闥入庵，群相尋釁，略一搜訪，則醉人儼然臥禪榻上，秀文坐床沿，熨摩跌創(chuàng)焉。諸年少群鼓噪，洶洶有問罪之勢，謂：“僧俗之界不分，男女之嫌安在？奸情敗露，燭照靡遺，平日之絕無破綻可尋者，特行為秘密耳，今則秦宮鏡、溫嶠犀矣。”秀文從容向眾而言曰：“醉人妻弟，尼僧舅；尼僧舅姊，醉人妻。諸君有能參禪者乎？甚無用此嘵嘵也。”有味此二語者，謂醉人必系秀文俗家之尊長耳。及起醉人而問之，則曰：“本父女也。”諸年少無如何，告罪而出。蓋秀文本西庵鄰家女，家綦貧，自幼舍為尼。性穎悟，妙語解人頤。及長，身長玉立，姿容艷麗，殆鮮其倫。幼失恃，愿以清修報母恩。家距庵不半里，有父在，耽麯蘗，時入城買醉歸，過西庵，或借山門作小憩焉。秀文亦時一歸省其父，蓋其天性孝也。今秀文年已三九，持齋繡佛，了無塵心云。
嘉興觀音堂清全
嘉興觀音堂，在郡城南門內(nèi)報忠埭。女尼五六輩，皆有艷名，清全尤特色也。性蕩甚，楊花水性，里中諸少年趨之若鶩，酒食喧呶無虛日。清全善歌，弦索之聲達(dá)戶外。里中人慣聞之，不之異焉。佛門清凈，變作歡場，禪榻凄涼，成為鬧市。顧其所往來者，皆上流社會中人，尋常市儈，無敢問鼎。禾城本褊小，酒食游嬉，閭巷相征逐，翩翩裙屐，無非居同里闬，時時相見之熟人，故群與清全嬲，雖誚同靴，了無醋意。
唯某故紳子，與清全尤有密切之關(guān)系。紳子欲娶清全，而礙于家教，清全欲嫁紳子，而礙于堂規(guī)。菩薩低眉，禪參歡喜，慈航普渡，卻亦無甚掛礙，鶼鶼比翼，借佛地以行樂可耳。某故紳起家縣令，宦囊充牣，紳子襲余業(yè)，揮霍豪甚。擇友不慎，時不免有不規(guī)則事。
去年秋，紳子挈清全游吳門，適家鄉(xiāng)某案事發(fā)，為怨家出首，株連被逮，捉將官里去，時清全與焉。某區(qū)長素解事，知案情不與清全干，遞紳子歸案，釋清全出獄。官吏文書，急于星火，紳子首途之時，殊不及照顧清全。清全只身在蘇，寄寓金閶城外，利昌惠中諸旅館，本楚襄王行雨行云之地。居無何，與某妓院女傭稔，朝夕過從，相知漸密，遂由女傭介紹而入某里某院，縛足使短，蓄發(fā)使長，不數(shù)月后，艷幟高張，盛名鼎鼎矣。清全本善歌，貌尤麗，年將及花信，口語猶帶鄉(xiāng)音。門榜某某仙館，人稱其為色藝雙絕也。為語禾中諸舊雨，欲重見清全者，曷弗買棹吳中，作平原十日之游乎？不然，青樓人物，蹤跡靡常，冉冉光陰，將不免人面桃花之感矣。
石港魚灣靜舍柳禪
南通州之石港場，一巨市集也。相傳即文信國釣魚渡海處，故名魚灣。市西有土山，高不及數(shù)仞，無以名之，名之曰“西山”。樹林陰蔚，屋宇層遞而上。庵觀五六座，緇流羽客參半。禪房花木，洞府煙云，具體而微，頗有山林景色。山麓有魚灣靜舍，女僧柳禪居也。
光緒戊戌己亥間，余應(yīng)彭城分轉(zhuǎn)之招，襄理文牘，寓石港者年余。蓋石港為淮鹽出產(chǎn)地，通分司署在其處，西山近在官廨東。鐘魚梵貝聲，因風(fēng)度越，搖動耳鼓間。好夢初回，宿酲微醒，官書叢冗時，飄飄乎有出塵之想。公余之暇，輒閑步山之前，謝安折屐，略不可以次數(shù)計。其號為方外者，悉系淮海產(chǎn)，騃形翹舌，俗不可耐，以故僧道各院，偶一看花問竹，足跡雖屢屢經(jīng)，殊不堪于久坐。魚灣靜舍，為女僧清修所，禪關(guān)晝掩，輒不敢以剝啄從事。
值中秋夜，攜奚童，出署門，踏月西山下。見靜舍雙扉虛掩，庭中香煙繚繞，微步入門，有雛尼出，問客何來，并問客來何為者。余以玩月告，則柳禪已降階下，呼雛尼延客入，彼此詢名字。時當(dāng)昏夜，余頗引嫌，不移時，即興辭出。越日，于晡后訪之，叩門而入，幸不作出山之劉阮、問津之漁郎。柳禪整袂出迎，瀹茗相款，為余誦“花徑、蓬門”二語。余喜其吐屬風(fēng)雅，又訝其語涉詼諧，不禁粲然，柳禪亦似有赧色。語次，為余述及身世，知其來自二分明月間，而寡鵠孤棲者，藁砧失偶，今在季隗送文之年，其作佛門弟子，已七閱春秋矣。齋魚粥鼓，卻不以塵世為念。余視其豐神裊娜，姿貌清癯，濯濯如春月柳，柳禪二字，可謂名副其實(shí)。盤蛇之髻，榛以為笄，繡鳳之鞋，紺以為飾，蓋俗所謂帶發(fā)修行者。余問其青年守節(jié)，何必出家？出家之人，有何憑藉？曰：“出家者，喜習(xí)靜耳。茆舍數(shù)椽，是變奩飾以自建筑者。日用不足，則唯十指是賴。”幾上繡絨花譜，秩序井然。曰：“若者為某家閨秀物，若者為某家公子物。敢將十指夸針巧，不把雙眉斗晝長。貧女蓬門，生涯亦殊不惡。”余因其屢引詩句，問其能作詩否。曰：“但能誦，不能作也。”
后聞人言：“柳禪本精通文墨，而時時吟詠者，與某閨秀為文字交，時以詩筒相往還。曰不能作者，特與君相稔淺，不肯輕以相示耳。其號柳禪，取道韞詠絮之意。且母家謝姓，而夫家柳姓。秉性聰明，取義精確，風(fēng)流自賞，為女僧中所罕見。然而珠規(guī)玉矩，操守堅(jiān)貞，《柏舟》之志，又為里中人所欽服。”旋因彭城分轉(zhuǎn)乞休卸事，余亦袱被南歸，與柳禪見者僅數(shù)面，今已契闊十余年矣，回首前塵，頗涉遐想。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