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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宋江智取無為軍 張順活捉黃文炳
【金批：前回寫吳用劫江州，皆呼眾人默然授計(jì)，直至法場上，方實(shí)然走出四色人來。此回寫宋江打無為軍，卻將秘計(jì)一一說出，更不隱伏一句半句，凡以特特與之相異也。然文章家又有省者加倍省，增即加倍增之法。既已寫宋江明明定計(jì)，便又寫眾人個(gè)個(gè)起行；不寫則只須一句，寫則必須兩番。此又特特與俗筆相異，不可不知也。
打無為軍一一事宜，已都在定計(jì)時(shí)明白開列，入后正敘處，只將許多“只見”字點(diǎn)逗人數(shù)而已。譬諸善奕者，滿盤大勢都已打就，入后只將一子兩子處處劫殺，便令全局隨手變動(dòng)。文章至此，真妙手也。
寫宋江口口恪遵父訓(xùn)，寧死不肯落草，卻前乎此，則收拾花榮、秦明、黃信、呂方、郭盛、燕順、王矮虎、鄭天壽、石勇等八個(gè)人，拉而歸之山泊；后乎此，則又收拾戴宗、李逵、張橫、張順、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童猛、薛永、歐鵬、蔣敬、馬麟、陶宗旺等十六個(gè)人，拉而歸之山泊。
兩邊皆用大書，便顯出中間奸詐，此史家案而不斷之式也。
一路寫宋江權(quán)詐處，必緊接李逵粗言直叫，此又是畫家所謂反襯法。讀者但見李逵粗直，便知宋江權(quán)詐，則庶幾得之矣。
寫宋江上梁山后，毅然更張舊法，別出自己新裁，暗壓眾人，明欺晁蓋，甚是咄咄逼人。不意筆墨之事，其力可以至此。】
話說江州城外白龍廟中【金夾批： 常論一篇大文，全要尾上結(jié)束得好，固也。獨(dú)今此文，忽然反在頭上結(jié)束一遍，看他將白龍廟中四字，兜頭提出，下卻分出梁山泊好漢某人某人等，潯陽江好漢某人某人等，城里好漢某人一人，通共計(jì)有若干好漢，讀之正不知其為是結(jié)前文，為是起后文，但見其有切玉如泥之力，可見文無定格，隨時(shí)手可造也。】梁山泊好漢【金夾批： 先敘山泊。】劫了法場，救得宋江、戴宗，正是晁蓋、花榮、黃信、呂方、郭盛、劉唐、燕順、杜遷、宋萬、朱貴、王矮虎、鄭天壽、石勇、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勝：共計(jì)一十七人，【金夾批： 看他許多大將。】領(lǐng)帶著八九十個(gè)悍勇壯健小嘍啰。【金夾批：看人許多手下人。O一結(jié)。】潯陽江上來接應(yīng)的好漢，【金夾批： 次敘江上。】張順、張橫、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薛永，九籌好漢，【金夾批： 看他又是許多大將。】也帶四十余人，【金夾批：看他亦有許多手下人。】都是江面上做私商的火家，撐駕三只大船，前來接應(yīng)；【金夾批： 一結(jié)。】城里【金夾批：末敘城里。】黑旋風(fēng)李逵【金夾批： 看他單是一個(gè)人。O上文結(jié)敘山泊、江上兩枝人馬，可稱雄師。此單是李逵一個(gè)，亦不可不稱雄師。筆墨之妙，史遷未及。】引眾人【金夾批： 山泊、江上、如許人馬；城里李逵，只是一個(gè)。可云多寡不敵之至矣。卻忽然寫出引眾人三字，便令山泊一十七人，及江上九人，無不悉為李逵所統(tǒng)。是至少者反至多，為奇變之極也。】殺至潯陽江邊：兩路救應(yīng)。──通共有一百四五十人，都在白龍廟里聚義。【金夾批： 如此結(jié)束，豈是恒人之筆。】【芥眉批： 前亂殺之后，此回初說起，又提整一番，心眼始清。】只聽得小嘍啰報(bào)道：“江州城里軍兵，擂鼓搖旗，鳴鑼發(fā)喊，追趕到來。”
那黑旋風(fēng)李逵聽得，大吼了一聲，提兩把板斧，先出廟門。【金夾批：先出妙。】眾好漢吶聲喊，都挺手中軍器，齊出廟來迎敵。【金夾批： 齊出妙。】劉唐、朱貴，先把宋江、戴宗，護(hù)送上船。【金夾批：調(diào)劉、朱好。】【容夾批： 是。】李俊同張順、三阮，整頓船只。【金夾批：調(diào)李、張、三阮好。】就江邊看時(shí)，見城里出來的官軍約有五七千馬軍 ，【金夾批：須知五七千，不是從眾人眼中約出，是從戴宗口中約出。】當(dāng)先都是頂盔衣甲，全副弓箭，手里都使長槍，【金夾批： 彼軍當(dāng)先。】背后步軍簇?fù)恚?span id="be2gy7viug" class="q">【金夾批：彼軍背后。O寫得彼軍精神之極。】搖旗吶喊，殺奔前來。這里李逵當(dāng)先輪著板斧，赤條條地飛奔砍將入去；【金夾批： 此軍當(dāng)先。】【容夾批：真忠義。】背后便是花榮、黃信、呂方、郭盛四將擁護(hù)。【金夾批： 此軍背后。寫得此軍亦出色之極。】花榮見前面的軍馬都托住了槍，只怕李逵著傷，偷手取弓箭出來，搭上箭，拽滿弓，望著為頭領(lǐng)的一個(gè)馬軍，颼地一箭，只見翻筋斗射下馬去。那一伙馬軍吃了一驚， 各自奔命，【金夾批：活畫。】【容夾批： 好馬軍，今之良將大率如此。】撥轉(zhuǎn)馬頭便走，倒把步軍先沖倒一半。【金夾批： 活畫。O是以師中重紀(jì)律也。】【容夾批：妙。】【芥眉批（袁眉批：射倒一個(gè)便一齊奔走，馬軍沖倒步軍，說話近人情。）得要領(lǐng)，常筆必又痛說一番殺法矣。】這里眾多好漢們一齊沖突將去，殺得那官軍尸橫野爛，血染江紅，直殺到江州城下。城上策應(yīng)官軍早把擂木炮石打?qū)⑾聛怼９佘娀琶θ氤牵P(guān)上城門，好幾日不敢出來。【金夾批： 為打無為州地。】【袁夾批：為打無為軍伏根。】
