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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我佛造經(jīng)傳極樂 觀音奉旨上長安
【李本總批：老孫是名悟空，老豬是名悟能，老沙是名悟凈，如此提醒叫喚不止，三番四覆。空者何在？能者何在？凈者何在？畢竟求一個(gè)悟的，真如龜之毛，鬼之角也。可勝浩嘆！可勝浩漢！
如來曰：“南贍部洲，正所謂口舌兇場，是非惡海。”逼真佛語也。然此，猶從未取經(jīng)之前言之，今大藏真經(jīng)，儼然在也，何反從兇場中多起干戈，惡海內(nèi)猛翻波浪，何耶？真可為之痛哭流涕者矣！】
【澹漪子曰：凡作一部大文字，必有提綱挈領(lǐng)之處，然后線索在手，絲絲不亂。如此書拜佛取經(jīng)，以唐僧為主；而唐僧所恃者，三徒一馬。此三徒一馬者，固非長安所隨、唐王所賜者也。若必待登程之后，逐一零星湊合，便是《水滸傳》中之李逵、武松、魯智深矣。
此書作者之妙，妙在于此一回內(nèi)盡數(shù)埋伏。一沙二豬三馬四猿，先后次第，灼然不紊。及至唐僧出了長安城，過了兩界山，一路收拾將來，便有順流破竹之勢，毫不費(fèi)力。此一書之大綱領(lǐng)也。作文要訣，總不出此，豈獨(dú)小說為然。
篇中述心猿警醒處，只是“我已知悔”四字。蓋人心迷而不悟，總由于不知悔，悔則妄心死而道心生矣。故下即接一語，云“見性明心歸佛教”。無此悔，安有此明？無此明，安得成佛！
如來臚列四大部洲眾生，獨(dú)盛陳南贍部洲淫殺謗慢之惡。此非嗔恨南贍部也，正是慈憫南贍部處，使贍部之人自知其惡，一旦化而為不淫、不殺、不謗、不慢，則人人可以成佛作祖矣。然愚更有一說，作《西游》者，獨(dú)非贍部中人乎哉？以贍部之人，而談贍部之惡，所謂自家罵自家耳！向使彼三洲之人作彼三洲書，不知更當(dāng)何如。0按四大部洲，皆有大海限隔，不能相通。而天竺佛國，在震旦國之西印度中，原屬南贍部地界，觀唐僧取經(jīng)，未嘗過海可驗(yàn)。
所以從來說南贍部勝于東、西、北三洲者，以彼三洲無佛而此有佛也。篇中乃以西牛賀為佛地，豈真?zhèn)髀勚`耶？大抵如莊生寓言耳。至其歷數(shù)贍部之惡，至真至確，猶覺作者厚道，未能盡其萬一。（此回可與第一回參看）】
試問禪關(guān)，參求無數(shù)，往往到頭虛老。磨磚作鏡，積雪為糧，迷了幾多年少？毛吞大海，芥納須彌，金色頭陀微笑。悟時(shí)超十地三乘，凝滯了四生六道。誰聽得絕想崖前，無陰樹下，杜宇一聲春曉？【李本旁批：此內(nèi)頗有信息。】曹溪路險(xiǎn)，鷲嶺云深，此處故人音杳。千丈冰崖，五葉蓮開，古殿簾垂香裊。那時(shí)節(jié)，識破源流，便見龍王三寶。【證道本夾批：詞中無窮趣味，如聞緱山笙鶴之音。】
這一篇詞，名《蘇武慢》。話表我佛如來，辭別了玉帝，回至雷音寶剎，但見那三千諸佛、五百阿羅、八大金剛、無邊菩薩，一個(gè)個(gè)都執(zhí)著幢幡寶蓋，異寶仙花，擺列在靈山仙境，婆羅雙林之下接迎。如來駕住祥云，對眾道：“我以【證道本夾批：“是事莫識”四字，甚妙不可思哉！】
甚深般苦，遍現(xiàn)三界。根本性原，畢竟寂滅。同虛空相，一無所有。殄伏乖猴，是事莫識。名生死始，法相如是。
說罷，放舍利之光，滿空有白虹四十二道，南北通連。大眾見了，皈身禮拜。少頃間，聚慶云彩霧，登上品蓮臺，端然坐下。那三千諸佛、五百羅漢、八金剛、四菩薩合掌近前禮畢，問曰：“鬧天宮攪亂蟠桃者，誰也？”如來道：“那廝乃花果山產(chǎn)的一妖猴，罪惡滔天，不可名狀。概天神將，俱莫能降伏；雖二郎捉獲，老君用火鍛煉，亦莫能傷損。我去時(shí)，正在雷將中間，揚(yáng)威耀武，賣弄精神；被我止住兵戈，問他來歷。他言有神通，會變化，又駕筋斗云，一去十萬八千里。我與他打了個(gè)賭賽，他出不得我手，【李本旁批：說出。】【證道本夾批：果然。】卻將他一把抓住，指化五行山，封壓他在那里。玉帝大開金闕瑤宮，請我坐了首席，立‘安天大會’謝我，卻方辭駕而回。”大眾聽言喜悅，極口稱揚(yáng)。謝罷，各分班而退，各執(zhí)乃事，共樂天真。果然是：
瑞靄漫天竺，虹光擁世尊。西方稱第一，無相法王門。常見玄猿獻(xiàn)果，糜鹿銜花；青鸞舞，彩鳳鳴；靈龜捧壽，仙鶴噙芝。安享凈土袛園，受用龍宮法界。日日開花，時(shí)時(shí)果熟，習(xí)靜歸真，參禪果正。不滅不生，不增不減。煙霞縹緲隨來往，寒暑無侵不記年。
詩曰：
去來自在任優(yōu)游，也無恐怖也無愁。
極樂場中俱坦蕩，大千之處沒春秋。
佛祖居于靈山大雷音寶剎之間，一日，喚聚諸佛、阿羅、揭諦、菩薩、金剛、比丘僧、尼等眾，曰：“自伏乖猿，安天之后，我處不知年月，料凡間有半千年矣。今值孟秋望日，【李本旁批：既說不知年月，緣何又說孟秋望日？】我有一寶盆，盆中具設(shè)百樣奇花，千般異果等物，與汝等享此‘盂蘭盆會’，【證道本夾批：果然。】如何？”概眾一個(gè)個(gè)合掌，禮佛三匝領(lǐng)會。如來卻將寶盆中花果品物，著阿儺捧定，著迎葉布散。大眾感激，各獻(xiàn)詩伸謝。
福詩曰：
福圣光耀世尊前，福納彌深遠(yuǎn)更綿。
福德無疆同地久，福緣有慶與天連。
福田廣種年年盛，福海洪深歲歲堅(jiān)。
福滿乾坤多福蔭，福增無量永周全。
祿詩曰：
祿重如山彩鳳鳴，祿隨時(shí)泰祝長庚。
祿添萬斛身康健，祿享千鐘世太平。
祿俸齊天還永固，祿名似海更澄清。
祿思遠(yuǎn)繼多瞻仰，祿爵無邊萬國榮。
壽詩曰：
壽星獻(xiàn)彩對如來．壽域光華自此開。
壽果滿盤生瑞靄，壽花新采插蓮臺。
壽詩清雅多奇妙，壽曲調(diào)音按美才。
壽命延長同日月，壽如山海更悠哉。
眾菩薩獻(xiàn)畢，因請如來明示根本，指解源流。那如來微開善口，敷演大法，宣揚(yáng)正果，講的是三乘妙典，五蘊(yùn)楞嚴(yán)。但見那天龍圍繞，花雨繽紛。正是：
禪心朗照千江月，真性清涵萬里天。【證道本夾批：二語可查。】
