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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回 潘金蓮不憤憶吹簫 西門慶新試白綾帶
【張批：夫吹簫之憶，直追至內(nèi)室乞恩時(shí)，故金蓮不憤也。
玉樓生日，自掃雪后一寫，至此又一寫，蓋言去年花開顏色改，今年花開復(fù)誰在也。又是前后章法。
新試白綾帶，已為后文一死作地。而不憤憶吹簫之后，金蓮復(fù)來，蓋又為撒潑一回作引。總之，自瓶?jī)核篮螅链撕笕鰸姡倢懡鹕徶林镜靡庖匀∪枰病?BR>
玉簫留果子，蓋為下文過舌地也。
此回方將寫玉簫一人之意說出。蓋書童附瓶?jī)憾接窈崳粍t玉簫又銀瓶之對(duì)。且玉簫為西門傳遞消息之人，今加一“憶”字，則水流花謝，天上人間，已有無窮之感，已將上文無數(shù)用玉簫處一結(jié)。下文即用玉簫，皆吹落梅花，吹散殘春，非復(fù)如上文之吹開消息，故用一“憶吹簫”。看者止知復(fù)點(diǎn)瓶?jī)海恢獏s是結(jié)束玉簫。不然，玉簫乃特特用筆寫出之人，與春梅同例齊等，不一結(jié)束，豈成筆墨。有此一結(jié)，后文便可輕輕收拾于翟管家宅內(nèi)去，不嫌簡(jiǎn)略。不然，后文寫春梅好，還是收拾玉簫好?此文字苦心處，無如人盡埋沒他也。
以上凡寫金蓮淫處，與其輕賤之態(tài)處已極，不為作者偏能描魂捉影，又在此一回內(nèi)，寫其十二分淫，一百二十分輕賤。真是神工鬼斧，真令人不能終卷再看也。如“把手在臉上這點(diǎn)兒那點(diǎn)兒羞他”，又“慌的走不迭”，又“藏在影壁后黑影里悄悄聽覷”，又“點(diǎn)著頭兒”，又云“這個(gè)我不敢許”，真是淫態(tài)可掬，令人不耐看也。文字至此，化矣哉！
“不憤憶吹簫”，卻用幾番描寫。唱《集賢賓》時(shí)，一番描寫；西門吃酒進(jìn)來，金蓮聽覷，一番描寫；西門前邊去，金蓮后來，又一番描寫。極力將金蓮寫得暢心快意之甚，驕極滿極，輕極浮極，下文一激便撒潑，方和身皆出，活跳出來也。文人用筆，如此細(xì)心費(fèi)力，千古之心，卻問誰哉！我不覺為之大哭十日百千日不歇，然而又大笑不歇也。
玉簫轉(zhuǎn)子兒，正是結(jié)出。此回特為玉簫結(jié)文，不為瓶?jī)海餮廴俗灾：笥糜駱牵辉S王簫近前，又是作者特重玉樓以襯金蓮處，又自言結(jié)住玉簫不寫也。
此回特寫春梅與西門一宿，與收春梅文字一映，為后文之春梅出落春信，又結(jié)西門慶之春梅也。夾敘秋菊，以與上無數(shù)打秋菊一總，為含恨地也。總之，此回俱是照后作結(jié)的文字，看他一路寫去，有心者自見也。
五戒轉(zhuǎn)世，又是西門轉(zhuǎn)世之影，看他有一語空閑無謂之文乎？
梵僧藥又加白綾帶，已極淫欲之事，不為下文更有 頭發(fā)托子在也。文字必用十二分滿足寫法。
寫生處只在一二語。看他寫金蓮狂淫，止用“兩手按著他肩膊，一舉一坐”，便使狂淫人已活現(xiàn)，與品玉文中“捉的龜頭刮答刮答怪響”一語活現(xiàn)，皆一樣筆法也。
此回用伯爵說吳大舅為都根主子，已為后西門死，伯爵囑敬濟(jì)作照。
金蓮說“孟三姐好日子，不該唱離別之詞”，又是作者明點(diǎn)此回玉樓生日，為收煞之文也。