眾多好漢拖轉(zhuǎn)黑旋風(fēng)，【金夾批：拖字妙，非旗可令，非金可收，畫出鐵牛情性。】【容夾批： 畫。】回到白龍廟前下船。晁蓋整點(diǎn)眾人完備，都叫分頭下船，開江便走。【金夾批： 四字如脫兔。】卻值順風(fēng)，拽起風(fēng)帆，三只大船載了許多人馬頭領(lǐng)，卻投穆太公莊上來。一帆順風(fēng)，早到岸邊埠頭。一行眾人都上岸來。穆弘邀請眾好漢到莊內(nèi)堂上，【容夾批： 想不到。】穆太公出來迎接。宋江等眾人都相見了。太公道：“眾頭領(lǐng)連夜勞神，且請客房中安歇，將息貴體。”各人且去房里暫歇將養(yǎng)，整理衣服器械。當(dāng)日穆弘叫莊客宰了一頭黃牛，殺了十?dāng)?shù)個(gè)豬羊，雞鵝魚鴨，珍肴異饌，排下筵席，管待眾頭領(lǐng)。飲酒中間，說起許多情節(jié)。晁蓋道：“若非是二哥眾位把船相救，我等皆被陷于縲！”穆太公道：“你等如何卻打從那條路上來？”【金夾批： 是近江州人語。】李逵道：“我自只揀人多處殺將去。【容夾批：趣。】他們自跟我來。我又不曾叫他。”【金夾批： 大哥口中純是天籟。】【容夾批：趣。】【容眉批：李大哥開口，盡是天機(jī)。】眾人聽了都大笑。
宋江起身與眾人道：“小人宋江，若無眾好漢相救時(shí)，和戴院長皆死于非命。今日之恩，深于滄海，如何報(bào)答得眾位！只恨黃文炳那廝，搜根剔齒，【金夾批： 聰明人為人干事，往往不遭人怨，定被天怒，只為犯此四字耳。】幾番唆毒要害我們，這冤仇如何不報(bào)！【余評： 觀宋江拜謝，對眾人言只有黃文炳之仇不曾報(bào)得，其氣未削（消）。此收（受）害之多，恐后日不能此仇，故將此言告眾人，以殺文炳，除卻心之恨矣。】怎地啟請眾位好漢，再作個(gè)天大人情，去打了無為軍，殺得黃文炳那廝，也與宋江消了這口無窮之恨，那時(shí)回去，如何？”晁蓋道：“我們眾人偷營劫寨，只可使一遍，如何再行得？【金夾批： 非寫晁蓋心懶，亦非寫其老成，蓋止為才鬧江州，便打無為，筆墨無節(jié)，便同戲事。故特向主軍口中商量一句，以作文章一頓也。】【袁夾批： 正論。】【芥眉批： 正論，極是。】似此奸賊已有堤備，不若且回山寨去，聚起大隊(duì)人馬，一發(fā)和學(xué)究，公孫二先生并林沖，秦明，都來報(bào)仇，也未為晚。”【容眉批： 不濟(jì)。】宋江道：“若是回山去了，再不能 夠得來：一者山遙路遠(yuǎn)；二乃江州必然申開明文，【容夾批：是。】各處謹(jǐn)守，不要癡想。只是趁這個(gè)機(jī)會，便好下手不要等他做了準(zhǔn)備。”花榮道：“哥哥見得是。【金夾批： 每寫花榮靈警。】雖然如此，只是無人識得路逕，不知他地理如何。先得個(gè)人去那里城中探聽虛實(shí)，也要看無為軍出沒的路徑去處，就要認(rèn)黃文炳那賊的住處了，然后方好下手。”【容眉批： 大是。】【袁眉批：要看。】薛永便起身說【金夾批：薛永上山無功，故特用之。】【袁眉批： 宋江結(jié)識薛永，便用得著。】道：“小弟多在江湖上行，此處無為軍最熟。我去探聽一遭，如何？”宋江道：“若得賢弟去走一遭，最好。”薛永當(dāng)日別了眾人，自去了。
只說宋江自和眾頭領(lǐng)在穆弘莊上商議要打無為軍一事，整頓軍器刀，安排弓弩箭矢，打點(diǎn)大小船只等項(xiàng)，堤備已了。只見薛永去了兩日，帶將一個(gè)人回到莊上來拜見宋江。宋江便問道：“兄弟，這位壯士是誰？”薛永答道：“這人姓侯，名健，祖居洪都人氏；做得第一手裁縫，端的是飛針走線；更兼慣習(xí)槍棒，曾拜薛永為師。人見他黑瘦輕捷，因此喚他做通臂猿。見在這無為軍城里黃文炳家做生活。小弟因見了，就請?jiān)诖恕！彼谓笙玻憬掏套h。那人也是一座地煞星之?dāng)?shù)，自然義氣相投。宋江便問江州消息，【金夾批： 一。】無為軍路徑如何。【金夾批：二。】薛永說道：【金夾批： 薛永說江州消息，侯健說無為州路徑，行文清整之甚。】“如今蔡九知府計(jì)點(diǎn)官軍百姓，被殺死有五百余人，帶傷中箭者不計(jì)其數(shù)，見今差人星夜申奏朝廷去了。城門日中后便關(guān)，出入的好生盤問得緊。原來哥哥被害一事倒不干蔡九知府事，都是黃文炳那 廝【金夾批：前回事情，卻于此處薛永口中醒出，妙甚。】三回五次點(diǎn)撥知府教害二位。如今見劫了法場，場中甚慌，曉夜提備。小弟又去無為軍打聽，正撞見這個(gè)兄弟出來吃飯；因是得知備細(xì)。”【金夾批： 薛永只說江州，無為州便交卸下去。】
宋江道：“侯兄何以知之？”侯健道：【金夾批：侯健說無為州路徑。】【袁眉批： 劫法場后江州事體在薛永口中見，黃文炳生平并近事又在侯健口中見，行文才不是死述。】“小人自幼只愛習(xí)學(xué)槍棒，多得薛師父指教，因此不敢忘恩。近日黃通判特取小人來他家做衣服。因出來遇見師父，提起仁兄大名，說起此一節(jié)事來。小人要結(jié)識仁兄，特來報(bào)知備細(xì)。這黃文炳有個(gè)嫡親哥哥，喚做黃文燁，【金夾批： 止為后要賺他開門，便預(yù)先添出一個(gè)大官職人來。然又不必殺大官人，故反加倍寫他好善，以形容文炳之惡，其實(shí)乃是閑文，無別意也。】【袁夾批： 又添兄相伴相形，妙甚。】與這文炳是一母所生二子。這黃文燁平生只是行善事，修橋補(bǔ)路，塑佛齋僧，扶危濟(jì)因，救拔貧苦，那無為軍城中都叫他做黃面佛。【金夾批： 好。O俗本作黃佛子。】這黃文炳雖是罷閑通判，心里只要害人，慣行歹事，無為軍都叫他做黃蜂刺。【金夾批： 好。】他兄弟兩個(gè)分開做兩院住，只在一條巷內(nèi)出入。靠著門里便是他家。黃文炳貼著城住，黃文燁近著大街。【金夾批： 此數(shù)語，是特特生出黃文燁來本意。】小人在那里做生活，卻聽得黃通判回家來說：“這件事，蔡知府已被瞞過了，卻是我點(diǎn)撥他，教知府先斬了然后奏去。”