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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四日，穆宗龍馭上賓，年僅十九歲。前十日已屢瀕危殆，
宮中議立皇嗣，而文宗無他裔，宣宗諸王孫皆少，無生兒者。貝勒載治，宣宗長
男隱志郡王之繼嗣也，有二子，幼者曰溥侃，生甫八月。召入，未及立儲而上已
晏駕，乃止。宮庭隔絕，莫能詳也。次日，兩宮召見內(nèi)廷行走、御前軍機、內(nèi)務(wù)
府王公大臣，弘德殿行走，南書房行走諸臣與焉。慈禧皇太后問曰：“皇帝賓天，
天下不可無君，孰為宜？”皆伏泣，不知所對。慈禧皇太后目視恭邸而言曰：
“奕其為之。”恭邸悲痛絕于地。慈禧皇太后復(fù)徐言曰：“汝不欲任天下之重
耶？其令奕之子入嗣。”醇邸亦昏絕于地。邸進言曰：“然則今上不為立后
耶？”兩宮如弗聞焉而入內(nèi)。二王仍昏踣不興，內(nèi)監(jiān)扶置板上，舁以出。其后榮
文忠語人曰：“醇邸誠長者，聞其子立為帝，中途輒欲自起，余掣其衣方已。”
恭王罷政、醇邸隱執(zhí)朝綱，果以榮文忠事己不如事其兄，心滋不悅，外放為陜西
西安將軍，久而始歸。旗人居京者專事修飾，衣冠齊楚，視為重要之務(wù)。迨出都
門，無可講習(xí)，放弛日久，歸時行裝不免減色矣。文忠服飾修短合度，容儀之美
冠乎等輩。西征之役，雖留滯數(shù)載，及返都門，仍還舊觀，在當(dāng)時頗以為一絕。
王如生于乾嘉承平之日，亦賢王也。文宗勤于政事，萬幾之暇，頗耽逸樂，
王心弗善焉。及洪秀全之亂，蔓延不可收拾，朝野咸懼，王悅曰：“非此一震，
選色征歌，未知伊于胡底，殷憂啟圣，正斯時矣。”文宗崩于熱河，恭邸獻計兩
宮，謀誅三奸，皆重臣也，王斥其非。及恭邸得罪，王力為調(diào)護。穆宗無祿，謀
繼統(tǒng)者，兩宮諭立醇邸之子，王獨陳正義，時論尤以此多之。王性戇直，而治事
不若恭、醇兩邸之敏，故同一懿親重臣，未獲參預(yù)密勿。子端王弗克負荷，助匪
釀亂，王遂斬祀，惜哉！
同治末，有某伶者，相傳曾為上所幸。伶生于二月初旬，而死于三月中。或
挽之云：“生在百花先，萬紫千紅齊俯首；春歸三月暮，人間天上總消魂。”
同治賓天，有一聯(lián)云：“弘德殿，廣德樓，德行何居？慣唱曲兒鈔曲本；獻
春方，進春冊，春光能幾？可憐天子出天花。”指王慶祺也。慶祺召入弘德殿，
傳言在廣德樓飯莊唱曲，遇穆宗微行，識之，因之與從行內(nèi)監(jiān)交結(jié)，遂得供奉。
常以恭楷寫“西皮”、“二簧”劇本，朝夕進御。至春方、春冊，事本無考，吾
國人喜以曖昧之事誣人名節(jié)。其后張樵野侍郎、康長素主政得罪，當(dāng)時亦有是說，
未足為憑也。穆宗不豫，人無不歸咎慶祺，此對盛傳一時。言路聞之，至入彈章，
亦足見人言之可畏矣。
左文襄暮年老態(tài)，人盡知之。曾文正剿捻時，亦露衰象，乃人所未及察者。
文正飯后有棋一局，謂之養(yǎng)心棋。時錢子密侍郎在幕中，謂先文莊曰：“人皆讓
路，是終日與不如己者處也，焉得不愈趨愈下。或偶一截之，則沉思稍頃，必得
佳著，于是可見其精氣。”時捻氛甚惡，有言及者，輒拱而正色曰：“且看他國
運何如。”相傳龔定庵應(yīng)試，人預(yù)賀其得第，曾以此言為答。文正在京，習(xí)知其
事，故效其所為，以博一笑。閱小河溪戰(zhàn)報，問文莊曰：“聞賊騎不過三四萬耳。”
文莊曰：“不止于此。”曰：“何以知之？”文莊曰：“以田中所踐禾稼行數(shù)遠
近，精密計算，殆不下六萬。”文正回江督任，文莊亦乞病歸，同治十一年，薨
于任所。先一月，致書文莊，約至金陵，且云：“愿送東山之云，出沛敷天之雨。”
及見，言及李文忠，出巨擘曰：“奈何與此公相背，今上甚從其言也。”文莊退
而告梅小巖方伯，方伯笑曰：“公真衰矣，乃以巨擘指門生。”翌日，方伯又謂
文莊曰：“聞衛(wèi)土言，公輿中口誦《論語·吾日三省》一章，殆指公乎？”文莊
曰：“吾始從公剿捻，馳驅(qū)數(shù)省，頗形困頓，告公，公曰：‘何不默誦書？’既
而學(xué)為古文辭，以就正于公，曰：‘此默誦書之所得也。’公曰：‘要默誦經(jīng)書。’
公事事引人入勝，此殆默識之功與。”適李文忠亦有書勸出仕。是時恭王當(dāng)國，
頗受饋遺。文莊至津，寓北洋大臣行轅中，偶談言之，文忠不顧而言他。次日，
天津府知府馬松浦太守來見，曰：“奉傅相命，隨公乘船觀大沽炮臺。”文莊于
舟中，以昨日之語告之。太守慨然引為己任，其實不過千金之?dāng)?shù)而已。文莊將出
京，向王辭行。王送將至門，仆屬耳有所言。王謂文莊曰：“馬松浦還費心。”
當(dāng)日受賂甚微，猶不茍如此。于斯益見文正之守經(jīng)，文忠之從權(quán)。然其雄才大略，
信足以長駕遠馭，后之人不可企及也已。
先文莊贛藩前任為文友石方伯，與恭王有姻，性愚暗，不明政務(wù)，幕友門丁
為政，頗有簋不飭之名。劉忠誠偶有諮詢，輒對云：“俟歸，問王師爺。”忠
誠忿之甚，輒謂人云：“他日吾命戈什，以繩系王師爺來。”方伯亦云：“彼如
命戈什繩系王師爺，吾將使轎班鏈鎖高師爺。”忠誠竟無術(shù)處之。忠誠每歲年終
密考，加以貶辭，而無如之何。時江督為曾文正，又于密考中貶之，而仍無如之
何。文正詫曰：“文友石誠大有力，吾兩考之而不動。”其后三年大計，以“疲
軟不謹”四字注之，乃得開缺。
先文莊簡贛藩，未出京之先，時江西京官正以地方州縣浮收漕糧為詞，與本
省撫藩互相辯論，因公宴文莊，且請紓民困，文莊諾焉。過津，見李文忠而告之，
文忠曰：“公失詞。夫款項至于十余萬，絕無乾沒之理，意者外銷必有須于此者
乎。”及履任，查出用途，以學(xué)政棚費為大宗，其他零星外銷雜費不可勝計，乃
知文忠言果不謬，據(jù)情詳請覆奏。未幾，江西京官由胡小蘧總憲領(lǐng)銜，再上一疏，
愈唱愈高。謂提學(xué)使者有養(yǎng)廉，何可濫取之民，且責(zé)問“江西豈無一廉吏耶”？
忠誠雖以生員出身行伍，然彼時生員非末流之比，文筆正自不弱，方擬稿，言
“總憲任貴州學(xué)政途中，有受賄情事，此時在查辦中，豈有不取棚規(guī)之理！君上
之前，不可欺飾也”。語意頗憤憤。幕客高杏村云：“似此措辭，近于互訐，無
益也。不知胡公之田賦納也未？”問之新建縣。知縣對曰：“十七年矣，只納一
年。”于是由杏村主稿參奏，其中警句云：“以五百畝之多，豈無一隅膏壤；以
十七年之久，豈無一歲豐穰。”前輩口述如此，今觀《忠誠奏議》，字句稍有不
同，似后人增飾之。當(dāng)時忠誠曾云：“彼曾納一年，不慮其自訴耶？”杏村曰：
“彼惡敢然！”奏入，總憲受處分降三級。同時以黔案處分降四級，至正五品。
旋補卿缺，久不升遷，遂致仕。
李芋仙大令為曾文正公弟子，嗣需次江右，文正為說項于劉忠誠者屢矣，甚
或為之解曰：“聞公買書，欲有咨詢之處，芋仙，其人也。”忠誠不重文人，卒
不遂所請。及先文莊任贛藩，大令來見，談及文正，亟出布包于懷，側(cè)身尋檢良
久，出文正所與批牘，中有獎勵之詞，若不勝榮幸者。文莊曰：“已矣，勿復(fù)言，
須后命。”既而以告忠誠，俾署臨川縣事，忠誠有難色。文莊曰：“彼一愚駿書
生，姑令得貲以去耳。”忠誠乃許之。往甫及一年，虧空近兩萬。當(dāng)時因文莊定
新例，知縣交代不清，不允到省。大令及門，門者弗與通，大令力撲之，僨于地
上，而自登客堂。仆人曰：“主人歸臥室。”大令大言曰：“吾從入臥室，如何？”
文莊聞之，命呼首縣。未幾，首縣進見，引之客室中。文莊出，厲色嚴詞責(zé)李大
令，申斥備至，曰：“汝欠官款違省例，而強橫若此，豈反叛乎！汝在撫州府知
府幕客室中吸鴉片煙，行為已極不法，反謾罵知府為龜豎，天下焉有無賴龜豎之
知縣如爾者乎！”叱出。大令長跪乞宥，不許。命首縣先行看管，當(dāng)治以應(yīng)得之
罪：革職、查抄、監(jiān)追。既而或為之緩頰，文莊曰：“吾責(zé)其交代而已，豈有他
哉！”大令聞案情稍弛，復(fù)作態(tài)曰：“是曾罵我。”文莊笑且怒曰：“國法，長
官罵屬下，必面見耳聞、證據(jù)確鑿者，得降級留任以下處分。我視官如敝屣，惟
區(qū)區(qū)者欲與我相角，不值一角耳。”未幾詔下，曰：“可會河南省，有應(yīng)監(jiān)追而
逃走者，吏部定例以后，首縣親視入監(jiān)。”李大令捧書不語，俯首飲泣。既而事
經(jīng)年余矣，文莊已權(quán)撫篆，屢得李文忠函，為之關(guān)說，文莊命緩之，遂逸至滬。
嗣文忠書中又言及之，曰：“芋仙在申，他日《申報》對公譏刺之詞必不已矣。”
文莊復(fù)書曰：“夜行于鄉(xiāng)野，遇犬吠，明知其有嗾之使然者，然不至毀衣傷膚，
任之而已。大庭廣眾，忽逢優(yōu)伶扮小旦，來前頌揚功德，辱斯為甚。流俗毀譽，
何足為憑。”然終大令之世，《申報》中不載詆毀文莊之文，《天瘦閣詩》半在
此時期，并無怨語，自前至后，均未言及罷官事。且全書中，絕未見疑似之間，
有譏刺之處。于此可見，舊日文人尚知自治。大令故后多年，此一段公案，屢見
報章后幅瑣記，于大令當(dāng)日之事諸多掩蓋，而將實情露出一二，并非全出偽托，
使人不能不信以為真。料想大令在滬，不敢著之于書。文人狡猾，口舌之間，喜
占便宜，不免粉飾，以與人言。輾轉(zhuǎn)相傳，承訛襲謬，時或不免。茲紀其大略如
此。
招商局創(chuàng)辦之始，攬各省海運。武進盛杏蓀觀察至南昌，以李相書為介。新
寧劉忠誠公開府江右，先文莊任布政使，為之上詳。忠誠命司道會議，多以為難
行。文莊以李相故右觀察，輒言其利便，反復(fù)申述。同宮中，候補道廖芷汀哂曰：
“中丞所不許者也。”文莊曰：“既中丞之意，曷不早告，奚用多言為！”乃已。
及至文莊撫浙，觀察來見。已得所請，復(fù)以海運例有保案，乞以獎勵商局職員，
而令照籌餉例，納其貲之半數(shù)。文莊曰：“是二折賣捐耳。”笑謝之。然終愛其
才，不之惡也。觀察以南皮薦授京堂，修鐵路，名滿天下。常云：“茍有見我者，
吾能令之賞識。”徐蔭軒相國永拒不見，無如之何矣。
李文忠在曾軍時，頗受湘人排擠，畢生心中，不免有芥蒂。致先文莊書，于
左文襄則曰：“湘人胸有鱗甲。”于彭剛直則曰：“老彭有許多把戲。”“把戲”
