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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
開寶塔成，欲撰記，太宗謂近臣曰：“儒人多薄佛典，向西域僧法遇自摩竭陁國來，表述本國有金剛坐，乃釋迦成道時所踞之坐，求立碑坐側(cè)。朕令蘇易簡撰文賜之，中有鄙佛為夷人之語，朕甚不喜，詞臣中獨(dú)不見朱昂有譏佛之跡。”因詔公撰之。文既成，敦崇嚴(yán)重，太宗深加嘆獎。公舉進(jìn)士之時，趙韓王深所器重，謂人曰：“朱有君子之風(fēng)，壽德遠(yuǎn)到。”時宗人朱遵度有學(xué)名，謂之“朱萬卷”，目公為“小萬卷”。揚(yáng)歷清貴三十年，晚以工部侍郎懇求歸江陵，逾年方允。止令謝于殿門外，復(fù)詔賜坐。時方劇暑，恩旨寵留，詔秋涼進(jìn)程。時吳淑贈行詩，有“浴殿夜涼初閣筆，渚宮秋晚得懸車”之句，尤為中的。錫宴玉津園，中人傳詔，令各賦詩為送。若李承旨維有“清朝納祿猶強(qiáng)健，白首還家正太平”，及陳文惠公堯佐“部吏百函通爵里，送兵千騎過荊門”之句。凡四十八篇，皆警絕一時，朝論榮之。弟協(xié)亦同時隱，皆享眉壽，家林相接，謂之渚宮二疏。荊帥陳康肅堯咨表其居為東、西致仕坊。八十二薨，門人請謚正裕先生。
王宮保溥，乾德初，相太祖，以舊相先朝令德，固優(yōu)待之。故事，一品班在臺省之后，特制分臺省班于東西，遂為著式。公父祚，并州郡小吏，后以防御使致仕于家，眉壽康福。每搢紳拜于其家，置樽為壽，公必朝服侍立，客輒不安，引避于席。祚曰：“學(xué)生仆之豕犬爾，豈煩謙避耶？”溥后纂集蘇冕，崔鉉二《會要》，撰成一百卷，目曰《唐會要》。教其子貽孫，尤負(fù)奧學(xué)。上嘗問趙韓王曰：“男尊女卑，男何以跪而女不跪？”歷問學(xué)臣，無有知者，惟貽孫曰：“古者男女皆跪。至天后世，女始拜而不跪。”韓王曰：“何以為質(zhì)？”貽孫曰：“古詩云‘長跪問故夫’。”遂得振學(xué)譽(yù)。
馮瀛王道，德度凝厚，事累朝，體貌山立。其子吉，特浮俊無檢，為少卿。善琵琶，妙出樂府，世無及者。父酷戒之，略不少悛。一日家宴，因欲辱之，處賤伶之列，眾執(zhí)器立于庭，奏數(shù)曲罷，例以纏頭縑鏹隨眾伶給之。吉置縑鏹于左肩，抱琵琶按膝長跪，厲聲呼謝而退，家人大笑于箔，回首謂父曰：“能為吉進(jìn)此技于天子否？”凡賓僚飲聚，長為不速，酒酣即彈，彈罷起舞，舞罷作詩，昂然而去，自謂曰“馮三絕”。及撰昭憲太后謚議，舉朝嘆服。乾德四年郊，禮容樂節(jié)，刊正漸備，有司奏其闕典，但少宗廟殿庭宮懸三十六架，加鼓吹熊羆十二。”按《樂禮》，朝會登歌用《五瑞》，郊廟奠獻(xiàn)用《四瑞》，回至樓前奏《采茨》之曲，御樓奏《隆安》之曲，各用樂章。又《八佾》之舞，以象文德武功，請用《元德升聞》、《天下大定》之舞。”率從其請。
