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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解珍解寶雙越獄 孫立孫新大劫牢
忠義立身之本,奸邪壞國之端。狼心狗倖濫居官,致使英雄扼腕。
奪虎機謀可惡,劫牢計策堪觀。登州城郭痛悲酸,頃刻尸橫徧滿。
卻說山東海邊有個登州,城外有座山,多有豺狼虎豹為患。登州知府拘集獵戶,當厛委立限狀捕捉大蟲。又仰山前山后里正之家,也要捕虎限狀如違限期,痛責枷號不恕。
登州山下有一家獵戶,弟兄二人,喚做解珍,綽號兩頭蛇,解寶號雙尾蝎。各能武藝,都使渾鐵點鋼乂。父母俱亡,未曾婚娶。解珍七尺身材,紫糖面色,細腰闊膀。解寶亦身長七尺,面圓身黑,雙臂挾兩個飛天夜乂,為人最是性。弟兄兩個,當官立了限狀,回家整頓窩弓藥箭,穿了豹皮褲,虎皮套衣,拿了鋼丫,兩個逕奔上山,下了窩弓,去樹上等了一日。次日又上山伺候到五更,又沒動靜。兩人移了窩弓,來西山上守等,又等不著。弟兄嘆曰:“限三日內要討大蟲,遲時受責,怎生是好!”到第三日,二人夜間守至四更,忽聽得窩弓發(fā)響。兩個拿著鋼乂,四下看時,只見一只大蟲,中了藥箭,在地上滾。兩個提鋼乂向前,那大蟲見人來,吼一聲,滾將下山在毛太公后園去了。弟兄二人來投毛太公莊上敲門,莊客報與太公知道,出來,解珍、解寶放下鋼乂,作揖曰:“伯伯,今日{太公}特來拜擾。”太公曰:“賢姪來得這早,有甚話說?”解珍曰:“小侄蒙官司甘限文書,捕獲大蟲。今早五更射中一個大蟲,卻從山上滾下在伯伯園里。望煩借路取大蟲解官。”太公曰:“不妨。既是在我后園,請少坐,吃早飯去取。”教莊客安排酒飯相待。二位吃了酒飯。解珍、解寶曰:“多謝伯伯,望煩引去取大蟲。”太公引二人到莊后,將鑰匙開門,百般関〖開〗鎖不得,太公曰:“這門多久不曾開,敢是鎖鐄銹了。”教莊客取鐵鎚打開。眾人入園尋時,不見大蟲,只見草都滾倒了,又有血跡。解珍曰:“必是伯伯家莊客扛去了。”太公曰:“我的莊客,如何知有大蟲在此?你見敲開鎖來尋。”解珍曰:“伯伯,還我大蟲去解官。”太公曰:“我好意請你吃酒飯,倒來賴我取大蟲!”解珍曰:“你家見當里正,也委甘限文書,先將去請功,我兄弟吃限棒。與我搜一搜!”太公曰:“家有內外。兩個好不達理!”解珍、解寶心中火起,便將厛上椅桌打碎,出門罵曰:“盜我大蟲,和你官司理論!”正是:
解氏深機捕獲,毛家巧計牢籠。當日因爭一虎,后來引起雙龍。
解珍兄弟正罵之間,遇見太公兒子毛仲義,解珍曰:“你家隱藏我的大蟲,是何道理?”毛仲義曰:“我父親不是,你二人不要發(fā)怒,隨我到家里討還你。”解珍、解寶再入門來,仲義教関上門,喝聲:“下手!”兩廊走出三十個莊客,把解珍、解寶綁了。毛仲義曰:“我昨夜射得大蟲,解州討賞,你來混賴,乘機搶擄,當?shù)煤巫铮 痹瓉砻倭x先將大蟲解州討賞,帶公從來捉,解珍、解寶中了他計,分訴不得。太公將二人使的鋼乂,并打碎什物家火,把解珍、解寶二人綁了,統(tǒng)莊客解上州來。這本州主案孔目,姓王名正,卻是毛太公女婿,先去知府面前稟說。將解珍、解寶押到厛前,知府教綑番便打,定要兩個招做混賴大蟲,各執(zhí)鋼乂,搶奪財物。解珍、解寶吃拷不過,只得依他招了。知府教取兩面囚枷,釘下大牢里去了。毛仲義回莊商議:“不若結果他兩個,便除后患。”當時父子到牢里,來見節(jié)級,姓包名吉,得太公銀兩,喝教牢子押兩個入大牢去。那一個小牢子,把他兩個帶入牢里,便曰:“你二人認得我麼?我是孫提轄妻舅。”解珍、解寶曰:“孫提轄是我姑舅哥哥。足下莫非樂和舅麼?”小節(jié)級曰:“正是樂和,祖貫茅州人氏。先祖挈家在此,將姐姐嫁與孫提轄為妻,我自在這州里做牢子。人見他〖我〗會唱曲,都呌做鐵呌子樂和。姐夫見我武藝,教他〖我〗學槍法在身。”詩曰:
玲瓏心地衣冠整,俊俏肝腸語話清。能唱人稱鐵呌子,樂和聰巧是天生。
樂和是個聰明伶俐的人,諸般兵〖樂〗器盡皆曉得。見解珍、解寶是個好漢,有心救他。謂之曰:“如今包節(jié)級受毛家錢財,必然害了你兩個性命。怎生是好?”解珍曰:“我有個好姐姐,是我姑娘的女兒,與孫提轄【兄弟】為妻。見在東門外十里牌住,呌做母大蟲顧大嫂,開張酒店。我那姐姐,一身武藝。央你寄個信,把我的事說與他知道。姐姐必然來救我。”樂和聽了,便去暗藏燒餅肉食與解珍、解寶吃。逕奔東門外十里牌來,見酒店里一個婦人,生得眉粗眼大,胖面肥腰,插一頭異樣釵環(huán)。坐在櫈上。樂和入店曰:“小人是孫提轄妻弟樂和。”顧大嫂笑曰:“原來是樂和舅。且請里面拜茶。”樂和坐下,顧大嫂問曰:“尊舅到此,有甚話說?”樂和答曰:“今日厛上發(fā)下兩個罪人進牢,是解珍、解寶。”顧大嫂曰:“這兩個是我兄弟,不知因犯何罪?”樂和曰:“他因射得一個大蟲,被本鄉(xiāng)毛太公賴了,又把他強扭做賊,搶奪家財,解入州來。他上下使了錢物,早晚包節(jié)級要結果兩個性命。央小人報知,除是姐姐,才救得他。”顧大嫂聽罷,呌聲:“苦也!”呌火家:“去尋二哥來說話。”不多時,孫新回來,與樂和相見。有詩為證:
軍班才俊子,眉目有神威。鞭起烏龍尾,槍來玉蟒飛。
胸藏鴻鵠志,家有虎狼妻。到處人欽敬,孫新小尉遲。
孫新祖是瓊州人氏,軍官子孫,調來登州駐札,弟兄就此為家。孫新生得身長力壯,使得幾路好鞭,因此人喚做小尉遲。顧大嫂將解珍、解寶被陷受虧事節(jié),從頭與孫新說了一徧。孫新曰:“既然如此,教舅舅先回。待我商量,卻來相投。”樂和曰:“但有用小人處,盡心出力。”顧大嫂置酒相待,取出一包銀子,付與樂和曰:“煩尊舅將去牢里,散與眾人照顧兩個。”樂和收了,辭謝自回。
顧大嫂和孫新商議曰:“你有甚計策救我兄弟?”孫新曰:“毛太公有錢勢,他防你兄弟出來害他,若不去劫牢,難以救他。”顧大嫂曰:“我和你今夜便去。”孫新笑曰:“若不得我哥哥和這兩人時,行不得這件事。”顧大嫂曰:“是誰?”孫新曰:“為頭的姓鄒名淵,原是蔡〖萊〗州人氏,為人忠良慷慨,江湖人稱他做出林虎。第二個鄒潤,是他侄兒,身材長大,腦后生一個肉瘤,綽號獨角龍,與人爭閗,撞折一株樹。今在登云山中打劫,請他來助力,此事便行。”顧大嫂曰:“此去登云山不遠,你去請他來商議。”孫新即去請鄒淵、鄒潤來店坐下,把前事與他說了,商議劫牢一事。鄒潤曰:“我若干這個事,有個安身去處,不知你夫婦肯去麼?”顧大嫂曰:“是甚去處?”鄒淵曰:“如今梁山泊宋公明招賢納士。我有三個相識在彼,一個楊林,一個鄧飛,一個石勇。我們救了你兄弟,都上梁山入夥。”顧大嫂曰:“最好。”鄒潤曰:“我們倘或得了人,登州軍馬追來怎了?”孫新曰:“我哥哥見做本州兵馬提轄。我明日自去請他商議。”鄒潤曰:“只恐怕你哥哥不肯落草。”孫新曰:“我自有良法。”當晚吃酒安歇。
次日,孫新使個火家:“推一輛車子入城中,取哥哥孫提轄并嫂樂大娘子,說:‘家中二嫂害病沉重,便要來家看視。’”火家推車去了。孫新在門前伺候,不多時,望見車兒來了,載著樂大娘子,孫提轄騎馬來。孫新入報,顧大嫂得知分付曰:“只依我如此行事。”孫新出來,接見哥嫂下車。那孫提轄入門來,好條大漢!淡黃面皮,一部落腮胡,八尺身材,號為病尉遲,能射硬弓,騎劣馬,使條鐵槍,腰插一條虎眼竹節(jié)鋼鞭。有詩贊曰:
胡須黑霧飄,性格流星急。鞭槍最熟慣,弓箭常溫習。
闊臉似妝金,雙睛如點漆。軍班顯姓名,尉遲是孫立。