二字，即歐美政客手段。猶惜剛直生于彼時，且生平未辦外交，不曾精研而一試
之。論其本指，直道而行，尚是湘軍初起。講學(xué)宗風(fēng)。查復(fù)劉忠誠被參“多妾吸
鴉片煙”一摺，言多妾因無子，吸鴉片煙因治病。忠誠見之，慍曰：“是代我認
罪矣。”剛直與忠誠，鄉(xiāng)誼友誼兼而有之，而猶如此，何況其他乎！
《庸庵筆記》盛稱勞文毅在粵鎮(zhèn)定之功。《越縵堂日記》于咸豐甲寅文毅移
督云貴詔下注云：“聞從英人之請。署黔撫韓超罷任，以張亮基兼署，不見明諭，
亦出英人意也。”二書記載不同。新寧劉忠誠由贛撫移節(jié)兩粵，先文莊以贛藩繼
任，于其行也，餞之于百花洲。酒酣，同官各有頌詞。忠誠起謝，已而曰：“聞
前任在羊城，每日作烏龜一次，此真難乎為繼耳。”時文毅諸公子中，有需次江
西者，且適在座，同官為之大窘。
劉忠誠簡粵督，先文莊繼為贛撫，臨行時，問以舊令尹之政，忠誠密告曰
“吾聞諸沈文肅：南昌本無教堂，教士偶然一至。每出，則有某把總潛率所屬，
衣便服，隨其所往而蹤跡之。行不多程，土人未知所以，往觀者眾，必露擾亂之
狀。內(nèi)地居民少見多怪，乍遇碧眼虬髯之客，譏笑詈罵，不一其態(tài)，因之無識兒
童拋擲瓦石，所不能免；市井無賴乘間竊發(fā)，有群起而攻之勢。外人不通言語，
初不之覺，既而微知情節(jié)，則已身入重地，必形驚懼。把總及其下便衣兵卒，暗
加保護，而導(dǎo)之以至縣署，乃正告之，令其速離。自文肅至此，撫臣兩任，皆以
是術(shù)抵制外人入境”云。觀此，可見六十五年前之外交政策。把總受秘密任務(wù)，
頗著能名，長官垂青，常有優(yōu)差調(diào)劑，益覺志得神暢。惟小人欲壑，終無滿足之
理。一日，忽往見文莊求退職，文莊召入便室一見，問曰：“久不見汝，而竟衰
敝，不復(fù)能任事耶？”把總以為未解其意，許其解職，惶遽不知所對詞。文莊徐
言及他，有頃，曰：“吾以汝為老邁不堪矣。今與語，精神如故，材力猶可用也。
往矣，勉盡爾職。寧謂此戔戔者，不足于汝求進之路乎？”把總既退，文莊嘗曰：
“吾不善用權(quán)術(shù)，對于此輩，則不能不稍改常度矣。”
英人馬嘉理由滇往緬甸，道經(jīng)騰越，執(zhí)有護照，沿途所在，照約應(yīng)為護送。
比其反也，被害于途。地方諉為未經(jīng)知會，而其從人得官兵號衣作證，以為官民
合計謀殺。英使威妥瑪與譯署議不協(xié)，下旗歸國，道出天津，見李文忠。督撫衙
署體制：由門役達號房，由號房達門房，由門房達簽押房，非有貴客，各處未必
一見即行，常有阻滯，于是門外之客不免久候。時值夏令，威妥瑪曰：“不能殺
我，殆將渴死我耶！”怒而行，遂往滬，使其參贊某稍留，復(fù)約會晤，談及滇案，
諉罪于官，雖岑襄勤亦遭波及。李文忠意輕參贊，詞意不甚恭敬，謂其情節(jié)未必
確實，而合肥土音，此老一生不變，曰：“汝謊。”譯者以辭害意，遽責(zé)其欺。
西俗以謊語應(yīng)墮地獄。參贊怒曰：“公奈何厥口詛祝！”亦負氣去。未幾，譯署
使赫德尾追而至，跟蹤至滬，威妥瑪不欲回津，李相不允赴滬，乃折中而有煙臺
之約。賓主一堂相聚，前嫌頓釋。威妥瑪約文忠登英兵輪觀操，其時吾人于外情
尚未深悉，且先有葉名琛登輪一去不返之鑒，深入人心，從者咸請辭謝。文忠毅
然而往，不稍游移。臨別，威妥瑪執(zhí)其手曰：“吾今服矣。”文忠此舉固有定識，
而隨員中有丹徒馬眉叔，通達中外情勢，頗有翊贊之功云。
李文忠生平以洋務(wù)受謗，固由于吾國人之昧于大勢，抑亦西人不知內(nèi)情，過
于崇奉之故也。伊犁之役，戈登遠至，文忠欣逢舊雨，欲舉閫外以相屬，戈登許
諾。俄人抗議，戈登愿脫英軍籍，而外交政策無如之何。出觀隊伍，喜盛軍，曰：
“率此以往，足以御敵矣。”戈登者客將也，先引至譯署，將加重用。當(dāng)時王大
臣十余人，莫有所主，惟視恭王言動為進止。王一啟口，則群聲相應(yīng)，無一語得
其要領(lǐng)。戈登怒，歸謂文忠曰：“速予兵五千，先入京清君側(cè)，再議西征。”于
是不歡而去。穆宗賓天，以無嗣子聞于外。法使熱福理曰：“不如李某為帝。”
雖屬空談，不免流露。其后八國聯(lián)軍至京，深恨吾國攻擊使館之不道，有言立曲
阜衍圣公為主者，有言立明后者，究以不當(dāng)事情而旋止。瓦德西至，見吾國無釁
可乘，使德璀琳謂文忠曰：“各國軍艦百余艘，擁公為帝，可乎？”文忠笑謝之
而罷。以此言之，匪特吾人不知敵形也，敵人欲知吾國虛實，殆亦不易。惟文忠
為能知之，故任何笑罵，不失英雄本色。不然，使人耳而目之，曰：“此欲為帝
者也。”其將何以自容哉！
葛畢氏案發(fā)，先文莊時為贛撫，居南昌。前撫劉忠誠在任，彭剛直出巡，每
至湖口，必繞道之省一行。及是復(fù)至，曰：“南昌非吾汛地也，往日因訪峴莊來。
今當(dāng)公任，過而不入，公其以吾為簡矣乎。”文莊留之飲。剛直居杭久，筑室西
子湖，與俞曲園為姻，知時事甚悉。談及葛畢氏曰：“葛畢氏人盡夫也，非楊乃
武一人。葛品蓮任其所為，本無取死之道。然乃武雖不殺品蓮，品蓮實因乃武而
死，蓋有由焉。先是，乃武狎葛畢氏，往來甚頻。杭人多樓居而臨衢，一日，乃
武與葛畢氏坐樓上，適錢塘縣夫人出，輿從甚都，乃武戲謂葛畢氏曰：‘是奚足
奇。待我得鄉(xiāng)舉，揀選知縣，汝殺而夫，從我履任，汝即肩輿中人也。’未幾，
乃武果中式，榜后填親供，見師門，酬賀客，打抽豐，終日碌碌，尚未與情婦相
見。葛畢氏惟記前言而樂之極，竟不及待而致品蓮于死地。杭人以品蓮死為有異，
且無不知葛畢氏通于乃武之事，以乃武為主謀。知其當(dāng)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問
官以此定案。不幸品蓮受鴆之日，正當(dāng)乃武會課之時，獄詞稍有罅漏。一經(jīng)部駁，
無從掩飾，全案皆翻。都中士夫言事，多偏于理，而未審天下事出于理外者正自
不少。適丁文誠入覲，頗持正論，終不能解鑠金之眾口。此則自宋以來之通病，
而毋容諱言之也。”
彭剛直談葛畢氏案，任筱沅中丞時為江西提刑按察使，適同在座。先文莊曰：
“葛品連覆驗無毒，茍鴆死而使無跡之法，有諸？”中丞曰：“有之。吾為縣令
時，遇一謀害親夫案，查無實據(jù)。既判無罪，行將釋之矣，夫弟上訴不已，省署
發(fā)縣復(fù)鞫。吾百思無術(shù)，乃呼犯婦入內(nèi)室，屏人，令夫人密語之，曰：‘茲縣令
與汝為同舟之人矣，果得其情，汝判罪，縣令隨之落職。汝曷以實告，俾共圖之。
汝夫為汝與奸夫毒死，確乎？’犯婦良久乃曰：‘確也。奸夫市砒八兩，令每日
于食物中下一分，不及半年而毒發(fā)。’藥性由漸而入，故驗之不得云。”中丞又
曰：“至此，吾亦無如之何，不得不為之秘密矣。”文莊曰：“然則夫弟不將反
坐乎？”中丞曰：“定例：死罪反坐減輕。”坐客皆嗟嘆不已。
同時江西有謀死親夫之案，與此相類。有與婦通而鴆其夫者，其致死之處，
在死者之家。劉忠誠公任內(nèi)，奸婦判不與聞定案。先文莊覆審，謂殺人于其家，
使婦人不同謀，何從著手？疑奸夫自知將死，為情婦開一生路，早有預(yù)定之計。
問官不加細察，據(jù)以錄供。質(zhì)諸發(fā)審局，一再推敲，果然。時文莊欲為更正，局
員云：“如此，則前任有應(yīng)得處分。”以忠誠方履粵督新任，同官固不肯為此也。
文莊問局員曰：“然則奈何？”對曰：“如犯婦本不知情，而夫死之后仍與續(xù)奸
者，亦得死罪。”已而，婦人自認知情，不認續(xù)奸，竟無如之何。未幾，大赦釋
出。此則誤解經(jīng)書“罪疑惟輕”四字之弊也。
鞫獄處分：失出五案以上，臬司降一級調(diào)用，督撫降一級留任，準抵；失人
一案，臬司降二級調(diào)用，督撫降二級留任，均不準抵；故有“救生不救死”之說。
然盜案則特重，僅下于逆案一等。十人為盜，劫一人家，十人皆死罪，欲減輕其
一，必先為之開脫，言僅把風(fēng)而未入門，亦不免煙瘴充軍。州縣親民之職，茍境
內(nèi)出盜案，限中未能緝獲，則展期半年為再限，三限至四限為止。過此四限，則
開缺候緝，謂之“四參案”。地方官不幸而罹此咎，較之貪贓革職為尤甚。革職
能另案開復(fù)，此惟有捕務(wù)之一途，舍是則萬劫不復(fù)矣。故宮聞盜則窮治，役聞盜
則急迫。人家匿盜，則立往自首，恐為窩家所牽累。途中遇盜，則群起而攻，否
則望鄰見證，亦難免禍也。以中國幅員至廣之域，人民良莠不齊之眾，承平之際，
時無論日夕，地?zé)o論遠近，一人獨行而不憂其不至，一人獨居而不慮其有他，非
治盜之重典，曷克臻此！末流之弊，州縣四參之例不及四屆，皆輾轉(zhuǎn)請托，力求
調(diào)任，而視朝章如具文，一也。鄰近州縣偶破一案，則事無論若干起，賊無論若
干人，期無論若干久，悉令自承而不問情真罪當(dāng)，二也。南京三牌樓殺人案，業(yè)
將曲學(xué)如、僧紹宗認為兇手，誣服論抵處決；而真殺人之周五、沈鮑洪在他處就
擒，供出前節(jié)，遂興大獄。斯由于承審官洪琴西都轉(zhuǎn)非刑案老手，輕易起稿，未
曾豫為之地。先死之曲學(xué)如、僧紹宗本屆無賴，不問斬決、杖斃、瘐死，均非冤
獄，宜定為主要罪人；而以余犯待查，為虛下之筆，則他日縱有正犯，另造口供，
認為幫兇，俾無罅漏。則可以自圓前說，不致矛盾，為人受過矣。都轉(zhuǎn)以能吏為
時所稱，陳臬開藩，皆指顧間事，不幸因此落職，一蹶不能復(fù)起。光緒癸未，先
文莊簡浙撫，過津，將航海往。李文忠專船送行，時招商局方制新艦曰“海晏”，
乘至上海，與都轉(zhuǎn)同舟，途中頗羨西湖之勝景。文莊因其案情之重，畏清議，未
敢延納也。都轉(zhuǎn)往粵，未幾病故。張文襄為請開復(fù)，甚費躊躇，見于晦若侍郎手
書李文忠函稿，于此，猶足征盛時恤刑之意云。
薄罪代杖，重犯頂兇，極平常事也。明中山王故宅抄沒歸公，當(dāng)鼎革之時，
謂屬賜第，取諸國帑，無人能為之辨。既而宅改提刑署，一犯因加杖而呼。問之，
則宅裔徐青，代人受刑，言定仗數(shù)錢數(shù)，不虞承審官之增重也。王孫末路，無足
深論，類此者遍處皆是，無可諱言已。頂兇每出于械斗，本有死罪，以一死免眾
人之死，而許贍其妻子。或同罪而因其貧，或非貧而抱惡疾，案件雖多，案情大