黃文燁聽得說時(shí)，只在背后罵，說道：“又做這等短命促掏的事！【袁眉批： 有此一番敘述，方見此人可殺。】于你無干，何故定要害他？俏或有天理之時(shí)，報(bào)應(yīng)只在目前，卻不是反招其禍？”【容夾批：胡說。】【容眉批： 黃文炳平時(shí)人品不佳則可，若點(diǎn)撥蔡九知府一事則未嘗不是，不可并掩其長。個(gè)個(gè)如渠兄做佛子，則國家之事付之誰人？】這兩日聽得劫了法場，好生吃驚。昨夜去江州探望蔡九知府，與他計(jì)較，尚兀自未回來。”【金夾批： 反先為不見黃文炳作注，妙筆。O注在前而不知，讀至而猶然疑之，甚矣，人之不會讀書也。】宋江道：“黃文炳隔著他哥家有多少路？”侯健道：“原是一家分開，如今只隔著中間一個(gè)菜園。”【金夾批： 是生出黃文燁本意。】宋江道：“黃文炳家多少人口？有幾房頭？”侯健道：“男子?jì)D人通有四五十口。”【金夾批： 報(bào)仇至殺其四五十口，可稱大快，然殺之而后數(shù)之，不若數(shù)之而后殺之之尤快也。筆法之妙如此。】
宋江道：“天教我報(bào)仇，特使這個(gè)人來！【容夾批：天哪里知道。】雖是如此，全靠眾兄弟維持。”眾人齊聲應(yīng)道：“當(dāng)以死向前！正要驅(qū)除這等贓濫奸惡之人，【金夾批： 宋江以私怨殺黃文炳家四五十口，不可訓(xùn)矣，特標(biāo)此句以蓋之也。】與哥哥報(bào)仇雪恨！”宋江又道：“只恨黃文炳那賊一個(gè)，卻與無為軍百姓無干。【金夾批（容夾）： 是。】他兄既然仁德，亦不可害他，休教天下人罵我等不仁。眾弟兄去時(shí)，不可分毫侵害百姓。【容夾批： 大是。】【容眉批：既知道與無為軍、百姓無干，也須知與他家男子?jì)D人四五十口無干，何故又侵害他？】【袁眉批：驅(qū)除奸惡見眾人心術(shù)，不害百姓見宋江心術(shù)。】今去那里，我有一計(jì)，【余評： 觀公明用此計(jì)擒文炳，有鬼神不拆之機(jī)，人莫能知。】只望眾人扶助。”眾頭領(lǐng)齊聲道：“專聽哥哥指教。”宋江道：“有煩穆太公【金夾批： 調(diào)遣諸將，第一先是太公，趣甚。O往常諸將聽計(jì)，皆用秘密，此獨(dú)彰明昭著，一一都寫出來者，為避劫江州時(shí)，吳用調(diào)遣一篇也。】對付八九十個(gè)叉袋，又要百十束蘆柴，用著五只大船，兩只小船；【金夾批： 一一寫出。】央及張順、李俊，駕兩只小船；五只大船上用著張橫、三阮、童威，和識水的人護(hù)船：【金夾批： 一一寫出。】此計(jì)方可。”穆弘道：“此間蘆葦，油柴，布袋都有，我莊上的人都會使水駕船。便請哥哥行事。”宋江道：“卻用侯家兄弟引著薛永并白勝先去無為軍城中藏了；來日三更二點(diǎn)為期，只聽門外放起帶鈴鵓鴿，便教白勝上城策應(yīng)，先插一條白絹號帶，近黃文炳家，便是上城去處。”再又教石勇 、杜遷，扮做丐者，去城門邊左近埋伏，只看火為號，便要下手殺把門軍士。【金夾批：一一寫出。】李俊、張順，只在江面上往來巡綽，等候策應(yīng)。【金夾批： 完李俊、張順句。O一一寫出。】
宋江分撥己定。薛永、白勝、侯健，先自去了。【金夾批： 先一隊(duì)作埋伏。O上一番明寫調(diào)遣，此一番又明寫發(fā)軍，務(wù)要與劫江州時(shí)不同也。】隨后再是石勇、杜遷，扮做丐者。身邊各藏了短刀暗器，也去了。【金夾批： 一隊(duì)作策應(yīng)。】這里自一面扛抬沙土布袋和蘆葦油柴上船裝載。眾好漢至期，各各拴束了，身上都準(zhǔn)備了器械；船艙里埋伏軍漢。眾頭領(lǐng)分撥下船：晁蓋、宋江、花榮，在童威船上；【金夾批： 此是中軍和第一隊(duì)。】燕順、王矮虎、鄭天壽，在張橫船上；【金夾批：第二隊(duì)。】戴宗、劉唐、黃信，在阮小二船上；【金夾批： 第三隊(duì)。】呂方、郭盛、李立，在阮小五船上；【金夾批：第四隊(duì)。】穆弘、穆春、李逵，在阮小七船上。【金夾批： 第五隊(duì)。】【容夾批：可刪。（按：指從“晁蓋、宋江”到此一段）】只留下朱貴、宋萬，在穆太公莊上看理江州城里消息；【金夾批： 另一隊(duì)作防守。】先使童猛桌一只打魚快船前去探路。【金夾批： 另一隊(duì)作探聽。O不過二三十人，寫得如許有進(jìn)有退，有攻有守，有伏有應(yīng)，有伸有縮，妙甚。】小嘍啰并軍健都伏在艙里。火家莊客水手撐駕船只，當(dāng)夜密地望無為軍來。
此時(shí)正是七月盡天氣，夜涼風(fēng)靜，月白江清；水影山光，上下一碧。【金夾批： 如許殺人放火事，偏用絕妙好辭，寫得景物清夷，行文亦當(dāng)有諸葛君真名士之譽(yù)也。】【袁眉批： 一團(tuán)殺氣，忽然說到時(shí)景上，點(diǎn)綴光天化日夷，文情妙絕。】約莫初更前后，大小船只都到無為江岸邊，揀那有蘆葦深處【金夾批： 好。O何物文人，其胸中無所不妙。】一字兒纜定了船只。只見那童猛【金夾批： 看他歷歷落落，寫出無數(shù)只見字，如聞棋子落枰之聲。】回船來報(bào)道：“城里并無些動(dòng)靜。”【金夾批： 好。】宋江便叫手下眾人把這沙土布袋和蘆葦干柴都搬上岸，望城邊來。聽那更鼓時(shí)正打二更。宋江叫小嘍啰各各拖了沙土布袋并蘆柴就城邊堆垛了。眾好漢各挺手中軍器，只留張橫、三阮、兩童，守船接應(yīng)；【金夾批： 不惟精于行文，亦復(fù)精于行兵，若在俗筆，竟一哄都上岸矣。】其余頭領(lǐng)都奔城邊來。望城上時(shí)，約離北門有半里之路，宋江便叫放起帶鈴鵓鴿。只見城上【金夾批： 只見二。】一條竹竿，縛著白號帶，風(fēng)飄起來。宋江見了，便叫軍士就這城邊堆起沙土布袋，分付軍漢一面挑，擔(dān)蘆葦油柴上城。只見白勝【金夾批： 只見三。】已在那里接應(yīng)等候，把手指與眾漢道：“只那條巷便是黃文炳住處。”【金夾批：好。】
