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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詆第二十六
１王太尉問眉子：「汝叔名士，何以不相推重？」眉子已見。叔，王澄也。眉子曰：「何有名士終日妄語？」
２庾元規(guī)語周伯仁：「諸人皆以君方樂。」周曰：「何樂？謂樂毅邪？」史記曰：「樂毅，中山人。賢而為燕昭王將軍，率諸侯伐齊，終於趙。」庾曰：「不爾。樂令耳！」周曰：「何乃刻畫無鹽，以唐突西子也。」〔一〕列女傳曰：「鍾離春者，齊無鹽之女也。其醜無雙，黃頭深目，長壯大節(jié)，鼻昂結(jié)喉，肥項(xiàng)少髮，折腰出胸，皮膚若漆。行年三十，無所容入，衒嫁不售，乃自詣齊宣王，乞備後宮，因說王以四殆。王拜為正后。」吳越春秋曰：「越王句踐得山中採薪女子，名曰西施，獻(xiàn)之吳王。」
【校文】
注「鍾離春」「春」，景宋本作「舂」。
【箋疏】
〔一〕程炎震云：「文選卷四十任昉到大司馬記室箋曰：『惟此魚目，唐突璵璠。』注引孔融汝潁優(yōu)劣論：陳群曰：『頗有蕪菁，唐突人參。』張銑注：『唐突，詆觸也。』駢雅訓(xùn)纂卷二曰：『按翟氏灝通俗編卷十三引毛詩鄭箋「豕之性唐突難禁制」，後漢書殷熲傳「唐突諸郡」曹植牛鬥詩「欻起相唐突」，晉子夜歌「小喜多唐突」，晉書周顗傳「唐突西施」，南史王思遠(yuǎn)傳「唐突卿宰」，陸厥傳「那得此道人，祿〈艸敕〉似隊(duì)父唐突人」，又後漢書孔融傳「摚突宮掖」，文選長笛賦「奔遯碭突」，摚與碭皆唐之通用字。困學(xué)紀(jì)聞云「唐突見南史陸厥傳」，不知其前已多見。』此條援據(jù)甚博，惟攷今本范書孔融傳實(shí)作唐，不作摚。惠氏棟後漢書補(bǔ)注卷十六唐突注引丁度曰：『搪突，觸也。』吳曾曰律有唐突之罪。」嘉錫案：能改齋漫錄一曰：「律有唐突之罪。」?jié)h馬融長笛賦曰：「〈氵暠〉瀑噴沫，奔遯碭突。」李善注：「碭，徒郎切。」以唐為碭。魏曹子建牛鬥詩云：「行至土山頭，欻起相搪突。」見太平廣記。
３深公云：「人謂庾元規(guī)名士，胸中柴棘三斗許。」〔一〕
【箋疏】
〔一〕程炎震云：「周嬰卮林引此條，下有『深公即殷源也』六字。力辨其誤。今以此本無此注，故不錄入。卮林又曰：『方正篇載深公語，則元規(guī)於法深不薄，今乃發(fā)輕詆。夫倚庾之貴以拒誹，訾庾之短以鬻重，法深豈高逸沙門哉？』」
４庾公權(quán)重，足傾王公。庾在石頭，王在冶城坐。〔一〕大風(fēng)揚(yáng)塵，王以扇拂塵曰：「元規(guī)塵汙人！」〔二〕按王公雅量通濟(jì)，庾亮之在武昌，傳其應(yīng)下，公以識度裁之，囂言自息。豈或回貳有扇塵之事乎？王隱晉書戴洋傳曰：「丹陽太守王導(dǎo)，問洋得病七年。洋曰：『君侯命在申，為土地之主，而於申上冶，火光昭天，此為金火相爍，水火相炒，以故相害。』導(dǎo)呼冶令奕遜，使啟鎮(zhèn)東徙，今東冶是也。」丹陽記曰：「丹陽冶城，去宮三里，吳時(shí)鼓鑄之所，吳平猶不廢。」又云：「孫權(quán)築冶城，為鼓鑄之所。」既立石頭大塢，不容近立此小城，當(dāng)是徙縣冶空城而置冶爾。冶城疑是金陵本冶。〔三〕漢高六年，令天下縣邑，〔四〕秣陵不應(yīng)獨(dú)無。
【校文】
注「昭天」「昭」，景宋本作「照」。注「金火相爍」「爍」，景宋本及沈本作「鑠」。
【箋疏】
〔一〕李詳云：「詳案：困學(xué)紀(jì)聞書類周公城錄條原注：『世說注云：「推周公城錄：冶城宜是金陵本里。」』據(jù)此知今注『冶城』上當(dāng)奪『推周公城錄』五字，『宜』、『疑』、『治』、『里』，並以音同傳寫之誤。萬氏集證謂王原注當(dāng)在言語篇『謝公登冶城』注中，非也。」嘉錫案：困學(xué)紀(jì)聞二曰：「禹貢釋文：周公職錄云：『黃帝受命風(fēng)后，受圖割地，分九州。』隋唐志無此書。太平御覽一百五十七引太一式占、周公城名錄有此三句。夾漈通志藝文略：周公城名錄一卷。城、職字相似，恐傳寫之誤。」原注曰「世說注」云云。抱樸子內(nèi)篇登涉引周公城名錄，審言所引未全，今具錄之，以見周公城錄之確有其書也。姚振宗漢書藝文志拾補(bǔ)五曰：「或稱城名錄，或稱職錄，大抵是河洛圖緯之佚存者。」