江南邊鎬初生，其父忽夢謝靈運(yùn)持刺來謁，自稱前永嘉守，修髯秀彩，骨清神竦，所被衣巾，輕若煙霧，曰：“欲托君為父子。頃寄浙西飛來峰翻譯《金剛經(jīng)》，然其經(jīng)流分，中有未合佛旨處，愿寄君家刊正。無他祝，慎勿以葷膻啖我，及七歲，放我出家為真僧，以畢前經(jīng)。”夢訖，鎬生。眉貌高古，類夢中者，父愛之。小字康樂，成童聰敏，攻文字盡若夙誦。堅求出家，其親不肯，以葷迫之。初不能食，后亦稍稍。及冠，翹秀，孌姻者眾，雙親強(qiáng)而娶焉。后嗣主愛其博雅，累用之，然而柔懦寡斷，惟好釋氏。初，從軍平建州，凡所克捷，惟務(wù)全活。建人德之，號為“邊羅漢”。及克湘潭，鎬為統(tǒng)軍，諸將欲縱掠，獨(dú)鎬不允。軍入其城，巷不改市。潭人益喜之，謂之“邊菩薩”。及帥于潭，政出多門，絕無威斷，惟事僧佛。楚人失望，謂之“邊和尚”。
太祖初郊，凡闕典大儀，修講或未全備，至于勘契之式，次郊方舉。大禮畢，鑾輅還至闕門，則行勘箭之儀，內(nèi)中過殿門，則行勘契之儀。勘箭者，其箭以金銅為鏃，長三寸，形若鑿枘。其笴香檀木為之，長三尺，金鏤飾其端，以絳羅泥金囊韜之，金吾仗掌焉。其鏃以紫羅泥金囊貯之，駕前司掌焉。每大駕還，闔中扇，駐蹕少俟，有司聲云：“南來者何人？”駕前司告云：“大宋皇帝。”行大禮畢，禮儀使跪奏曰：“請行勘箭。”金吾司取其笴，駕前司取其鏃，兩勘之罷，即奏曰：“勘箭訖。”有司又聲曰：“是不是？”贊喝者齊聲曰：“是。”如是者三，方開扇分班起居迎駕。大輅方進(jìn)，勘契者以香檀刻魚形，金飾鱗鬣，別以香檀板為魚形，坎而為范。其魚則駕前司掌焉，其范則宮殿門司掌焉。鑾輿過宮殿門，以魚合范，然后開扇迎駕。其贊唱喝迎拜，一如勘箭之式。
真宗喜談經(jīng)，一日，命馮元談《易》，非經(jīng)筵之常講也。謂元曰：“朕不欲煩近侍久立，欲于便齋亭閣選純孝之士數(shù)人，上直司人，便裘頂帽，橫經(jīng)并坐，暇則薦茗果，盡笑談，削去進(jìn)說之儀，遇疲則罷。”元薦查道、李虛己、李行簡三人者預(yù)焉。奏曰：“道，歙州人。母病，嘗思鱖羹，方冬無有市者，道泣禱河神，鑿冰脫巾，取得鱖魚果尺余以饋母。后舉賢良，入第四等。虛己母喪明，醫(yī)者曰：‘浮翳泊睛，但舌舐千日，勿藥自瘳。’虛己舐睛三年，遂明。行簡父患癰極痛楚，以口吮其敗膏，不唾于地，父疾遂平。”真宗立召之，日俾陪侍，喜曰：“朕得朋矣。”
太祖收并門，凱旋日，范杲為縣令，叩回鑾進(jìn)講《圣壽詩》，有“千里版圖來浙右，一聲金鼓下河?xùn)|”之句。上愛之，賜一官，改服色。
擒劉鋹至闕下，欲獻(xiàn)俘太廟，莫知其儀。時張昭以戶部尚書致仕于家，深識典故，國初規(guī)制，皆張昭與竇儀所定。太祖遣學(xué)士李瀚就問俘廟之儀，庶同參酌。張昭臥病，口占其式以授瀚，不遺一字。瀚遂心服昭之該明。
太宗居晉邸，問賓僚：“今朝父子一德者何人？”有以劉溫叟父子為對者。溫叟父岳，退居河陰，溫叟方七歲，嘗謂客曰：“吾老矣，他無所覬，但得世難稍息，與此兒偕為溫、洛之叟，耕釣煙月，為太平之漁樵，平生足矣。”后記父語，父因名焉。岳，后唐為學(xué)士；溫叟，晉少帝時又為學(xué)士，人盡榮之。受命之日，抱敕立堂下，其母未與之見。隔簾聞魚鑰聲，俄而開篋，二青衣舉一箱至庭，則紫袍、兼衣也，母始卷簾見之，曰：“此則汝父在禁林內(nèi)庫所賜者。”溫叟跪泣捧受，開影寢列袍，以文告其先，方拜母慶。以父名岳，終身不聽樂，大朝會有樂，亦以事辭之。客有犯其諱，則慟哭急起，與客遂絕。太宗聞之，嘉嘆益久。溫叟時為中丞，家貧，太宗致五百緡以贈之，拜貺訖，以一柜貯于御史府西楹，令來使緘鐍而去。至明年端午，以紈扇、角黍贈之，視其封宛然。所親諷之曰：“晉邸贈緡，恤公之貧，盍開扃以濟(jì)其乏？”溫叟曰：“晉王身為京兆尹，兄為天子，吾為御史長，拒之則鮮敬，受之則何以激流品乎？”后太宗聞之，益加嘆重。