率如此。河南斬犯胡體安臨刑呼冤一事，殆兼茲二者而有之。王樹汶，劫案要犯，
本應(yīng)處決，差役得胡體安賄，縱之去，而令樹汶兼承兩罪；不意當(dāng)場舉發(fā)，反得
減等，可謂狡已。光緒初年三大案，誤也，非冤也。主持平反者，后皆失意，歷
歷可數(shù)云。
紹興刑幕，師弟相傳為業(yè)，初學(xué)必自大幕始。年滿之后，隨事勤習(xí)，師以為
可，則薦往州縣，由道府過司，至督撫署。年事既到，則資望隨升，格式盡通，
則操縱在握，無他長也。夏兼甫大令以知縣需次豫章，值先文莊開藩江右，嚴
定州縣追欠章程，欲清軍興以后積習(xí)。大令來乞見，文莊責(zé)其交代。大令曰：
“能交代與不能交代之故無他，缺有肥瘠之殊而已。侏儒飽欲死，臣朔饑欲死，
奈之何！”文莊曰：“啟口引書，知子為學(xué)人矣。天下書汗牛充棟，有教人賴債
者耶，何況庫款！”時，視學(xué)使者，許恭慎也，為大令緩頰，求補過失。文莊曰：
“今將有缺出，彼欠交代，弗能與也。公告其速繳。”恭慎以語大令。大令思稍
頃，曰：“缺耶，其玉山乎，妙之至矣！非此固不能令我食而肥也。”旋還前欠，
往玉山任。更虧巨萬，倍舊數(shù)，未及受代而逝世。沈文肅是時督兩江，函勸勿登
白簡，將以入先賢祠廟。文莊命將大令所著《明通鑒》板歸江西書局，折其欠數(shù)，
其家不可，乃復(fù)文肅書曰：“我彈劾而公開復(fù)，各行其是焉耳矣。”大令在官，
有一事，為流俗所稱許者，為杖斃教民十八名一案。大令呈文，洋洋數(shù)千言，以
為絀邪崇正，除暴安良之計，莫便于是者。文莊曰：“奏入，教士噪于朝，汝落
職，朝廷旰食矣。”大令懼而退，謀諸撫幕高杏村，改為械斗致死，并造口供以
實之，由縣而司，會詳以上，幸而免咎，則刑幕依法成讞之功也。后十有余年，
文莊移督四川，未及到任而有重慶教案。教紳羅元義以亂民將攻教堂，雇眾拒斗，
殺傷踏斃十余命。欲加以重罪而毋詞謀諸督幕臧吟樵、胡山農(nóng)曰：“吾欲梟羅元
義，以徇于眾，俾知所戒，其可乎？”對曰：“案有由，其可哉。”乃共定讞詞
曰：“死由于踏，踏由于追。罪坐所由，比以械斗為首之例，尚覺情浮于法，應(yīng)
擬斬梟。”疏入，報可會電線方展之渝，立電就地正法。法使為之請，固已無及。
刑幕功用較之律師，似無不及。
《湘軍志》言，李世忠落職閑居后，朝中尚疑其有異志，曾文正在江督任中，
密使偵察，至其家，則已竹籬茅舍，種花蒔竹，不復(fù)與聞外事矣。湘綺老人此章
紀載，不知何據(jù)。世忠居安慶省城，揮霍如故，久之難以自給。開設(shè)鴉片煙館，
以為生計，窩藏匪類，自不能免。會有斯文敗類，因欠煙資，為其所辱，糾眾復(fù)
仇。世忠野性，豈堪受此強制，亦號召徒黨械斗，兩方頗有傷夷。時裕祿為皖撫，
裕庚在幕中，聞之，召至撫署，言將有所戒飭。世忠敝衣破履，從容而來，殊不
經(jīng)意。入門，遂禁勿出。疏請?zhí)幹氐洌圃唬骸翱伞！痹t書至皖，裕祿先勒兵，
嚴為之備。中夜，取世忠出行刑。世忠見燈火滿前，兵刃夾道，知不能免，夷然
曰：“我昔居巍位，若有詔賜死，當(dāng)先謝恩。”令人取冠服來。裕祿不許，遂誅
之。世忠本劇盜，綜其所行所為，一死不足蔽辜，然臨刑數(shù)語，猶有磊落之象。
裕祿用法，以事論事，則失之過甚。湘綺老人《湘軍志》一書，評者多訾其不實，
吾于此亦云。庚子拳亂，裕祿任直督，不之間，反與匪魁張德成、曹福田分庭亢
禮，致釀大禍。若以輪回報應(yīng)之說定之，張、曹定為世忠后身。裕庚夤緣至出使
大臣，歸而沾染洋風(fēng)，至譯署，置冠于地。袁爽秋太常入而訝曰：“冠胡能近履？”
裕庚曰：“西俗如此。”太常云：“俗自西而人自東，雖學(xué)之貌似，無益也。”
女德菱供奉內(nèi)庭，著英文《清宮二年記》，于禁中事言之頗詳。
€南報銷案，周瑞清等入刑部獄，費至三千金；龍繼棟等羈關(guān)帝廟，費至二
千金。瑞清得小室三間，繼棟止一間，可自攜仆作食，且通家人、賓客往來。否
則僅一小土炕，以兩獄卒敝衣穢垢者夾持之，飲食皆草具，不許一物納入矣。望
溪《獄中雜記》，有老監(jiān)、現(xiàn)監(jiān)、板屋之分。貧者系手足入老監(jiān)，有資得脫械居
板屋，費數(shù)十金。至光緒初，至百倍以上，可畏也。望溪言韓城張公廷樞、靜海
勵公廷儀悉革其弊。又合肥李氏述其先德相傳，文忠尊人愚荃侍御為提牢廳時，
加惠于獄囚云。然世縱有三公復(fù)生，僅片時之蘇息。獄卒窟穴其中，一或疏忽，
則故態(tài)復(fù)萌，根株不能盡絕也。
左文襄幼年自負，幾不可以一世，人稱之為“小諸葛”，公有時游戲筆墨致
友人書，自稱“老亮頓首”。其后豐功偉業(yè)，媲美武鄉(xiāng)，可稱佳話。常謂后人思
想薄弱，不敢以今擬古。武侯所當(dāng)曹操、司馬懿，對手較為勁敵。然文襄勛績，
南平閩、越，西定河、湟，過于六出祁山遠矣。
左文襄西征之后才智已竭，所謂鞠躬盡瘁者，是也。入贊綸扉，參預(yù)密勿，
乃醇邸用南城輿論，以為左勝于李。及見其衰憊，不免爽然若失。舊例：軍機大
臣惟領(lǐng)班一人上奏，其馀則不問不敢對。文襄越次而為王德榜求缺，蒙恩許諾。
及下值，議令德榜謝恩。恭邸徐諷之曰：“且俟詔下。”乃已。李文忠奏報永定
河堤坊一摺，樞臣以文襄為外任，熟于其事，引與計議。文襄曰：“宜先往觀。”
欲即行。恭邸訝曰：“不待奏準而遽出京，若上問及，將何辭以答？”文襄曰：
“然則舉動必待奏準耶？”恭邸曰：“內(nèi)廷中，是則然矣。”
以下僭上，惟君臣之禮宜嚴，師弟則稍殺矣。圣門之中，有尊卑之別，不可
稍逾。曾子責(zé)子夏曰：“吾與女事夫子于洙泗之間，退而老于西河之上，使西河
之民，疑女于夫子。”隱然有天澤之分焉。劉焉、劉璋父子，相繼為益州牧，劉
表譏其有西河之似，可謂罕譬而喻。庚子議和之役，李文忠居賢良寺別宅。建德
周玉山制府，時以直隸布政使為隨員，寓寺東院，有時乘肩輿而出，京朝官自侍
郎以下所未有也。于晦若侍郎譏之曰：“如劉璋之在蜀。”此制府一時任意，侍
郎亦一時戲言耳。實有其事者，惟文忠丁憂之時，張靖達護理直督，庶乎近之。
其奏調(diào)豐潤張幼樵學(xué)士幫辦水師，有參四道八鎮(zhèn)之說。斯時學(xué)士直聲振中外，挾
以自隨，實為示威屬下之意。詔責(zé)其冒昧，弗許。相傳公子靄卿部郎，清流黨人
也，與之為友，先得其同意，而后奏入。學(xué)士語人曰：“事誠有之，而未之允，
疏已遽上，誠為憾事。是日考差，余適有小功之服，未之前往。不知者以為避考
待旨，尤為誤會。”未幾，靖達至京，遇學(xué)士，謂之曰：“吾嘗讀《四書》文矣，
冒昧足以僨事，冒昧亦足以濟事。”學(xué)士一笑置之。然靖達遂以是得罪南城輿論，
直至移督兩粵，開缺從軍，眾口雌黃，猶未已也。
朝鮮之役，以國王本生父大院君與閔妃爭權(quán)，王外迫于所生，內(nèi)逼于所愛，
處置不善，致啟內(nèi)憂而興外患，人人知之，不待言矣。大院君，朝鮮守舊黨也，
心向吾國，為息事寧人之本。朝鮮國家大計，固莫便于此。閔妃喜新法，少年急
進之徒，誘以自強之說，而不自度德量力，實為亂階。變作，朝廷遣將出師。吳
武壯率兵以往，即先文莊部下之親慶軍，于捻平之后，留駐北省，拱衛(wèi)京畿者也。
武壯軍人，不諳外交。時張靖達署直督，使丹徒馬眉叔同行。入其國，知其情，
欲去禍源，有投鼠忌器之勢。當(dāng)時之上策，縱亂卒戕害閔妃，誠一勞而永逸。其
后日本定朝鮮之亂，即行此計。武壯見未及此，知弗能治閔妃之罪，更無詞可使
出境，必不得已，攜大院君還。譬如二人互斗，其過在甲，因有他故，不能使甲
離其地，而強乙以去，亦不失為中策。使吾國于大院君之來，優(yōu)加禮貌，使之樂
而忘返，未始非息爭之一道。乃視若俘虜，待如囚犯，安置于保定府。屬國忠誠
之士，反在羈禁之中，人心不平，藩邦觖望，莫甚于此。醇王以皇帝本生父當(dāng)國，
視大院君為同類，本乎一人之私，不顧國家大患，又無故而縱之。反使大院君一
黨，服事我者既已灰心，閔妃一黨，謀叛我者更生異志。不及十年，東學(xué)黨再起，
而世事不可問矣。
母弟輔政，周公猶有疑焉，況下者乎！一誤再誤，雖宋太宗，未免于僭，馀
可知已。、恭、醇三王，猶有皇王氣概，非宣統(tǒng)間親貴之比也。咸豐朝咸不見
用，天子之弟，不必有以自見，頗得養(yǎng)晦之道。文宗用人，惟賢是尚，不分滿漢，
皆肅順匡輔之功。秋熱河，以軍符予曾文正，實開中興之業(yè)。不幸帝乃殂落，
三奸夷滅，恭邸當(dāng)國，陰行肅順政策，親用漢臣，李文忠尤其倚賴，凡所措置，
足奠邦基，直至宣統(tǒng)末年，宮禁并無失德，頗足彰明一朝盛治。德宗嗣位初年，
醇邸欲以左易李，既知不可，任之益專。文忠坐鎮(zhèn)津門，朝廷大事，悉咨而后行。
北洋章奏所請，無不予也。淮軍將校果有能者，無不用也。臣下彈章，如黃涑蘭
侍郎、朱蓉生侍御，皆立予譴責(zé)，不能動也，較之他日疆吏賄買當(dāng)國者，殆有異
焉。文忠安內(nèi)攘外，聲望極一時之盛，當(dāng)賢王倚畀之日，正外邦傾服之時。然地
位愈高，益自隱晦，威福之柄，殊不自居。張文襄督粵，使王雪澄觀察觀政于北
洋，往見文忠。文忠知其習(xí)滇事，諮諏甚備，而無暇及于新政。觀察歸至滬，見
諭旨擢用岑襄勤，一切設(shè)施，悉如所言，乃知文忠之才大心細，而當(dāng)局之言聽計
從也。曾惠敏歸自歐洲，文忠以文正之嗣，親近異乎尋常。惠敏年富氣盛，略示
欲得兩江之意。文忠曰：“以子之才地勛勞，且承先德，何不可者！江南地大不
易治，先試諸陜甘，何如？”惠敏怒曰：“雖死，固不愿往。”既而，醇邸屢以
惠敏位置為問，文忠曰：“徐之以老其才。”惠敏困于譯署，郁郁而卒，病中頗
懟文忠負義，時人方知文忠遙執(zhí)朝政云。又有一事，足以與此互相印證者。張靄
青觀察，南城謂之“清流靴子”，譏其比之于腿，猶隔一層也。又謂為“捐班清
流”，而乃翁靖達為“誥封清流”，以善與諸名士交，而有是稱。觀察才識，文
忠固所夙知。先文莊以姻婭故，益加青睞，需次入蜀，立予鹽差，旋補建昌道缺。
致書文忠，薦為按察使。文忠復(fù)書曰：“朝廷黜陟，從不與聞。”再請，則曰：
“道員升臬，鯉魚躍龍門，談何容易！”其諱言權(quán)勢而慎重名器如此。