程炎震云：「此云庾在石頭，王在冶城。蓋咸和元二年間。晉書導(dǎo)傳云：『亮居外鎮(zhèn)，據(jù)上流，擁強(qiáng)兵。』則是亮鎮(zhèn)武昌時(shí)，通鑑因之繫之咸康四年。蓋以蘇峻叛前，王、庾不聞?dòng)雄б病！?BR>
〔二〕嘉錫案：事見雅量篇「往來者云庾公有東下意」條。
〔三〕「縣冶空城」、「金陵本冶」兩「冶」字皆當(dāng)作「治」。
〔四〕李慈銘云：「縣邑下脫城字。」?jié)h書注師古曰：「縣之與邑，皆令築城。」
５王右軍少時(shí)甚澀訥，〔一〕在大將軍許，王、庾二公後來，右軍便起欲去。大將軍留之曰：「爾家司空、王丞相已見。元規(guī)，復(fù)可所難？」〔二〕
【箋疏】
〔一〕御覽七百三十九引語林曰：「王右軍少嘗患癲，一二年輒發(fā)動(dòng)。後答許詢詩，忽復(fù)惡中得二十字云：『取歡仁智樂，寄暢山水陰。清泠澗下瀨，歷落松竹林。』既醒，左右誦之，讀竟，乃歎曰：『癲何預(yù)盛德事耶？』」按右軍病癲，他書未聞。裴啟與右軍同時(shí)，言或不妄。聊附於此，以為談助。
〔二〕程炎震云：「王本可作何。」嘉錫案：「王本」即明王世貞評點(diǎn)本。
６王丞相輕蔡公，曰：「我與安期、千里共遊洛水邊，何處聞?dòng)胁坛鋬海俊埂惨弧?/span>晉諸公贊曰：「充字子尼，陳留雍丘人。」充別傳曰：「充祖睦，蔡邕孫也。〔二〕充少好學(xué)，有雅尚，體貌尊嚴(yán)，莫有媟慢於其前者。高平劉整有雋才，而車服奢麗，謂人曰：『紗縠，人常服耳。嘗遇蔡子尼在坐，終日不自安。』見憚如此。是時(shí)，陳留為大郡，多人士，瑯邪王澄嘗經(jīng)郡境，問：『此郡多士，有誰乎？』〔三〕吏曰：『有江應(yīng)元、蔡子尼。』時(shí)陳留多居大位者，澄問：『何以但稱此二人？』吏曰：『向謂君侯問人，不謂位也。』澄笑而止。充歷成都王東曹掾，故稱東曹。」妒記曰：「丞相曹夫人性甚忌，禁制丞相，不得有侍御，乃至左右小人，亦被檢簡，時(shí)有妍妙，皆加誚責(zé)。王公不能久堪，乃密營別館，眾妾羅列，兒女成行。後元會日，夫人於青疏臺中，望見兩三兒騎羊，皆端正可念。夫人遙見，甚憐愛之。語婢：『汝出問，是誰家兒？』給使不達(dá)旨，乃答云：『是第四王等諸郎。』曹氏聞，驚愕大恚。命車駕，將黃門及婢二十人，人持食刀，自出尋討。王公亦遽命駕，飛轡出門，猶患牛遲。乃以左手攀車蘭，〔四〕右手捉麈尾，以柄助御者打牛，狼狽奔馳，劣得先至。蔡司徒聞而笑之，乃故詣王公，謂曰：『朝廷欲加公九錫，公知不？』王謂信然，自敘謙志。蔡曰：『不聞餘物，唯聞?dòng)卸剔@犢車，長柄麈尾。』王大愧。後貶蔡曰：『吾昔與安期、千里，共在洛水。』」〔五〕
【校文】
「蔡充兒」之「充」及注「充」字，景宋本俱作「克」。注「蔡邕孫也」「孫也」，沈本作「從孫」。注「嘗經(jīng)郡境」景宋本「郡」下有「入」字。注「第四王等」「王」，景宋本作「五」。注「吾昔與安期千里」景宋本及沈本無「昔」字。
【箋疏】
〔一〕李慈銘云：「案充，晉書蔡謨傳作克。」
〔二〕越縵堂日記第二十一冊（五十七葉）云：「後漢書蔡邕傳邕上疏有『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之語。不言其後有子否也。其女文姬傳謂『曹操愍邕無嗣』。案晉書羊祜傳：『祜為蔡邕外孫，討吳有功，當(dāng)晉爵土，請以封舅子蔡襲，遂封襲關(guān)內(nèi)侯。』是邕有孫，昔人已有言之者。今案世說輕詆篇注引蔡充別傳曰：『充祖睦，蔡邕孫也。』則邕孫不止一人，尤有明證。充，司徒謨之父。晉書作克，附見謨傳。」嘉錫案：明周嬰卮林六曰：「羊祜討吳有功，將進(jìn)爵土，乞以賜舅子蔡襲，襲非邕之孫乎？又世說新語注引蔡充別傳曰：『充祖睦，蔡邕孫也。』而晉書蔡謨傳曰：『蔡睦魏尚書。睦生德，樂平太守。德生充，為東曹掾。充生謨，至司徒。謨生邵、系等。』世系昭然。謨未嘗為庭堅(jiān)之不祀也。而史言『曹操痛邕無嗣，遣使者以金璧贖琰還』，豈為其子早凋故乎？然蔡豹傳曰：『豹高祖質(zhì)，漢衛(wèi)尉左中郎將邕叔父也。祖睦，魏尚書。父宏，陰平太守。』據(jù)此，則睦為邕叔父之孫，與世說注不同，未知孰是？」周氏所考甚詳，越縵豈未之見耶？余以為羊祜之舅子襲，自是蔡邕之孫。惟是否邕有子先死，僅遺幼孫，抑邕本無子孫，而襲父子以同宗入繼，皆不可知。至於蔡睦，則實(shí)非邕後。晉書蔡豹傳有明文可考。元和姓纂八亦云：「蔡攜生稜、稜生邕、質(zhì)元孫克。」與晉書合。世說注多脫誤，不可據(jù)。各本作「充祖睦，蔡邕孫」者固誤，淳熙本作「蔡邕從孫」，亦非也。以世次考之，睦乃蔡邕從子耳。