如來講罷，對眾言曰：“我現(xiàn)四大部洲，眾生善惡，各方不一：東勝神洲者，敬天禮地，心爽氣平；北巨蘆洲者，雖好殺生，只因糊口，性拙情疏，無多作踐；我西牛賀洲者，不貪不殺，養(yǎng)氣潛靈，雖無上真，人人固壽；但那南贍部洲者，貪淫樂禍，多殺多爭，【李本旁批：真，真。】正所謂口舌兇場，是非惡海。我今有三藏真經(jīng)，可以勸人為善。”【李本旁批：那怕你萬藏真經(jīng)。】諸菩薩聞言，合掌皈依，向佛前問曰：“如來有那三藏真經(jīng)7”如來曰：“我有法一藏，談天；論一藏，說地；經(jīng)一藏，度鬼。三藏共計(jì)三十五部，該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是修真之經(jīng)，正善之門。我待要送上東土，叵耐那（方眾）生愚蠢，毀謗真言，【李本旁批：真，真。】不識我法門之要旨，怠慢了瑜迦之正宗。怎么得一個(gè)有法力的，去東土尋一個(gè)善信，教他苦歷千山，詢經(jīng)萬水，【李本旁批：如來忒也裝腔，然不裝腔不行，只為東土愚頑故耳。】到我處求取真經(jīng)，永傳東土，勸化眾生，卻乃是個(gè)山大的福緣，海深的善慶。誰肯去走一遭來？”當(dāng)有觀音菩薩，行近蓮臺，禮佛三匝，道：“弟子不才，愿上東土尋一個(gè)取經(jīng)人來也。”諸眾抬頭觀看，那菩薩：
理圓四德，智滿金身。纓絡(luò)垂珠翠，香環(huán)結(jié)寶明，烏云巧疊盤龍髻，繡帶輕飄彩鳳翎。碧玉紐，素羅袍，祥光籠罩；錦絨裙，金落索，瑞氣遮迎。眉如小月，眼似雙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點(diǎn)紅。凈瓶甘露年年盛，斜插垂楊歲歲青。解八難，度群生，大慈憫：故鎮(zhèn)太山，居南海，救苦尋聲，萬稱萬應(yīng)，千圣千靈。蘭心欣紫竹，蕙性愛香藤。他是落伽山上慈悲主，潮音洞里活觀音。
如來見了，心中大喜，道：“別個(gè)是也去不得，須是觀音尊者，神通廣大，方可去得。”菩薩道：“弟子此去東土，有甚言語吩咐？”如來道；“這一去，要踏看路道，不許在霄漢中行，須是要半云半霧；目過山水，謹(jǐn)記程途遠(yuǎn)近之?dāng)?shù)，叮嚀那取經(jīng)人。但恐善信難行，我與你五件寶貝。”即命阿儺、迦葉，取出“錦襴袈裟”一領(lǐng)，“九環(huán)錫杖”一根，對菩薩言曰：“這袈裟、錫杖，可與那取經(jīng)人親用。若肯堅(jiān)心來此，穿我的袈裟，免墮輪回；持我的錫杖，不遭毒害。”這菩薩皈依拜領(lǐng)。如來又取三個(gè)箍兒，遞與菩薩道：“此寶喚做‘緊箍兒’，雖是一樣三個(gè)，但只是用各不同。我有‘金、緊、禁’的咒語三篇。【證道本夾批：“金”、“緊”、“禁”后來卻分做空、熊、紅。】假若路上撞見神通廣大的妖魔，你須是勸他學(xué)好，跟那取經(jīng)人做個(gè)徒弟。他若不伏使喚，可將此箍兒與他戴在頭上，自然見肉生根。各依所用的咒語念一念，眼脹頭痛，腦門皆裂，管教他入我門來。”
那菩薩聞言，踴躍作禮而退，即喚惠岸行者隨行。那惠岸使一條渾鐵棍，重有千斤，只在菩薩左右，作一個(gè)降魔的大力士。菩薩遂將錦襴袈裟作一個(gè)包裹，令他背了。菩薩將金箍藏了，執(zhí)了錫枚，徑下靈山。這一去，有分教：
佛子還來歸本愿，金蟬長老裹栴檀。
那菩薩到山腳下，有玉真觀金頂大仙，在觀門首接住，請菩薩獻(xiàn)茶。菩薩不敢久停，曰：“今領(lǐng)如來法旨，上東土尋取經(jīng)人去。”大仙道：“取經(jīng)人幾時(shí)方到？”菩薩道：“未定，約莫二三年間，或可至此。”【證道本夾批：談何容易！】遂辭了大仙，半云半霧，約記程途。有詩為證。詩曰：
萬里相尋自不言，卻云誰得意難全
求人忽若渾如此，是我平生豈偶然？
傳道有方成妄語，說明無信也虛傳。
愿傾肝膽尋相識，料想前頭必有緣。
師徒二人正走間，忽然見弱水三千，乃是流沙河界。菩薩道：“徒弟呀．此處卻是難行。取經(jīng)人濁骨凡胎，如何得渡？”惠岸道：“師父，你看河有多遠(yuǎn)？”那菩薩停立云步看時(shí)，只見：
東連沙磧，兩抵諸番；南達(dá)烏戈，北通韃靼。徑過有八百里遙，上下有千萬里遠(yuǎn)。水流一似地翻身，浪滾卻如山聳背。洋洋浩浩，漠漠茫茫，十里遙聞萬丈洪。仙槎難到此，蓮葉莫能浮。衰草斜陽流曲浦，黃云影日暗長堤。那里得客商來往？何曾有漁叟依棲？平沙無雁落，遠(yuǎn)岸有猿啼。只是紅蓼花蘩知景色，白蘋香細(xì)任依依。
菩薩正然點(diǎn)看，只見那河中，潑刺一聲響喨，水波里跳出一個(gè)妖魔來，十分丑惡。他生得：
青不青，黑不黑，晦氣色臉；長不長，短不短，赤腳筋軀。眼光閃爍，好似灶底雙燈；口角丫叉，就如屠家火缽。獠牙撐劍刃，紅發(fā)亂蓬松。一聲叱咤如雷吼，兩腳奔波似滾風(fēng)。
那怪物手執(zhí)一根寶杖，走上岸就捉菩薩，卻被惠岸掣渾鐵棒擋住，喝聲：“休走！”那怪物就持寶杖來迎。兩個(gè)在流沙河邊，這一場惡殺，真?zhèn)�驚人：
木叉渾鐵棒，護(hù)法顯神通；怪物降妖杖，努力逞英雄。雙條銀蟒河邊舞，一對神僧岸上沖。那一個(gè)威鎮(zhèn)流沙施本事，這一個(gè)力保觀音建大功。那一個(gè)翻波躍浪，這一個(gè)吐霧噴云。翻波躍浪乾坤暗，吐霧噴云日月昏。那個(gè)降妖杖，好便似出山的白虎；這個(gè)渾鐵棒，卻就如臥道的黃龍。那個(gè)使將來，尋蛇撥草；這個(gè)丟開去，撲鷂分松。只殺得昏漠漠，星辰燦爛；霧騰騰，天地朦朧。那個(gè)久住弱水惟他狠。這個(gè)初出靈山第一功。
他兩個(gè)來來往往，戰(zhàn)上數(shù)十合，不分勝負(fù)。那怪物架住了鐵棒道：“你是那里和尚，敢來與我抵?jǐn)常俊蹦静娴溃骸拔沂峭兴焱醵幽静婊莅缎姓撸癖Ｎ規(guī)煾竿鶘|土尋取經(jīng)人去。你是何怪，敢大膽阻路？”那怪方才醒悟道：“我記得你跟南海觀音在紫竹林中修行，你為何來此？”木叉道：“那岸上不是我?guī)煾福俊?BR>