李文忠坐鎮(zhèn)北洋，遙執(zhí)朝政，凡內(nèi)政外交，樞府常倚為主，在漢臣中，權(quán)勢
為最巨。生平持盈保泰，從不敢擅作威福，雖參預(yù)密勿，惟恐人知。素與先文莊
交善。今觀所遺書牘，一再表明其志，可見時人誤為宋之賈似道、明之嚴嵩。然
宋人劾似道，明人劾嵩者，俱有奇禍。今人劾文忠者，充其極，至御史回原衙門
而已；猶可藉此得美名，博取人間富若貴，亦何憚而不為哉！推原其故，文忠雖
無不滿于人意之處，然李氏族大人眾，良莠不齊，與民爭利，倚勢凌人，恐不能
免。其致怨也，或以此之故與！先文莊丁憂起復(fù)，入京過天津，寓文忠行轅，與
趙子方觀察居一院。子方密告“傅相疏薦”，旋見而言謝。文忠笑曰：“子方泄
我?guī)资乱印?nèi)意將簡東撫，以法、越生釁，浙省海疆事急，陳攜丞求調(diào)，因移攜
丞于東，而以浙江借重使君云。”其后醇邸閱海，攜丞中丞不請諸王儀制，為備
行館于煙臺，用黃緞繡龍鋪墊。醇邸行時，唯恐太后見疑，特請李蓮英自隨，名
為優(yōu)禮親藩，以內(nèi)廷宮監(jiān)赍送往來，出于體恤之誠，隱寓監(jiān)察之意。聞地方供給
越出禮外，托詞不復(fù)登岸。張勤果從辦海軍，勛勞甚著，隨節(jié)出巡，遇事輔相，
頗為邸所激賞。未幾，黃河決口，攜丞中丞去官，勤果即繼其任。《清史稿》采
取斷爛朝報，似未貫串。
《清史》而立《貨殖傳》，則莫胡光墉若。光墉，字雪巖，杭之仁和人。江
南大營圍寇于金陵，江浙遍處不安，道路阻滯。光墉于其間操奇贏，使銀價旦夕
輕重，遂以致富。
王壯愍自蘇藩至浙撫，皆倚之辦餉，接濟大營毋匱。左文襄至浙，初聞謗言，
欲加以罪。一見大加賞識，軍需之事，一以任之。西征之役偶乏，則借外債，尤
非光墉弗克舉。迭經(jīng)保案，賞頭品銜翎，三代封典，儼然顯宦。特旨賞布政司銜，
賞黃馬褂，尤為異數(shù)矣。
光墉藉官款周轉(zhuǎn)，開設(shè)阜康錢肆，其子店遍于南北，富名震乎內(nèi)外，僉以為
陶朱、猗頓之流。官商寄頓貲財，動輒巨萬，尤足壯其聲勢。江浙絲繭，向為出
口大宗，夷商把持，無能與競。光墉以一人之力，壟斷居奇，市值漲落，國外不
能操縱，農(nóng)民咸利賴之。國庫支黜有時，常通有無，頗恃以為緩急之計。
先文莊撫浙之初，藩庫欠光墉資二十萬，尚不知其為何如人也。光墉見，稱
述中堂不置，而莫明其為誰。問之，乃湘陰也，笑而遣之。未久，光墉以破產(chǎn)聞。
先是，關(guān)外軍需，咸經(jīng)光墉之肆。頻年外洋絲市不振，光墉雖多智，在同、光時
代，世界交通未若今便，不通譯者，每昧外情；且海陸運輸利權(quán)久失，彼能來，
我不能往，財貨山積，一有朽腐，盡喪其貲，于是不得已而賤售，西語謂之《拍
賣》，遂露窘狀。上海道邵小村觀察，本有應(yīng)繳西餉，靳不之予。光墉迫不可耐。
風(fēng)聲四播，取存款者云集潮涌，支持不經(jīng)日而肆閉。
光墉有銀號一、典二十有九、田地萬畝，其他財貨稱是。上海、杭州各營大
宅，其杭宅尤為富麗，皆規(guī)禁御，仿西法，屢毀屢造，中蓄姬妾輩十馀人。先一
日，光墉由滬而杭，盡呼之集一堂。自私室出，立即下鍵，各予以五百金遣去，
不得歸取物，有懷挾者任之。光墉選艷，惟愛幼孀，以為淫佚恣意之便，本無一
人崇尚名節(jié)，故一哄而散，毋稍留戀。
次日，光墉將其業(yè)產(chǎn)簿據(jù)獻于文莊，不稍隱匿。在落魄之中，氣概光明，曾
未少貶抑。文莊為設(shè)局清理，令候補州縣二十九人接收各典，皆躊躇莫知所對語。
文莊謂此二十九人者曰：“諸君學(xué)古入官，獨不思他日積貲致富，設(shè)典肆以謀生
乎？收典猶開典也，不外驗貲查帳而已。”
文協(xié)揆存款三十五萬，疏請捐出十萬，報效公帑，其余求追，以胡慶余堂藥
肆之半予之。孫子授侍郎乃文莊庚申同年也，有萬金在其銀肆內(nèi)。張幼樵學(xué)士來
書云：“子授得失尚覺坦然，而家人皇遽，慮無以為生計，乞為援手。”亦諾焉。
其外，京朝外省追債之書，積之可以丈尺計。則一時中擾亂情形，可想見已。
前一歲，有僧以貲五百元存于杭城典肆，肆伙以為方外，書名不便，拒而不
納。僧以木魚敲于門外三日三夜，光墉偶過其處，問故，許之。及是，僧至取款
不與，則敲木魚不止，肆伙笑謂之曰：“和尚，汝昔以三日三夜之力而敲入，今
欲以三日三夜之力敲出，不可得也。”不得已，而以婦人衣褲折價相抵。僧持，
泣曰：“僧?dāng)y此他往，誠不知死所矣。”揮淚而去。其流毒類如是。
是時，賈商販豎挾胡氏物出售者，其類不可勝數(shù)，罔不顯其奢麗，其屋上雕
鏤、室中幾案、園內(nèi)樹石，每易一主輒遷移以去，至于清亡而未已。
光墉未幾即死，其母旋亡，距七十壽筵不足一歲。杭人謔之曰：“使母早三
月逝，當(dāng)備極榮哀之禮，此老婦人真以壽為戚矣。”
《海上花列傳》中，黎篆鴻即光墉也，語焉未詳。傳中有女婿朱淑人，今亦
無考。然光墉有后嗣，慶余堂之半仍為彼有，營業(yè)至今不衰云。
臺匪黃金滿，逸盜也。盜既逸出，天涯地角、海氵筮山陬無不可以容身，雖
欲緝獲，無克期必得之理。當(dāng)時大亂初平，人心未靜，不逞之徒輒假之為標幟，
江浙兩省每遇盜賊之案，均用影射，甚至蘇州文廟以金滿名易入神位，尤為駭人
聽聞。先文莊任浙撫，詔旨督捕甚嚴，復(fù)使彭剛直往浙專治其事，而渺不可得。
會舊部文員中徐春榮，杭人也，與天臺縣廩生謝夢蘭習(xí)，令夢蘭入其穴招之來降，
問以近日江浙兩省事，均茫然不知所以。春榮引之入見，乃一委瑣不堪之賊也。
文莊謂曰：“為盜而梟首于吾轅下者，不知凡幾爾。犯罪累累而許以不死，何其
幸也。”金滿作向前勢，曰：“撫臺命我前進幾步。”即上前幾步，又作向后勢，
曰：“撫臺命我退后幾步。”即退后幾步。文莊曰：“如此，良佳。”及剛直入
粵督師，攜金滿往，且為之娶。至粵，來書曰：“金滿又納妾，從此不思為賊矣。”
同時清議頗不以招降為然，文莊于始早為之計，令臺紳請于剛直，剛直許可，乃
會閩督何小宋制府銜入奏，而言路彈章仍復(fù)不免。一日，文莊至幕客文蕓閣孝廉
室，見一簡，為盛伯羲祭酒書。論及金滿案，言一劾不許必再，再劾不已必三云。
及時過境遷，皆知金滿無貳，甲午之役，將用以拒敵，皆曰：“彭剛直招降之功
也。”吾國士大夫毀譽，大率類此。
東晉焚石勒幣，壯哉！自此以后，莫能幾矣。然宋以歲幣奉敵，猶能言和，
延祚百馀年而后亡。推原其故，國家尚有斷制之力，不為士夫所劫持。至明末，
欲和而不敢和，可和而無以和，則莊烈之朝綱，不如真、仁、高、孝遠甚。而南
宋道學(xué)方盛之時，尚有正氣，又非東林諸人比也。道光朝，海禁大開，夷務(wù)為第
一要政，于是挾一罅之見者哆口張目，發(fā)為快論，以隆虛譽而謀私利，置國家安
危、生民禍福于不問。甚謂寧可覆國亡家，不可言和。郭筠仙侍郎《使西紀程》
云：“不意宋、明諸儒議論，流傳為害之烈，一至于斯。”足為流俗箴砭，而遠
大計劃未之及也。以弱遇強，必如周太王事之以皮幣、事之以犬馬，事之以珠玉；
越王句踐十年生聚、十年教訓(xùn)，乃足成霸王之業(yè)，滔滔者何足語此！
天下事皆有兩端。一端以款為罪，則自命清流之列者也。當(dāng)時諸名士，為首
者稱四大金剛，負敢諫之名，為朝廷所重。一疏上聞，四方傳誦。平時諫草，輒
于嵩云草堂，為文酒之宴，商榷字句。有張某為之奔走，傳觀者呼為“清流腿”。
其依草附木者，則以“清流靴子”呼之，意謂較之于腿，猶有間也。因而有貲者
為“捐班清流”，有佳子弟者為“誥封清流”，由是互相標榜，以躋顯貴。既有
捷徑，則人莫不趨，徒黨之眾，固其宜矣。于是一端以款為主，恃“洋務(wù)”二字
為妙用而致速化。越南事起，言事者多敗，惟{客心}齋依北洋，獲以保全。己酉
之歲，日本游士竹添靜一者，移書通商衙門，欲見吳江殷譜經(jīng)侍郎及南皮張香濤
太史。主者以聞，上知其人，屢加不次之擢。南皮遂由編修得司業(yè)，躋閣學(xué)，授
晉撫。先以外力致貴，得志后不忘其本，用人行政，惟以洋務(wù)為重。于李文忠，
則亦步亦趨，尤極其揣摹之工，非余子所能望其肩背。及{客心}齋敗于遼西，清
流之中，惟余南皮一人，如碩果僅存，銳意新政，實得文忠心傳。再傳而武進、
項城，南海、新會同時并出，遂屋清社。
周武壯于軍務(wù)平后，駐防小站，以西法練兵，每日往校場親自督率。當(dāng)時，
北洋淮軍平日不忘武備者，以盛軍為冠。發(fā)、捻兩役，舊將存者，亦惟武壯一人。
甲申之歲，丁憂回籍，旋即病故淮軍命運，于以終焉。
法、越事起，政府以曾忠襄督兩江，特召入覲。人人心目中，以為忠襄久于
行間，嫻習(xí)營務(wù)，應(yīng)變之才，或非所長也。及見張幼橋副憲論兵事，曰：“吾兄
文正公盈滿是懼，吾亦成功而不居。不然，金陵既克，我?guī)熎甙巳f，皆百勝之卒，
先打捻子，后打回子，再打鬼子，寧待今日！”見周小棠通政，有舊，稍作深談，
曰：“我?guī)熃衽c西師戰(zhàn)，有十六字秘訣，曰：‘先去先敗，后去后敗，同去同敗，
不去不敗。’”值邊情日急，副憲、通憲常相見，述及，訝曰：“奈何于彼此之
不同也？”翌日，會于譯署，恭邸問曰：“事將奈何？”時副憲、通憲及諸大臣
皆在側(cè)，頗覺答語措詞之難。忠襄曰：“吾猶炮耳，諸公猶炮手，全權(quán)在握。諸
公命勿動，炮之為物，靜物也，待命則已。諸公一撥機括，則彈丸立出。”當(dāng)時
聞?wù)撸拿婢姓諔?yīng)。及去，僉服其應(yīng)答之妙。忠襄既履任，先將南洋兵輪大者
五艘遣出援臺。法艦追逐至鎮(zhèn)海，攻擊月余弗克，而吳淞反不被兵。江南防務(wù)，
詔使閩縣陳伯潛學(xué)士為之佐。閩縣素好言事，忠襄輒不列銜，使獨具名。會軍務(wù)
不利，各省多受嚴旨詰問，閩縣去而忠襄身名俱泰。同時將帥，善處功名之際，
毋若此翁者也。
先文莊初至浙，籌畫防務(wù)，查問庫款，時糧道庫尚存銀二十萬兩，藩庫欠阜
康銀號銀二十萬，兩相抵無余，空如洗矣。推求其故，則日供西餉之不給。時德
曉峰中丞為布政使，召問之曰：“前任楊石泉中丞，何以舍己而蕓人？”方伯曰：
“聞諸幕中：雖竭所有以與之，左公責(zé)言猶無已時，問楊中丞之官祿，何自而來，
區(qū)區(qū)者，反靳而不與。”文莊曰：“此言私也，非公也。其自今日止，勿解西餉，