〔三〕李慈銘云：「案晉書作『瑯邪太守呂豫遣吏迎澄，澄問吏曰』云云。此注入境問下，疑脫吏曰二字。多士疑當(dāng)作名士。」
〔四〕「蘭」，類聚三十五引妒記作「攔」。案「攔」當(dāng)從木，作「欄」字。
〔五〕注文「王大愧，後貶蔡曰」下袁本作「吾昔與安期、千里共在洛水集處，不聞天下有蔡克兒。正忿蔡前戲言耳」。
７褚太傅初渡江，嘗入東，至金昌亭。吳中豪右，燕集亭中。謝歆金昌亭詩敘曰：〔一〕「余尋師，來入經(jīng)吳，行達(dá)昌門，忽睹斯亭，傍川帶河，其榜題曰『金昌』。訪之耆老，曰：『昔朱買臣仕漢，還為會稽內(nèi)史，逢其迎吏，遊旅北舍，與買臣爭席。買臣出其印綬，群吏慚服自裁。因事建亭，號曰「金傷」，失其字義耳。』」褚公雖素有重名，于時(shí)造次不相識別。敕左右多與茗汁，少箸粽，〔二〕汁盡輒益，使終不得食。褚公飲訖，徐舉手共語云：「褚季野！」於是四座驚散，無不狼狽。
【校文】
注「遊旅北舍」景宋本「遊」作「逆」，「北」作「比」。袁本「遊」亦作「逆」。
【箋疏】
〔一〕全晉文百三十五云：「歆爵里未詳。」嘉錫案：隋志注：梁有車騎司馬謝韶集三卷，歆、韶形近，或即其人。
〔二〕李慈銘云：「案通鑑盧循遺劉裕益智粽。」宋書：廢帝殺江夏王義恭，以蜜漬目睛，謂之鬼目粽。近儒段玉裁謂粽皆當(dāng)作〈米宋〉。廣韻、集韻、類篇、干祿字書皆有〈米宋〉字，蜜漬瓜食也。桑感切。〈米宋〉即糝字，今之小菜。齊民要術(shù)引廣州記：『益智子取外皮，蜜漬為糝。』其字徑作糝。胡三省注通鑑曰：『角黍，蓋誤認(rèn)為粽。』慈銘案：段說是也。玉篇、廣韻皆以粽為糉之俗，訓(xùn)云：『蘆葉裹黍。』與宋書所謂蜜漬者，迥不相合。世說此處粽字亦〈米宋〉之誤。當(dāng)以『少箸〈米宋〉』讀句，謂多與以茗汁，而少與以小菜。如今客來與茶，別設(shè)菜果也。若作糉，則茗汁中豈可箸此？且古人角黍非常食之物，未聞?dòng)幸源舜驼摺＠畋緩礁淖骷F，益誤矣。」嘉錫案：北戶錄二云：「辯州以蜜漬益智子，食之亦甚美。」注引顏之推云：「今以蜜藏雜果為粽。」字苑曰：「雜藏果也，音素感反。」嘉錫考之諸書，凡釋〈米宋〉字，皆謂蜜漬瓜果。蓋即今之所謂蜜餞。凡茶坊中猶為客設(shè)之以佐茶。此俗古今不異。段氏、李氏解為小菜，非是。藏小菜之法，以鹽不以蜜，且安有以小菜佐茗飲者乎？
８王右軍在南，丞相與書，每歎子姪不令。云：「虎〈犭屯〉、虎犢，還其所如。」〔一〕虎〈犭屯〉，王彭之小字也。王氏譜曰：「彭之字安壽，瑯邪人。祖正，尚書郎。父彬，衛(wèi)將軍。彭之仕至黃門郎。虎犢，彪之小字也。彪之字叔虎，彭之第三弟。年二十而頭鬚皓白，時(shí)人謂之王白鬚。少有局榦之稱。累遷至左光祿大夫。」
【校文】
注兩「鬚」字，景宋本俱作「須」。
【箋疏】
〔一〕程炎震云：「王導(dǎo)卒於咸康五年，彪之年三十四。此蓋彪之初為郎時(shí)，右軍當(dāng)在江州。」嘉錫案：言彭之、彪之，生長高門，而才質(zhì)凡下，羊質(zhì)虎皮，恰如其名也。嘉錫又案：言彭之真豚犬之流，彪之初生之犢，二人之才正如其小字耳。
９褚太傅南下，孫長樂於船中視之。〔一〕長樂，孫綽。言次，及劉真長死，孫流涕，因諷詠曰：「人之云亡，邦國殄瘁。」大雅詩毛公注曰：「殄，盡。瘁，病也。」褚大怒曰：「真長平生，何嘗相比數(shù)，而卿今日作此面向人！」孫回泣向褚曰：「卿當(dāng)念我！」〔二〕時(shí)咸笑其才而性鄙。
【箋疏】
〔一〕程炎震云：「此蓋褚裒彭咸敗後還鎮(zhèn)京口時(shí)，故云南下，永和五年也。其冬裒卒矣。」
〔二〕程炎震云：「御覽六十六引語林曰：『褚公遊曲阿後湖。狂風(fēng)忽起，船傾。褚公已醉，乃曰：「此舫人皆無可以招天譴者，唯有孫興公多塵滓，正當(dāng)以此厭天欲耳！」便欲捉孫擲水中。孫懼無計(jì)，唯大呼曰：「季野！卿念我！」』疑即此一事，而此文未全。褚裒曰『真長』云云，亦是常語，孫何為便作哀鳴？知必有惡劇也。臨川蓋以捉擲水中非佳事，故節(jié)取之。又『季野！卿念我』下有注，以季野為彥回字，誤，今不取。」又云：「曲阿在京口，地亦相合，故是一時(shí)事。」嘉錫案：此可見褚裒深惡綽之為人。
１０謝鎮(zhèn)西書與殷揚(yáng)州，為真長求會稽。殷答曰：「真長標(biāo)同伐異，俠之大者。常謂使君降階為甚，乃復(fù)為之驅(qū)馳邪？」