怪物聞言，連聲喏喏，收了寶杖，讓木叉揪了去，見觀音納頭下拜。告道：“菩薩，恕我之罪，待我訴告。我不是妖邪，我是靈霄殿下侍鑾輿的卷簾大將。只因在蟠桃會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盞，玉帝把我打了八百，貶下界來，變得這般模樣；又教七日一次，將飛劍來穿我胸脅百余下方回，【李本旁批：今人飛劍，豈止七日一次。可憐，可憐！】故此這般苦惱。沒奈何，饑寒難忍，三二日間，出波濤尋一個(gè)行人食用。不期今日無知，沖撞了大慈菩薩。”菩薩道：“你在天有罪，既貶下來，今又這等傷生，正所謂罪上加罪。我今領(lǐng)了佛旨，上東上尋取經(jīng)人。你何不入我門來，皈依善果，跟那取經(jīng)人做個(gè)徒弟，上西天拜佛求經(jīng)？我教飛劍不來穿你。那時(shí)節(jié)功成免罪，復(fù)你本職，心下如何？”那怪道：“我愿皈正果。”乃向前道：“菩薩，我在此間吃人無數(shù)，向來有幾次取經(jīng)人來，都被我吃了。凡吃的人頭，拋落流沙，竟沉水底。這個(gè)水，鵝毛也不能浮。惟有九個(gè)取經(jīng)人的骷髏，浮在水面，再不能沉。我以為異物，將索兒穿在一處，閑時(shí)拿來頑耍。這去，但恐取經(jīng)人不得到此，卻不是反誤了我的前程也？”菩薩曰：“豈有不到之理？你可將骷髏兒掛在頭項(xiàng)下，等候取經(jīng)人，自有用處。”怪物道：“既然如此，愿領(lǐng)教誨。”菩薩方與他摩項(xiàng)受戒，指沙為姓，就姓了沙；起個(gè)法名，叫做個(gè)沙悟凈。當(dāng)時(shí)入了沙門，送菩薩過了河，他洗心滌慮，再不傷生，專等取經(jīng)人。
菩薩與他別了，同木叉徑奔東土。行了多時(shí)，又見一座高山，山上有惡氣遮漫，不能步上。正欲駕云過山，不覺狂風(fēng)起處，又閃上一個(gè)妖魔。他生得又甚兇險(xiǎn)：但見他：
卷臟蓮蓬吊搭嘴，耳如蒲扇顯金睛。
獠牙鋒利如鋼銼，長嘴張開似火盆。
金盔緊系腮邊帶，勒甲絲絳蟒退鱗。
手執(zhí)釘鈀龍?zhí)阶Γ鎻澒掳胼啞?BR>
糾糾威風(fēng)欺太歲，昂昂志氣壓天神。
他撞上來，不分好歹，望菩薩，舉釘鈀就筑。被木叉行者擋住，大喝一聲道：“那潑怪，休得無禮！看棒！”妖魔道：“這和尚不知死活！看鈀！”兩個(gè)在山底下，一沖一撞，賭斗輸贏。真好殺：
妖魔兇猛，惠岸威能。鐵棒分心搗，釘鈀劈面迎。播土揚(yáng)塵天地暗，飛砂走石鬼神驚。九齒鈀，光耀耀，雙環(huán)響喨；一條棒，黑悠悠，兩手飛騰。這個(gè)是天王太子，那個(gè)是元帥精靈。一個(gè)在普陀為護(hù)法，一個(gè)在山洞作妖精。這場相遇爭高下，不知那個(gè)虧輸那個(gè)贏。
他兩個(gè)正殺到好處，觀世音在半空中，拋下蓮花，隔開鈀杖。怪物見了心驚，便問：“你是哪里和尚，敢弄甚么‘眼前花’哄我？”木叉道：“我把你這個(gè)肉眼凡胎的潑物！我是南海菩薩的徒弟。這是我?guī)煾笒亖淼纳徎ǎ阋膊徽J(rèn)得哩！”那怪道：“南海菩薩，可是掃三災(zāi)、救八難的觀世音么？”木叉道：“不是他是誰？”怪物撇了釘鈀，納頭下禮道；“老兄，菩薩在哪里？累煩你引見一引見。”木叉仰面指道：“那不是？”怪物朝上磕頭，厲聲高叫道：“菩薩，恕罪！恕罪！”觀音按下云頭，前來問道：“你是那里成精的野豕，何方作怪的老彘，敢在此間擋我？”那怪道：“我不是野豕，亦不是老彘，【證道本夾批：老豬開口，便有天趣。】我本是天河里天蓬元帥。只因帶酒戲弄嫦娥，【證道本夾批：原來是風(fēng)流過犯，所以種了好色之根。】玉帝把我打了二千錘，貶下塵凡；一靈真性，竟來奪舍投胎，不期錯(cuò)了道路，投在個(gè)母豬胎里，變得這般模樣。是我咬殺母豬，打死群彘，在此處占了山場，吃人度日。【證道本夾批：好生意。】不期撞著菩薩，萬望拔救，拔救。”菩薩道：“此山叫做甚么山？”怪物道：“叫做福陵山。山中有一洞，叫做云棧洞。洞里原有個(gè)卵二姐。【證道本夾批：卵屬木，自應(yīng)以豬祀之。】他見我有些武藝，招我做個(gè)家長，又喚做‘倒蹅門’。不上一年，他死了，將一洞的家當(dāng)盡，歸我受用。在此日久年深，沒有個(gè)贍身的勾當(dāng)，只是依本等吃人度日。【證道本夾批：“吃人度日”上更加“依本等”三字，正如道學(xué)先生講書云：“此時(shí)日用飲食之當(dāng)然”。】萬望菩薩恕罪。”菩薩道：“古人云：‘若要有前程，莫做沒前程。’【李本旁批：著眼。】【證道本夾批：好話。】你既上界違法．今又不改兇心，傷生造孽，卻不是二罪俱罰？”那怪道：“前程！前程！若依你，教我嗑風(fēng)！常言道：‘依著官法打殺，依著佛法餓殺。’【李本旁批：今人見識，個(gè)個(gè)如此。】去也！去也！還不如捉個(gè)行人，肥膩膩的吃他家娘！管甚么二罪，三罪，千罪，萬罪！”【證道本夾批：一團(tuán)天趣，覺李逵、魯智深無此爽快。】菩薩道：“‘人有善愿，天必從之。’汝若肯歸依正果，自有養(yǎng)身之處。世有五谷，盡能濟(jì)饑，為何吃人度日？”怪物聞言，似夢方覺，向菩薩道：“我欲從正，奈何‘獲罪于天，無所禱也’！”菩薩道：“我領(lǐng)了佛旨，上東土尋取經(jīng)人。你可跟他做個(gè)徒弟，往西天走一遭來，將功折罪，管教你脫離災(zāi)瘴。”那怪滿口道：“愿隨！愿隨！”菩薩才與他摩頂受戒，指身為姓，就姓了豬；替他起個(gè)法名，就叫做豬悟能。遂此領(lǐng)命歸真，持齋把素，斷絕了五葷三厭，專候那取經(jīng)人。
菩薩卻與木叉，辭了悟能，半興云霧前來。正走處，只見空中有一條玉龍叫喚。菩薩近前問曰：“你是何龍，在此受罪？”那龍道：“我是西海龍王敖閏之子。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我父王表奏天庭，告了忤逆。玉帝把我吊在空中，打了三百，不日遭誅。望菩薩搭救搭救。”
觀音聞言，即與木叉撞上南天門里。早有丘、張二天師接著，問道：“何往？”菩薩道：“貧僧要見玉帝一面。”二天師即忙上奏。玉帝遂下殿迎接。菩薩上前禮畢道：“貧僧領(lǐng)佛旨上東土尋取經(jīng)人，路遇孽龍懸吊，特來啟奏，饒地性命，賜與貧僧，教他與取經(jīng)人做個(gè)腳力。”玉帝聞言，即傳旨赦宥，差天將解放，送與菩薩。菩薩謝恩而出。這小龍叩頭謝活命之恩，聽從菩薩使喚。菩薩把他送在深澗之中，只等取經(jīng)人來，變做白馬，上西方立功。小龍領(lǐng)命潛身不題。
菩薩帶引木叉行者過了此山，又奔東土。行不多時(shí)，忽見金光萬道，瑞氣千條。木叉道：“師父，那放光之處，乃是五行山了，見有如來的‘壓帖’在那里。”菩薩道：“此卻是那攪亂蟠桃會大鬧天宮的齊天大圣，今乃壓在此也。”木叉道：“正是，正是。”師徒俱上山來，觀看帖子，乃是“唵嘛呢叭 咪吽”六字真言。菩薩看罷，嘆惜不已，作詩一首，詩曰：【證道本夾批：菩薩亦有詩興。】
堪嘆妖猴不奉公，當(dāng)年狂妄逞英雄。
欺心攪亂蟠桃會，大膽私行兜率宮。