數(shù)果子，又為打迎兒數(shù)角子遙對(duì)，總是收煞之文。
內(nèi)云去年玉樓生日還有瓶?jī)海恢髂暧駱巧找褵o西門，止有敬濟(jì)酒醉作鬧，以反照二十一回內(nèi)玉樓生日。信乎作者以玉樓綱紀(jì)眾人也， 以玉樓生日起結(jié)諸回文字也。須放眼觀之。】
詞曰：?jiǎn)径嗲椋瑧浂嗲椋l把多情喚我名？喚名人可憎。為多情，轉(zhuǎn)多
情，死向多情心不平。休教情重輕。
——右調(diào)《長(zhǎng)相思》
話說應(yīng)伯爵回家去了。西門慶就在藏春塢坐著，看泥水匠打地炕。墻外燒火，安放花草，庶不至煤煙熏觸。【張夾批：蓋為春梅一透消息，豈閑筆寫閑事也？】忽見平安拿進(jìn)帖兒，稟說：“帥府周爺差人送分資來了。”盒內(nèi)封著五封分資：周守備、荊都監(jiān)、張團(tuán)練、劉薛二內(nèi)相，每人五星，粗帕二方，奉引賀敬。【張夾批：比十弟兄分資何如？】西門慶令左右收入后邊，拿回帖打發(fā)去了。
且說那日，楊姑娘與吳大妗子、潘姥姥坐轎子先來了，然后薛姑子、大師父、王姑子，并兩個(gè)小姑子妙趣、妙鳳，并郁大姐，都買了盒兒來，與玉樓做生日。【張夾批：玉樓生日起，掃雪以后，熱事方濃；玉樓生日結(jié)，此后冷機(jī)已動(dòng)也。】月娘在上房擺茶，眾姊妹都在一處陪侍。須臾吃了茶，各人取便坐了。【張夾批：先將眾人一總，為下文也。】
潘金蓮想著要與西門慶做白綾帶兒，即便走到房里，拿過針線匣，揀一條白綾兒，將磁盒內(nèi)顫聲嬌藥末兒裝在里面，周圍用倒口針兒撩縫的甚是細(xì)法，【張夾批：此際芳心落想何處。】預(yù)備晚夕要與西門慶云雨之歡。不想薛姑子驀地進(jìn)房來，送那安胎氣的衣胞符藥與他。【張夾批：正中下懷，故作滿語，為后作地。】這婦人連忙收過，【張夾批：寫出私心。】一面陪他坐的。薛姑子見左右無人，便悄悄遞與他，說道：“你揀個(gè)壬子日空心服，到晚夕與官人在一處，管情一度就成胎氣。【張夾批：越滿許，越令后文不能寧耐也。】你看后邊大菩薩，也是貧僧替他安的胎，今已有了半肚子了。我還說個(gè)法兒與你：縫個(gè)錦香囊，我書道朱砂符兒安在里面，帶在身邊，管情就是男胎，好不準(zhǔn)驗(yàn)。”【張夾批：更妙，總是故作滿語。】這婦人聽了，滿心歡喜，一面接了符藥，藏放在箱內(nèi)。拿過歷日來看，二十九日是壬子日。于是就稱了三錢銀子送與他，【張夾批：是金蓮出手。】說：“這個(gè)不當(dāng)什么，拿到家買菜吃。等坐胎之時(shí)，我尋匹絹與你做衣穿。”【張夾批：與月娘對(duì)照，金蓮可矣。月娘愈覺不堪。】薛姑子道：“菩薩快休計(jì)較，我不象王和尚那樣利心重。【張夾批：錯(cuò)詞總是現(xiàn)身說法，故能入妙。】前者因過世那位菩薩念經(jīng)，他說我攙了他的主顧，好不和我嚷鬧，到處拿言語喪我。我的爺，隨他墮業(yè)，【張夾批：責(zé)人甚明。】我不與他爭(zhēng)執(zhí)。我只替人家行好事，救人苦難。”【張夾批：自己之孽，即好事也。】婦人道：“薛爺，你只行你的事，各人心地不同。我這勾當(dāng)，你也休和他說。”薛姑子道：“法不傳六耳，我肯和他說！【張夾批：不是瞞他，正是瞞月娘也。】去年為后邊大菩薩喜事，他還說我背地得多少錢，擗了一半與他才罷了。【張夾批：補(bǔ)出不堪。】一個(gè)僧家，戒行也不知，利心又重，【張夾批：自道出。】得了十方施主錢糧，不修功果，【張夾批：自道出。】到明日死后，披毛戴角還不起。”【張夾批：自道出。】說了回話，婦人教春梅：“看茶與薛爺吃。”那姑子吃了茶，又同他到李瓶?jī)耗沁厖⒘遂`，【張夾批：點(diǎn)明，為下文照眼。】方歸后邊來。