１１桓公入洛，過淮、泗，踐北境，〔一〕與諸僚屬登平乘樓，〔二〕眺矚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陸沈，〔三〕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zé)！」八王故事曰：「夷甫雖居臺司，不以事物自嬰，當(dāng)世化之，羞言名教。自臺郎以下，皆雅崇拱默，以遺事為高。四海尚寧，而識者知其將亂。」晉陽秋曰：「夷甫將為石勒所殺，謂人曰：『吾等若不祖尚浮虛，不至於此！』」袁虎率而對曰：「運(yùn)自有廢興，豈必諸人之過？」桓公懍然作色，顧謂四坐曰：「諸君頗聞劉景升不？劉鎮(zhèn)南銘曰：「表字景升，山陽高平人。黃中通理，博識多聞。仕至鎮(zhèn)南將軍、荊州刺史。」有大牛重千斤，噉芻豆十倍於常牛，負(fù)重致遠(yuǎn)，曾不若一羸牸。魏武入荊州，烹以饗士卒，于時(shí)莫不稱快。」〔四〕意以況袁。四坐既駭，袁亦失色。〔五〕
【校文】
「率而」「而」，景宋本作「爾」。
【箋疏】
〔一〕程炎震云：「桓溫入洛，是永和十二年伐姚襄時(shí)，過淮、泗，是太和四年征慕容暐時(shí)，首尾十四年，非一役也。此以入洛與過淮、泗並舉，殊誤。晉書溫傳敘此於伐姚襄時(shí)，而云自江陵北伐，過淮、泗，尤誤。案入洛之役，戴施屯河上，勒舟師以逼許、洛。溫不自御也。周保緒晉略列傳二十五曰：『溫伐燕，自姑孰乘舟，順江而下。入淮、泗，登平乘樓。』此為合矣。」嘉錫案：通鑑一百亦敘袁宏之對於永和十二年，蓋沿用晉書之文。文學(xué)篇曰：「桓宣武北征，袁虎時(shí)從，被責(zé)免官。」注引溫別傳曰：「溫以太和四年上疏，自征鮮卑。」又案：袁宏之免官，不見於晉書本傳。據(jù)孝標(biāo)注，則在太和四年。與此條所云「過淮、泗，踐北境」，正一時(shí)之事。蓋宏因此對，失溫之意，遂致被責(zé)免官矣。溫雖頗慕風(fēng)流，而其人有雄姿大略，志在功名，故能矯王衍等之失。英雄識見，固自不同。
〔二〕程炎震云：「宋書六十三王曇首傳：『太祖鎮(zhèn)江陵，曇首轉(zhuǎn)長史。太祖入奉大統(tǒng)，曇首固陳，上乃下嚴(yán)兵自衛(wèi)。中兵參軍朱容子抱刀在平乘戶外。』」又六十一武三王江夏王義恭傳曰：「平乘船皆下兩頭，作露手形，不得儗象龍舟，悉不得朱油。」李詳云：「詳案：通鑑一百胡注：『平乘樓，大船之樓。』隋書楊素傳：『樓船亦有平乘之名。』」
〔三〕原本玉篇水部云：「莊子：『是陸沈者也。』司馬彪曰：『無水而沈也。』野王案：陸沈，猶淪翳也。言居陸而若沈溺無聞也。史記『陸沈於俗，避世金馬門』，是也。」嘉錫案：陸沈者，無水而沈。淮南子覽冥訓(xùn)：『是謂坐馳陸沈，晝冥宵明』及此條之神州陸沈，皆其本義。至於莊子則陽篇、史記滑稽傳之以陸沈喻隱淪，論衡謝短篇：「知古不知今，謂之陸沈。」以喻人之不學(xué)，則其引伸之義也。通鑑胡注曰：「以王衍等尚清談而不恤王事，以致夷狄亂華也。」身之之言，與劉注同意。
〔四〕晉書殷浩傳庾翼貽浩書曰：「王夷甫，先朝風(fēng)流士也。然吾薄其立名非真，而始終莫取。若以道非虞、夏，自當(dāng)超然獨(dú)往，而不能謀始，大合聲譽(yù)，極致名位，正當(dāng)抑揚(yáng)名教，以靜亂源。而乃高談莊、老，說空終日。雖云談道，實(shí)長華競。及其末年，人望猶存。思安懼亂，寄命推務(wù)。而甫自申述，徇小好名。既身囚胡虜，棄言非所。凡明德君子，遇會處際，寧可然乎？而世皆然之。益知名實(shí)之未定，弊風(fēng)之未革也。」嘉錫案：晉人之論王夷甫者，庾翼之言為最切矣。翼傳言見桓溫總角，便期之以遠(yuǎn)略，謂有英雄之才。固宜其議論之有合也。又案：文學(xué)篇「袁伯彥作名士傳成」，注曰：「宏以裴叔則、樂彥輔、王夷甫、庾子嵩、王安期、阮千里、衛(wèi)叔寶、謝幼輿為中朝名士。」然則宏亦祖尚玄虛，服膺夷甫者。桓溫所謂諸人，正指中朝名士，固宜為之強(qiáng)辯矣。
〔五〕通鑑注曰：「溫意以牛況宏，徒能糜俸祿，而無經(jīng)世之用。」
１２袁虎、伏滔同在桓公府。桓公每遊燕，輒命袁、伏，袁甚恥之，恒歎曰：「公之厚意，未足以榮國士！與伏滔比肩，亦何辱如之？」〔一〕
【箋疏】
