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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回 潘金蓮香腮偎玉 薛姑子佛口談經(jīng)
【張批：此回“品玉”，乃寫下回“撒潑”之由，然實(shí)起于一皮襖。夫皮襖，乃瓶兒之衣也。金蓮淘氣，終由瓶兒之衣。然則瓶兒雖死，作者猶寫已死之瓶兒，為金蓮作對也。
月娘教桂姐，郁二姐、申二姐到嬌兒房中去，后又教出來，則其羞變成怒可知。
此處寫薛姑子談經(jīng)，明言孝哥，蓋一眼覷定一百回內(nèi)幻化之結(jié)也。
上已寫品玉，此又寫偎玉，卻是兩樣。品玉者，驚喜梵僧之藥，先品而后試之；偎玉者，春色狼藉之至，更受不得，乃偎之，先試帶而后品也。特與梵僧藥作遙對章法，不如此不得死也。
上回品玉文中，寫金蓮品法，是一氣寫出，用幾個“或”宇，將諸品法寫完。此回卻用兩段寫，中央要皮襖一段，先用“按著粉項(xiàng)’，后用“一面說著”四字，兩個“又”字，一個“一回”字，臨了用“口口接著都咽了”，便使一樣排蛙口、底琴弦、攪龜 、臉偎唇裹之法，卻犯手寫來，不見一毫重復(fù)，又是一篇絕世妙文，作者心孔，吾不知幾百千竅，方能如此也。】
詩曰：富貴如朝露，交游似聚沙。
不如竹窗里，對卷自趺跏。
靜慮同聆偈，清神旋煮茶。
惟憂曉雞唱，塵里事如麻。
話說西門慶摟抱潘金蓮，一覺睡到天明。婦人見他那話還直豎一條棍相似，便道：“達(dá)達(dá)，你饒了我罷，我來不得了。【繡像眉批：是假是真，說來俱可人意。】待我替你咂咂罷。”西門慶道：“怪小淫婦兒，你若咂的過了，是你造化。”這婦人真?zhèn)�蹲向他腰間，按著他一只腿，用口替他吮弄那話。吮夠一個時分，精還不過，這西門慶用手按著粉項(xiàng)，往來只顧沒棱露腦搖撼，那話在口里吞吐不絕。抽拽的婦人口邊白沫橫流，殘脂在莖。婦人一面問西門慶：“二十八日應(yīng)二家請俺每，去不去？”西門慶道：“怎的不去！”婦人道：“我有樁事兒央你，依不依？”西門慶道：“怪小淫婦兒，你有甚事，說不是。”婦人道：“你把李大姐那皮襖拿出來
，與我穿了罷。【張夾批：寫出毒心。回想雪夜吳大妗子家，舉世生人當(dāng)同聲一哭，然后知我有衣裳之請有有深痛也。】【繡像眉批：以金蓮之取索一物，但乘歡樂之際開口，可悲可嘆。】明日吃了酒回來，他們都穿著皮襖，只奴沒件兒穿。”西門慶道：“有王招宣府當(dāng)?shù)钠ひ\，你穿就是了。”婦人道：“當(dāng)?shù)奈也淮┧闩c了李嬌兒去。把李嬌兒那皮襖卻與雪娥穿。你把李大姐那皮襖與了我，等我［扌寨］上兩個大紅遍地金鶴袖，襯著白綾襖兒穿，也是與你做老婆一場，沒曾與了別人。”西門慶道：“賊小淫婦兒，單管愛小便宜兒。他那件皮襖值六十兩銀子哩，你穿在身上是會搖擺！”婦人道：“怪奴才，你與了張三、李四的老婆穿了？左右是你的老婆，替你裝門面，沒的有這些聲兒氣兒的。好不好我就不依了。”【張夾批：是品玉時說的話。】西門慶道：“你又求人又做硬兒。”婦人道：“怪硶貨，我是你房里丫頭，在你跟前服軟？”一面說著，把那話放在粉臉上只顧偎晃，良久，又吞在口里挑弄蛙口，一回又用舌尖抵其琴弦，攪其龜棱，然后將朱唇裹著，只顧動動的。西門慶靈犀灌頂，滿腔春意透腦，良久精來，呼：“小淫婦兒，好生裹緊著，我待過也！”言未絕，其精邈了婦人一口。婦人口口接著，都咽了。正是：自有內(nèi)事迎郎意，殷勤愛把紫簫吹。