十萬軍中無敵手，九重天上有威風(fēng)。
自遭我佛如來困，何日舒伸再顯功！
師徒們正說話處，早驚動(dòng)了那大圣。大圣在山根下，高叫道：“是那個(gè)在山上吟詩，揭我的短哩？”菩薩聞言，徑下山來尋看。只見那石崖之下，有土地、山神、監(jiān)押大圣的天將，都來拜接了菩薩，引至那大圣面前。看時(shí)，他原來壓于石匣之中，口能言，身不能動(dòng)。【李本旁批：至人不壓在石匣之中，也只是口能言，身不能動(dòng)。何也？】菩薩道：“姓孫的，你認(rèn)得我么？”大圣睜開火眼金睛，點(diǎn)著頭兒高叫道：我怎么不認(rèn)得你。你好的是那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難大慈大悲南無觀世音菩薩。【證道本夾批：詳細(xì)得妙，是患難中口吻。】承看顧！承看顧！我在此度日如年，更無一個(gè)相知的來看我一看。你從哪里來也？”【證道本夾批：可謂“他鄉(xiāng)遇故知”。】菩薩道：“我奉佛旨，上東土尋取經(jīng)人去，從此經(jīng)過，特留殘步看你。”大圣道：“如來哄了我，把我壓在此山，五百余年了，【證道本夾批：好快。】不能展掙。萬望菩薩方便一二，救我老孫一救！”菩薩道；“你這廝罪業(yè)彌深，救你出來，恐你又生禍害，反為不美。”大圣道：“我已知悔了。但愿大慈悲指條門路，情愿修行。”這才是：
人心生一念，天地盡皆知。
善惡若無報(bào)，乾坤必有私。
那菩薩聞得此言，滿心歡喜，對大圣道：“圣經(jīng)云：‘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yīng)之；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你既有此心，【證道本夾批：此心才是真心。】待我到了東土大唐國尋一個(gè)取經(jīng)的人來，教他救你。你可跟他做個(gè)徒弟，秉教伽持，入我佛門。再修正果，如何？”大圣聲聲道：“愿去！愿去！”菩薩道：“既有善果，我與你起個(gè)法名。”大圣道：“我已有名了，叫做孫悟空。”菩薩又喜道：“我前面也有二人歸降，正是‘悟’字排行。你今也是‘悟’字，卻與他相合，甚好，甚好。這等也不消叮囑，我去也。”那大圣見性明心歸佛教，【證道本夾批：此時(shí)人禽生死關(guān)頭，比如花果山頂仙石育胎時(shí)也。】這菩薩留情在意訪神僧。
他與木叉離了此處，一直東來，不一日，就到了長安大唐國。斂霧收云，師徒們變作兩個(gè)疥癩游僧，入長安城里，早不覺天晚。行至大市街旁，見一座土地神祠，二人徑入，唬得那土地心慌，鬼兵膽戰(zhàn)。知是菩薩，叩頭接入。那土地又急跑報(bào)與城隍、社令，及滿長安城各廟神衹，都知是菩薩，參見告道：“菩薩，恕眾神接遲之罪。”菩薩道：“汝等切不可走漏一毫消息。我奉佛旨，特來此處尋訪取經(jīng)人。借你廟宇，權(quán)住幾日，待訪著真僧即回。”眾神各歸本處，把個(gè)土地趕在城隍廟里暫住，他師徒們隱遁真形。畢竟不知尋出那個(gè)取經(jīng)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七回內(nèi)外二丹之藥物斤兩、火候爻銖、有為無為之道，無不詳明且備，若遇師指天仙可冀。然而大道幽深，若有毫發(fā)之差，便致千里之失。故仙翁于水盡山窮處，另起一意，細(xì)演妙道，借玄奘西天取經(jīng)，三徒真五行護(hù)持，寫出火候工程，大道奧妙。使人身體力行，步步腳踏實(shí)地，從有為入無為，由勉強(qiáng)而神化，以了性命雙修之道，不容少有差地，走入一偏之路也。
如此回提綱曰：“我佛造經(jīng)傳極樂，觀音奉旨上長安。”讀者見“我佛”二字，或疑為釋氏了性，一空而已，修道者必一無所有，方可成真；或疑為佛高于仙，修道者必得乎佛法而后了道，皆非也。所謂“我佛造經(jīng)傳極樂”者，道本無言，言以顯道，造經(jīng)所以傳示修道之極樂，使人人知有此道也。所謂“觀音奉旨上長安”者，道貴于悟，尤貴于行，觀音所以明辨其道中之法音，信受奉行，而修持此道也。造之、傳之、觀之、奉之，道本無為，而法有作。以無為體，以有為用，有無兼該，可以上長安而入于極樂之鄉(xiāng)。若只以空為事，傳極樂所傳者何事？上長安又將何為？
冠首一詞，包含全篇大義，最是醒人，言禪關(guān)參求、頑空寂滅之學(xué)，如磨磚作鏡、積雪為糧、毛吞大海、芥納須彌，未免為金色頭陽所暗笑矣。笑者何？笑其修真大道，別有個(gè)真空妙有之天機(jī)，悟之者則直超十地三乘，凝滯則入于四生六道。特以寂滅之輩，皆不知絕想崖前，無陰樹下，地雷震動(dòng)，虛室生白，如杜宇一聲，陰中夏陽，春信早至矣。漕溪之路本不險(xiǎn)，鷲嶺之云本不深，無如學(xué)人不下肯心，自險(xiǎn)自深，所以故人音杳，當(dāng)面不見耳。若遇明師點(diǎn)破，方知的千丈冰崖，有五葉蓮升；古殿垂簾，有香裊透出。那時(shí)識破源流，便見龍王三元真寶，明明朗朗，順手可得，而不為頑空所誤矣。
“如來回至雷音寶剎，對眾道：“我甚深般若，遍觀三界，根本性源，畢竟寂滅，同虛空相，一無所有。殄伏乖猴，是事莫識，名生死始，法相如是。”般若者，華嚴(yán)智慧也。曰般若，曰性源，曰虛空相，曰法相，則非一空也；曰畢竟寂滅，曰殄伏乖猴，則非一無所為也。真空而藏妙相，妙相而歸真空，所以是事人莫能識。真空妙相，順之則識神借靈生妄，而歸于死地；逆之則元神常明不昧，而超于生地。是名生死之始，殄伏乖猴，以定制動(dòng)，法相應(yīng)如是也。試觀佛祖數(shù)道石猴出身來因，降伏法力，而益知非空空無物者可比。不然一空而已，何待殄伏？噫！千般比喻，說不開世間愚人；一根拄杖，打不醒天下癡漢。此仙翁不得不大開方便門，拈出真寶，借佛祖現(xiàn)身說法也。