〔一〕嘉錫案：文選三國名臣序贊引晉陽秋曰：「袁宏為大司馬府記室參軍。」本書言語篇注引中興書曰：「伏滔少有才學(xué)，舉秀才，大司馬桓溫參軍。」足證二人同在桓溫府也。考文選集注九十四引臧榮緒晉書云：「袁宏好學(xué)，善屬文，謝尚以為豫州別駕，桓溫命為安西參軍。」按之晉書帝紀(jì)，桓溫之為安西將軍，在穆帝永和元年。其為大司馬，在哀帝興寧元年前後。相距已十有八年。宏先為安西參軍，則其入桓溫幕府，亦已久矣。今晉書文苑傳不敘宏入安西府事，第云累遷大司馬桓溫記室者，略之也。然又云「伏滔先在溫府，與宏善」。則不知何據(jù)，疑其誤也。
１３高柔在東，甚為謝仁祖所重。既出，不為王、劉所知。仁祖曰：「近見高柔，大自敷奏，然未有所得。」真長云：「故不可在偏地居，輕在角〈角弱〉奴角反。中，〔一〕為人作議論。」高柔聞之，云：「我就伊無所求。」人有向真長學(xué)此言者，真長曰：「我寔亦無可與伊者。」然遊燕猶與諸人書：「可要安固？」安固者，高柔也。孫統(tǒng)為柔集敘曰：「柔字世遠(yuǎn)，樂安人。才理清鮮，安行仁義。婚泰山胡毋氏女，年二十，既有倍年之覺，而姿色清惠，近是上流婦人。柔家道隆崇，既罷司空參軍、安固令，〔二〕營宅於伏川。馳動(dòng)之情既薄，又愛翫賢妻，便有終焉之志。尚書令何充取為冠軍參軍，僶俛應(yīng)命，眷戀綢繆，不能相舍。相贈詩書，清婉辛切。」〔三〕
【校文】
注「辛切」「辛」，沈本作「新」。
【箋疏】
〔一〕李詳云：「詳案：廣韻四覺：『〈角弱〉，屋角。』今人謂屋隅為角〈角弱〉，當(dāng)作此字。」嘉錫案：今俗作「角落」。
〔二〕程炎震云：「安固縣屬揚(yáng)州臨海郡。」
〔三〕文廷式補(bǔ)晉書藝文志丁部曰「世說高柔在東」云云，與魏之高柔別是一人。魏高柔，字文惠，三國志有傳。書鈔一百一十高文惠與婦書曰：『今置琵琶一枚，音甚清亮也。』一百三十六高文惠婦與文惠書云：『今奉織成襪一量。』御覽六百八十九高文惠婦與文惠書：『今聊奉組生履一緉。』六百八十八高文惠婦與文惠書曰：『今奉總帢十枚。』據(jù)世說注當(dāng)是高世遠(yuǎn)婦。書鈔、御覽誤也。」嘉錫案：文氏說是也。嚴(yán)可均全三國文五十四亦疑之，而不能定。今觀世遠(yuǎn)夫婦往復(fù)書，蓋上擬秦嘉、徐淑，文采必有可觀，惜乎僅存殘篇斷句，無以窺其清婉辛切之旨矣。
１４劉尹、江虨、王叔虎、孫興公同坐，江、王有相輕色。虨以手歙叔虎云：「酷吏！」詞色甚彊。劉尹顧謂：「此是瞋邪？非特是醜言聲，拙視瞻。」言江此言，非是醜拙，似有忿於王也。
１５孫綽作列仙商丘子贊曰：「所牧何物？殆非真豬。儻遇風(fēng)雲(yún)，為我龍攄。」列仙傳曰：「商丘子晉者，商邑人。好吹竽牧豕，年七十，不娶妻而不老。問其須要，言『但食老朮、昌蒲根、飲水，如此便不饑不老耳』。貴戚富室，聞而服之，不能終歲輒止，謂將有匿術(shù)。孫綽為贊曰：『商丘卓犖，執(zhí)策吹竽。渴飲寒泉，飢食菖蒲。所牧何物？殆非真豬。儻逢風(fēng)雲(yún)，為我龍攄。』」時(shí)人多以為能。王藍(lán)田語人云：「近見孫家兒作文，道何物、真豬也。」
【校文】
注「須要」景宋本作「道要」。
１６桓公欲遷都，〔一〕以張拓定之業(yè)。孫長樂上表，諫此議甚有理。桓見表心服，而忿其為異，令人致意孫云：「君何不尋遂初賦，而彊知人家國事？」孫綽表諫曰：「中宗龍飛，實(shí)賴萬里長江，畫而守之耳。不然，胡馬久已踐建康之地，江東為豺狼之場矣。」綽賦遂初，陳止足之道。
【箋疏】
〔一〕程炎震云：「永和十二年，桓溫請遷都洛陽。」
１７孫長樂兄弟就謝公宿，言至款雜。劉夫人在壁後聽之，具聞其語。謝公明日還，問：「昨客何似？」劉對曰：「亡兄門，未有如此賓客！」夫人，劉惔之妹。謝深有愧色。
１８簡文與許玄度共語，許云：「舉君、親以為難。」簡文便不復(fù)答。許去後而言曰：「玄度故可不至於此！」按邴原別傳：「魏五官中郎將，嘗與群賢共論曰：『今有一丸藥，得濟(jì)一人疾，而君、父俱病，與君邪？與父邪？』諸人紛葩，或父、或君。原勃然曰：『父子，一本也。亦不復(fù)難。』」君、親相校，自古如此。未解簡文誚許意。
【校文】
注「紛葩」「葩」，沈本作「紛」。
１９謝萬壽春敗後，〔一〕還，書與王右軍云：「慚負(fù)宿顧。」〔二〕右軍推書曰：「此禹、湯之戒。」春秋傳曰：「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言禹、湯以聖德自罪，所以能興。今萬失律致敗，雖復(fù)自咎，其可濟(jì)焉。故王嘉萬也。〔三〕