乾德三年再郊，范魯公質(zhì)為大禮使，以鹵簿青油隊舊有甲騎盡聚于武庫，磨锃堅厚，精明可畏，于禮容有所不順。陶谷尚書為禮儀使，出意蕝之以青綠畫黃絹為甲文，青巾裹之。綠青絹為下裙，絳皮為絡(luò)，長短至膝，加珂紋銅鈴，繞前膺及后鞦，至今用焉。谷本姓唐，避晉祖諱易之。明博該敏，尤工歷象。時偽晉虜勢方熾，謂所親曰：“五星數(shù)夜連珠于西南，已累累大明，吾輩無左衽之憂，有真主已在漢地。觀虜帳騰蛇氣纏之，虜主必不歸國。”未幾，德光薨于漢。又孛東起，芒侵于北，谷曰：“胡雛非久，自相吞噬，安能亂華？”后皆盡然。
竇禹鈞生五子：儀、儼、侃、偁、僖等，相繼登科，馮瀛王贈禹鈞詩有“靈椿一樹老，丹桂五枝芳”。時號“竇氏五龍”。昆仲材業(yè)，儀、儼尤著。儀為禮部侍郎，太祖欲相之。趙韓王自寡學(xué)，忌儀明博，亟引薛居正參大政以塞之。弟儼素蘊(yùn)文學(xué)，為周世宗所重，判太常寺，校管龠鐘磬，辨清濁上下之?dāng)?shù)，分律呂還相之法，去京房清宮一管，調(diào)之二年，方合大律。又善樂章，凡三弦之通，七弦之琴，十二弦之箏，二十五弦之瑟，三漏之龠，七漏之笛，八漏之篪，十七管之笙，二十三管之簫，皆立譜調(diào)，按通而合之。器雖異而均和不差，編于歷代樂章之后，目曰《大周正樂譜》。樂寺掌之，依文教習(xí)。尤善推步星歷，與盧多遜、楊徽之同在諫垣，預(yù)謂二公曰：“丁卯歲，五星當(dāng)連珠于奎。奎主文，又在魯分，自此天下始太平。二拾遺必見之，老夫不與也。”果在乾德丁卯歲，五星連珠于奎，太宗鎮(zhèn)兗、海。其明博如此。
太祖嘗謂趙普曰：“卿苦不讀書。今學(xué)臣角立，雋軌高駕，卿得無愧乎？”普由是手不釋卷，然太祖亦因是廣閱經(jīng)史。
李瀚及第于和凝相榜下，后與座主同任學(xué)士。會凝作相，瀚為承旨，適當(dāng)批詔，次日于玉堂輒開和相舊閣，悉取圖書器玩，留一詩于榻，攜之盡去，云：“座主登庸歸鳳閣，門生批詔立鰲頭。玉堂舊閣多珍玩，可作西齋潤筆不？”
艾侍郎穎，少年赴舉，逆旅中遇一村儒，狀極茸阘，顧謂艾曰：“君此行登第必矣。”艾曰：“賤子家于鄆，無師友，加之汶上少典籍，今學(xué)疏寡，聊觀場屋爾，安敢俯拾耶？”儒者曰：“吾有書一卷以授君，宜少俟于此，詰旦奉納。”翌日，果持至，乃《左傳》第十卷也。謂艾曰：“此卷書不獨(dú)取富貴，后四十年亦有人因此書登甲科，然齡祿俱不及君，記之。”艾頗為異，時亦諷誦，果會李愚知舉，試《鑄鼎象物賦》，事在卷中，一揮而就。愚愛之，擢甲科。后四十年，當(dāng)祥符五年，御前放進(jìn)士，亦試此題，徐奭為狀元。后艾果以戶部侍郎致仕，七十八歲薨于汶；徐年四十四，為翰林學(xué)士卒。
乾德初，國用未豐，蘇曉為淮漕，議盡榷舒、廬、蘄、黃、壽五州茶貨，置十四場，一萌一蘗，盡搜其利，歲衍百余萬緡。淮俗苦之。后曉舟敗溺，淮民比屋相賀。