“時(shí)值中秋，有一寶盆。”這個(gè)寶盆，乃三五合一，圓陀陀，光灼灼，如中秋之月，通天徹地，無處不照，故中有百樣奇花，千般異果等物也。“三藏真經(jīng)，《法》一藏，談天；《論》一藏，說地；《經(jīng)》一藏，度鬼。”不言天地人，而言天地鬼，鬼即人也。遍塵世間，醉生夢死，入于虛假，迷失本真，雖生如死，雖人如鬼，言度鬼即度人耳。三藏共計(jì)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每藏該五千四十八卷，五千四十八為白虎首經(jīng)，天心復(fù)現(xiàn)之期，即真經(jīng)一藏。“三藏”者，三五也。“共計(jì)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者，三五合一也。分之，一五而變?yōu)槿澹缓现宥渤梢晃澹灰晃宥倸w于一。一而五，五而十，十而百，百而干，千而萬，此一本散為萬殊，順行造化之源流；萬而干，干而百，百而十，十而五，五而一，此萬殊歸于一本，逆運(yùn)造化之源流。逆之順之，分之合之，總不離五，總不離一，正修真之經(jīng)，正善之門，為古今來圣賢口口相傳，心心相投之根本源流，皆一寶盆之所出。“大眾請示”者，請示此也；“請解”者，請解此也。豈真大眾不知而請示解哉？蓋請解示于天下后世之人耳。奈何世人多以三藏真經(jīng)，或流而為采戰(zhàn)，或誤以為閨丹。此等無知之徒，生則為教門之罪人，死則入鐵圍之地獄，尚欲轉(zhuǎn)生陽世，豈可得乎？
夫五千四十八，乃陰極生陽，天心來復(fù)之時(shí)。天心來復(fù)即是首經(jīng)，即真經(jīng)一藏，豈世之女子十四歲濁血之經(jīng)哉？仙佛之道，所修者乃是父母未生以前一點(diǎn)先天之氣，無影無蹤，無聲無臭，純粹至精之物。一切后天有質(zhì)者，皆陰中之陰，濁中之濁，俱所不用。所謂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也。天下迷徒，不達(dá)此理，聞?wù)婵罩f，則疑是禪學(xué)；聞妙有之語，則疑是執(zhí)相。不入于此，則入于彼，真是毀謗圣道，不識法門之妙旨，安得一個(gè)善土，取真經(jīng)永傳世間，勸化眾生乎？此佛祖不得不使觀音大土向東土求真正取經(jīng)人也。
“觀音”者，乃靜觀密察之神，修行人窮理盡性至命，始終所藉，賴而須臾不可離者，直到打破虛空大休大歇之后，方可不用。蓋金丹大道，安爐立鼎，采藥入藥，文烹武煉，結(jié)胎脫胎，沐浴溫養(yǎng)，防危慮險(xiǎn)，藥物老嫩，火候止足，進(jìn)退遲緩，吉兇悔吝，事有多端，全憑覺察以為功，此《西游》以觀音為一大線索也。故佛云：須觀音大土神通廣大，方可去得。
又與五件寶貝，其中有錦襴袈裟一領(lǐng)，九環(huán)錫杖一根。“袈裟”者，乃朝夕佩服之衣；“錦襴”者；五彩所織，具有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全色；“一領(lǐng)”者，一而統(tǒng)五，乃五行合一之謂。五行攢簇，合而為丹，人能服之，長生不死，故曰：“穿我的袈裟免墮輪回。”錫杖”者，乃動(dòng)靜執(zhí)持之把柄，錫為金類，乃金之柔者，杖而云錫，為剛?cè)崛缫恢铩Ｉ嫌芯怒h(huán)，金還至九，純陽無陰，剛健中正，水火不加，刀兵難傷，故曰：“持我的錫杖不遭毒害。”袈裟者，道之體；錫杖者，道之用。一體一用，金丹之能事畢矣。此真教外別傳之真衣缽，彼頑空者，安能窺其涯涘哉？
“又有三個(gè)箍兒，一樣三個(gè)，用各不同，有金、緊、禁三篇咒語。”妙哉！此仙翁告人以用中之用，訣中之訣也。箍兒為收束不放之物，“金”者剛決果斷之物，修丹之道，首在剛決而有果斷；“緊’者，綿綿不絕之謂，金丹之道，貴在愈久而愈力；“禁”者，從容不燥之謂，金丹之道，務(wù)在專氣而致柔。此同一箍，而用各不同也。“各依咒語，念一念，見肉生根，管叫他入我門來。”若有能依其法者，一念回機(jī)，便同本得，剎那成佛，不待他生后世，眼前獲佛神通。宜乎菩薩到靈山腳下，而即有金頂大仙在觀門首接住矣。其曰：“約模二三年間，或可至此”者，蓋言果是真正丈夫，勇猛男子，得師傳授，直下苦力，二三年間，即可完成大道，入于極樂之鄉(xiāng)。此非虛語，皆是實(shí)言，奈世間無男子丈夫何哉！以上佛回靈山至此數(shù)百言，字字牟尼，句句甘露，并未有一語著空，皆“我佛造經(jīng)傳極樂”之妙旨，何得以空空一性目之哉？
叫“菩薩半云半霧，謹(jǐn)記程途。”此等處千人萬人無人識得，不知道者，當(dāng)作閑言看過；或知道者，直以為腳踏實(shí)地。噫！謂之腳踏實(shí)地，是則云是矣，而猶未盡足也。蓋后之唐僧西天取經(jīng)，苦歷千山，方是腳踏實(shí)地。今云半云半霧，謂之腳踏實(shí)地，誰其信之？夫圣賢大道，是窮理盡性至命之學(xué)，觀音東土度增，是空理之實(shí)學(xué)，而非盡性至命之實(shí)行，故不在霄漢中行亦不在地下行，乃半云半霧而行也。空理之功，乃格物致知之學(xué)。格物者，格其五行之物也；致知者，致其真知之量也。五行有先天后天真假之別，若能辨的真假透徹，則不隱不瞞，而真知；知既真，是悟得源流，于是以真知而去假歸真，可不難矣。
“流沙河”者，沙乃土氣結(jié)成石之散碎而堆積者，沙至于流，是水盛土崩，乃為流性不定之土，宜其有弱水三千，而人難渡也。“河中妖魔手執(zhí)一根寶杖”，此寶杖即真土之寶杖。即云真土，又何以作妖？其作妖者，特以流沙河為妖，而妖之非本來即妖也。“自稱是卷簾大將下界”，夫垂簾則內(nèi)外隔絕，卷簾則幽明相通。彼為靈霄殿卷帝大將，分明是和合造化，潛通陰陽之物。“蟠桃會打破玻璃盞，玉帝打了八百貶下界來。”陽極生陰，失去光明之寶，先天真土變?yōu)楹筇旒偻粒稚⒂诎朔剑e(cuò)亂不整，土隨運(yùn)轉(zhuǎn)，靈霄殿卷簾大將，不即為流沙河水波妖魔耶？“七日一次將飛劍來穿胸脅”，七日一陽來復(fù)，天心發(fā)現(xiàn)，自知胸脅受疚，這般苦惱，心神不安之象也。“三二日出波吃人”，三二為一五，意土妄動(dòng)也。意土妄動(dòng)，傷天壞理，出波吃人，勢所必有。窮土之理，窮到此處，真知灼見，可悟的真土本凈，而不為假土所亂，更何有飛劍穿胸之患哉？何以流沙河鵝毛也不能浮，九個(gè)取經(jīng)人的骷顱反不能沉乎？蓋流沙河乃真土所藏之處，真土能攢簇五行，和合四象，統(tǒng)《河圖》之全數(shù)。九個(gè)骷顱，為《洛書》之九宮。《河圖》者，陰陽混合，五行相生，乃道之體；《洛書》者，陰陽錯(cuò)綜，五行相克，乃道之用。一生一克，相為經(jīng)緯；一體一用，相為表里。生不離克，克不離生；體不離用，用不離體。九經(jīng)焉得沉之？“將骷顱穿一處，掛在頭項(xiàng)下，等候取經(jīng)人自有用處”者，以示《河》、《洛》金丹之道，總以真土為運(yùn)用，此窮真土之理也。