當(dāng)日是安郎中擺酒，西門慶起來梳頭凈面出門。婦人還睡在被里，便說道：“你趁閑尋尋兒出來罷。【張夾批：寫出雪夜吳大妗子家，安心至此。】等住回，你又不得閑了。”【繡像夾批：熱上趕。】這西門慶于是走到李瓶兒房中，奶子、丫頭又早起來頓下茶水供養(yǎng)。西門慶見如意兒薄施脂粉，長畫蛾眉，笑嘻嘻遞了茶，在旁邊說話兒。西門慶一面使迎春往后邊討床房里鑰匙去，如意兒便問：“爹討來做甚么？”西門慶道：“我要尋皮襖與你五娘穿。”如意道：“是娘的那貂鼠皮襖？”西門慶道：“就是。他要穿穿，拿與他罷。”迎春去了，就把老婆摟在懷里，摸他奶頭，說道：“我兒，你雖然生了孩子，奶頭兒到還恁緊。”就兩個臉對臉兒親嘴咂舌頭做一處。【張夾批：才傷色劍，又遇花刀，安能不死。】如意兒道：“我見爹常在五娘身邊，沒見爹往別的房里去。【張夾批：一路總寫金蓮，邇?nèi)斩蕦櫶鯙楹笪牡匾病！?/span>【繡像夾批：留心之言，輪（輸）心之言。】他老人家別的罷了，只是心多容不的人。前日爹不在，為個棒槌，好不和我大嚷了一場。多虧韓嫂兒和三娘來勸開了。落后爹來家，也沒敢和爹說。不知甚么多嘴的人對他說，說爹要了我。他也告爹來不曾？”【張夾批：又是一番言語，一人心事。】西門慶道：“他也告我來，你到明日替他陪個禮兒便了。【繡像眉批：西門慶于家可謂無所不淫。然月娘與金蓮合氣，雖愛金蓮，終以月娘為重，金蓮與如意合氣，如意終不敢敵金蓮，然使之陪禮亦可免耳。而西門慶必不免，亦可謂不亂上下之分，今人不如者多。】他是恁行貨子，受不的人個甜棗兒就喜歡的。嘴頭子雖利害，到也沒什么心。”【張夾批：打狗蓄貓之心，彼安得知哉。】【繡像夾批：知金蓮實(shí)深。】如意兒道：“前日我和他嚷了，第二日爹到家，就和我說好活。說爹在他身邊偏多，‘就是別的娘都讓我?guī)追郑惴彩轮挥袀�不瞞我，我放著河水不洗船？’”【張夾批：又與蕙蓮話一樣。】西門慶道：“既是如此，大家取和些。”又許下老婆：“你每晚夕等我來這房里睡。”【張夾批：藕斷絲連。】如意道：“爹真?zhèn)�來？休哄俺每！”【張夾批：喜極語。】西門慶道：“誰哄你來！”正說著，只見迎春取鑰匙來。西門慶教開了床房門，又開櫥柜，拿出那皮祆來抖了抖，還用包袱包了，教迎春拿到那邊房里去。如意兒就悄悄向西門慶說：【張夾批：“悄悄”二字，深寫此房為月娘據(jù)為外府久矣。】“我沒件好裙襖兒，爹趁著手兒再尋件兒與了我罷。有娘小衣裳兒，再與我一件兒。”【張夾批：又為瓶兒一哭。】【繡像夾批：人各有私。】西門慶連忙又尋出一套翠蓋緞子襖兒、黃綿綢裙子，又是一件藍(lán)潞綢綿褲兒，又是一雙妝花膝褲腿兒，與了他。老婆磕頭謝了。西門慶鎖上門，就使他送皮襖與金蓮房里來。金蓮才起來，在床上裹腳，只見春梅說：“如意兒送皮襖來了。”婦人便知其意，【張夾批：賊。】說道：“你教他進(jìn)來。”問道：“爹使你來？”如意道：“是爹教我送來與娘穿。”金蓮道：“也與了你些什么兒沒有？”【張夾批：瓶兒有知，放聲一哭。】【繡像夾批：活賊。】如意道：“爹賞了我兩件綢絹衣裳年下穿。叫我來與娘磕頭。”于是向前磕了四個頭。