【箋疏】
〔一〕程炎震云：「升平三年，謝萬敗。」
〔二〕嘉錫案：晉書羲之傳：「萬為豫州都督，羲之遺書誡之曰：『願(yuàn)君每與士之下者同，則盡善矣。』萬不能用，果敗。」故此書云「慚負(fù)宿顧」也。
〔三〕嘉錫案：注意謂萬雖自咎，亦無所濟(jì)。則不當(dāng)以右軍為嘉萬。況世說著其事於輕詆篇，是右軍此語，乃譏笑之詞，其不嘉萬亦明矣。王字疑當(dāng)作不。
２０蔡伯喈睹睞笛椽，〔一〕孫興公聽妓，振且擺折。伏滔長笛賦敘曰：「余同寮桓子野有故長笛，傳之耆老云：『蔡邕伯喈之所製也。』初，邕避難江南，宿於柯亭之館，以竹為椽，邕仰眄之，曰：『良竹也。』取以為笛，音聲獨(dú)絕。〔二〕歷代傳之至於今。」王右軍聞，大嗔曰：「三祖壽一作臺。樂器，虺瓦一作尫凡。弔，孫家兒打折。」〔三〕
【箋疏】
〔一〕嘉錫案：據(jù)注，此笛為桓子野所有。考類聚四十四引語林「子野令奴張碩吹睹腳笛」，與此作「睹睞」不同。疑以「睹腳」為是。蓋邕睹竹椽之腳，而知其為良材，遂以為名。猶之琴名焦尾也。
〔二〕御覽一百九十四引郡國志曰：「柯亭，一名千秋亭，又名高遷亭。」會稽記云：「漢議郎蔡邕避難宿於此亭，仰觀榱竹，知有奇嚮，因取為笛，果有異聲。」後漢書邕傳注引張騭文士傳曰：「邕告吳人曰：『吾昔嘗經(jīng)會稽高遷亭，見屋椽竹，東間第十六可以為笛。』取用，果有異聲。」
〔三〕嘉錫案：此條語不可通，雖從「一作」，亦終難解，必有誤字也。
２１王中郎與林公絕不相得。王謂林公詭辯，林公道王云：「箸膩顏帢，〔一〕〈糹翕〉布單衣，挾左傳，逐鄭康成車後，問是何物塵垢囊！」〔二〕中郎，坦之。帢，帽也。裴子曰：「林公云：『文度箸膩顏，挾左傳，逐鄭康成，自為高足弟子。篤而論之，〔三〕不離塵垢囊也。』」
【箋疏】
〔一〕李慈銘云：「案晉書五行志：『魏造白帢，橫縫其前以別後，名之曰顏帢。至永嘉之間，稍去其縫，名無顏帢。』據(jù)此，則江東時(shí)以顏帢為舊制，故道林以膩顏帢誚之。」嘉錫案：「膩顏帢」居易錄三十二已解釋甚詳，但未明引晉書五行志耳。
〔二〕嘉錫案：後漢書襄楷傳云：「天帝遺以好女，浮屠曰『此但革囊盛血』，遂不眄之。」注云：「四十二章經(jīng)：天神獻(xiàn)玉女於其佛，佛曰：『此是革囊盛眾穢耳。』」「塵垢囊」即「革囊盛眾穢」之意，其鄙坦之至矣。然由此可知坦之獨(dú)抱遺經(jīng)，謹(jǐn)守家法，故能闢莊周之非儒道，箴謝安之好聲律。名言正論，冠絕當(dāng)時(shí)。夫奏簫韶於溱洧，襲冠裳於裸國，固宜為眾喙之所咻，群犬之所吠矣。若支遁者，希聞至道，徒資利口，嗔癡太重，我相未除。曾不得為善知識，惡足稱高逸沙門乎？書鈔百三十五引語林云：「王□為諸人談，有時(shí)或排擯高禿，以如意注林公云：『阿柱，汝憶搖櫓時(shí)不？』阿柱，乃林公小名。」嘉錫案：書鈔所稱王某，蓋即王中郎。本篇又言其嘗作沙門不得為高士論。其輕侮支遁如此，宜遁之報(bào)以惡聲矣。又案：晉書坦之傳及經(jīng)典釋文序錄並不言坦之治左傳。隋書經(jīng)籍志有春秋左氏經(jīng)傳通解四卷、春秋旨通十卷並王述之撰。六朝人名有「之」字者，多去「之」為單名。述之疑即王述。故金樓子立言篇云「王懷祖頗有儒術(shù)」，蓋謂此也。坦之傳其父學(xué)，故支遁因而譏之耳。兩唐志於經(jīng)傳通解不著錄，而有王延之春秋旨通十卷，恐是傳寫之誤。經(jīng)義考一百七十五遂以兩書為南齊之尚書左僕射王延之撰，殆非也。
〔三〕莊子田子方篇老聃曰：「夫天下也者；萬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則四支百體，將為塵垢；而死生終始，將為晝夜。」「篤而論之」猶云「要而言之」。蓋魏、晉人常語也。金樓子立言下引諸葛亮曰：「追觀光武二十八將，下及馬援之徒，忠貞智勇，無所不有。篤而論之，非減曩時(shí)。」
２２孫長樂作王長史誄云：〔一〕「余與夫子，交非勢利，心猶澄水，同此玄味。」禮記曰：「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王孝伯見曰：「才士不遜，亡祖何至與此人周旋！」
【箋疏】
〔一〕程炎震云：「法書要錄卷九載張懷瓘書斷：王濛永和三年卒，年三十九。」
２３謝太傅謂子姪曰：「中郎始是獨(dú)有千載！」車騎曰：「中郎衿抱未虛，復(fù)那得獨(dú)有？」中郎，謝萬。