宋江問白勝道：“薛永，侯健在那里？”【金夾批： 妙。O調(diào)遣曲折，前文已詳，此處連用數(shù)個(gè)只見，不過更將前計(jì)，再一點(diǎn)醒之耳。若又逐一板板應(yīng)出，便覺了無靈變之氣，只就一問一答，顯得眾人無不效命。筆法妙絕。】白勝道：“他兩個(gè)潛入黃文炳家里去了，只等哥哥到來。”宋江又問道：“你曾見石勇，杜遷么？”【金夾批： 妙。】白勝道：“他兩個(gè)在城門邊左近伺候。”【袁眉批：一一應(yīng)計(jì)，又在問答中見，不是死述。】宋江聽罷，引了眾好漢下城來，逕到黃文炳門前，只見侯健【金夾批： 只見四。】閃在房檐下。宋江喚來，附耳低言道：“你去將菜園門開了，放他軍士把蘆葦油柴堆放里面；可教薛永尋把火來點(diǎn)著，卻去敲黃文炳門道：‘間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籠什物搬來寄頓！’【金夾批： 大官人失火，曾與二官人何涉；然大官人失火，而搬運(yùn)箱籠前來寄頓，此言直鉆入二官人耳朵心坎也。O上文增出大官人，只為此一句耳。】【袁眉批： 害人者必貪利，故以利動(dòng)之。】敲得門開，我自有擺布。”
宋江教眾好漢分幾個(gè)把住兩頭。【金夾批：精于用兵。】侯健失去開了菜園門，軍漢把蘆柴搬來堆在里面。侯健就討了火種，遞與薛永，將來點(diǎn)著。侯健便閃出來，卻去敲門，叫道：“間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籠搬來寄頓，快開門則個(gè)！”里面聽得，便起來看時(shí)，望見隔壁火起，連忙開門出來。晁蓋、宋江等吶聲喊殺將入去。眾好漢亦各動(dòng)手，見一個(gè)殺一個(gè)，見兩個(gè)殺一雙；把黃文炳一門內(nèi)外大小四五十口盡皆殺了，【余評： 梁山好漢殺黃文炳一家，威名從此大展。】不留一人。【金夾批：獻(xiàn)勤人看樣。】【容夾批： 惡。】只不見了文炳一個(gè)。【金夾批：文情奇絕，偏要作此一閃。O前已注明人自不覺也。】眾好漢把他從前酷害良民積攢下許多家私金銀【金夾批： 家私金銀上，加出酷害很民積攢下七字，與天下看樣。】收拾俱盡，【袁眉批：收拾得有名。】大哨一聲，眾多好漢都扛了箱籠家財(cái)，卻奔城上來。
且說石勇、杜遷見火起，各掣出尖刀，便殺把門的軍人，卻見前街鄰合，拿了水桶梯子，都奔來救火。【金夾批： 好。】【容夾批：密。】石勇、杜遷大喝道：“你那百姓休得向前！我們是梁山泊好漢數(shù)千在此，來殺黃文炳一門良賤，與宋江、戴宗報(bào)仇！不干你百姓事！你們快回家躲避了，休得出來管閑事！”【容眉批： 是。】眾鄰合有不信的，立住了腳看。【金夾批：寫得好，真有是事。】只見黑旋風(fēng)李逵【金夾批： 只見五。】輪起兩把板斧，著地卷將來，眾鄰合方才吶聲喊，抬了梯子、水桶，一哄都走了。【金夾批： 寫得好。】【容眉批：好點(diǎn)綴。】這邊后巷也有幾個(gè)守門軍漢，帶了些人，拖了麻搭火勾，都奔來救火。【金夾批： 寫得好。O多寫救火者，正是張皇火勢也。】早被花榮張起弓，當(dāng)頭一箭，射翻了一個(gè)，【金夾批： 好，足矣。】李逵大喝道：“要死的便來救火！”那伙軍漢一齊都退去了。【金夾批：寫得好。】只見薛永【金夾批： 只見六。】拿著火把，便就黃文炳家里，前后點(diǎn)著，亂亂雜雜火起。當(dāng)時(shí)李逵砍斷鐵鎖，大開城門。一半人從城上出去，一半人從城門下出去。【金夾批： 必盡從門下出去，便是死筆，此獨(dú)寫出紛紛雜雜，得勝便走之狀，就畫也畫不來。O前宋江用石杜壓門，正是要眾人都從門下出去也。至此忽然寫出一半人不依宋江將令，一時(shí)忙亂如畫。】【袁夾批： 好摹寫。】只見三阮、張、童，【金夾批：中見七。】都來接應(yīng)，合做一處，扛抬財(cái)物上船。無為軍已知江州被梁山泊好漢劫了法場，殺死無數(shù)的人，如何敢出來追趕，只得回避了。【金夾批： 寫得好。】【袁夾批：好解釋。】這宋江一行眾好漢只恨拿不著黃文炳，【金夾批： 結(jié)上引下。】都上了船，搖開了，自投穆弘莊上來，不在話下。
卻說江州城里望見無為軍火起，蒸天價(jià)紅，【金夾批： 此一句上邊都紅。O上文止寫眾人，各逞功勞，不曾寫到火勢，此處方顯出大火來。】滿城中講動(dòng)；只得報(bào)知本府。這黃文炳正在府里議事，【金夾批： 直接侯健語。】聽得報(bào)說了，慌忙來稟知府道：“敝鄉(xiāng)失火，【金夾批： 敝鄉(xiāng)二字妙，寫得從寬漸緊。】急卻回家看覷！”蔡九知府聽得，忙叫開城門，差一只官船相送。【金夾批： 文炳之被捉，知府害之矣。】黃文炳謝了知府，隨即出來，帶了從人，慌速下船，搖開江面，望無為軍來。看見火勢猛烈，映得江面上都紅，【金夾批： 此一句下邊多紅。】梢公說道：“這火只是北門里火。”【金夾批：比敝鄉(xiāng)漸緊。】【袁夾批： 像像。】黃文炳見說了，心里越慌。【容夾批：畫。】看看搖到江心里，只見一只小船從江面上搖過去了。【金夾批： 妙，寫得神出鬼沒。O只見八。】少時(shí)，又是一只小船搖將過來，【金夾批： 搖過去，搖過來，妙不可言。】【袁眉批：應(yīng)往來巡綽。】卻不逕過，望著官船直撞將來。【金夾批： 此句上暗藏兩只小船商量可知。】從人喝道：“甚么船！敢如此直撞來！”只見那小船上一條大漢跳起來，【金夾批： 只見九。】手里拿著撓釣，【金夾批：妙，又可救火，又可搭人。】口里應(yīng)道：“去江州報(bào)失火的船！”【金夾批： 只道手里拿一鉤，不道口里又舒一鉤也。】黃文炳便鉆出來，問道：【容夾批：畫。】“那里失火？”那大漢道：“北門黃通判家【金夾批： 第一句是敝鄉(xiāng)，第二句是北門，第三句便直逼出黃通判家四字來，妙妙。】