【繡像眉批：如意至此，方輪（輸）心金蓮。】婦人道：“姐姐每這般卻不好？你主子既愛你，常言：船多不礙港，車多不礙路，那好做惡人？你只不犯著我，我管你怎的？我這里還多著個影兒哩！”【張夾批：又與對蕙蓮說一樣。】如意兒道：“俺娘已是沒了，雖是后邊大娘承攬，娘在前邊還是主兒，早晚望娘抬舉。小媳婦敢欺心！那里是葉落歸根之處？”【張夾批：又是蕙蓮對金蓮話一樣，可知為先后一氣也。】婦人道：“你這衣服少不得還對你大娘說聲。”如意道：“小的前者也問大娘討來，大娘說：‘等爹開時，拿兩件與你。’”婦人道：“既說知罷了。”這如意就出來，還到那邊房里，西門慶已往前廳去了。如意便問迎春：“你頭里取鑰匙去，大娘怎的說？”【繡像眉批：雖沒要緊，亦寫得人人有心。】迎春說：“大娘問：‘你爹要鑰匙做什么？’我也沒說拿皮襖與五娘，只說我不知道。大娘沒言語。”
卻說西門慶走到廳上看設(shè)席，海鹽子弟張美、徐順、茍子孝都挑戲箱到了，李銘等四名小優(yōu)兒又早來伺候，都磕頭見了。西門慶吩咐打發(fā)飯與眾人吃，吩咐李銘三個在前邊唱，左順后邊答應(yīng)堂客。那日韓道國娘子王六兒沒來，打發(fā)申二姐買了兩盒禮物，坐轎子，他家進(jìn)財兒跟著，也來與玉樓做生日。王經(jīng)送到后邊，打發(fā)轎子出去了。不一時，門外韓大姨、孟大妗子都到了，又是傅伙計(jì)、甘伙計(jì)娘子、崔本媳婦兒段大姐并賁四娘子。【張夾批：王六兒是尋去，葉五兒是自來，又自不同。】西門慶正在廳上，看見夾道內(nèi)玳安領(lǐng)著一個五短身子，穿綠緞襖兒、紅裙子，不搽胭粉，兩個密縫眼兒，一似鄭愛香模樣，【張夾批：花與葉同類，故云似愛香模樣。】便問是誰。玳安道：“是賁四嫂。”【繡像眉批：西門慶見貪四嫂幾遍矣，姻緣該動便覺異樣。】西門慶就沒言語。【張夾批：又與沉吟瓶兒一對針鋒。】往后見了月娘。月娘擺茶，西門慶進(jìn)來吃粥，遞與月娘鑰匙。月娘道：“你開門做什么？”西門慶道：“潘六兒他說，明日往應(yīng)二哥家吃酒沒皮襖，要李大姐那皮襖穿。”被月娘瞅了一眼，說道：“你自家把不住自家嘴頭了。他死了，嗔人分散他房里丫頭，【張夾批：一語將瓶兒死后，月娘要據(jù)其財物入上房，西門慶不依之情，盡情補(bǔ)出。蓋月娘于瓶兒之財，固朝夕虎視者也。一旦瓶兒死，豈不曰今而后天以此富貴賜我也？無如因一丫頭不肯與嬌兒，則月娘之意已大拂。今日一觸即發(fā)，中情畢露也。】象你這等，就沒的話兒說了。【張夾批：直與“分散丫頭”節(jié)頂針。】他見放皮襖不穿，巴巴兒只要這皮襖穿。──早時他死了，他不死，你只好看一眼兒罷了。”【張夾批：瓶兒不死則瓶兒之物也，月娘利其死；瓶兒已死，月娘雖未入之于上房，然固以為藏之外府，即月娘之物矣，固金蓮之所不許。一斜視者，今日分其一物，月娘不便明爭，則又思瓶兒未死時。然則月娘說金蓮，事知其亦曾看了千百眼也。】【繡像眉批：曾日月幾何，而瓶兒之衣已為金蓮所有。詩曰：子有衣裳，弗曳弗婁。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千古傷心，似為是作。】幾句說的西門慶閉口無言。忽報劉學(xué)官來還銀子，西門慶出去陪坐，在廳上說話。只見玳安拿進(jìn)帖兒說：“王招宣府送禮來了。”西門慶問：“是什么禮？”玳安道：“是賀禮：一匹尺頭、一壇南酒、四樣下飯。”西門慶即叫王經(jīng)拿眷生回帖兒謝了，賞了來人五錢銀子，打發(fā)去了。