約后晌時(shí)分，月娘放桌兒炕屋里，請(qǐng)眾堂客并三個(gè)姑子坐的。【張夾批：先一敘住，安頓時(shí)三如子、大妗子、楊姑娘也。】又在明間內(nèi)放八仙桌兒，鋪著火盆擺下案酒，與孟玉樓上壽。【張夾批：方是上壽。】不一時(shí)，瓊漿滿泛，玉斝高擎，孟玉樓打扮的粉妝玉琢，【張夾批：二月春光，呼吸欲動(dòng)。】先與西門慶遞了酒，然后與眾姊妹敘禮，安席而坐。陳敬濟(jì)和大姐又與玉樓上壽，行畢禮，【張夾批：與玉皇廟中來，醉后行禮，明晦自是不同。】就在旁邊坐下。廚下壽面點(diǎn)心添換，一齊拿上來。眾人才吃酒，只見來安拿進(jìn)盒兒來說：“應(yīng)保送人情來了。”西門慶叫月娘收了，就教來安：“送應(yīng)二娘帖兒去，就請(qǐng)你應(yīng)二爹和大舅來坐坐。我曉的他娘子兒，明日也是不來，請(qǐng)你二爹來坐坐罷，改日回人情與他就是了。”來安拿帖兒同應(yīng)保去了。西門慶坐在上面，不覺想起去年玉樓上壽還有李大姐，【張旁批：誰回顧瓶?jī)海瑓s又是將玉樓兩個(gè)生日一齊捏攏。】今日妻妾五個(gè)，只少了他，由不得心中痛酸，眼中落淚。【張夾批：文字真是杓水不漏，又是刺骨寫出。】【繡像眉批：遍插茱萸少一人，那得不悲？】
不一時(shí)，李銘和兩個(gè)小優(yōu)兒進(jìn)來了。月娘吩咐：“你會(huì)唱‘比翼成連理’不會(huì)？”【張夾批：月娘亦驕極矣，滿極矣。南瓦金鉤將西斜之兆，已見于此，卻是不知有瓶?jī)核勒摺Ｈ粍t墻頭物已盈囊，樓下物，又封鎖，今日又暢極矣。寫此一曲與“憶吹簫”反照，正是刻骨寫月娘奸處。】韓佐道：“小的記得。”才待拿起樂器來彈唱，被西門慶叫近前，吩咐：“你唱一套‘憶吹簫’我聽罷。”【張夾批：月娘方云“比翼”，西門乃“憶吹簫”。眼中亦不知有月娘在者。】兩個(gè)小優(yōu)連忙改調(diào)唱《集賢賓》“憶吹簫，玉人何處也。”唱了一回，唱到“他為我褪湘裙杜鵑花上血”，【張夾批：下一路細(xì)點(diǎn)此曲，如梅花亂落。】潘金蓮見唱此詞，就知西門慶念思李瓶?jī)褐狻?/span>【繡像夾批：慧心處，可愛。】及唱到此句，在席上故意把手放在臉兒上，這點(diǎn)兒那點(diǎn)兒羞他，【張夾批：淫態(tài)。月娘不爭(zhēng)，而金蓮爭(zhēng)，又奇。】【繡像夾批：畫。】說道：“孩兒，那里豬八戒走在冷鋪中坐著──你怎的丑的沒對(duì)兒！一個(gè)后婚老婆，又不是女兒，那里討‘杜鵑花上血’來？【張夾批：放倒自己說人。】好個(gè)沒羞的行貨子！”西門慶道：“怪奴才，聽唱罷么，我那里曉得什么。單管胡枝扯葉的。”只見兩個(gè)小優(yōu)又唱到：“一個(gè)相府內(nèi)懷春女，忽剌八拋去也。我怎肯恁隨邪，又去把墻花亂折！”那西門慶只顧低著頭