“福陵山”，安靜而能以利人；“云棧洞”，虛懸而能以陷人。此恩中有害，害中有恩之象。山中閃出一個(gè)妖精，手執(zhí)一柄釘鈀，自稱是天河里天蓬元帥，此嚴(yán)然木火矣。“柄”者，“木、火”成字，“釘鈀”者，丁為陰火，巴為一巳，此木火一巴之把柄。“天河”者，壬水也，壬水在亥，亥為豬，甲木長生在亥，乃生氣出現(xiàn)之處，故為天蓬元帥。“只因帶酒戲弄嫦娥，玉帶打了二千錘，貶下塵凡。一靈真性，錯(cuò)了道路，投在豬胎。”木性浮為靈性，酒屬陰為亂性之物，性亂而心迷。戲弄嫦娥，著于色欲，先天真靈之性變而為后天食色之性，豈不是錯(cuò)走道路，入于畜生之胎乎？其所云“打二千錘”者，二數(shù)為火，木動(dòng)而生火，火生于木，禍發(fā)必克，五行順行，法界變?yōu)榛鹂右印！懊恪保夷疽玻诪殛柲荆覟殛幠荆疄榧灼蓿硪病！罢匈槻簧弦荒晁懒耍欢醇耶?dāng)盡歸受用，日久年深，沒有贍身的勾當(dāng)，吃人度日。”陰陽失偶，已無生生之機(jī)，坐吃山空，作妖吃人，理所必然。窮木火之理，窮到此處可悟得木火真性，本自良能，而不為食色之假性的所混，更何有吃人度日之惡哉？此窮木火之理也。
“空中懸吊玉龍，自稱西海龍王之子，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玉帝打了三百，不日遭誅；”不曰金龍而曰玉龍，陽反于陰，真變成假，非復(fù)故物。故物一失，錯(cuò)用聰明，恣情縱欲，無所不為，懸虛不實(shí)，與縱火燒了殿上明珠，高吊空中者何異？“打了三百”者，龍為《乾》陽，三者，《乾》之三爻，其辭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今燒毀明珠，所謂日乾夕惕者何？不能日乾夕惕，則乖和失中，逆天忘本，不日遭誅，厲所必有。“菩薩奏準(zhǔn)玉帝，叫孽龍與取經(jīng)人作個(gè)腳力”，此等處大有妙義。夫金丹大道，非有大腳力者不能行，日乾夕惕，方可一往直前，深造自得。“送在深澗，只等取經(jīng)人變白馬上西方，小龍領(lǐng)命潛身”，雖有危而可以無咎矣。窮腳力窮到此處，可知得金丹大道，非潛修密煉真正之腳力不能成功，此窮腳力之理也。
“五行山”，為水中金所藏之處，水中金，具有先天真一之氣。此氣在先天而生五行；在后天而藏于五行，為天地之根，生物之祖；成圣成賢在他，成仙成佛在他，名為真種子。故有金光萬道，瑞氣千條。知之者勤而修之可以入于大圣人之域，與天齊壽，長生不死。但欲得此氣，須要得教外別傳之口訣，方能濟(jì)事。若不得口訣，此氣終在五行之中，雖有端倪現(xiàn)露，當(dāng)面不識，未可遽為我有。此處“五行山壓大圣”者，有兩義：一有為之義，一無為之義。夫金丹之道，性命必須雙修，功夫還要兩段：有為者修命之事，所以復(fù)還水金，而歸于純陽，莊子所謂“攝精神而長生”者是也；無為者修性之事，所以熔化水金，而打破虛空，莊子所謂“忘精神而無生”者是也。未修性之先，先須修命，于后天五行中，煉此水金；既了命之后，即須了性，于五行混成處，脫此水金。若知了命而不知了性，則法身難脫，如悟空已為齊天大圣，為五行所壓者是也；若欲了性而不先了命，則幻身難脫，如大圣在石匣之中，口能言身不能動(dòng)，為五行所壓者是也。“菩薩嘆息一詩，言性命不能雙修，陰陽偏孤，便是不能奉公而行，不能奉公便是狂妄，自逞英雄，不能求真師口訣，而為如來真言所困，何日舒伸再顯功乎？此不特為未了性者言之，而亦為未了命者言之。或了命而未了性，或了性而末了命，俱是修行者之短處。故大圣道：“是誰揭我的短哩？”
總之，了性了命，皆要真師親傳口訣，口訣即我佛教外別傳之旨。若知此旨，可悟的水中之金，空而不空，不空而空，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shí)，一得永得。有為無為，了性了命，一以貫之，此窮水金之理也。金丹之道，全以攢簇五行而成，若能于五行之理，知始知終，則理透而心明，心明而性見，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加以乾乾不息之腳力，而長安大道可一往直前矣。提綱“觀音奉旨上長安”，所奉者，即此五行實(shí)理，乾乾腳力之旨。然則腳力因五行而設(shè)，五行因腳力而全，有腳力而不明五行．“猶將水火煮空鐺”也；明五行而無腳力，“毫發(fā)差殊不結(jié)丹”也。五行之理，不可不窮之徹；腳力之功，亦不可不窮之透。窮到此等處，方于金丹實(shí)理實(shí)行，通頭徹尾，打破疑團(tuán)，山河大地如在掌上，見如來取真經(jīng)是不難矣。
觀音先度三徒白馬，而后訪取經(jīng)人，是悟其所行，而先窮其理也；后之唐僧收三徒白馬，而方上西天，是行其所悟，而后腳踏實(shí)地也。原我同人，上德者，當(dāng)學(xué)三徒之歸佛，自貴自重，勿打破玻璃盞，勿帶酒戲嫦娥，勿燒毀殿上明珠，勿為五行山壓住可也；下德者，當(dāng)學(xué)唐僧仗觀音度三徒，自醒自悟，悟其凈，悟其能，悟其空；過流沙，步老莊，解愁澗；翻五行，修金丹，化群陰；見如來，取其經(jīng)，歸正果可也。
詩曰：
金液還丹教外傳，五行四象火功全。
求師訣破其中奧，了悟源流好上船。】
【悟一子曰：前七篇，明金丹大道是修煉先天真一之氣而成，其丹法、根源、火候、始終、下手秘訣、包括無遺。學(xué)道者靜觀密察，得師指示，即可共證菩提，立躋仙位。仙師恐世人愚昧，或謂仙佛乃系天生，非凡人可學(xué)而至。或謂參悟惟在一心，止自已可求而得。故下文提出玄奘一人，做個(gè)榜樣；提出悟空、悟凈、悟能、龍馬，做個(gè)作用；見得仙佛人人有分，非天生性成；彼我共濟(jì)，非一己孤修也。
但書中設(shè)險(xiǎn)設(shè)怪，作魔作難，至十萬八千之遠(yuǎn)，八十一難之多，一十四年之久，又未免起人駭疑畏阻之心；以為必不可至之地，必不可脫之厄，必不可成之功。若然，則是以《西游》阻絕世人也。仙師立言之意，發(fā)明未得真?zhèn)鳎星f難之極苦；己得真?zhèn)鳎幸挥赖弥畼O樂也。故提綱云：“我佛造經(jīng)傳極樂。”正欲以至近至易者，救試驗(yàn)從生。