只見李桂姐門首下轎，保兒挑四盒禮物。慌的玳安替他抱氈包，說道：“桂姨，打夾道內(nèi)進(jìn)去罷，【張夾批：賁四嫂才至夾道內(nèi)進(jìn)去，桂姐又續(xù)之，是二人同一夾道也。】廳上有劉學(xué)官坐著哩。”那桂姐即向夾道內(nèi)進(jìn)去，來安兒把盒子挑進(jìn)月娘房里。月娘道：“爹看見不曾？”【繡像夾批：月娘亦細(xì)。】玳安道：“爹陪著客，還不見哩。”月娘便說道：“且連盒放在明間內(nèi)著。”一回客去了，西門慶進(jìn)來吃飯，月娘道：“李桂姐送禮在這里。”【張夾批：是干娘身分。】西門慶道：“我不知道。”【張夾批：冷極。】月娘令小玉揭開盒兒，【張夾批：是干娘身分。】見一盒果餡壽糕、一盒玫瑰糖糕、兩只燒鴨、一副豕蹄。只見桂姐從房內(nèi)出來，滿頭珠翠，穿著大紅對衿襖兒，藍(lán)緞裙子，望著西門慶磕了四個頭。西門慶道：“罷了，【張夾批：冷極。】又買這禮來做什么？”【張夾批：冷極。】月娘道：“剛才桂姐對我說，怕你惱他。不干他事，說起來都是他媽的不是：【張夾批：吃虧了他那個媽，卻又虧殺了這個娘。】那日桂姐害頭疼來，只見這王三官領(lǐng)著一行人，往秦玉芝兒家去，打門首過，進(jìn)來吃茶，【張夾批：偏要吃茶，想桂姐開茶房乎？一笑。】就被人驚散了。桂姐也沒出來見他。”西門慶道：“那一遭兒沒出來見他，【張夾批：妙。】這一遭兒又沒出來見他，【張夾批：妙。】自家也說不過。【張夾批：妙，非復(fù)說東京人情語矣。】【繡像眉批：話已淺淺，而滿臉冷汕之色，至今如在。】論起來，我也難管你。這麗春院拿燒餅砌著門不成？到處銀錢兒都是一樣，我也不惱。”【張夾批：得意語，又是醋語，又有林氏意在內(nèi)。】那桂姐跪在地下只顧不起來，說道：“爹惱的是。【張夾批：所云自家說不過也。】我若和他沾沾身子，就爛化了，一個毛孔兒里生一個天皰瘡。都是俺媽，空老了一片皮，干的營生沒個主意。好的也招惹，歹的也招惹，平白叫爹惹惱。”月娘道：“你既來說開就是了，又惱怎的？”西門慶道：“你起來，我不惱你便了。”【張夾批：“便了”二字，是不了也。】【繡像夾批：未更釋然，妙。】那桂姐故作嬌態(tài)，說道：“爹笑一笑兒我才起來。你不笑，我就跪一年也不起來。”【張夾批：總是自家說不過，亦非復(fù)向日推齊香等語矣。】潘金蓮在旁插口道：“桂姐你起來，只顧跪著他，求告他黃米頭兒，叫他張致！如今在這里你便跪著他，明日到你家他卻跪著你，【繡像夾批：非金蓮即無解釋，妙。】【繡像眉批：一往以趣話作收。】──你那時卻別要理他。”【張夾批：一語直透從前，又是得意話。寫金蓮此時重重得意殺，以為下文一鬧放潑地也。且西門此日亦是重重得意。如先調(diào)林氏，三官認(rèn)父，后賁四嫂諸事皆是。則寫得意殺之金蓮，又對照得意殺之西門，見二人將俱敗矣。不特文字將收故縱之法，亦天道盈虛之理，宜然也。】把西門慶、月娘都笑了，桂姐才起來了。只見玳安慌慌張張來報：“宋老爹、安老爹來了。”西門慶便拿衣服穿了，出去迎接。桂姐向月娘說道：“耶嚛嚛，從今后我也不要爹了，【張夾批：拉白語，總反襯西門適待桂姐無好顏色也。】