為海防計。”此浙省海疆兵事之始。未幾，甘督譚文勤公果有書，趣方伯協(xié)款。
方伯以自備無力辭。文勤來書，詰問浙省何備之足云。方伯以告，文莊令以法釁
將起婉復(fù)之。先是，左文襄西征事急，文莊時撫江西，承平無事，常盡力以給其
用。及告終養(yǎng)歸，西征軍罷，文襄疏請嘉獎各省接濟者，文莊曾膺上賞頭品頂戴。
至是，甘、浙以協(xié)款而有違言，文襄因舊誼，馳書致文勤，言浙之助財，非定例
所有，毋執(zhí)成見，過于爭競，其事遂解。文莊與岑襄勤之交，亦以江西協(xié)餉之故，
襄勤謝書今猶在篋。獨在浙撫任內(nèi)不與甘餉者，時地之不同也。
先文莊于東捻平后乞病歸，知軍力單薄，不足當(dāng)捻眾也。請以所部一軍予潘
琴仙方伯，俾合眾擊賊。時李文忠代曾文正為帥，不允，使本軍中資望稍深者吳
武壯領(lǐng)之，且曰：“吾終當(dāng)留此軍與子。”及浙防浙急，吳武壯率師在朝鮮，文
莊函致文忠索之，文忠游移其詞。未幾，豐潤張幼樵副憲來書，云“筱軒久駐朝
鮮，其雅歌投壺之概，尚足愚朝鮮人耳目。若移而之浙，文人無行者，必將趨之
若鶩，截曠之餉，不足以供其揮霍”云。文莊得書，笑曰：“傅相示意也，此軍
終不予我矣。”其后軍分為二：留江南者，曹德慶、班廣勝領(lǐng)之，駐吳淞；在冀
北者，黃仕林、張光前領(lǐng)之，駐旅順。將領(lǐng)四散，獨樹一幟，位至直隸提督者，
葉志超；久從文莊在浙，授福建水師提督者楊岐珍；終守鎮(zhèn)海者吳杰；從至四川，
授重慶鎮(zhèn)者，錢玉興；授川北鎮(zhèn)、調(diào)直隸宣化鎮(zhèn)者，何乘鰲；官廣東提督者，蔡
壽亭；隨張文襄，領(lǐng)軍曰“凱”字營者，吳元凱。皆久于征戰(zhàn)，官位較崇。其余
無實職者，未及顯貴而戰(zhàn)死者，雖屬部下而非親隨者，不在此列。
先文莊部下，以吳武壯為讀書種子，視之最重。東捻平后，求解兵柄，即以
眾授之。李文忠殊不謂然，文莊曰：“筱軒不我棄也。”當(dāng)時追寇，常距糧臺數(shù)
十里外，所得寇食，常輦以從，遇餉銀前后不屬之時，用以贍軍。瀕行，悉與武
壯，有“領(lǐng)”字收據(jù)，久存吾家。至彼若何支銷，亦不之問也。同治壬申，文莊
由陸道入覲，武壯時駐軍揚州，送至清江浦始返，骨肉之親，殆不啻焉。武壯故
后，為請建祠于嘉興。未幾，長君子恒往謁詞，遂至杭州，館于撫署，文莊以故
人之子畜之。子恒性豪邁，不守矩度，文莊弗善也。一日，謂子恒曰：“尊公入
祠之日，吾恨未往，默祝一言以詢之。”子恒曰：“死者已矣，何詢?yōu)椋俊蔽那f
曰：“吾問何術(shù)，以止其乃郎之誕也。”子恒無愧色，亦終不悛。及文莊督蜀，
請假回?zé)o為州宅，吳王夫人率其次子彥復(fù)來見，寓于余家。文莊視彼事如家事，
責(zé)善難免過甚。偶問彥復(fù)經(jīng)句，聲色俱厲，彥復(fù)時年十六，急自辨曰：“《五經(jīng)》
素未熟讀。”文莊謂吳王夫人曰：“嘻！筱軒日與文士游，其子未習(xí)《五經(jīng)》，
辱莫大焉。”又勖彥復(fù)曰：“勉之，速求學(xué)，未為晚。”后生小子，每不知先代
之事，遂愈遠而愈疏。非惟在公為然也，雖在私亦有之。
法艦至閩，豐潤以浙為閩督轄境，電調(diào)浙江“超武”、“建威”兩艦，艦長
未奉巡撫之命，不敢駛往。豐潤惡其違命，奏請逮治。先文莊怒，擬疏彈劾豐潤
玩寇之咎。已將驛遞，幕客汪小彭曰：“公勿爾。不日行見豐潤敗矣，公何所圖
而取怨于友？”事遂中止。未幾，豐潤書來借艦，云：“浙僅兩艦，無能對法。
如移而之閩，閩足以御法，而閩日固，閩足以衛(wèi)浙而浙不孤。于以見蘇季合從之
計，足破孟明鄙遠之師。”郵至，馬江已敗，船械俱燼矣。及文莊移督四川，超
武拖船送至漢口乃還。
法攻鎮(zhèn)海之役，先文莊為戰(zhàn)備，命吳吉人副將杰守海口，招寶山炮臺。舊部
中，楊西園提軍岐珍、錢榮山提軍玉興、馬聘三總鎮(zhèn)朝選均守要隘。未幾，法師
船果至，攻招寶山弗克，杰功居多。提督歐陽利見，湘人，曾文正之妻黨遠族也。
剿捻軍中曾獻策，令軍土各持竹筒一，敵至擲之，以羈絆馬足，傳為笑柄。因文
莊素輕其人，弗予增兵，亦弗重用。及文莊移督四川，利見謂副將居心險詐，函
請閩浙總督奏參革職。時寧紹臺道薛福成新簡英使，抗疏力爭。朝廷以諮文莊，
副將得昭雪，留川防邊。及日本師起，浙撫廖谷似中丞疊電調(diào)用，皆辭不往。中
丞取朝旨，促之而后行，守鎮(zhèn)海。歷任巡撫仍之，至死乃易人。諺曰：“國亂思
良將。”惜乎承平之時，凡事未之豫也。
中法之戰(zhàn)，湘淮舊將猶有人焉，馮勇毅、王孝祺鏖戰(zhàn)于越南，劉壯肅、孫壯
武扌耆拄于臺北，皆有令名。鎮(zhèn)海之役，李文忠電稿載上海電報捷音，薛叔耘副
都《浙東籌防紀略》，詡為中外交涉后初次增光之事。先文莊身親其役，當(dāng)時繪
有戰(zhàn)圖，進呈御覽，其副本尚存余家。戰(zhàn)最烈者為吳杰，守威遠、靖遠、鎮(zhèn)遠三
臺，當(dāng)炮火之沖，奮擊甚力。功最巨者為錢玉興，潛伏清泉嶺下，置過山炮，擊
毀法船，自是法艦不敢近寧波海口。總其成者為楊西園尚書。皆文莊親慶軍舊部
也。《清史稿》求其案卷不得，乃以浙江提督歐陽利見當(dāng)之。茲將光緒十五年六
月，文莊昭雪吳杰原奏摺片錄下：
吳杰系盡先參將，實任鎮(zhèn)海營守備，管理鎮(zhèn)口招寶山炮臺，已歷多年。臣前
在浙江巡撫任內(nèi)，因籌辦海防，親往查看，見其隊伍整齊，炮具精潔，演放靈便，
頗諳西法。訪諸輿論，平日撫馭炮兵，威惠兼施，能得其死力，心竊器之。光緒
十一年正月，法艦將犯鎮(zhèn)口，所有南洋援閩之三輪避入鎮(zhèn)口，人心惶懼。浙江提
督歐陽利見忄匡怯無謀，倉皇失措，倡為徙炮拆臺退守之議，將欲徙招寶后堂大
炮，經(jīng)吳杰極言不可，流涕力爭，歐陽利見志在必行，謂違則即行正法。臣聞此
信，嚴電飭止，乃定守口之計。及法船多只，來攻招寶炮臺，數(shù)百磅長彈紛落如
雨。鎮(zhèn)海、寧波一帶，人民遷徙一空。前鎮(zhèn)海營參將鄭鴻章所部兵丁，竟有翻穿
號衣潛逃者。吳杰手開巨炮，與南洋退回之輪船，彼此齊發(fā)，各中兩炮，洞穿法
船兩只，敵始敗退。越日，又來猛攻，復(fù)擊退之。法船尚于我炮不及之處，攻打
旬馀，實賴吳杰穩(wěn)守招寶一臺，扼其咽喉，使不得逞。上海洋人登諸畫報，中外
傳為美談。事平之后，法提督李士卑士固求登臺履看，訝其布守之堅固。歐陽利
見因羞成怒。實陰仇之。臣會同調(diào)任閩浙督臣楊昌將鄭鴻章奏參降補，即委吳
杰署理鎮(zhèn)海營參將。查鄭鴻章貪庸忄匡怯，歐陽利見所與沆瀣一氣者也。劾其所
愛，用其所憎，歐陽利見益痛恨之。大抵義烈之士，敢于赴湯蹈火，不慣營私獻
媚，聲望愈美，怨毒愈深，加以標營將弁，侵餉是其故智，欲去吳杰而奪其炮臺
差使，自便私圖，亦以浸潤之見，迎合歐陽利見之意。于是，乘閩浙總督卞寶第
到任未久，不知底蘊，朦請參革，浙東官紳士庶，多抱不平。臣閱邸鈔，正深詫
嘆。頃奉諭旨，欽感交并，乃知公道尚在人心，是非難逃圣鑒。竊思海防為目前
第一要務(wù)，似此忠勇有功之良將，遭貪庸提督之進讒，誤被參劾，深恐內(nèi)寒將士
之心，外為敵人所笑。夫以專閫提督，吹毛求疵于一守備，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以遠隔二千里到任未久之總督，據(jù)提督來函，參一守備，亦只是循例辦理，臣何
能越俎為之昭雪！惟欽奉諭旨，垂詢?nèi)恕３荚谡阌心辏勔娸^確。吳杰才具，
實足備干城之選，平日辦事，實屬可靠，至擊退法船之功，尤赫赫在人耳目者。
臣與卞寶第系兒女姻親，此次誤參，自未悉吳杰立功之底蘊。查海防獲勝，系臣
在浙江巡撫任內(nèi)之事，見聞最真，吳杰之才，衛(wèi)榮光必知其可用，而吳杰鎮(zhèn)口之
功，或不如臣親見之詳。事關(guān)海防，現(xiàn)奉特旨，著即據(jù)實覆奏。臣具有天良，何
敢引嫌避怨，姑負天恩。理應(yīng)披瀝直陳，固無庸為卞寶第回護，尤不敢為歐陽利
見曲徇也。
鎮(zhèn)海擊沈法艦，薛副都時任寧紹臺道，謂先文莊奏報，全憑諸將告捷文書，
不善描寫，未免將捍海奇勛，湮沒不彰。乃援乾嘉年間新疆回疆之例，繪成戰(zhàn)圖
附說。茲摘鈔如下：
浙省至寧波郡城向有電報，由寧波至鎮(zhèn)海四十里，乘潮往返，文報稽延。法
越事起，撫臣擬親蒞寧郡，就近調(diào)度。薛福成以巡撫出省，則調(diào)兵籌餉轉(zhuǎn)多隔閡，
因請由寧至鎮(zhèn)，添設(shè)電線，一切機宜，電飭營務(wù)處薛福成、杜冠英傳諭各營，雖
相距數(shù)百里，而號令迅捷，如在一室。十年冬，法船游弋浙洋，迨十一年春接仗
后，與法船相持數(shù)月，電報往來，日十?dāng)?shù)起，軍機無誤，則設(shè)立電線之效也。
鎮(zhèn)海海口散漫，南岸育王嶺，布陣嶺、孔峙嶺、清泉嶺、沙蟹嶺，北岸蟹浦、
灣塘、沙頭堰等處，均登岸要區(qū)。招寶山至梅墟，關(guān)系尤重。撫臣飭楊岐珍、錢
玉興將南北營壘布置后，各率所部，修筑堤卡。故聲勢聯(lián)接，脈絡(luò)貫通焉。
鎮(zhèn)海口自小金雞山至招寶山，寬約二百丈。馬江告警后，撫臣以南、北兩岸
雖有炮臺，僅二百磅子大炮一尊，若不于海口設(shè)立攔阻船路之物，恐敵以一二兵
船羈絆炮臺，余船直駛?cè)肟冢瑑砂稜I勇力無所施。檄飭營務(wù)處薛福成，督同杜冠
英與寧波府宗源瀚，購買舂木，用機器排釘海口。或七八十枝為一叢，或四五
十枝為一叢，或二三十枝為一叢，自南至北，橫立二十二叢，自內(nèi)至外，直列十
叢，經(jīng)營數(shù)月始告竣。海口定議釘椿，撫臣慮舂密則水道壅滯，椿疏則罅漏較
多。復(fù)飭薛福成督率杜冠英、宗源瀚，買海船三四十艘，飭令兩岸防勇滿裝石塊
排沈舂縫之內(nèi)，中間仍留口門二十丈，以便商船出入。另購大船五艘，三杠網(wǎng)
三重，并借寧商寶順輪船一搜，以備有事時封塞口門。厥后五船雖沈，寶順尚留
未用，商旅仍通，餉源不匱，而寧鎮(zhèn)居民安堵如故，蓋恃舂船之力也。