若曰：自有此經(jīng)，而可免十萬八千之遙賒，八十一難之險(xiǎn)阻，一十四年之淹久也。現(xiàn)首篇劈頭提出“西游釋厄”四字，便曉西游原以釋厄，非有作難也。然則為魔為難，因玄奘未得真?zhèn)鞫O(shè)，似宜到大雷音見佛祖?zhèn)鹘?jīng)之后而得道，何以至凌云渡，即已脫殼成真？不知大士奉旨尋僧，己傳與五般寶貝。令其收伏三徒，準(zhǔn)備腳力，玄奘己密受《緊箍》口訣。真經(jīng)之傳，己在大士上長安之日，固不必到西天而即可得道也。特借必往西天，以指明大道根源之處；借十萬八千之遠(yuǎn)，八十一難之苦，一十四年之久，以指明防危慮險(xiǎn)，功程火候之至要。原不遠(yuǎn)也，遠(yuǎn)生于擔(dān)荷之不力，淺迫之便途；知十萬八千之匪遙，而道在目前；頓悟者，一觔斗而己至矣。原無難也，難生于塵緣之迷惑，僻漏之參差；識八十一難之易解，而樂自無極；大勇者，一金箍棒而己了矣。原非久也，久生于不識藥物之火候，錙兩之奧妙；知一十四年之非久，而經(jīng)可立致；善知識者，金禁緊而即已入我彀中矣。第不能歷極苦之假，不知極樂之真；不歷極苦之苦，不知極樂之樂；不歷十萬八千、八十一難、一十四年之遠(yuǎn)險(xiǎn)而且久，不知九九之止一九，兩藏之止一藏，五千四十八日之止一候也。此經(jīng)本于《陰符》、《道德》，造自黃、老，仙師特托我佛以闡其教，唐世以廣其為，玄奘以示其標(biāo)，西游以演其義，取締以發(fā)其旨己耳。倘謂必如玄奘之西游取經(jīng)而始可成道，則是上世應(yīng)鮮古佛真仙，后世斷絕佛胎仙種；為甚繁甚難甚幽遠(yuǎn)，人人必不可得之道，非至簡至易至切近，必可共得之道，則天違我佛傳經(jīng)之婆心矣。我佛傳經(jīng)，妙有二義：未得道者，令如玄奘之往西而取經(jīng)；己得道者，令如悟之到西而皈佛。總一傳也，總傳一極樂也。其經(jīng)旨之微妙，在人神明而察識之，故必觀音大士之神觀為能奉行也。
篇首一詩，言參禪冥悟之眾，虛費(fèi)工夫，如“磨磚作鏡”而不可鑒形；“積雪為糧”，而不可充饑，到老無成，迷誤年少。其言“毛吞大海，芥納須彌”，總屬無據(jù)之說，而“金色頭陀”，未免傍觀微笑矣。人能悟此，則“超十地三乘”；滯此而不能悟，則入于“四生六道”，而輪回萬劫，不可脫也。誰人能聽得“絕想崖前，無陰樹下”，恍惚杳冥之中，有杜宇一聲之春信，忽然驚破曉夢耶？因致“曹溪路險(xiǎn)”，而不可行；“鷲嶺云深”，而不可到，茫茫無畔，莫可捉摸。此處故人之音信，杳絕無聞耳，須知“千丈冰崖”之間，有“五葉蓮開”，超然而出，有馨香裊裊，透垂簾而繞古段也。人能于此中“識破源流”，便見龍王三般之至寶，始可得丹而成仙作佛也。豈彼禪關(guān)參覓所得窺其涯涘哉！蓋禪關(guān)止在性體上參求，而不從命根上著腳，徒費(fèi)工夫萬萬，直至老死茫茫，終歸大化。可悲，可惜！是皆不識五行山下心猿之事，并不識五行山下走心猿之事也。
故如來回至雷音寶剎，對諸佛、菩薩道：“我以甚深微妙慈悲般若之心，遍觀三界。根本性原，畢竟寂滅。同虛空相，一無所有”。言“根本性原”，即本來面目也。雖難以徑入寂滅，而專從性體參求，至得道之后而觀性原，畢竟寂滅。“同虛空相，一無所有”。言“同虛空相”，則非頑空；言“一無所有”，則非絕無。我所殄滅乖猴之事，三界莫有識是事者。是事乃至真至妙，而非寂滅、頑空者，特以“名生死始”，而法相應(yīng)如是耳。倘謂性原本空，而莫識是事，則非我之甚深，而徒事寂滅，則亦寂滅而己矣。老子曰：“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無名則死，而為天地之始；有名則生，而入于五行之中。如乖猴，是名生而死始，法相有乖本性根源，故出不得如來之掌，而超脫五行之外也。
佛祖盂蘭寶盆中，具百樣奇花，千般異果，是“有名，萬物之母”，貞下還元之象。此一問也，即佛祖所謂“我有一寶，秘在形山，諸人還識得么”之義。故大眾“請如來明示根本”，如來“宣揚(yáng)正果”，發(fā)三五之妙蘊(yùn)，禪心朗月，真性涵天，此謂天、地、鬼三藏之真經(jīng)也。總而言之：三藏止三五，三五止一五，一五止一而己。一也者，乃修真之徑，正善之門。此經(jīng)出于西方，必待東土求取，非有靜觀密察如大士者，不可得也。
如來道：“這一去，要踏看路道，不許在云霄中行，須是要半云半霧，謹(jǐn)記路程遠(yuǎn)近之?dāng)?shù)。”言修行者務(wù)腳踏實(shí)地，循序漸進(jìn)，不得懸空虛想，躐等妄作。又須機(jī)活神圓，毫無執(zhí)滯，其中有火候功程次第，切須謹(jǐn)記，不可違錯(cuò)。
五件寶貝之內(nèi)，有“錦襴袈裟一領(lǐng)”。袈裟，離染之服。錦者，五色深絲織成。在五色為青、黃、赤、白、黑，在五德為仁、義、禮、智、信，在五行為金、木、水、土，在五倫為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在五方為東、西、南、北、中央，在五音為宮、商、角、徵、羽，在五味為咸、苦、酸、辛、甘，在五季為春、夏、秋、冬四季，至于五官、五谷之類，不可罄述，總一五也，總“錦襴袈裟一領(lǐng)”之寶貝也。“九環(huán)錫杖一根”，環(huán)者，圓成無端之象。在理數(shù)為循環(huán)，在陰陽為往還，在火候?yàn)榫怒h(huán)，在體用為連環(huán)，在四隅為圍環(huán)，在鬼神為屈伸，在天地為功用，在死生為終始，在四通為無礙，在隱顯莫測為智慧，在因事制宜、隨機(jī)應(yīng)變?yōu)闄?quán)，總一五之中也，總“九環(huán)錫杖一根”之寶貝也。此二寶，一是體備，一是功用，故取經(jīng)人堅(jiān)心來此，穿則免墮輪回，持則免遭毒害矣。