孫立問曰:“兄弟,娘子患甚麼病?”孫新答曰:“他病蹺蹊,請進房里去看。”孫立同妻子進房里,只見顧大嫂出來,鄒淵、鄒潤隨后。孫立問曰:“賢弟婦患甚麼病?”顧大嫂曰:“我患救兄弟的病。”孫立曰:“救甚麼兄弟?”顧大嫂曰:“今日事急,只得實告。這解珍、解寶被毛太公與王孔目設計陷害,我要劫牢救他,投梁山泊入夥。恐怕明日事發(fā),負累伯伯,詐說有病,待請伯伯姆姆到此說個明白。”孫立曰:“我是登州軍官,怎敢做這逆事!”顧大嫂曰:“既是伯伯不肯,我今日先和伯伯閗起。”顧大嫂、鄒淵、鄒潤各拔出短刀在手。孫立曰:“休要急速,待我從長商議。”顧大嫂曰:“若是伯伯不肯去時,先送姆姆前往,我們即便自去下手。”孫立嘆曰:“你眾人既是如此,我要替你吃官司受苦,不如都做一處罷,可商議定了行事。”先令鄒淵去登云山寨收拾財物,來店取齊。又使孫新與樂和暗通消息。次日,鄒淵收拾卻來相助,孫新家里也有七八個火家,并孫立帶來十數(shù)個軍漢,共有四十余人。孫新宰了豬羊,眾人吃了一飽。教顧大嫂藏了尖刀,扮作送飯的婦人去了。孫新、孫立、鄒淵、鄒潤,各帶了眾人,分作兩路入去。正是:
捉虎反成縱虎災,贓官污吏巧安排。樂和不去通関節(jié),怎得牢城鐵甕開。
當日樂和正在獅子口邊,只聽拽得鈴子響。樂和曰:“甚麼人?”顧大嫂應曰:“送飯婦人。”樂和便開門,放顧大嫂入來,往迴廊下去。包節(jié)級喝曰:“這婦人是誰?敢進牢里送飯?”樂和曰:“是解珍、解寶姐姐。”包節(jié)級喝曰:“休放他入去!”樂和開了牢門,解珍、解寶問曰:“舅舅,夜來所言的如何?”樂和曰:“你姐姐入來,只等前后相應。”樂和便把匣床開了,只聽小牢子入來報曰:“孫提轄敲門要入來。”包節(jié)級曰:“他來牢里何干?休要開門。”顧大嫂大呌曰:“我的兄弟在那里?”身邊掣出兩把尖刀。包節(jié)級見了便走。解珍、解寶提枷,從牢眼里鉆將出來,正迎包節(jié)級,一枷梢把腦蓋打得粉碎。顧大嫂手起殺番小牢子,出州衙門便走。鄒淵、鄒潤從州衙里,提出王孔目頭來市上,奔出城去。孫提轄騎馬,彎弓搭箭壓后。州里軍兵誰敢攔當。眾人出城,扶挽樂大娘子上車,顧大嫂上馬押車。解珍、解寶曰:“叵耐毛太公老賊,如何不殺他!”孫立令孫新、樂和保護車仗先行。自引解珍、解寶、鄒淵、鄒潤逕奔毛太公莊上。毛仲義正與毛太公慶壽飲酒,眾人殺入去,把毛仲義一門老小,盡行殺了。入臥房搜檢財物、衣服、金銀。將莊院燒了,各人上馬,趕隨車仗。
行了三日,到石勇酒店。鄒淵等與他相見了,問起楊林、鄧飛二人。石勇曰:“二人跟宋公明去打祝家莊。”便把失利事,從頭說了一徧。孫立聽罷曰:“我與眾人即投大寨入夥,正沒半分功勞。獻個計策,打破祝家莊,以為進身。”石勇大喜曰:“愿聞良策。”孫立曰:“欒廷玉和我共師父教武藝,彼此各知其能。我們只做登州聽調來鄆州守把,逕過來此相望,他必然接納我們。里應外合,必成大事。”說猶未了,小校報曰:“吳軍師下山來,往祝家莊接應到來。”石勇接入店內相見,備說投夥獻計一事。吳用大喜曰:“既然眾位肯作成,乃天之幸也。”孫立等依計而行。
吳用先來寨內,見宋公明備說起:“相識是登州兵馬提轄病尉遲孫立,和這祝家莊教師欒廷玉共師父。今來共有八人投入大寨,入夥獻計,以為進身之功。今計定了,隨后便來參見兄長。”宋江聽罷,大喜,分付安排酒席相待。只見孫立引解珍、解寶、鄒淵、鄒潤、孫新、顧大嫂、樂和來參宋江,敘禮已畢,就席管待。吳用暗傳令與眾人,教第三日如此如此,孫立等領了計策。人馬投祝家莊來。吳用曰:“煩戴院長到山寨,取四個頭領來,有事商議。”直教:天罡龍虎相逢日,地殺風云際會時。畢竟那四個頭領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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