２４庾道季詫謝公曰：「裴郎云：『謝安謂裴郎乃可不惡，何得為復(fù)飲酒？』庾龢、裴啟已見。裴郎又云：『謝安目支道林，如九方皋之相馬，略其玄黃，取其俊逸。』」支遁傳曰：〔一〕「遁每標(biāo)舉會宗，而不留心象喻，解釋章句，或有所漏，文字之徒，多以為疑。謝安石聞而善之曰：『此九方皋之相馬也，略其玄黃，而取其俊逸。』」列子曰：「伯樂謂秦穆公曰：『臣所與共儋纆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公使行求馬，反，曰：『得矣！牡而黃。』使人取之，牝而驪。公曰：『毛物牡牝之不知，何馬之能知也？』伯樂曰：『若皋之觀馬者，天機(jī)也。得其精，亡其麤。在其內(nèi)，亡其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遺其所不視。若彼之所相，有貴於馬也。』既而，馬果千里足。」謝公云：「都無此二語，裴自為此辭耳！」庾意甚不以為好，因陳東亭經(jīng)酒壚下賦。讀畢，〔二〕都不下賞裁，直云：「君乃復(fù)作裴氏學(xué)！」〔三〕於此語林遂廢。今時(shí)有者，皆是先寫，無復(fù)謝語。續(xù)晉陽秋曰：「晉隆和中，河?xùn)|裴啟撰漢、魏以來迄于今時(shí)，言語應(yīng)對之可稱者，謂之語林。時(shí)人多好其事，文遂流行。後說太傅事不實(shí)，而有人於謝坐敘其黃公酒壚，司徒王珣為之賦，謝公加以與王不平，乃云：『君遂復(fù)作裴郎學(xué)。』自是眾咸鄙其事矣。安鄉(xiāng)人有罷中宿縣詣安者，安問其歸資。答曰：『嶺南凋弊，唯有五萬蒲葵扇，又以非時(shí)為滯貨。』安乃取其中者捉之，於是京師士庶競慕而服焉。價(jià)增數(shù)倍，旬月無賣。夫所好生羽毛，所惡成瘡痏。謝相一言，挫成美於千載，及其所與，崇虛價(jià)於百金。上之愛憎與奪，可不慎哉！」
【校文】
注「儋纆」「纆」，景宋本作「纏」。注「牡而黃」「牡」，景宋本作「牝」。注「毛物牡牝」「牡牝」，景宋本及沈本俱作「牝牡」。注「得其精」「得」，景宋本作「問」。
【箋疏】
〔一〕嘉錫案：支遁傳不知誰撰，蓋必作於語林成書之後，故采取其語，今高僧傳亦仍而不改。
〔二〕李慈銘云：「案讀畢下當(dāng)有謝公字。」
〔三〕嘉錫案：傷逝篇載「王戎過黃公酒壚」事，注引竹林七賢論曰：「俗傳若此：潁川庾爰之嘗以問其伯文康。文康云：『中朝所不聞，江左忽有此論，蓋好事者為之耳。』」是此事之不實(shí)，庾亮已辯之於前。謝安蓋熟知之。乃俗語不實(shí)，流為丹青。王珣既因之以作賦，裴啟又本之以著書。於草野傳聞，不加考辨，則安石之深鄙其事斥為裴郎學(xué)，非過論也。但王珣賦甚有才情，謝以與王不平，故於其賦之工拙不置一詞。意以為選題既誣，其文字亦無足道焉耳。
２５王北中郎不為林公所知，乃箸論沙門不得為高士論。大略云：「高士必在於縱心調(diào)暢，沙門雖云俗外，反更束於教，非情性自得之謂也。」
２６人問顧長康：「何以不作洛生詠？」答曰：「何至作老婢聲！」〔一〕洛下書生詠，音重濁，故云老婢聲。
【箋疏】
〔一〕嘉錫案：洛下書生詠者，效洛下讀書之音，以詠詩也。陸法言切韻序云：「吳、楚則時(shí)傷輕淺，燕、趙則多傷重濁。」洛下雖非燕、趙，而同在大河南北，故其音亦傷重濁。長康世為晉陵無錫人，習(xí)於輕淺，故鄙夷不屑為之。晉書王敦傳曰：「含軍敗，敦聞怒曰：『我兄，老婢也！』」長康漫論聲韻，而忽作此詈人之語，世說亦入之輕詆篇，則其言必有所為。長康素為桓溫所親暱。溫死，謝安執(zhí)政，而長康作詩哭溫，有「魚鳥無依」之歎（見言語篇「顧長康拜桓宣武墓」條）。然則「老婢」之譏，殆為謝安發(fā)也。亦可謂不識好惡者矣。又案：「謝安少能作洛下書生詠，有鼻疾，語音濁。後名流多斅其詠，弗能及，手掩鼻而吟焉」，見雅量篇「桓公伏甲」條注引文章志。
２７殷顗、庾恒並是謝鎮(zhèn)西外孫。謝氏譜曰：「尚長女僧要適庾龢，次女僧韶適殷歆。」〔一〕殷少而率悟，庾每不推。嘗俱詣謝公，謝公熟視殷曰：「阿巢故似鎮(zhèn)西。」巢，殷顗小字也。於是庾下聲語曰：「定何似？」謝公續(xù)復(fù)云：「巢頰似鎮(zhèn)西。」庾復(fù)云：「頰似，足作健不？」庾氏譜曰：「恒字敬則。祖亮，父龢。恒仕至尚書僕射。」
【箋疏】
〔一〕程炎震云：「晉書殷顗傳：父康。此云歆，未知孰是？」