又三個(gè)箍兒，“喚做‘緊箍兒’，雖然一樣三個(gè)，而用各不同”。又有“‘金、緊、禁’咒語三篇”。金者，禁也，進(jìn)退之節(jié)也。以金禁制，使無遁情。一用于收大圣，以用為禁；一用于收黑熊，以不貪為禁；一用于收善財(cái)，以善舍為禁。用各不同，大士用金銀之妙也。此修丹之秘要，下士聞之，莫不大笑者，故仙師隱示而不顯言。何以故？修道者，物累凈盡，一塵不染，金所首禁，此解常理，人必信以為然。特不知金所首用，倘一刻暫離，則放縱無可約束，而不能使彼入我之門，故惟首用其金，而緊緊禁制，方免逾越狂悖之患。何以故？金者，人見之而莫不首肯，莫不觸目，莫不動(dòng)念，故金念一動(dòng)，勢必目昏腦急，刻難自寬，不容不就金聽令矣。真人曰：“欲求天上寶，須用世間財(cái)。”乃秘要也。但金雖一色，而用各不同，念亦各別，緊禁之法則一也。若世人蕩檢逾閑，而圣人作金科以禁制之，又一范圍之法門。發(fā)露至此，人必以為穿鑿而大笑之，請看篇中“若不伏使喚，可將此箍與他。戴在頭上，自然見肉生根，各依所用咒語念一念，管教他入我門來”之語，卻甚明顯。然則不自吝惜其金，而“金、緊、禁”制仍與前解常理不相悖謬。知此者，靈山腳下，即金頂大仙，堅(jiān)心求道者，二三年之間，即可至此，原系真言。成道之速者，固如是耳。非謂一十四年，乃其定期也。然五件之中有三個(gè)，仍有三五之義，不可不知。
自此，而沙僧現(xiàn)相矣。這沙僧，乃丹道中至要至妙所在，讀者卻又認(rèn)錯(cuò)。柳宗元曰：“西海之山有水，散渙無力，不能負(fù)芥，及底而后止。故名‘弱水’。”揚(yáng)子云《甘泉賦》：“東燭淪海，西耀流沙。”弱水，流沙，西域?qū)嵱写说孛蓭熖亟枰杂髑镼欲Y易沉，性基難固，必藉真土以凝結(jié)之。真土者，真意也；流沙者，土之無定者也。真土無形，而遍歷九宮，水、金、木、火，無此，不能和合，其功莫尚，故又名“沙和尚”。至“卷簾大將”之名，“蟠桃會上失手打碎玻璃盞”，“七日一次，飛劍穿我購肋”，“沒奈何？尋行人食用”，此等全無意味，未知確有妙義。簾者，所以隔別內(nèi)外，防閑廉恥，彼熊卷之而無嫌忌。“蟠桃會”，所以合歡心也。“玻璃盞”，千年之水化成，西方至寶，所賴以合歡者惟此。彼用意不誠而失手打碎，各失歡心，褻寶溺職，其罪滋大。“七日”者，天心來復(fù)之候也。清夜自思肘腋幽隱之地，紹無抱慚刺痛如飛劍然。豈非徒食取經(jīng)人之肉，而成無用之妖孽哉！其“九個(gè)骷顱”，譬九宮之真土，故水不能沉。“取經(jīng)人自有用處”，其用處之妙，姑候收伏時(shí)再詳。此處“指沙為姓”，起名“沙悟凈”，“入了沙門”，“他洗心滌慮，再不傷生”，可知皈依凈土，須真意真誠，不可疏失，以致傷生害命也。蓋長生命基，全賴此土和合而成。土為煉丹之至要，彼解沙僧為金水者，不知真土之為用而妄揣臆度者矣。
自此，而豬八戒現(xiàn)相矣。豬屬亥，亥中有甲木。木能生火，故曰“語能”。“亥”字從乙，孕也；從二人，男女也。有二首六身，為十月純陰，陽無終絕之理，得生生不已之義。金丹非其和合煅煉，不能成就也。“天河天蓬元帥，只因帶酒戲弄嫦娥”。蓬者，轉(zhuǎn)旋無定，遭逢不常，曲直之性，順義而愛金。酒者，水金也，一逢木金，即轉(zhuǎn)旋無主，雖嫦娥，亦戲弄矣。一靈真性，近于畜類，故“錯(cuò)了道路”，投在豬胎。甲為陽木，卯為陰木，宜與卯二姐配合。“不上一年死了”，乃陽生陰死之義。“一洞家當(dāng)，盡歸我受用”，蓋亥中乙孕，得祿于卯也。“吃人度日”，一味嗜酒好色。而“傷生”害命，所以為妖。及得菩薩點(diǎn)化，“如夢方覺”，從正受戒，“斷絕五葷三厭”，故曰“豬八戒。”
自此，而白馬現(xiàn)相矣。古今奉為指南者，以猿為心，以馬為意。若云：馬是意。心者，意之體；意者，心之用。則齊天大鬧天宮、觔斗云等神奇不測，均應(yīng)系白馬所為。何以專言在猿耶？此可悟白馬之非意矣。白馬者，金象，龍馬也。乾為龍，為馬。馬乃純乾之物，乾乾不息之義。言修道者，必乾乾不息，有大腳力、大負(fù)荷如龍馬者，方能至西方而取經(jīng)耳。彼凡馬無力，不免為鷹愁澗所阻。若認(rèn)馬為意，彼獨(dú)非馬乎，何以被龍馬所吞而必須龍馬耶？但另有一要義又須指明：修道者，以降龍為首務(wù)，若放縱恣肆，則自毀其明珠，而為孽龍。腳根不實(shí)，不堪載道，何能致遠(yuǎn)？故須潛之深淵，韜明養(yǎng)晦，而后可以善其用也。自此，而大圣由潛離隱矣。其先天真乙之妙，己闡悉于前，無庸再贅。
總而明之，木數(shù)三，居?xùn)|；火數(shù)二，居南。木能生火，二物同宮，故二與三合而成一五。悟能，亥也，為水火一家也。金數(shù)四，居西；水?dāng)?shù)一，居北。金能生水，二物同宮，故四與一合而成二五。悟空，申也，為金、水一家也。戊、已，本生數(shù)五，是三五也。悟凈，為土一家也，三五合而為一，即太極也。太者，至大之謂；極者，至要之稱。其理在混沌之中，一動(dòng)而生陰陽。陰陽者，氣也。所謂理生氣，而氣寓夫理者也。有先天真乙之氣，而始能生三家；由三家相見之后，而又能生先天真乙之氣，以成嬰兒也。嬰兒全賴此一氣之運(yùn)用，而后能脫胎以成真人。玄奘，即嬰兒也，故玄奘離不得悟空；即悟能、悟凈，亦離不得悟空也。《悟真篇》曰：“東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戊己本居生數(shù)五，三家相見結(jié)嬰兒。”此的旨也。噫！發(fā)明至此，世人莫測所謂，未免妄揣臆度，邪說穢行，將至真無上之妙道，如同兒戲。有志學(xué)道者，務(wù)速求真師，逐節(jié)指示，免墮輪回。
此回結(jié)尾，大圣“見性明心”四字，這“心”字，方著人心上，即前篇菩提祖師所謂“成道之后，須要見性明心者”是也。學(xué)道之始，便能見性明心，亦是禪家三乘之妙。但止知無為，不知有作，不過獨(dú)修一物之孤陰，何能結(jié)丹而成圣胎？終落于空。可悲，可惜！紫陽真人曰：“但見無為為要妙，不如有作是根基。”上陽祖師曰：“到老無為，如何得樂？入室采鉛，是云有作。大德市朝，又誰知覺？欲成匡廓，先立鄞鄂。得一黍珠，方是不錯(cuò)。九載坐忘，無為功博。行滿三千，與眾共樂。若只無為，不先有作。此乃愚夫，自相執(zhí)著！殷勤數(shù)語，以曉后學(xué)。”蓋見性明心，是得丹以后之專功；攢簇五行，乃作佛成仙之根本。若止見性明心，而不知攢簇五行，必不能超脫輪回也。如唐僧之末成嬰兒，必籍三家以結(jié)成；如孫悟空之已定五行，則必見如來以超脫。讀到師徒上無底船彼此相謝之語，便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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