，留心細(xì)聽。【張夾批：刺骨相思，曲曲寫出。】【繡像夾批：畫。】須臾唱畢，這潘金蓮就不憤他，兩個(gè)在席上只顧拌嘴起來。【張夾批：可知炕屋安桌，是安頓數(shù)人，卻又是借此一頓。】月娘有些看不上，便道：“六姐，你也耐煩，兩個(gè)只顧強(qiáng)什么？楊姑奶奶和他大妗子丟在屋里，冷清清的，沒個(gè)人兒陪他，你每著兩個(gè)進(jìn)去陪他坐坐兒，我就來。”【張夾批：可知炕屋安桌，是安頓數(shù)人，卻又是借此一頓。】當(dāng)下金蓮和李嬌兒就往房里去了。
不一時(shí)，只見來安來說：“應(yīng)二娘帖兒送到了。二爹來了，大舅便來。”西門慶道：“你對(duì)過請(qǐng)溫師父來坐坐。”因?qū)υ履镎f：“你吩咐廚下拿菜出來，我前邊陪他坐去。”又叫李銘：“你往前邊唱罷。”【張夾批：有春梅向日罵意在內(nèi)。】李銘即跟著西門慶出來，到西廂房?jī)?nèi)陪伯爵坐的。又謝他人情：“明日請(qǐng)令正好歹來走走。”伯爵道：“他怕不得來，家下沒人。”良久，溫秀才到，作揖坐下。伯爵舉手道：“早晨多有累老先生。”溫秀才道：“豈敢。”吳大舅也到了，相見讓位畢，一面琴童兒秉燭來，四人圍暖爐坐定。來安拿春盛案酒擺在桌上。伯爵燈下看見西門慶白綾襖子上，罩著青緞五彩飛魚蟒衣，張牙舞爪，頭角崢嶸，揚(yáng)須鼓鬣，金碧掩映，蟠在身上，【張夾批：極力一描。】唬了一跳，【張夾批：寫盡小人身分。】問：“哥，這衣服是那里的？”西門慶便立起身來，笑道：【張夾批：又寫盡小人身分。】“你每瞧瞧，【張夾批：此句是一意。】猜是那里的？”【張夾批：此句又是一意。】【繡像眉批：賣弄處，須看（眉）俱動(dòng)。】伯爵道：“俺每如何猜得著。”西門慶道：“此是東京何太監(jiān)送我的。【張夾批：好榮耀。】我在他家吃酒，因害冷，他拿出這件衣服與我披。這是飛魚，因朝廷另賜了他蟒龍玉帶，他不穿這件，就送我了。【張夾批：送了奇甚。奢僭至此，書亦不能細(xì)為點(diǎn)出矣。】此是一個(gè)大分上。”【張夾批：足一句。】伯爵極口夸道：“這花衣服，少說也值幾個(gè)錢兒。此是哥的先兆，【張夾批：此句是一意，言將必實(shí)受穿此也。】到明日高轉(zhuǎn)做到都督上，愁沒玉帶蟒衣？何況飛魚！只怕穿過界兒去哩！”【張夾批：更妙，此又是一意，言將來尚不止穿此也。小人如畫。】【繡像眉批：贊處妙在深一層方暢其賣弄之意，富貴人家自少此輩不得。】說著，琴童安放鐘箸，拿酒上來。李銘在面前彈唱。伯爵道：“也該進(jìn)去與三嫂遞杯酒兒才好，如何就吃酒？”西門慶道：“我兒，你既有孝順之心，往后邊與三嫂磕個(gè)頭兒就是了，說他怎的？”伯爵道：“磕頭到不打緊，只怕惹人議論我做大不尊，到不如你替我磕個(gè)兒罷。”被西門慶向他頭上打了一下，罵道：“你這狗才，單管恁沒大小！”伯爵道：“有大小到不教孩兒們打了。”【張夾批：戲處是生日酒，故妙。】兩個(gè)戲說了一回，琴童拿將壽面來，西門慶讓他三人吃。自己因在后邊吃了，就遞與李銘吃。那李銘吃了，又上來彈唱。伯爵叫吳大舅：“吩咐曲兒叫他唱。”大舅道：“不要索落他，隨他揀熟的唱罷。”西門慶道：“大舅好聽《瓦盆兒》這一套。”一面令琴童斟上酒，李銘于是箏排雁柱，款定冰弦，唱了一套“叫人對(duì)景無言，終日減芳容”，【張夾批：心事，卻俱是冷調(diào)。】下邊去了。只見來安上來稟說：“廚子家去，請(qǐng)問爹，明日叫幾名答應(yīng)？”西門慶吩咐：“六名廚役、二名茶酒，酒筵共五桌，俱要齊備。”來安應(yīng)諾去了。