被梁山泊好漢殺了一家人口，劫了家私，如今正燒著哩！”【容夾批： 妙。】黃文炳失口叫聲苦，不知高低。【金夾批：寫得疾。】那漢聽了，一撓釣搭住了船，便跳過來。【金夾批： 寫得疾。】黃文炳是個(gè)乖覺的人，早瞧了八分，便奔船梢后走，望江里踴身便跳。【金夾批： 寫得疾。】只見當(dāng)面前又一只船，【金夾批：只見十。寫得疾。】水底下早鉆過一個(gè)人，把黃文炳劈腰抱住，攔頭揪起，扯上船來。【金夾批： 寫得疾。】船上那個(gè)大漢早來接應(yīng)，【金夾批：寫得疾。】便把麻索綁上。那搖官船的梢公只顧下拜。【金夾批： 余波。】李俊說道：“我不殺你們，【容夾批：是。】只要捉黃文炳這廝！你們自回去，說與蔡九知府那賊驢知道：俺梁山泊好漢們權(quán)寄他那顆驢頭，早晚便要來取！”【金夾批： 斬首犯，赦從犯，都好。】【容夾批：妙。】梢公戰(zhàn)抖抖的道：“小人去說！”【容夾批： 也妙。】李俊、張順，拿了黃文炳過自己的小船上，放那官船去了。
兩個(gè)好漢桌了兩只快船，逕奔穆弘莊上。早搖到岸邊。望見一行頭領(lǐng)都在岸上等候，搬運(yùn)箱籠上岸。見說拿得黃文炳，宋江不勝之喜。眾好漢一齊心中大喜，【容夾批： 黃通判卻不喜。】說：“正要此人見面！”【金夾批：可謂久慕通判高才。】李俊、張順，早把黃文炳帶上岸。眾人看了，監(jiān)押著，離了江岸，到穆太公莊上來。朱貴、宋萬，接著眾人，【金夾批： 看他一筆不亂。】入到莊里草廳上坐下。
宋江把黃文炳剝了濕衣服，綁在柳樹上，請眾頭領(lǐng)團(tuán)團(tuán)坐定。宋江叫取一壺酒來與眾人把盞。【容夾批： 好消遣。】上自晁蓋，下至白勝，共是三十位好漢，都把遍了。宋江大罵：“黃文炳！你這廝！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如何只要害我，三回五次，教唆蔡九知府殺我兩個(gè)！你既讀圣賢之書，如何要做這等毒害的事！我又不與你有殺父之仇，你如何定要謀我！【容眉批： 怪他不得，宋江沒禮。】【袁眉批：為地方深心弭患，不妨犯危任怨，第念貴正，謀貴密。黃文炳招報(bào)自有因，有地方之責(zé)者，又不可畏首畏尾，借口文炳為鑒也。】你哥哥黃文燁與你這廝一母所生，他怎恁般修善！久聞你那城中都稱他做黃面佛，我昨夜分毫不曾侵犯他。【袁夾批： 此事又在口中見。】你這廝在鄉(xiāng)中只是害人，交結(jié)權(quán)勢，浸潤官長，欺壓良善，【容夾批： 這便說得是。】【袁夾批：老吏斷案。】──我知道無為軍人民都叫你黃蜂刺！我今日且替你拔了這個(gè)‘刺！’”【金夾批： 妙說解頤。】【容夾批：趣。】黃文炳告道：“小人已知過失，只求早死！”【余評： 文炳求共快死，知罪不能脫，情知理短，正是天理昭然。】晁蓋喝道：“你那賊驢！怕你不死！你這廝！早知今日，悔不當(dāng)初！”宋江便問道：“那個(gè)兄弟替我下手？”只見黑旋風(fēng)李逵跳起身來，【金夾批： 只見十一。O須得此人動(dòng)手。】說道：“我與哥哥動(dòng)手割這廝！我看他肥胖了，倒好燒吃！”【容夾批： 佛。】晁蓋道：“說得是。”教：“取把尖刀來，就討盆炭火來，細(xì)細(xì)地割這廝，燒來下酒與我賢弟消這怨氣！”李逵拿起尖刀，看著黃文炳，笑道：【金夾批： 該筆。】【芥夾批： 惡。】“你這廝在蔡九知府后堂 ，且會說黃道黑撥置害人，無中生有掇攛他！【金夾批：字字令文炳心服，覺上文宋江之言，煩而無當(dāng)。】今日你要快死，【金夾批： 快死二字奇絕。】老爺卻要你慢死！”【金夾批：慢死二字又奇絕。】【容夾批： 趣。】便把尖刀先從腿上割起。揀好的，【金夾批：人肉又有好歹揀擇，奇絕之語。】就當(dāng)面炭火上炙來下酒。割一塊，炙一塊。無片時(shí)，割了黃文炳，李逵方才把刀割開胸膛，取出心肝，把來與眾好漢做醒酒湯。【容眉批： 太甚。】
眾多好漢看割了黃文炳，都來草堂上與宋江賀喜。【容夾批：何喜可賀？不通不通。】只見宋江先跪在地上。【金夾批： 看他寫宋江甫得性命，便用權(quán)術(shù)，真是筆情如鏡。】【袁夾批：出得忽然，妙。】眾頭領(lǐng)慌忙都跪下，齊道：“哥哥有甚事，但說不妨。兄弟們敢不聽？”宋江便道：“小可不才，自小學(xué)吏，初世為人，便要結(jié)織天下好漢。【金夾批： 謙得奇絕。】奈緣力薄才疏，不能接待，以遂平生之愿。自從刺配江州，多感晁頭領(lǐng)并眾豪杰苦苦相留，宋江因守父親嚴(yán)訓(xùn)，不曾肯住。正是天賜機(jī)會！于路直至潯陽江上，又遭際許多豪杰。不想小可不才，一時(shí)間酒后狂言，險(xiǎn)累了戴院長性命。感謝眾位豪杰不避兇險(xiǎn)，來虎穴龍?zhí)叮葰埳挥置蓞f(xié)助報(bào)了冤仇。如此犯下大罪，鬧了兩座州城，必然申奏去了。今日不 由宋江不上梁山泊投托哥哥去。未知眾位意下若何？如是相從者，只今收拾便行；【金夾批： 只此語，亦不必跪說，偏寫宋江跪，皆表其權(quán)術(shù)也。】如不愿去的，一聽尊命。【金夾批： 假作一頓，下便疾收，妙甚。】只恐事發(fā)，反遭....”【金夾批： 宋江口口不肯上山，卻前在清風(fēng)收拾許多人去，今在江州又要收拾許多人去。兩番都用大書，蓋深表其以權(quán)術(shù)為生平也。O反遭下，辭尚未畢。】【余評： 宋江跪告眾人之說，此見宋江梟推（雄）之處。】說言未絕，李逵先跳起來，便叫道：【容夾批： 妙人。】“都去！都去！但有不去的，吃我一鳥斧，砍做兩截便罷！”【金夾批： 寫宋江權(quán)術(shù)處，偏寫李逵爽直相形之。O一個(gè)跪說，一個(gè)斧砍，誰是誰非，人必能辨。O先跳起來四字妙，便見眾人尚跪也。】【容眉批： 畢竟宋江假，李逵真。】宋江道：“你這般粗鹵說話！全在各弟兄們心肯意肯，方可同去。”