只與娘做女兒罷。”【張夾批：又自提出親情以乞憐。】月娘道：“你的虛頭愿心，【張夾批：答其‘不要爹’一句。】說過道過罷了。【張夾批：答其‘做女’一句。】前日兩遭往里頭去，沒在那里？”【張夾批：寫出深心。】桂姐道：“天么，天么，可是殺人！爹何曾往我家里？【繡像眉批：慣說謊人，真處轉(zhuǎn)覺詞窮。】若是到我家里，見爹一面，沾沾身子兒，就促死了！娘你錯打聽了，敢不是我那里，是往鄭月兒家走了兩遭，請了他家小粉頭子了。我這篇是非，就是他氣不憤架的。不然，爹如何惱我？”【張夾批：月兒自謂十分謹(jǐn)密，桂姐卻如親耳聽得，人世事盡是如此。作者真寫盡世事也。】【繡像眉批：鄭月之搬是非，可謂密矣，而桂姐亦知之，詩云：他人有心，于（予）忖度之。良不虛已。】金蓮道：“各人衣飯，他平白怎么架你是非？”【張夾批：非寫金蓮呆，正是連日得意，忘卻憤深氣苦時滋味也。】【繡像夾批：金蓮亦作此蠢話。】桂姐道：“五娘，你不知，俺們里邊人，一個氣不憤一個，【張夾批：一語見血。故知不憤憶吹簫，是伏撒潑之因。然意中又為瓶兒一哭。】好不生分！”月娘接過來道：“你每里邊與外邊差甚么？也是一般，【繡像夾批：妙極。】一個不憤一個。那一個有些時道兒，就要躧下去。”月娘擺茶與他吃，不在話下。
卻說西門慶迎接宋御史、安郎中，到廳上敘禮。每人一匹緞子、一部書，奉賀西門慶。見了桌席齊整，甚是稱謝不盡。一面分賓主坐下，吃了茶，宋御史道：“學(xué)生有一事奉瀆四泉：今有巡撫侯石泉老先生，新升太常卿，學(xué)生同兩司作東，三十日敢借尊府置杯酒奉餞，初二日就起行上京去了。未審四泉允否？”【張夾批：接續(xù)而來，簇起花樣。】西門慶道：“老先生吩咐，敢不從命！但未知多少桌席？”宋御史道：“學(xué)生有分資在此。”即喚書吏取出布、按兩司連他共十二兩分資來，要一張大插桌、六張散桌，叫一起戲子。西門慶答應(yīng)收了，就請去卷棚坐的。不一時，錢主事也到了。三員官會在一處下棋。宋御史見西門慶堂廡寬廣，院字幽深，【張夾批：蔡狀元來，亦描其房舍，此又一描，總是閑處寫生。亦見西門之交流大都為此而來。】書畫文物極一時之盛。又見屏風(fēng)前安著一座八仙捧壽的流金鼎，約數(shù)尺高，甚是做得奇巧。爐內(nèi)焚著沉檀香，煙從龜鶴鹿口中吐出。只顧近前觀看，夸獎不已。【張夾批：寫鼎，真是為愛色貪財當(dāng)頭一棒。言人壽非黃金鑄身，豈能如龜鶴長年！此日氣從口中，都近前夸獎，一旦灰寒火冷，方知無八仙捧壽也。此是作者隨處醒人春夢，又是為西門將死作引，稗官豈易做者哉！】問西門慶：“這副爐鼎造得好！”因向二官說：“我學(xué)生寫書與淮安劉年兄那里，央他替我捎帶一副來，送蔡老先，還不見到。四泉不知是那里得來的？”【繡像眉批：今之效此法者頗多，讀至此不知是笑是愧。】西門慶道：“也是淮上一個人送學(xué)生的。”說畢下棋。西門慶吩咐下邊，看了兩個桌盒細(xì)巧菜蔬果餡點(diǎn)心上來，一面叫生旦在上唱南曲。宋御史道：“客尚未到，主人先吃得面紅，說不通。”安郎中道：“天寒，飲一杯無礙。”宋御史又差人去邀，差人稟道：“邀了，在磚廠黃老爹那里下棋，便來也。”一面下棋飲酒，安郎中喚戲子：“你們唱個《宜春令》奉酒。”于是生旦合聲唱一套“第一來為壓驚”。