吳大舅便問：“姐夫明日請(qǐng)甚么人？”西門慶悉把安郎中作東請(qǐng)蔡九知府說了。吳大舅道：“既明日大巡在姐夫這里吃酒，又好了。”西門慶道：“怎的說？”吳大舅道：“還是我修倉(cāng)的事，要在大巡手里題本，望姐夫明日說說，教他青目青目，到年終考滿之時(shí)保舉一二，就是姐夫情分。”西門慶道：“這不打緊。大舅明日寫個(gè)履歷揭帖來，等我取便和他說。”大舅連忙下來打恭。伯爵道：“老舅，你老人家放心，你是個(gè)都根主子，【張夾批：已為吳大舅出落一番，以便后文死時(shí)用他也。】不替你老人家說，再替誰說？管情消不得吹噓之力，一箭就上垛。”【繡像眉批：說得兩人都快活，妙舌。】前邊吃酒到二更時(shí)分散了，西門慶打發(fā)李銘等出門，就吩咐：“明日俱早來伺候。”李銘等應(yīng)諾去了。小廝收進(jìn)家伙，上房?jī)?nèi)擠著一屋里人，【張夾批：又一總。】聽見前邊散了，都往那房里去了。【張夾批：方過入金蓮。】
卻說金蓮，只說往他屋里去，慌的往外走不迭。【張夾批：寫生，有心事便如此。】不想西門慶進(jìn)儀門來了，他便藏在影壁邊黑影兒里，【張夾批：一影壁，月娘燒香，西門站立；蕙蓮蒙愛，又站立；獨(dú)玉樓兩次生日，卻用金蓮兩次站立此處。夫西門站立，所以丑月娘也；蕙蓮站立，所以警瓶?jī)骸Ｑ赞ド徣绱死系街苊埽q為潛蹤者所察，況瓶?jī)褐杪院酰≈两鹕弮纱瘟⒋耍允怯駱巧眨髡呱w言生也不辰。每逢此等人當(dāng)路而立，使我?guī)缀醪簧Ｉw此意也。試將掃雪后，玉樓生日文字，合此回玉樓生日文字比類一觀，便知用筆深意。故此書豈可使粗心人看也。】看著西門慶進(jìn)入上房，悄悄走來窗下聽覷。【張夾批：為后文淘氣做引。】【繡像眉批：欲為稍果子打秋菊線索，偏在忙里下針，寧與人指之為冗為淡，不與人見其神龍首尾，高文妙法，子長(zhǎng)以下所無。】只見玉簫站在堂屋門首，說道：“五娘怎的不進(jìn)去？”又問：“姥姥怎的不見？”【張夾批：處處點(diǎn)玉簫，明眼自知。】金蓮道：“老行貨子，【張夾批：娘母而云行貨，奇絕。】他害身上疼，往房里睡去了。”良久，只聽月娘問道：“你今日怎的叫恁兩個(gè)新小王八子？唱又不會(huì)唱，只一味‘三弄梅花’。”玉樓道：“只你臨了教他唱‘鴛鴦浦蓮開’，【張夾批：鴛浦蓮開，非復(fù)蘭塘舊事矣。】他才依了你唱。好兩個(gè)猾小王八子，不知叫什么名字，一日在這里只是頑。”西門慶道：“一個(gè)叫韓佐，一個(gè)叫邵謙。”月娘道：“誰曉的他叫什么謙兒李兒！”不防金蓮躡足潛蹤進(jìn)去，立在暖炕兒背后，忽說道：“你問他？正經(jīng)姐姐吩咐的曲兒不叫他唱，平白胡枝扯葉的教他唱什么‘憶吹簫’，支使的小王八子亂騰騰的，不知依那個(gè)的是。”【張夾批：與上文金蓮不憤語，一氣接入，故妙。活是一個(gè)人話也。】玉樓“噦”了一聲，扭回頭看見是金蓮，【張夾批：此處玉樓虛心，又襯金蓮撒潑。】便道：“這個(gè)六丫頭，你在那里來？猛可說出話來，倒唬我一跳。【繡像眉批：金蓮幽蹤與玉樓小膽，又作一笑，映出妙手。】單愛行鬼路兒。你從多咱走在我背后？”小玉道：“五娘在三娘背后，好少一回兒。”【張夾批：總為后文下線也。】金蓮點(diǎn)著頭兒【張夾批：又是一樣淫態(tài)。】向西門慶道：“哥兒，你膿著些兒罷了。你那小見識(shí)兒，只說人不知道。他是甚‘相府中懷春女’？