秦亭之西北夕陽鎮(zhèn)，產(chǎn)巨材，森郁綿亙，不知其極，止利于戎。建隆初，國朝方議營造，尚書高防知秦州，辟地數(shù)百里，筑堡扼其要，募兵千余人，為采造務(wù)，與戎約曰：“渭之北，戎有之；渭之南，秦有之。”果獲材數(shù)萬本，為桴蔽渭而下。后番部率帳族絕渭奪筏殺兵，防出師與戰(zhàn)，翦戮其眾，生擒數(shù)十人，縶俘于獄以聞。太祖憫之，曰：“奪其地之所產(chǎn)，得無爭乎？仍速邊州之?dāng)_，不若罷之。”下詔厚撫其酋，所縶之戎，各以袍帶優(yōu)賜之，遣還其部，諸戎泣謝。后上表，愿獻(xiàn)美材五十萬于朝。
許仲宣，青社人。三為隨軍轉(zhuǎn)運(yùn)使，心計精敏，無絲發(fā)遺曠。征江南，軍中之須，當(dāng)不備之際，曹武惠公固欲試之，凡所索則隨應(yīng)給。王師將夜攻城，仲宣陰計之曰：“永夕運(yùn)鍤，寧不食耶？既膳，無器可乎？”預(yù)科陶器數(shù)十萬，夜半爨成食，兵將就食，果索其器，如數(shù)給之。他率類此。征交州，為廣西漕，士死于瘴者十七八，大將孫金興失律，仲宣奏乞罷兵。不待報，以兵分屯湖南諸州，開帑賞給，縱其醫(yī)餌，謂人曰：“吾奪瘴嶺客魂數(shù)萬，生還中國，已恨后時，若更俟報，將積尸于廣野矣。誅一族，活萬夫，吾何恨哉？”又飛檄諭交人以禍福。交人遂送款乞內(nèi)附，遣使修貢。仲宣上表待罪。太宗褒詔大嘉之。以秘書監(jiān)致仕于家，八十三終，謚仁惠公。
《愍說》者，不知何人所撰，偶一敝冊中錄之，云：“熙寧丙辰四月二十六日，襄州通衢一死婦，理官驗之，帶二公符云：‘潭州婦人阿毛，其夫楊全配隸房陵，既死本州，請陳愿負(fù)夫骨歸葬故鄉(xiāng)，遭時大疫，遂斃于道。’”嗚呼！轅門之匹婦，豈不知改從于人，免凍餒以茍余生乎？翻能以義藏中，煢然不憚數(shù)千里之遠(yuǎn)，負(fù)夫骨以歸。此節(jié)婦義女之為，反斃于道。天乎！福善助順之理，信所以難忱也。膏粱士族之家，夫始屬纊，已欲括奩結(jié)橐求他耦而適者多矣，宜將何理以殛之？
郭忠恕畫殿閣重復(fù)之狀，梓人較之，毫厘無差。太宗聞其名，詔授監(jiān)丞。將建開寶寺塔，浙匠喻皓料一十三層，郭以所造小樣末底一級折而計之，至上層余一尺五寸，殺收不得，謂皓曰：“宜審之。”皓因數(shù)夕不寐，以尺較之，果如其言。黎明，叩其門，長跪以謝。尤工篆籀詩筆，惟縱酒無檢，多突忤于善人。聶崇義建隆初拜學(xué)官，河、洛之師儒也，趙韓王嘗拜之。郭使酒詠其姓，玩之曰：“近貴全為‘聵’，攀龍即是‘聾’，雖然三個耳，其奈不成聰。”崇義應(yīng)聲反以“忠恕”二字解其嘲曰：“勿笑有三耳，全勝畜二心。”忠恕大慚，終亦以此敗檢，坐謗時政，擅貨官物，流登州。中途卒，藁葬于官道之旁。他日親友與斂葬，發(fā)土視之，輕若蟬蛻，殆非區(qū)中之物也。李留臺建中以書學(xué)名家，手寫《忠恕汗簡集》以進(jìn)，皆科蚪文字。太宗深悼惜之，詔付秘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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