【金夾批： 事發(fā)一句已說在前，便仍以心肯意肯聽之眾人，極似不相強(qiáng)者，然寫宋江權(quán)術(shù)不可當(dāng)。】眾人議論道：“如今殺死了許多官軍人馬，鬧了兩處州郡，他如何不申奏朝廷？必然起軍馬來擒獲。今若不隨哥哥去，同死同生，【袁眉批： 著此四字，便是就義，不止免害。】卻投那里去？”宋江大喜，謝了眾人。當(dāng)日先叫朱貴和宋萬先回山寨里去報(bào)知，次后分作五起進(jìn)程：【袁眉批： 新舊頭領(lǐng)各各搭開，甚有部署。】頭一起便是晁蓋、【金夾批：舊。】宋江、【金夾批： 新。】花榮、【金夾批：舊。】戴宗【金夾批： 新。】李逵；【金夾批：新。O第一起舊新相間。】第二起便是劉唐、【金夾批： 舊。】杜遷、【金夾批：舊。】石勇、【金夾批： 舊。】薛永、【金夾批：新。】侯健；【金夾批： 新。O第二起舊在前，新在后。】第三起便是李俊、【金夾批：新。】李立、【金夾批： 新。】呂方、【金夾批：舊。】郭盛、【金夾批： 舊。】童威，【金夾批：新。】童猛；【金夾批： 新。O第三起兩頭新，中間舊。】第四起便是黃信、【金夾批：舊。】張順、【金夾批： 新。】張橫、【金夾批：新。】阮家三兄弟；【金夾批： 舊。O第四起兩頭舊，中間新。】第五起便是穆弘、【金夾批：新。】穆春、【金夾批： 新。】燕順、【金夾批：舊。】王矮虎、【金夾批： 舊。】鄭天壽、【金夾批：舊。】白勝。【金夾批： 舊。O第五起新在前，舊在后。】【容眉批：可刪。（按：指“頭一起”至此一段）】五起二十八個(gè)頭領(lǐng)，【金夾批： 總結(jié)一句，有氣力，有神采。】帶了一干人等，將這所得黃文炳家財(cái)，各各分開，裝載上車子。穆弘帶了穆太公并家小人等，將應(yīng)有家財(cái)金寶，裝載車上。莊客數(shù)內(nèi)有不愿去的，都赍發(fā)他些銀兩，自投別主去傭工，有愿去的，一同便往。【袁眉批： 屢屢揭明愿去不愿去，此是收拾約束之根本。】前四起陸續(xù)去了，已自行動(dòng)。穆弘收拾莊內(nèi)已了，放起十?dāng)?shù)個(gè)火把，燒了莊院，【金夾批： 了。】撇下了田地，【金夾批：了。】自投梁山泊來。
且不說五起人馬登程。節(jié)次進(jìn)發(fā)，只隔二十里而行。先說第一起、晁蓋、宋江、花榮、戴宗、李逵等五騎馬，帶著車仗人伴，在路行了三日，前面來到一個(gè)去處，地名喚做黃門山。宋江在馬上與晁蓋道：“這座山生得形勢怪惡，莫不有大伙在內(nèi)？可著人催趲后面人馬上來，一同過去。”說猶未了，只見前面山嘴上鑼鳴鼓響。【金夾批： 漸與對影山相犯矣，看他極力擺脫。】宋江道：“我說么！且不要走動(dòng)，等后面人馬到來，好和他廝殺。”花榮便拈弓搭箭在手，晁蓋、戴宗，各執(zhí)樸刀，李逵拿著雙斧擁護(hù)著宋江，【金夾批： 閑中又寫四人擁護(hù)，獨(dú)表宋江無能，只是一生權(quán)術(shù)，便得為頭為腦，妙筆人看不出。】一齊趲馬向前，只見山坡邊閃出三五百個(gè)小嘍啰，當(dāng)先簇?fù)沓鏊幕I好漢，各挺軍器在手，高聲喝道：“你等大鬧了江州，劫掠了無為軍，殺害了許多官軍百姓，待回梁山泊去？我四個(gè)等侯你多時(shí)！會事的只留下宋江，都饒了你們性命！”【金夾批： 何由知之，寫得可駭。】【袁眉批：此一段行隊(duì)與清風(fēng)、對影山相同，賴此處小變。】宋江聽得，便挺身出去，跪在地下，【容夾批： 是。】說道：“小可宋江【金夾批： 處處寫宋江權(quán)術(shù)過人。O好在挺身也跪，又妙在竟實(shí)說出小可宋江四字。】被人陷害，冤屈無伸，今得四方豪杰，救了性命。小可不知在何處觸犯了四位英雄，萬望高抬貴手，饒恕殘生！”【金夾批： 不剛不柔，又悲又響，辭令至此，無人不哭泣。】那四籌好漢見了宋江跪在前面，都慌忙滾鞍下馬，撇下軍器，飛奔前來，拜倒在地下，【金夾批： 又奇。】【容眉批：奇。】說道：“俺弟兄四個(gè)只聞山東及時(shí)雨宋公明大名，想殺也不能個(gè)見面！俺聽知哥哥在江州為事吃官司，我弟兄商議定了，正要來劫牢，【金夾批： 有晁蓋等十五籌好漢劫法場，便有李逵獨(dú)自一個(gè)劫法場以陪之，有張順等六籌相識好漢要劫牢，便有歐鵬等四籌不相識好漢要劫牢。文心文格，無不詭變之極。】【容夾批： 更奇。】只是不得個(gè)實(shí)信。【金夾批： 劫法場若單靠李逵，幾誤大事。劫牢若單靠歐鵬等，亦幾誤大事。令人事過思之，尚有余畏未定。】前日使小嘍啰直到江州來打聽，回來說道：‘已有多少好漢鬧了江州，劫了法場，救出往揭陽鎮(zhèn)去了。后又燒了無為軍，劫掠黃通判家。’料想哥哥必從這里來，節(jié)次使人路中來探望。猶恐未真，故反作此一番詰問。【金夾批： 得此一段，遂令前話有由。】沖撞哥哥，萬勿見罪。今日幸見仁兄！小寨里略備薄酒粗食，權(quán)當(dāng)接風(fēng)；請眾好漢同到敝寨，盤桓片時(shí)。”【余評： 宋江于路又遇四人同上梁山，此星煞欲聚完矣。】
宋江大喜，扶起四位好漢，逐一請問大名。為頭的那人，姓歐，名鵬，祖貫是黃州人氏；守把大江軍，戶因惡了本官，逃走在江湖上綠林中，熬出【金夾批： 奇語，又痛語。】這個(gè)名字，喚做摩云金翅，第二個(gè)好漢，姓蔣，名敬，祖貫是湖南潭州人氏；原是落科舉子出身，科舉不第，棄文就武，【容眉批： 好個(gè)武，則其文可知。】頗有謀略，精通書算，積萬累千，纖毫不差；亦能刺槍使棒，布陣排兵；因此人都喚他做神算子。第三個(gè)好漢，姓馬，名麟，祖貫是金陵建康人氏；原是小番子閑漢出身；吹得雙鐵笛，使得好大滾刀，百十人近他不得；因此人都喚做鐵笛仙。第四個(gè)好漢，姓陶，名宗旺，祖貫是光州人氏；莊家田戶出身；能使一把鐵鍬；有的是氣力；亦能使槍輪刀；因此人都喚做是九尾龜。