２８舊目韓康伯：將肘無風(fēng)骨。說林曰：「范啟云：『韓康伯似肉鴨。』」〔一〕
【校文】
「將」景宋本作「捋」。
【箋疏】
〔一〕嘉錫案：方言一云：「京、奘、將，大也。秦、晉之間，凡人之大謂之奘，或謂之壯。燕之北鄙，齊、楚之郊，或曰京，或曰將，皆古今語也。」據(jù)此，則「將」為「壯」之聲轉(zhuǎn)。康伯為人肥大，故范啟以肉鴨比之。凡人肥則肘壯。此云將肘者，江北傖楚人語也。品藻篇云：「韓康伯雖無骨榦，然亦膚立。」同譏其無骨，而毀譽(yù)不同，愛憎之見異耳。觀注語知康伯甚肥，故時(shí)人譏其有肉無骨。
２９符宏叛來歸國。〔一〕謝太傅每加接引，宏自以有才，多好上人，坐上無折之者。適王子猷來，太傅使共語。子猷直孰視良久，回語太傅云：「亦復(fù)竟不異人！」宏大慚而退。續(xù)晉陽秋曰：「宏，符堅(jiān)太子也。堅(jiān)為姚萇所殺，宏將母妻來投，詔賜田宅。桓玄以宏為將，玄敗，寇湘中，伏誅。」〔二〕
【校文】
「符」景宋本俱作「苻」。
【箋疏】
〔一〕程炎震云：「太元十年六月符宏來降。」嘉錫案：見晉書孝武帝紀(jì)，與通鑑作七月不同。嘉錫又案：考之晉書苻堅(jiān)載記及通鑑一百六，太元九年慕容沖、姚萇等並叛。秦八月沖進(jìn)逼長安。十年五月，沖攻長安，苻堅(jiān)留太子宏守城，帥騎數(shù)百出奔五將山。六月，宏不能守長安，將數(shù)千騎與母妻西奔下辯。七月，姚萇遣兵執(zhí)苻堅(jiān)送詣新平。太子宏至下辯，南秦州刺史楊壁拒之。宏奔武都投氐豪強(qiáng)熙，假道來奔。八月姚萇遣人縊堅(jiān)于新平佛寺。世說據(jù)晉人紀(jì)載，以宏背父來降，故書之以叛。實(shí)則宏出長安時(shí)，堅(jiān)已奔五將。父子不相見，無所受命。宏之自武都來歸，堅(jiān)又已被擒，存亡不可知，宏非背其父而出走也。故責(zé)宏以不能死守長安以身殉國，則可矣。謂之為叛父，固非其罪也。是年四月，劉牢之已率兵救苻丕於鄴，為慕容垂所敗而歸。太保謝安又請自將救秦。宏之來奔，自必請兵復(fù)讎，故安每加接引。八月，安卒，乃不果出兵耳。宋書謝靈運(yùn)傳載其山居賦自注曰：「太傅既薨，遠(yuǎn)圖已輟。」此之謂也。（遠(yuǎn)圖，各本皆誤作建圖，據(jù)文選述祖德詩注引改。）
〔二〕晉書桓玄傳云：「安帝反正，湘州刺史苻宏走入湘中，害郡守。長吏檀祇討宏於湘東，斬之。」又苻堅(jiān)載記云：「宏歷位輔國將軍。桓玄篡位，以宏為涼州刺史。義熙初，以謀叛被誅。」通鑑卷二百九十二云：「漵州蠻酋苻彥通自稱苻秦苗裔。」胡注曰：「苻秦之亡，苻宏奔晉，從諸桓於荊、楚，其後無聞。彥通自以為苻秦苗裔，蓋言出於宏之後。」
３０支道林入東，見王子猷兄弟。還，人問：「見諸王何如？」答曰：「見一群白頸烏，但聞喚啞啞聲。」〔一〕
【箋疏】
〔一〕嘉錫案：詳見排調(diào)篇「劉真長始見王丞相」條。老學(xué)庵筆記八曰：「古所謂揖，但舉手而已。今所謂喏，乃始於江左諸王。方其時(shí)，惟王氏子弟為之，故支道林見王子猷兄弟曰：『見一群白項(xiàng)烏，但聞喚啞啞聲。』即今喏也。」嘉錫案：道林之言，譏王氏兄弟作吳音耳。啞啞之聲與唱喏殊不相似，放翁之說，近於傅會。
３１王中郎舉許玄度為吏部郎。郗重熙曰：「相王好事，不可使阿訥在坐。」〔一〕訥，詢小字。
【校文】
「在坐」景宋本「坐」下有「頭」字。
【箋疏】
〔一〕程炎震云：「坦之嘗為撫軍掾，郗愔為撫軍司馬，蓋同時(shí)。然坦之晚進(jìn)位卑，恐未得舉玄度也。」
３２王興道謂：謝望蔡霍霍如失鷹師。永嘉記曰：「王和之字興道，瑯琊人。祖翼，〔一〕平南將軍。父胡之，司州刺史。和之歷永嘉太守、正員常侍。」望蔡，謝琰小字也。〔二〕
【箋疏】
〔一〕程炎震云：「翼當(dāng)據(jù)晉書作廙。」
〔二〕程炎震云：「謝琰傳『封望蔡公』，非小字，注誤。」
３３桓南郡每見人不快，輒嗔云：「君得哀家梨，當(dāng)復(fù)不烝食不？」〔一〕舊語：秣陵有哀仲家梨甚美，大如升，入口消釋。言愚人不別味，得好梨烝食之也。
【箋疏】
〔一〕程炎震云：「某氏曰：北戶錄引作『不烝不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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