唱未畢，【張夾批：妙絕。少刻見九郎，便有多少恐惶迎合，先飲一杯為壯膽地。便將小人之心之態(tài)之骨格寫盡。】忽吏進(jìn)報：“蔡老爹和黃老爹來了。”宋御史忙令收了桌席，各整衣冠出來迎接。蔡九知府穿素服金帶，先令人投一“侍生蔡修”拜帖與西門慶。【張夾批：令尊的令郎，乃投侍生帖，卿真不認(rèn)親者。】進(jìn)廳上，安郎中道：“此是主人西門大人，見在本處作千兵，也是京中老先生門下。”【張夾批：與桂姐適才自愿長遠(yuǎn)做女話何如？】那蔡知府又是作揖稱道：“久仰，久仰。”西門慶道：“容當(dāng)奉拜。”敘禮畢，各寬衣服坐下。左右上了茶，各人扳話。良久，就上坐。蔡九知府居上，主位四坐。廚役割道湯飯，戲子呈遞手本，蔡九知府揀了《雙忠記》，【張夾批：目中惟有安、宋二人。】演了兩折。酒過數(shù)巡，小優(yōu)兒席前唱一套《新水令》“玉鞭驕馬出皇都”。【張夾批：直令西門等市井富貴無處生活。】【繡像眉批：用兩處宛合，豈淺淺文人所辨。】蔡知府笑道：“松原直得多少，可謂‘御史青驄馬’，三公乃‘劉郎舊縈髯’。”安郎中道：“今日更不道‘江州司馬青衫濕’。”言罷，眾人都笑了。【張夾批：特與安主事請時扳話，一對。】【繡像夾批：西門慶未免瞎笑。】西門慶又令春鴻唱了一套“金門獻(xiàn)罷平胡表”，把宋御史喜歡的要不的，因向西門慶道：“此子可愛。”【張夾批：送鴻迎燕斷送長年，所以獨(dú)宋御史喜也。】西門慶道：“此是小價，原是揚(yáng)州人。”宋御史攜著他手兒，教他遞酒，賞了他三錢銀子，磕頭謝了。【張夾批：又對書童。】正是：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坐間移。
一杯未盡笙歌送，階下申牌又報時。
不覺日色沉西，蔡九知府見天色晚了，即令左右穿衣告辭。眾位款留不住，俱送出大門而去。隨即差了兩名吏典，把桌席羊酒尺頭抬送到新河口去訖。【張夾批：是清河縣。】宋御史亦作辭西門慶，因說道：“今日且不謝，后日還要取擾。”【張夾批：接連兩席，又與請黃太尉不犯。】各上轎而去。
西門慶送了回來，打發(fā)戲子，吩咐：“后日還是你們來，再唱一日。叫幾個會唱的來，宋老爹請巡撫侯爺哩。”戲子道：“小的知道了。”西門慶令攢上酒桌，使玳安：“去請溫師父來坐坐。”再叫來安兒：“去請應(yīng)二爹去。”不一時，次第而至，各行禮坐下。三個小優(yōu)兒在旁彈唱，把酒來斟。西門慶問伯爵：“你娘們明日都去，【張夾批：‘你娘們’，三字奇絕。】你叫唱的是雜耍的？”伯爵道：“哥到說得好，小人家那里抬放？將就叫兩個唱女兒唱罷了。明日早些請眾位嫂子下降。”這里前廳吃酒不題。
后邊，孟大姨與盂三妗子先起身去了。落后楊姑娘也要去，月娘道：“姑奶奶你再住一日兒不是，薛師父使他徒弟取了卷來，咱晚夕叫他宣卷咱們聽。”楊姑娘道：“老身實(shí)和姐姐說，要不是我也住，明日俺第二個侄兒定親事，使孩子來請我，我要瞧瞧去。”于是作辭而去。【張夾批：一路總是散場之調(diào)，蓋柳芽復(fù)吐，杏花將嫁矣。】眾人吃到掌燈以后，三位伙計(jì)娘子也都作辭去了，止留下段大姐沒去，潘姥姥也往金蓮房內(nèi)去了。只有大吟子、李桂姐、申二姐和三個姑子，郁大姐和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在月娘房內(nèi)坐的。忽聽前邊散了，小廝收下家伙來。這金蓮忙抽身就往前走，到前邊悄悄立在角門首。【張夾批：白綾帶何妨再試。】只見西門慶扶著來安兒，打著燈，趔趄著腳兒就要往李瓶兒那邊走，看見金蓮在門首立著，拉了手進(jìn)入房來。那來安兒便往上房交鐘箸。