這四籌好漢接住宋江，小嘍啰早捧過果盒，一大壺酒，兩大盤肉，托來把盞。先遞晁蓋宋江，次遞花榮戴宗李逵。與眾人都相見了，一面遞酒。沒兩個(gè)時(shí)辰，第二起頭領(lǐng)又到了，【金夾批： 看他寫后四起，不一齊來。】一個(gè)個(gè)盡都相見。把盞已遍，邀請眾位上山。兩個(gè)十位頭領(lǐng)，先來到黃門山寨內(nèi)。那四籌好漢便叫椎牛宰馬管待；卻教小嘍啰陸續(xù)下山接請后面那三起──十八位頭領(lǐng)──上山來筵宴。未及半日，三起好漢已都來到了，【金夾批： 敘得省手。】盡在聚義廳上筵席相會。宋江飲酒中間，在席上閑話道：“今次宋江投奔了哥哥晁天王【金夾批： 看他緊頂晁天王，則晁天王一席，他日便更無余人能奪之者，寫宋江權(quán)術(shù)如鏡。】上梁山泊去一同聚義。未知四位好漢肯棄了此處同往梁山泊大寨相聚否？”【金夾批： 處處寫他收羅人馬上山，可知前番在哭之詐。】【袁眉批： 收拾好漢不嫌其多，發(fā)心開口皆出自宋江，又不沒卻晁天王，安得不歸服。】四個(gè)好漢齊答道：“若蒙二位義士不棄貧賤，情愿執(zhí)鞭隨鐙。”宋江、晁蓋，大喜，便說道：“既是四位肯從大義，便請收拾起程。”眾多頭領(lǐng)俱各歡喜，在山寨住了一日，過了一夜。次日，宋江、晁蓋，仍舊做頭一起，【金夾批： 真是用筆詳?shù)健！?/span>下山進(jìn)發(fā)先去。次后依例而行，只隔著二十里遠(yuǎn)近。四籌好漢收拾起財(cái)帛金銀等項(xiàng)，帶領(lǐng)了小嘍啰三五百人，便燒毀了寨柵，隨作第六起登程。【金夾批： 第六起純是新，更無舊。O忽然增出一起，意外奇筆。】宋江又合得這四個(gè)好漢，心中甚喜；于路在馬上對晁蓋說道：【金夾批： 晁蓋直性人，任憑宋江調(diào)撥。看他第一起只是自己與晁蓋兩個(gè)，其余三人悉是梯己心腹，更不著一余人在旁，于路便好多將言語兜綰他。寫宋江權(quán)術(shù)，真有出神入化之筆。】“小弟來江湖上走了這幾遭，雖是受了些驚恐，卻也結(jié)識得許多好漢。【金夾批： 看他自家先敘功一句，可謂咄咄逼人。O筆墨之事，摹畫至此，奇哉。】今日同哥哥上山去，這回只得死心塌地與哥哥同死同生。”【金夾批： 看他一段說話，先敘功高，次表心赤。功高，則眾人不得而爭之。心赤，則晁蓋不得而疑之矣。】【容夾批： 畫。】一路上說著閑話，【金夾批： 此是宋江吃緊權(quán)詐語，卻說是閑話，妙絕。O愚嘗思世人一生鹿鹿，皆閑話也。宋江謀晁蓋交椅，今復(fù)安在哉！后人笑前人，后人又笑后人，笑自笑，閑話自閑話，世間之事，胡可勝嘆。】不覺早來到朱貴酒店里了。
且說四個(gè)守山寨的頭領(lǐng)──吳用、公孫勝、林沖、秦明──和兩個(gè)新來的──蕭讓、金大堅(jiān)──已得朱貴、宋萬先回報(bào)知，每日差小頭目桌船出來酒店里迎接。一起起都到金沙灘上岸。擂鼓吹笛，眾好漢們都乘馬轎，迎上寨來。到得關(guān)下，軍師吳學(xué)究等六人把了接風(fēng)酒，都到聚義廳上，焚起一爐好香。晁蓋便請宋江為山寨之主，坐第一把交椅。【金夾批： 晁蓋已入玄中，一路閑說之力如此。】宋江那里肯，【金夾批：又妙。】便道：“哥哥差矣。感蒙眾位不避刀斧，救拔宋江性命。哥哥原是山寨之主，如何卻讓不才？若要堅(jiān)執(zhí)，如此相讓，宋江情愿就死。”晁蓋道：“賢弟，如何這般說？當(dāng)初若不是賢弟擔(dān)那血海般干系救得我等七人性命上山，如何有今日之眾？你正該山寨之恩主；你不坐，誰坐？”宋江道：“仁兄，論年齒，兄長也大十歲。【金夾批： 看他句句權(quán)詐之極。O讓晁蓋，還只是論齒，然則余人可知矣。儼然以功自居，真用咄咄相逼。】宋江若坐了，豈不自羞？”再三推晁蓋坐了第一位。宋江坐了第二位。吳學(xué)究坐了第三位。公孫勝坐了第四位。宋江道：【金夾批： 看他毅然開口，目無晁蓋，咄咄逼人。】“休分功勞高下；【金夾批： 只一句，便將晁蓋從前號令一齊推倒，別出自己新裁，使山泊無舊無新，無不仰其鼻息，梟雄之才如此。O耐庵不過舐筆蘸墨耳，何其梟雄遂至如此，才子胸中，洵不可測也。】梁山泊一行舊頭領(lǐng)去左邊主住上坐，【金夾批： 欲形其少也，賊賊。】新到頭頭去右邊客位上坐。【金夾批：欲形其少也，賊賊。】待日后出力多寡，那時(shí)另行定奪。”【金夾批： 盡可能入宋江手矣。O大才調(diào)人，做大事業(yè)，只是一著兩著，譬如高手奕棋，只在一著兩著也。但得之筆墨之間，更為奇事耳。】【余評： 梁山坐位，宋江言后有功者，依次而坐。此段見梁山禮義服眾，宋江善主處人。】眾人齊道：“此言極當(dāng)。”左邊一帶：林沖、劉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遷、宋萬、朱貴、白勝；【金夾批： 只九人。】右邊一帶：論年甲次序，互相推讓。【金夾批：增此八字，便顯得右邊濟(jì)濟(jì)。】花榮、秦明、黃信、戴宗、李逵、李俊、穆弘、張橫、張順、燕順、呂方、郭盛、蕭讓、王矮虎、薛永、金大堅(jiān)、穆春、李立、歐鵬、蔣敬、童威、童猛、馬麟、石勇、侯健 、鄭天壽、陶宗旺，【金夾批： 共二十七人。O中間止蕭讓、金大堅(jiān)非宋江相識，然要拖過花榮、秦明、黃信、燕順、呂方、郭盛、王矮虎、鄭天壽八人，列在右邊，定不得不并及之矣。宋江此時(shí)，真顧盼自豪矣哉。】－－共是四十位頭領(lǐng)坐下。【金夾批： 一結(jié)。】大吹大擂，且慶喜筵席。