海口設(shè)防，撫臣咨請北洋大臣，飭派水電匠目四名到杭州，設(shè)局制造，并購
置水旱電線。飭楊岐珍于營勇炮兵中，選擇精細伶俐者，令其習(xí)沈埋演放之法。
岐珍與杜冠英督率吳杰，于海口沈船排舂之外，沈放水雷六排。每排八雷，縱
橫相距十丈許，共沈四十八雷。又于小港瀕海嚴要之處，埋伏地雷六十枚。其他
如布陣嶺、孔峙嶺、清泉嶺、沙蟹嶺、蚶子嶺等處，長墻卡門之外，各埋地雷三
四十枚。敵知有備，始不敢登岸。
法船在馬江開戰(zhàn)，寧波紳民指目教堂，皆言法人藏匿大炮，將為內(nèi)變。薛福
成照會英國領(lǐng)事官固威林，俾轉(zhuǎn)告法國主教趙保祿，速遷往江北岸居住。趙保祿
請飭查教堂，果有大炮與否。薛福成謂此說本非確實，但眾怒難犯，如不速遷，
日后斷難保護。郡城團練夜過教堂，或以矛撞其門，爭詈法人，法教士不自安，
乃率男女徙居江北岸。薛福成允撥兵代守教堂，亦隱以稽察奸宄。俄而，定海訛
言又起。定海民人教者二千人，教堂內(nèi)日糾二百人操演，槍聲與定海鎮(zhèn)操兵聲相
溷也。薛福成謂徙其教士，則教民無所附麗。適奉撫臣嚴檄督促，致書定海守將，
密商機要，而明告法教士以不能保護。往返駁辯甚堅，趙保祿語多恫喝，薛福成
嚴折之。一日，教堂中闃然，則教士已盡室遷回寧波江北岸矣。薛福成乃稟調(diào)衢
軍右哨，及派衛(wèi)安勇五十人，駐扎江北岸，名為保護教士，實拘守之，教士亦悚
服聽命。又令新關(guān)稽查洋船，凡法國商民、教士，但準出口，不準進口，以清間
諜。故海口鏖戰(zhàn)，而內(nèi)地晏然。
法事日棘，撫臣函飭薛福成，遵照北洋大臣電傳密諭，設(shè)法暗阻敵船引水寧
波尚有引水洋人必得生、師密士二人，領(lǐng)新關(guān)執(zhí)照，駕小船，在鎮(zhèn)海口外，受雇
領(lǐng)港。薛福成與約，月給厚費，俾斂船入口，交杜冠英差用。是時，師密士適接
法兵船密信，雇為引水，薛福成使拒絕法人，且另給重資以酬之。既又函會稅務(wù)
司葛顯理，派洋人隨同杜冠英撤去新關(guān)向設(shè)之七里嶼、虎蹲山等處塔燈、標桿、
浮筒，以迷敵輪之路。迨開戰(zhàn)后，薛福成偵知孤拔在上海募英人赫爾、德人貝倫
為人浙向?qū)В髟S萬金，如傷亡，則十倍給其家屬。因亟電商江海關(guān)道邵友濂，
派員禁阻。聲言將撤銷其執(zhí)照，永不許在中國引水，乃議定各酬以千金。福成復(fù)
告各國領(lǐng)事，如有洋人為法船引水，寧郡民情強悍，必相率而攻毀洋房。此以一
無業(yè)之莠民，累及合埠安分之富商也。且難保非法人詭計，欲故壞各國聲名。諸
領(lǐng)事以為然，密致書駐滬領(lǐng)事，禁約洋人。后聞孤拔欲募引水，以攻鎮(zhèn)海，懸價
六萬金而莫之應(yīng)云。
法船四艘駛?cè)腧蚤T，撫臣得報，飛飭各營，要約賞罰，并嚴飭南洋三輪合力
協(xié)助，電飭杜冠英，傳諭各炮臺，鎮(zhèn)靜以待。正月十五日未刻，法將孤拔乘一小
輪，親入虎蹲山北，測量水道。我臺開炮，擊之幾中，乃遁去。旋一大黑船，名
紐回利，撲攻招寶山炮臺，杜冠英飭炮目周茂訓(xùn)，開炮迎擊，一發(fā)中其船頭。敵
勢惶迫，掉頭用排炮轟擊，又被我炮臺彈折頭桅。我炮臺，亦被敵擊中數(shù)十彈，
彈重二三百磅，陷入三合土內(nèi)。后一彈著我炮洞門楣，鐵炸入洞，擊傷周茂訓(xùn)右
脛。杜冠英令吳杰親自開炮，楊岐珍亦至炮臺，仝勵弁兵，又彈中敵船尾，南洋
兵輪，亦兩炮擊中敵船。隨后三法船群開排炮，我兩岸亦開排炮御之。自未至申，
轟聲不絕。法船連受五炮，傷亡頗多，我炮兵勇丁，只陣亡三人耳。
正月十五日之戰(zhàn)，法輪敗退，泊金塘山下。十七日黎明，又添兩船，巳刻，
復(fù)以一大黑船駛?cè)牖鹕街保ノ艺袑毶脚谂_。楊岐珍、杜冠英督率吳杰開
炮，敵船甫近，即被我彈中其煙筒，再中船桅。橫木下墜，壓傷兵頭及護從多人。
南洋兵船，復(fù)從旁擊中二炮，法船創(chuàng)甚，收旗轉(zhuǎn)輪，僅獲出險遁去。厥后，閩浙
總督楊昌接探員電報，有法船運到一兵頭之柩，葬于馬祖澳，送葬者數(shù)百人，
據(jù)傳即將軍迷祿，正月十七日在鎮(zhèn)海傷亡者也。
法船再敗之后，不敢再近招寶山口門。十八日夜，乘風(fēng)雨晦冥，將用小船潛
登南岸，圖襲我港口之炮臺。我?guī)熕戂陀拢恳馆喠鞣派凇８睂①M金組瞥見小
船，戒營勇屏息以待。及其漸近，突發(fā)槍炮，盡力截擊，沈其兩舸，余悉驚遁。
小港炮臺，舊置炮位五尊。內(nèi)光膛生鐵炮三尊，未能及遠，鋼炮擊遠兩尊，
彈僅重四十磅，早經(jīng)移置沙蟹嶺、烏龍崗，但留空臺，為疑敵之計。正月二十七
日，法船遙對小港，開六七十炮，著炮臺十?dāng)?shù)彈，陷入三合土內(nèi)。二十八日，又
來轟擊，連開數(shù)十炮，未中。復(fù)將炮車吊桅頂，意在憑高易中。乃甫扯登桅，繩
忽中斷，炮墜艙面，壓斃多人。自此遂不來攻，其為計窮力竭，已可概見。
法船屢挫之后，退泊金塘，唯以一船向前拋泊，倚游山為屏障。錢玉興以乘
夜襲擊，可以得志，適當(dāng)薛福成在鎮(zhèn)海勞軍，相與密商定計。二月初四夜，錢玉
興親督副將王立堂，選敢死士，潛運后膛車輪炮八尊，伏南岸清泉嶺下，四更后
突擊之，敵船連受五炮，傷人頗多，傳聞孤拔亦受傷云。法船開炮回擊，彈落水
田。我軍一無所損，旋即收隊。
法越戰(zhàn)役中，張文襄授山西巡撫，閩縣會辦江防，豐潤會辦福建船政，以詞
臣而仕軍役，皆異數(shù)也。文襄受命，上書謝恩，有“身為疆吏，猶是依戀九重之
心；職限方隅，敢忘經(jīng)營八表之略”。文襄既去，其兄文達相國偶取視時辰表，
笑謂客曰：“余只一耳，其七在舍弟所。”及越事急，移督兩廣，力主潘仕釗之
說，弛闈姓之禁，頗為時論所訾。時各省軍務(wù)多不利，閩縣單銜條陳時務(wù)，觸上
怒，鐫級去。侯官與閩縣同城，實為一地。豐潤敗于馬江，船械盡失。疏請恤馬
江死事諸人疏有云：“李長庚死事于閩洋，而其部將邱良功等卒平海盜。曾國藩
初覆師于湖口，而其后遂為中興第一功臣。此固人事之平陂往復(fù)，抑亦天心之草
昧艱貞。”措詞之妙，不可言喻。都人為之聯(lián)云：“八表經(jīng)營，也不過山西禁煙、
廣東開賭；三邊會辦，請先看侯官降級、豐潤論功。”
醇邸隱握朝綱，禮遇文士，以要時譽，開當(dāng)時詞臣言事、清流結(jié)黨之風(fēng)。洎
法越兵興，軺車四出，率一試而敗，惟南皮聲名俱泰。粵督張靖達制府、桂撫潘
琴軒中丞，以軍事失利相繼罷。南皮繼任，適我軍先敗后勝，克復(fù)失地。當(dāng)時戰(zhàn)
將馮子材、蘇元春，悉前任疏薦至軍。王孝祺本樹軍舊部，以靖達弟勇烈倒樹灣
與捻戰(zhàn)敗死，坐失主將貶職，至是起用。南皮以文人為帥，激勵將士，坐收成功，
虞允文采石之捷，不能專美于前矣。
闈姓者，廣東賭局之最大者也。頭家為富商大賈，主其事。開科之年，設(shè)局
賣票，令人入錢。豫擬榜中每姓幾人，以千萬為一決，俟揭曉，按中否以定輸贏。
其始僅行之童子試，繼行之鄉(xiāng)試，后漸行之會試。其大力者，至為所擬之姓，廣
通關(guān)節(jié)，以冀必勝。于是姓愈僻者，愈為奇貨可居。房官及提調(diào)，監(jiān)試各官，皆
陰行賄賂，轉(zhuǎn)相販鬻。督撫收其稅以為利，名曰罰款，故行者益縱。士之應(yīng)試者，
多托贄商賈，自稱門生，大為風(fēng)俗之累。
法越之役，左文襄視師福建，將率師以帆船渡臺。屬下知其耄昏，日送之登
舟行，夜回舟載之返，數(shù)日不得達。托言風(fēng)逆，舟不得近，乃復(fù)登岸。彭剛直視
師粵東，出示諭眾，用“食肉寢皮”之語。為西人所見，詫為野番黑蠻所為。朝
廷亟詔止之，乃止。英雄末路，誠不免露出暮氣，然何至如是之甚。誠以二公少
壯至老，身在行間，五日休息，心力交瘁久矣。剛直疏中又云：“古來臣子，往
往初年頗有建樹，而晚節(jié)末路，隕越錯繆，由其才庸，亦其精氣竭也。”讀之能
無慨然！
倭文端惡洋文，則命管理同文館；李文正惡洋務(wù)，則派為總理各國事務(wù)大臣。
二公終身不往朝旨，亦不催促。在政府諸公之意，但使知難而退可矣，不必強之
上道，反為外交之梗也。鄧鐵香侍御以強項名，派至譯署以折之。侍御非文端、
文正二公比，不敢不往。雖疏請改武官，軍營效力，以為嘗試，不獲所請，而仍
就任。繼又以談邊務(wù)，而使往勘越南邊界，大窘而返。類此之舉，近于惡作劇，
取快一時，有礙大體。若在康熙、乾隆之時，固必有以處之，不若是之狹也。豐
潤之閩，侯官往蘇、吳縣至津，不問軍旅之事曾學(xué)與否，凡主戰(zhàn)者，即使往戰(zhàn)地，
尤近滑稽。
本朝英主迭出，無取乎貴強之相，從未見有大臣匡君之過者。御史章奏不避
忌諱，容或有之，均置之無足重輕之列，不足深論。光緒初，惟閻文介可謂大臣。
直樞廷，兼綰度支，承發(fā)、捻亂后，制國之用，量人為出，深合理財之法。時醇
邸阿太后旨，修復(fù)頤和園，須用巨款，輒為公所靳，醇邸憾焉。會議錢法，以微
過革職留任。未幾復(fù)職，遂乞休，越五年薨。邸怒猶不息，擬不予謚。查本朝大
學(xué)士恤典無此例。內(nèi)閣擬字，圈出“文介”。在上意，為非佳名，故予之。然公
之耿直，雖百年，猶一日也。
甲申之役，都中對語最盛之時也。譏張豐潤、何子峨云：“堂堂乎張也，倀
倀乎何之。”譏閻文介、張文達、烏少云、孫萊山云：“丹青不知老將至，云山
況是客中過。”又譏閻文介云：“辭小官，受大官，自畫供招王介甫；全戰(zhàn)局，
附和局，毫無把握秦會之。”“辭小官”二語，乃文介疏中語也。又譏張豐潤云：
“三錢鴉片，死有余辜；半個豚蹄，別來無恙。”謂未戰(zhàn)之先，聞彼常時言三錢
鴉片殉難。及敗，攜豚蹄途中食之。
豐潤赦歸，娶李文忠之女公子，時人又有三聯(lián)。一云：“養(yǎng)老女，嫁幼樵，
李鴻章未分老幼；辭西席，就東床，張佩綸不是東西。”以豐潤賜環(huán)，先就蓮花
書院館席，既而入贅也。二云：“后先判若兩人，南海何驕，北洋何諂；督撫平
分半子，朱家無婿，張氏無兒。”言豐潤先娶仁和朱修伯京卿女，次娶邊寶泉中