月娘只說西門慶進(jìn)來，把申二姐、李桂姐、郁大姐都打發(fā)往李嬌兒房內(nèi)去了。【張夾批：非此一羞，不足以動月娘之深恨，非寫月娘輕佻也。】問來安道：“你爹來沒有？”來安道：“爹在五娘房里，不耐煩了。”【張夾批：此日之五娘房，即向日之六娘房。】月娘聽了，心內(nèi)就有些惱，【張夾批：此日之月娘，即向日之金蓮。】【繡像夾批：后合氣張本。】因向玉樓道：“你看恁沒來頭的行貨子，我說他今日進(jìn)來往你房里去，【張夾批：本意宣卷，因西門來家，即打發(fā)眾人那邊去者，意欲俟西門來上房。自做人情，送入玉樓房中，是月娘一生為人關(guān)目，深心柔奸大都如此。乃忽為金蓮邀去，故又向玉樓說明人情也。寫得月娘真是老奸巨滑。】如何三不知又摸到他屋里去了？這兩日又浪風(fēng)發(fā)起來，只在他前邊纏。”【張夾批：層次皆出，見后撒潑，非一朝一夕之故。】玉樓道：“姐姐，隨他纏去！這等說，恰似咱每爭他的一般。可是大師父說的笑話兒，左右這六房里，由他串到。【張夾批：大筆如椽，將玉樓兩個生日一齊捏攏，所以說，《金瓶》中酒令、笑淡不容易看也。】他爹心中所欲，你我管的他！”月娘道：“干凈他有了話！剛才聽見前頭散了，就慌的奔命往前走了。”【張夾批：已與金蓮不解矣。】因問小玉：“灶上沒人，與我把儀門拴上。后邊請三位師父來，咱每且聽他宣一回卷著。”又把李桂姐、申二姐、段大姐、郁大姐都請了來。【張夾批：月娘面皮如何過得？】月娘向大妗子道：“我頭里旋叫他使小沙彌請了《黃氏女卷》來宣，【張夾批：總是沒趣話。】今日可可兒楊姑娘又去了。”【張夾批：又是遮飾沒趣語。】吩咐玉簫頓下好茶。玉樓對李嬌兒說：“咱兩家輪替管茶，休要只顧累大姐姐。”于是各房里吩咐預(yù)備茶去。【張夾批：明將玉樓生日與薛尼宣卷相連，意提明非閑筆，寫玉樓亦好佛也。蓋玉樓這一個生日是結(jié)文，恐看官不明，索性將后文孝哥幻化等因，令薛尼卷內(nèi)放手一寫，以明自己章法井井，休錯看我為順手寫生日，寫念佛也。】不一時，放下炕桌兒，三個姑子來到，盤膝坐在炕上。眾人俱各坐了，聽他宣卷。月娘洗手炷了香，這薛姑子展開《黃氏女卷》，高聲演說道：蓋聞法初不滅，故歸空。道本無生，每因生而不用。由法身以垂八相，
由八相以顯法身。朗朗惠燈，通開世戶；明明佛鏡，照破昏衢。百年景賴
剎那間，四大幻身如泡影。每日塵勞碌碌，終朝業(yè)試忙忙。豈知一性圓明，
徒逞六根貪欲。功名蓋世，無非大夢一場；富貴驚人，難免無常二字。風(fēng)
火散時無老少，溪山磨盡幾英雄！【張夾批：彰明較著，大喝一番，總是西門喪命時文字之影。】
演說了一回，又宣念偈子，又唱幾個勸善的佛曲兒，方才宣黃氏女怎的出身，【張夾批：一個“怎的”。】怎的看經(jīng)好善，【張夾批：二個“怎的”。】又怎的死去轉(zhuǎn)世為男子，【張夾批：三個“怎的。】又怎的男女五人一時升天。【張夾批：四個“又怎的”，又與講打虎文字遙映，慣以此為能。與上文五祖轉(zhuǎn)世、五戒投胎，一連三段故事，皆是轉(zhuǎn)世，明點(diǎn)幻化。】慢慢宣完，已有二更天氣。先是李嬌兒房內(nèi)元宵兒拿了一道茶來，眾人吃了。【張夾批：必帶上嬌兒所云云，遮蓋筆墨處也。】