宋江說起江州蔡九知府捏造謠言一事，與眾頭領(lǐng)：“叵耐黃文炳那廝，事又不干他自已，卻在知府面前將那京師童謠解說道：“‘耗國因家木，’耗散國家錢糧的人必是家頭著個(gè)‘木’字，不是個(gè)‘宋’字？‘刀兵點(diǎn)水工，’興動(dòng)刀兵之人必是三點(diǎn)水著個(gè)‘工’字，不是個(gè)‘江’字？這個(gè)正應(yīng)宋江身上。那后兩句道：‘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合主宋江造反在山東。【金夾批： 妙絕之筆。O要知此一番，不是酒席上閑述樂情而已，須知宋江只把現(xiàn)成公案，向眾重宣一遍，便抵無數(shù)篝火狐鳴、魚罾書帛之事，無處不寫宋江權(quán)術(shù)過人。】【袁眉批： 述一番有自信自任開（并？）堅(jiān)眾心之意。】以此拿了小可。不期戴院長又傳了假書，以此黃文炳那攛掇知府，只要先斬后奏。若非眾好漢救了，焉得到此！”李逵跳將起來道：“好！哥哥正應(yīng)著天上的言語！【金夾批： 每每寫宋江用詐處，便被李逵跳破。如上文自述童謠一遍，本是以符讖牢籠眾人，然卻口中不要說出，自得眾人心中暗動(dòng)。偏忽然用李逵一句，直叫出來，兩兩相形，文情奇絕。O天上言語四字，從何而來，奇絕妙絕。】【容夾批： 妙人。】【袁眉批：好語，未經(jīng)人道。】雖然吃了他些苦，黃文炳那賊也吃我割得快活！【金夾批： 正應(yīng)天上言語下，忽然說入自己快活事，夾七夾八，活畫鐵牛。】放著我們許多軍馬，便造反，怕怎地！晁蓋哥哥便做大宋皇帝；宋江哥哥便做小宋皇帝；【金夾批： 見當(dāng)時(shí)國號大宋，便誤認(rèn)宋皇帝三字，再折不開，一妙也。宋江姓宋，忽說是宋皇帝，晁蓋不姓宋，亦說是宋皇帝，二妙也。皇帝又有大小兩個(gè)，三妙也。O要知晁蓋大皇帝，全是宋江面上增出來者，妙絕。】吳先生做個(gè)丞相；【金夾批： 何處學(xué)來？】公孫道士便做個(gè)國師；【金夾批：何處學(xué)來？】我們都做將軍；【金夾批： 鐵牛思做將軍，真乃未能免俗，然吾不知其藏之胸中，已復(fù)幾時(shí)，直至今日，始得快吐之也。O除兩哥哥做皇帝外，其余本做將軍；亦止為吳用、公孫二人，看來不似做將軍者，故遂生出丞相、國師來也。O鐵牛居然欲為周公，真是夢想不到。】殺去東京，奪了鳥位，在那里快活，卻不好！──不強(qiáng)似這個(gè)鳥水泊里！”【金夾批： 位是鳥位，水泊是鳥水泊，說得興盡。】【容眉批： 天上的言語，大皇帝、小皇帝，都是不經(jīng)人道語，正使晉人捉麈尾，十年也道不出。李大哥當(dāng)是不食煙火人。】戴宗連忙喝道：“鐵牛！你這廝胡說！你今日既到這里，不可使你那在江州性兒，須要聽兩位頭領(lǐng)哥哥的言語號令！亦不許你胡言亂語，多嘴多舌！再如此多言插口，先割了你這顆頭來為令，以警后人！”李逵道：“阿呀！若割了我這顆頭，幾時(shí)再長得一個(gè)出來！【容夾批： 趣甚妙甚。】好不驚恐，我只吃酒便了！”【金夾批： 此不是呆語，又寫李大哥鑒貌辨色，明哲保身也。】眾多好漢都笑。宋江又題起拒敵官軍一事，說道：“那時(shí)小可初聞這個(gè)消息，好不驚恐；不期今日輪到宋江身上！”【金夾批： 交前文直綰結(jié)到今日。】吳用道：“兄長當(dāng)初若依了兄弟之言，只住山上快活，不到江州，不省了多少事？這都是天數(shù)注定如此！”宋江道：“黃安那廝如今在那里？”【金夾批： 已隔數(shù)卷，至此忽問，可見此書一筆不漏。】晁蓋道：“那廝住不夠兩三個(gè)月，便病死了。”【金夾批： 將今日直綰到前文。】【袁眉批：還記得黃安，有歸結(jié)。】宋江嗟嘆不已。當(dāng)日飲酒，各各盡歡。晁蓋先叫安頓穆太公一家老小；【金夾批： 完。】叫取過黃文炳家的財(cái)賞勞了眾多出力的小嘍啰；【金夾批：完。】取出原將來的信籠交還戴院長收用。【金夾批： 完。】戴宗那里肯要，定教收在庫內(nèi)公支使用。【金夾批： 又表戴宗。O此等是戴宗與宋江做人一樣處。】【袁眉批：惟溥乃服，惟公乃讓，治天下當(dāng)如此。】晁蓋叫眾多小嘍啰參拜了新頭領(lǐng)李俊等，【金夾批： 完。】都參見了。連日山寨里殺牛宰馬，作慶賀筵席，不在話下。
再說晁蓋教山前山后各撥定房屋居住；山寨里再起造房舍，修理城垣。至第三日酒席上，宋江起身對眾頭領(lǐng)說道：“宋江還有一件大事，正要稟眾弟兄。小可今欲下山走一遭，乞假數(shù)日，【金夾批： 何也。】未知眾位肯否？”晁蓋便問道：“賢弟，今卻要往何處，干甚么大事？”宋江不慌不忙，說出這個(gè)去處，有分教：槍刀林里，再逃一遍殘生；山嶺邊傍，傳授千年勛業(yè)。正是：
只因玄女書三卷，留得清風(fēng)史數(shù)篇。
畢竟宋公明要往何處去走一遭，且聽下回分解。
【容評：李卓吾曰：黃文炳也是個(gè)聰明漢子，國家有用之人。渠既見反詩，如何不要著緊？宋公明也怪他不得。江州劫法場，只為要救二人性命，不得不如此。若是無為軍，竟可省事，胡為又做這一物？大不是，大不是。 】
【袁評：行兵須以有策應(yīng)為主，公明去取無為軍，以侯健為內(nèi)應(yīng)，以張、阮、童、穆等為水軍，石勇、杜遷等埋伏城中，如此運(yùn)籌，可制大敵。】
【王望如曰：宋江恪遵父訓(xùn)，死不落草，今者劫法場而不死，盟心龍廟，智取無為，孝子之繼志述事，不聞?dòng)写薎率眾上梁山，雖退居第二，而于發(fā)落別駕時(shí)備述童謠，排列位次時(shí)重加更立。曹操銅雀臺稱功頌德，自附父王，大略相似。
又曰：黃別駕家居養(yǎng)優(yōu)，藏拙可耳，乃趨炎附勢，為蔡公子作參軍，希思一顧，死灰復(fù)燃，賊未殺而家破身損 。文燁非其同胞合龔（？）者耶？兄惠弟跖，成衣侯健咸知之，燁則保守令名，炳則身首異處。宋江豈真能殺人者，或亦上天假手以除惡紳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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