丞女，后娶文忠女。三云：“中堂愛婿張豐潤，外國忠臣李合肥。”當(dāng)時浮議更
遷怒于文忠。然觀文忠尺牘，蓋于豐潤再斷弦后，與有婚約，而不虞其戰(zhàn)敗受譴
之至于斯也。豐潤敗后，自稱“賤子”，乃用杜甫“賤子因陣敗”句也。梁星海
有句云：“簣齋學(xué)書未學(xué)戰(zhàn)，戰(zhàn)敗逍遙走洞房。”抑何可笑。
邊帥圖利，愈遠而愈無忌憚。楊玉科在岑襄勤部下為健將，全滇底定，功列
一等，法越之役，慷慨捐生，尤足令懦夫失色。惟生性過于豪放，是其一短。曾
游滬瀆，涉足花叢，任情揮霍，殊不自檢。遂令東南人士，致疑于滇池之地，為
珍寶蓄聚之所，可望而不可即。古人所云債帥者，非耶？
各省司道及學(xué)政，向由本省督撫于年終出具密考，以備朝廷酌量黜陟。其有
治績平常，或人地不宜，則內(nèi)調(diào)候簡。每年二三月，大批人員更動，且有令督撫
另具切實考語者，皆密考作用。而措詞偶涉含糊，即令更擬，其重之如此。浙江
德曉峰方伯，在先文莊巡撫任內(nèi)，欲予某甲署缺，未得許可，而先受賄。某甲人
財兩空，執(zhí)刀立撫署官廳側(cè)，言俟其出，與之并命。首縣某，戇人也，遽入告曰：
“某甲將行刺。”遂交首縣看管。羈之客室，后有井，溺焉。文莊惡之，以其女
為禮邸側(cè)福晉，知有系援，且征于文友石之屢擊不中也，欲使去浙，年終密考括
以四字，曰“堪任封疆”。未幾，方伯簡贛撫。四川松錫侯方伯，在文莊總督任
內(nèi)，頗具干略。文莊愛其才而疑其心，年終密考，予以十六字美詞，次年召入陛
見，送之曰：“吾以‘堪任封疆’四字，而曉峰得任方面。今以十六字頌子，行
矣勉之。”未幾，方伯簡滇撫。閻文介出樞府，其門人江西布政使李嘉樂、署陜
西布政使李用清兩方伯，同時以密考左遷。文介上疏辨論，謂為贛撫德馨、陜撫
葉伯英私見，奉旨詰責(zé)。然二李雖狷介一流，不免君子之過，究勝德馨，后之讀
史者自能明辨。德馨即曉峰名。
寶竹坡侍郎，癸酉典浙試歸，買一船妓，吳人所謂“花蒲鞋頭船娘”也。入
都時，別行水程，由運河至通州，及侍郎由京以車親迓之，則人船俱杳，傳為笑
談。壬午典閩試，由錢塘江往，與江山船妓狎。妓面有痘瘢，侍郎短視，不之覺
也。歸途娶為妾。鑒于前失，同行而北，道路指目。至袁浦，縣令詰其偽，欲留
質(zhì)之，侍郎大懼。以平時風(fēng)骨，頗結(jié)怨于人，恐疆吏發(fā)其覆，遂于道中上疏請罪，
部議褫職，報可。侍郎曾以蒲圻賀云甫尚書認市儈李春山妻為義女，劾之去。京
人為詩嘲之曰：“昔年浙水載空花，又見閩娘上使槎。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
姓美人麻。曾因義女彈烏柏，慣逐京娼吃白茶。為報朝廷除屬籍，侍郎今已婿漁
家。”
于晦若侍郎、文蕓閣學(xué)士、梁星海京卿，少時至京，居同寓，臥同一土炕，
人心與其面皆不相同，雖圓顱方趾，而大小各別。三人冠履，可以互易而無不合，
人情無不妒。三人中，惟學(xué)士如常，侍郎、京卿皆有暗疾，俗稱天閹，不能御女。
然三人狎游，盡以恣學(xué)士一人之淫樂而無悔。及得交志伯愚將軍，蓋稱莫逆。將
軍非惟嗜好與三人同，其暗疾亦同，可謂奇事。聞學(xué)士曾得一房中藥方，治暗疾
有奇驗，以與將軍，一試而獲同等之效，再試則不驗矣。侍郎夫人早死，京卿夫
人終身居學(xué)士家。蓋三人者，皆文學(xué)侍從之臣，禮教非為吾輩設(shè)也。
先文莊督川第三年，實為光緒十四年，英人滅哲孟雄部，耀兵藏界。西藏葛
布倫公爵伊喜洛布汪曲，率兵一萬五千御之。戰(zhàn)于捻都納山下，藏兵敗而奔。英
人追擊至咱利亞，又敗，三敗至東郎熱，藏兵大奔。適江孜守備蕭占先奉文莊命，
往止藏番無妄動，聞敗，立江孜泛幟于道。英兵見之，乃止不攻。占先與英將薩
海會于仁進岡，占先曰：“奈何涉吾境？”薩海曰：“藏番來攻，追之及此。”
占先曰：“藏番，吾屬也。亂番可誅，良番何罪，受此屠戮？君獨不念中英兩國
之誼乎？”薩海曰：“惟然，故入境無所犯。天氣漸寒，今歸耳。”乃退師。知
府嵇志文從駐藏大臣升泰入藏，歸述如此。川人哄傳，蕭守備與英戰(zhàn)大捷，若得
江浙文人點綴，是又一黑旗軍臺南獨立矣。
英據(jù)哲孟雄之歲，先囚其部長西金王于葛倫繃。王母及子暨親族、頭目，避
入藏屬春丕山。英將薩海追藏兵至春丕山坌，尋其母子不獲。戰(zhàn)事既畢，王母率
親族訴于駐藏大臣升泰，且求救。升泰懼于英，弗許。王送衣物至邊，且言伺釁
將逃歸。升泰不納，英人益無忌。
咸同之際，旗籍大臣中，倭文端以理學(xué)著稱，一時風(fēng)化，頗為之轉(zhuǎn)移。吾鄉(xiāng)
吳竹如侍郎與之志同道合，蔚然為一代名臣。費莫氏文文忠公字博川，為先文莊
朝殿之師，每見，敬禮有加，稱譽不容于口。同治初，政欣欣然有太平之象，雖
恭王當(dāng)國，皆公贊襄之功。及卒，李文忠嘆曰：“旗人中麟鳳也。”傾服如此。
宗室岐子惠將軍出鎮(zhèn)成都，與文莊曾通蘭譜，而見解不合。文莊不以加旗餉為然，
主張以歷年八旗欠餉，準其移獎實官，俾克轉(zhuǎn)售得資，以濟窮困。將軍曰：“轉(zhuǎn)
售必有折扣，是虧在旗民，宜待國家財政寬裕，仍取之官。”成都旗營兵有為盜
者，照章應(yīng)先銷旗檔旗籍，而后加刑。華陽縣知縣張濟，于報案公文不載其旗籍，
而錄于口供。文莊閱案已畢，未覽供詞，遽批“就地正法”。將軍問知其故，即
請將張濟解職參辦。文莊曰：“治盜嚴而加之罪，民其謂我何？愿公寬之。”將
軍固執(zhí)不允，因之大哄。既而，交好如初。其堅忍之性，真旗人之健者也。
舊制，景祖以上宗支稱覺羅，景祖以下子孫為宗室，而格格、額駙則無限制。
乾隆三十六年，宗人議準：世祖章皇帝位下子孫所生女，照例視爵，封授格格、
額駙，給與俸祿；其余王公之女給虛銜，推恩至四世以下。同治二年詔：自高宗
純皇帝以下各王公所生女，均為近支，照例封授格格、額駙，給與封祿；其余均
為遠派，僅封授格格、額駙虛銜。雖以次遞降，仍推恩至五世以下。凡一朝崛起，
封建親戚，屏藩帝室，當(dāng)時人數(shù)無多，未始非榮幸之事。傳之既久，至光、宣之
際，愈演愈眾。甚至四品宗室，及格格、額駙名位，求其一飽而不可得。成都將
軍岐元子惠，自言：幼時貧困，夜出挈籃賣蘿卜，行至某處，近于其姻家，聞聲
延入與語，慚而逃去。余家在舊京時，車夫用一重亻臺，即有額駙職銜，問之，
則云：“非此，將坐以待斃。”遜位以后，艱苦之狀，不忍言矣。
屠梅君《請歸政之后處省密摺廷臣封奏仍書皇太后圣鑒懇恩披覽然后施行》
一摺，在醇賢親王疏請繼續(xù)訓(xùn)政數(shù)年之后而上者也。醇賢親王之于德宗，義雖君
臣，恩實父子。王既有此請，則是時德宗年少，圣德未宏，將以有待，自可默喻。
屠侍御更陳所見，何致遽膺譴怒，其故不得而知。果如侍御之言者，可免甲午中
日之戰(zhàn)，可免戊戌維新之局，可免慈圣三次垂簾之命，可免大阿哥入嗣之舉，可
免拳匪作亂，以致八國聯(lián)軍入都之慘，可免四十五年九百萬萬賠款本息之費。侍
御此奏，關(guān)系豈小也哉！
歸政、大婚，兩次大典，三代覃恩，賚及赫德。其余軍功，督撫提政，無論
存沒，皆叨異數(shù)。所遺者，惟先文莊及沈文肅二人。文肅歿已久，或一時遺漏。
文莊以浙撫任內(nèi)，奏請緩加旗餉，增練海軍，與醇親王設(shè)施大政全然相反，致忤
邸意，故不及。李文忠函，則謂邸于此事，并無意見云。附錄《緩加旗餉疏》如
下：
疊準部咨，籌辦海軍經(jīng)費、旗兵加餉二事，此皆國家根本之計，遠大規(guī)模，
臣雖至愚極陋，何敢稍有異詞。惟兩事并重，當(dāng)先重其尤重者；兩事并急，當(dāng)先
急其尤急者。方今外洋環(huán)伺，迭起釁端，我所以隱忍議款者，以海軍未立也；彼
所以肆意要挾者，亦以我之海軍未立也。圣漠宏遠，創(chuàng)立海軍衙門，籌備船械，
操練兵輪，此至重至急之務(wù)，萬不可再事遷延稍緩須臾者也。至于八旗兵丁，皆
我朝開創(chuàng)之初，從龍舊旅。自減餉以來，不免拮據(jù)，議復(fù)原餉，固理所當(dāng)然，臣
昧亦所欽仰。惟兩大政同時并舉，需餉太巨。天地生財，只有此數(shù)，府庫進款，
歲有常經(jīng)。自咸豐初年用兵以后，外備強敵，內(nèi)防伏莽，各省防勇，萬難全撤，
雖益以厘金、洋稅，仍若不足。臣忝撫浙江，已疊將支絀情形一再陳奏。各省情
事，雖不盡知，然屢準戶部咨催協(xié)餉，開列清單，即如江蘇、廣東，素稱豐裕，
亦復(fù)欠數(shù)甚巨，其余各省，大略相仿。今驟需巨款，勢必紛紛欠解，部議處分雖
嚴，然只能竭其所有，勢不能強其所無。兩事兼營，萬難兼顧，不如略分先后，
期于必成。可否飭下戶部，將各省協(xié)解餉款通盤籌計，不以歷年派撥之?dāng)?shù)為定，
而以各省實解之?dāng)?shù)為額，究竟每年能添解若干。如不能兩事并舉，只可先竭一二
十年之功，歲提三四百萬，專意海軍。待海軍就緒，庫有儲馀，再議旗兵加餉。
庶循序漸進，事有歸宿。溯查旗兵減餉三十年，固屬異常困苦，亦已支持到今。
臣非敢謂加餉之不重不急也，而以海軍關(guān)系較之，則尤為至重至急。故為此萬不
得已之說，或亦一舉兩全之計。至國家億萬年丕基，當(dāng)籌億萬年久長之策。八旗
丁口眾盛，數(shù)十百年后，蕃衍生息，其數(shù)更倍于今。即兵餉復(fù)額，萬無給足之理，
朝廷亦更無養(yǎng)育之法。其應(yīng)如何安插疏通，擬請旨密飭親信王大臣從長計議，徐
圖補救，是非臣之谫陋，所能擬議毫末者也。
光緒十二年三月二十二日，奉到朱批：創(chuàng)立海軍自系當(dāng)務(wù)之急；而旗兵日久
困苦，何以資操練而固根本？至欲另籌安插疏通，輕議更張，尤屬非是，原摺著
即擲還。
順直水災(zāi)，常熟翁文恭、南皮張文達各作書畫便面十，售貲助賑，每件二金。
都人未之前聞，賑局司帳，亦不知二公筆墨之身價也。忽為一不知姓名人所見，
盡數(shù)買出，賑局以為利市，往二公家，再三請益，二公不允。都中以為奇談，日
往局問訊者數(shù)十起，而卒不可得矣。
《四庫全書》于本朝著作抉擇綦嚴，集部尤甚，名望稍次，皆在屏除之列。
雍乾學(xué)者，時代太近，或其人生存，格于定例，不及著錄。嘉道以后，更無論矣。