落后孟玉樓房中蘭香，又拿了幾樣精制果菜、一大壺酒來，又是一大壺茶來，與大妗子、段大姐、桂姐眾人吃。【張夾批：細(xì)看文情，方能通身痛快。】月娘又教玉簫拿出四盒兒茶食餅糖之類，與三位師父點(diǎn)茶。李桂姐道：“三個師父宣了這一回卷，也該我唱個曲兒孝順。”【張夾批：三姑宣卷，一娼唱曲，彼此唱和，的是一派同調(diào)。一個要唱。】月娘道：“桂姐，又起動你唱？”郁大姐道：“等我先唱。”【張夾批：又一個要先唱。】月娘道：“也罷，郁大姐先唱。”申二姐道：“等姐姐唱了，我也唱個兒與娘
每聽。”【張夾批：又一個也要唱。然則亦是三個，與宣卷者正對。】桂姐不肯，道：“還是我先唱。”因問月娘要聽什么，月娘道：“你唱個‘更深靜悄’罷。”【張夾批：隨手情景，又映前邊西門有許多不靜悄在那邊。】當(dāng)下桂姐送眾人酒，取過琵琶來，輕舒玉筍，款跨鮫綃，唱了一套。桂姐唱畢，郁大姐才要接琵琶，早被申二姐要過去了，【繡像夾批：伏。】掛在胳膊上，先說道：【張夾批：要“先唱的”，反被要“也唱的”奪去。“先說”寫盡人情，又寫盡申二姐是新來討好，又是王六兒邊人情可恃，所以為一罵安根。】“我唱個《十二月兒掛真兒》與大妗子和娘每聽罷。”于是唱道：“正月十五鬧元宵，滿把焚香天地?zé)?/span>【張夾批：點(diǎn)得有趣。真是寫生，又是映宣卷，然則亦算宣卷者。】那時大妗子害夜深困的慌，也沒等的申二姐唱完，吃了茶就先往月娘房內(nèi)睡去了。【張夾批：先散一人。】須臾唱完，桂姐便歸李嬌兒房內(nèi)，段大姐便往孟玉樓房內(nèi)，三位師父便往孫雪娥房里，郁大姐、申二姐就與玉簫、小玉在那邊炕屋里睡。月娘同大妗子在上房內(nèi)睡，俱不在話下。【張夾批：眾人一齊俱散，又與前說五祖時散發(fā)不同。】看官聽說：古婦人懷孕，不側(cè)坐，不偃臥，不聽淫聲，不視邪色，常玩詩書金玉，故生子女端正聰慧，此胎教之法也。今月娘懷孕，不宜令僧尼宣卷，聽其死生輪回之說。后來感得一尊古佛出世，投胎奪舍，幻化而去，不得承受家緣。蓋可惜哉！【張夾批：明明結(jié)出。】正是：前程黑暗路途險，十二時中自著迷。
【文禹門云：此時西門慶家，自門外漢視之，莫不以為富貴皆全，繁華無比，興隆景象，熱鬧光陰，清河縣中有一無二矣。及觀與其往來者，無非戲子、姑子
、婊子、小優(yōu)兒、媒婆子、糊涂親戚、混帳朋友、忘八伙計(jì)。即或有顯者來，大抵借地迎賓，擺酒請客，與主人毫無干涉。儼然一個大酒店，闊飯鋪，體面窯子，眾興會館。彼且陪墊以為榮，送迎以為樂。有事則納賄求情，得財賣法，無事則妻房宣卷，妾室宣淫：細(xì)思是個什么人家
？成個什么人物?既無事之可傳，又無功之可述，既無行之可表，又無言之可坊。乃為之詳敘生平，細(xì)言舉動，作者是何心思？批者又是何意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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