光緒中葉，論者多主續(xù)修《四庫》，朝旨允于《會典》告成舉行。未幾，即有日
本之?dāng)。稌洹烦珊螅抡f繁興，百政待舉，無暇及之矣。
阮文達公大考，《眼鏡詩》首二句云：“四目何須爾，重瞳不用他。”時高
宗年近八旬，目力不減，頗以老健自喜，閱詩大喜，拔置第一。文達因是驟躋顯
貴，出膺疆寄，入贊綸扉，躬際太平之盛。晚歲優(yōu)游林下，壽臻耄耋，每逢慶典，
屢沐恩施。儒臣之福，莫與比倫，皆一詩之功也。《蕉窗隨筆》謂其諂事和珅，
授以意旨，固屬誹謗之詞。然公以詞臣在朝，焉知宮禁細節(jié)，縱非有意刺探，其
聞諸內(nèi)廷行走親近之臣，固屬當(dāng)然之理。和相既有師生之誼，圣躬康泰，平時自
宜談及。適逢其會，形諸歌詠，遽邀上賞，乃事實之不可諱而不必諱者也。光緒
壬辰，潘文勤公為總裁，相傳有鐘鼎關(guān)節(jié)，亦是類而已。
舊制，六部中戶部、刑部以省分司。戶部以廣東司為首領(lǐng)司，刑部以貴州司
為首領(lǐng)司，皆以所管之省地僻事簡，令兼其事。凡部員到部，分司平時點派例差，
如陪祀、當(dāng)月之類，均由首領(lǐng)司呈單，自新進中選取之。陪祀者，春秋時享，隨
駕前往。當(dāng)月者，輪班值宿本署。匪惟無功之可言，稍不自慎，尚有過失，部員
皆以為苦。刑部專差，有監(jiān)斬一事，尤為畏途。新進部曹咸不能避，稍有門路，
往往輾轉(zhuǎn)求免。觀李莼客《日記》，作書致各方請托之狀，亦可憐矣。每司旗人
正掌印一人，漢人正主稿一人，以旗人掌印為重。近年，旗籍顢頇者多，漢宮稍
露頭角，亦有以正主稿執(zhí)政者，俗謂之“當(dāng)家”。司員初至，謂之“散走”。既
而，隨印稿到堂畫稿，謂之“吃面”，“吃面”者見堂官面也。見面已頻，隨事
訊問，應(yīng)對合宜，堂上既知其人，遇有差委，謂之“烏部”。印稿開單，堂官點
派，不在單內(nèi)者不點，不列首選者不點。散走得差，旗人以幫印行走始，漢人以
幫稿行走始。旗人氵存升幫印，而掌印行走，而掌印，而正掌印。漢人氵存升幫
稿，而主稿行走，而主稿，而正主稿，循序漸進，亦不越次。郎中、員外、主事
補缺章程掌于吏部，不出定例之外。補缺之后，或得候補京堂保案，而內(nèi)躋卿貳。
或得京察一等，外簡道府。雖無成法，惟資、勞、才、望四者必居其一。當(dāng)時職
官幸進者未嘗無之，然而鮮矣。
光緒中葉，帝初親政，各省鄉(xiāng)試，考官命題，頗有忌諱。甲午科四川省鄉(xiāng)試，
正考官朱琛、副考官徐仁鑄。第一題《必也正名乎》適朱琛請假回籍，徐仁鑄先
回京。上召見，問曰：“何名之可正？”蓋上以宗支入嗣，鑒于宋、明尊崇所生
之弊，諱言之也。仁鑄對曰：“向例正考官出第一題、第三題，副考官出第二題
及詩題。”未幾，朱琛以大計免。文字忌諱，微特對上也，同官亦有之。辛卯科
四川省鄉(xiāng)試，正考官李端，副考官陳同禮，字潤甫，吾鄉(xiāng)懷寧人也，其后與余
家聯(lián)為婚姻。第三題《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先文莊擬墨中有句云：
“伊呂老匹夫。”闈墨刊時，潤甫請于文莊，以“一”字易“老”字，言張子青
相國畏言老，文莊笑而許之。
奸案格殺勿論，按律應(yīng)在奸所登時捉獲。茍非然者，不能引此條為例。光緒
間，粵中有本夫與婦隨人逃后兩年，蹤跡得之于數(shù)百里外，因并殺之者，援例釋
罪，部員挑剔勿允。時李勤恪為粵督，楊蓮府制府為入幕之賓，改判詞云：“竊
負而逃，到處皆為奸所；久覓不獲，乍見即系登時。”薛云階尚書在部，見而大
賞之，立允其請。舊案中，女子在樓上，見墻外有小遺者，指其陽示之，羞忿自
盡死。欲構(gòu)其罪，既無言語調(diào)戲，又非手足勾引。一老吏為批曰：“調(diào)戲雖無言
語，勾引甚于手足。”乃定獄。薛尚書謂此二句，尚不如新案讞語之警策云。
黃婆以元至正間自崖州附海舶至上海鳥泥涇，始教人紡織木棉為布。創(chuàng)為絞
車以去核，為推弓以彈茸，為紡車以成絲。由是遍傳海內(nèi)，而松江、太倉棉布之
利尤甲天下，上海又為松、太之最。黃婆歿后，鄉(xiāng)里醵金葬而祀之。道光六年，
以河道梗，創(chuàng)舉海運，用上海沙船集事。于是士民謂沙艦之多，由于織布市，議
建黃婆專祠，以報其功。上官格不入奏，而祠已成，包慎伯為之碑文，以先棉之
祀，比之于先農(nóng)、先蠶，文載《齊民四術(shù)》。今上海租界繁盛，幾無隙地，黃婆
祠所在，則人無有知之者。蓋當(dāng)時既不列祀典，年淹代遠，久已傾圮無余，地址
以價日昂貴，亦侵占皆盡，殆滅跡矣。念西洋商務(wù)，果其專心銷貨，弗借兵力，
無意侵占土地，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不須商人列肆，更不用使者駐京；則其奇
巧之器，創(chuàng)始之人，吾國方且馨香頂禮之不暇，何至戰(zhàn)爭哉！佛教東來，賢士大
夫多愛其玄理。即明末耶教航海而至，以私人性質(zhì)，無國際交涉，學(xué)者猶樂與之
游，不似末造民教相仇，其理則一也。合肥李文忠、武進盛愚齋尚書，通商惠工，
功德在民，有不可磨滅者。文忠始購紗機，愚齋身親其事，二公之澤，較黃婆為
多而且遍。惜今之人思想薄弱，并世之，人無敢儔之前賢往哲，比于先農(nóng)先蠶。
斯乃世風(fēng)遞降所致，非人力所能為矣。
先文莊乞歸田里，凡八上章，皆蒙溫旨。李文忠公書曰：“近年以來，未之
有也。”其后，文忠與余偶言及此，曰：“此許恭慎之力也，事后乃知耳。人告
尊翁，言醇賢王以緩加旗餉事，盛怒之下，得閻文介一言而解。文介終年不得見
王，尊公惡乎知之云。”文忠之言自必有據(jù)。然壽州、嘉定兩相國致文莊書，至
今猶在，皆云“朝邑之力”。壽州書云：“加餉為邸意，是劾邸也。”嘉定書云：
“大疏既上，丹初譽不容口。”同一當(dāng)?shù)溃娐劜煌绱恕Ｕ戮┲杏型暧褌?BR>
語相告，則云：“醇邸見疏大怒，曰：‘漢人太無良心，做旗人官而于區(qū)區(qū)之餉，
猶吝之耶？’朝邑曰：‘王毋然。使疆臣人人如浙，則國家不患貧矣。’”章京
之言未必全虛，而又有同異，可知朝政之不易知，人言之難盡信。
又有一事類此者。文莊與徐季和京卿，為庚申會榜同年，嗣以女字嘉定相國
之子惕祥，過從甚密。相國為京卿叔父，相形之下，不免稍疏，然親友之誼，未
見因此生隙也。其后京卿章奏，附見《鄧鐵香集》行世，曾密保人才，以鐘德祥
為第一。未久，德祥兩上封事，彈劾文莊。其中內(nèi)幕，與京卿不無關(guān)系，文莊始
終茫然。次歲，德祥以贓罪遣戍，兩請捐費邀免，均奉嚴旨申斥。京卿雖舉主，
而封事留中，人不之知，政府亦不能盡記，故未獲咎。及京卿視學(xué)皖中，請修學(xué)
宮，責(zé)命紳民出資，波及寒族，文莊見奏，乃嘆其年誼之薄也。
德祥彈章兩上，一由湖北巡撫譚繼洵查復(fù)，上以“措施失當(dāng)，任用非人，致
招物議”，諭令吏部議處分。及部議落職，上以“宣力有年，平日辦事尚屬認真，
特從寬典”，明見諭旨。國史立傳，定興為總裁，改云：“部議留任，上諭加重”，
可謂奇談。壽州孫文正同在史館，館員錄諭旨以請命。文正曰：“國史三十年復(fù)
修，屆時憾者早死，不復(fù)能舞文矣。”然不十年而國以亡。今商務(wù)印書館國史列
傳所載，猶是定興主筆之文，未之改也。一由尚書裕德，侍郎廖壽豐查復(fù)。四川
官運局，群以為利藪，自丁文誠時已然矣。文莊履任，夏菽軒中丞時為鹽局總辦，
輒以舊令尹之政相告。名目甚多，無非公款取息，作為公費而已。文莊曰：“以
往之事，可置勿問，嗣后勿任再取。我非奏定之款，不敢取諸公中。”其時并不
知后有參案也。及兩使既至，中丞請秘勿宣。然冊籍俱在，豈能盡掩。兩使據(jù)有
案者入奏。上以“寶楨于款項出入，未經(jīng)整飭，札提公費等，多不嚴明，惟鹽務(wù)
補救之功不可沒，免其置議。”兩使又以“官運濟楚，公私交病”為言，上以
“唐冏、夏時相率徇隱，均議革職，薄責(zé)后任川督”，未加更正。文誠擒斬太
監(jiān)安得海，頗負重名，縱有小疵，微論其舊日局員之不欲泄也。即文莊與兩使之
意，推之朝廷免議微旨，莫不如是。《清史稿》列《文莊傳》于丁文誠之后，以
《吳武壯傳》與諸淮將合為二卷，并不知武壯為文莊舊部，繼為統(tǒng)軍，故后文莊
曾為請建祠，有案可稽者。《清史稿》又曰：“繼丁寶楨弊絕風(fēng)清之后。不特敘
事兼議，有背國史體裁，似秉筆諸公，于當(dāng)時朝報，未曾寓目。作史之難如此，
不可不知也。”附錄《請建吳提督專祠疏》如下：
臣查，已故廣東提督吳長慶，原帶“慶”字營，于同治元年，隨今大學(xué)士直
隸總督李鴻章，自皖至滬。及臣以編修奉旨赴滬，經(jīng)李鴻章在江蘇巡撫任內(nèi)，照
會募勇剿賊，并將吳長慶“慶”字兩營撥歸臣部，由松江進兵，規(guī)取浙西。該故
員身先士卒，所至有功，而克復(fù)嘉興府城，厥功尤偉。李鴻章請恤原摺言之甚詳，
已蒙洞鑒。今該紳等具呈前來，出于至誠。懇恩準將已故廣東提督吳長慶，在浙
江嘉興府立功地方，建立專祠，列入祀典，春秋官為致祭，以抒輿悃而彰崇報。
吳吉人副戎生性伉直，在浙被議，奉調(diào)至川，先文莊用為管帶，駐峨邊防夷。
副戎曰：“杰在浙統(tǒng)兵，多于此矣。”文莊曰：“領(lǐng)軍不在多寡，盡職而已。汝
不記為卒時事耶？”副戎曰：“唯公用之，敢不從命。”副戎時來省，每至督署，
輒談夷狀。副戎曰：“吾初至邊，輒有夷人殺人越貨，追之則逃，吏云：‘向例，
俟其叛也而誅之，免興大役。’吾意彼能來，我豈不能往。其后，逐一逃人，窮
追至彼寨，攻克之，令獻罪人，斬以徇。自此一勞永逸，連歲無劫案。”其后，
副戎守鎮(zhèn)海炮臺終身，光緒末年猶及見之。時浙紳為文莊建祠于省城，副戎持異
議，謂宜在鎮(zhèn)海，將自募貲為之。副戎旋逝世，未幾國變，其事遂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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