他和我都是一般的后婚老婆。【張夾批：又一提出，寫不憤，是不憤。】【繡像夾批：妙在放倒自己。】什么他為你‘褪湘裙杜鵑花上血’，三個(gè)官唱兩個(gè)喏，誰見來？孫小官兒?jiǎn)栔旒瑒e的都罷了，這個(gè)我不敢許。【張夾批：淫態(tài)可掬。】可是你對(duì)人說的，自從他死了，好應(yīng)心的菜兒也沒一碟子兒。沒了王屠，連毛吃豬！你日逐只噇屎哩？俺們便不是上數(shù)的，可不著你那心罷了。一個(gè)大姐姐這般當(dāng)家立紀(jì)，也扶持不過你來，【張夾批：又聳涌月娘。】【繡像眉批：提出月娘作主，不獨(dú)題目正大，得樹敵之意，自使西門慶惱不得。】可可兒只是他好。【張夾批：不憤在此。】他死，你怎的不拉住他？當(dāng)初沒他來時(shí)，你怎的過來？如今就是諸般兒稱不上你的心了。題起他來，就疼的你這心里格地地的！拿別人當(dāng)他，借汁兒下面，也喜歡的你要不的。【繡像夾批：忽插入如意，不費(fèi)一痕氣力，神化之筆。】只他那屋里水好吃么？”【張夾批：不憤處又在此。然則說瓶?jī)禾幨菚痴f如意處，乃現(xiàn)前真醋也。】月娘道：“好六姐，常言道：好人不長(zhǎng)壽，禍害一千年。【張夾批：月娘亦為所動(dòng)，卻是月娘自己深心。】【繡像夾批：月娘出語亦毒。】自古鏇的不圓砍的圓。你我本等是遲貨，應(yīng)不上他的心，隨他說去罷了。”金蓮道：“不是咱不說他，他說出來的話灰人的心。只說人憤不過他。”那西門慶只是笑，罵道：“怪小淫婦兒，胡說了你，我在那里說這個(gè)話來？”金蓮道：“還是請(qǐng)黃內(nèi)官那日，【繡像眉批：六黃太尉何等勢(shì)焰，金蓮“黃內(nèi)官”三字寫得冰冷，可見真正情婦人、淫婦人，胸中原無富貴。】【繡像夾批：偏他記得。】你沒對(duì)著應(yīng)二和溫蠻子說？【張夾批：是金蓮不是月娘，若是月娘亦能清記，卻不說出。】怪不的你老婆都死絕了，就是當(dāng)初有他在，也不怎么的。到明日再扶一個(gè)起來，【張夾批：又說到如意。總是瓶?jī)核朗且淮罂欤缫鈱櫽质且淮蟛豢欤市跣踹哆队性S多說話也。】【繡像夾批：倒底不放如意。】和他做對(duì)兒就是了。賊沒廉恥撒根基的貨！”說的西門慶急了，跳起來，趕著拿靴腳踢他，那婦人奪門一溜煙跑了。【張夾批：走處是最得意處。】【繡像眉批：再呆講便贅矣。走得賊甚，且賊得有線索。】
這西門慶趕出去不見他，只見春梅站在上房門首，就一手搭伏春梅肩背往前邊來。【張夾批：寫其母子，一時(shí)得意處如畫。】【繡像夾批：移花接木，妙。】月娘見他醉了，巴不的打發(fā)他前邊去睡，要聽三個(gè)姑子宣卷。于是教小玉打個(gè)燈籠，送他前邊去。金蓮和玉簫站在穿廊下黑影中，【張夾批：又寫玉簫。夫立影其前已當(dāng)門矣；今站穿廊下，是入室矣。總是痛恨不辰生子，淫邪在座之日也。】西門慶沒看見，逕走過去。玉簫向金蓮道：“我猜爹管情向娘屋里去了。”金蓮道：“他醉了，快發(fā)訕，【張夾批：得意語。】【繡像夾批：六字簡(jiǎn)透。】由他先睡，等我慢慢進(jìn)去。”【張夾批：今而后，左顧右盼，再無六娘房可以邀之而去矣。然而，如意雖在，亦料其不敢爭(zhēng)衡，故此一時(shí)得意極矣。為下文誤壬子日作反對(duì)。】這玉簫便道：“娘，你等等，我取些果子兒捎與姥姥吃去。”【張夾批：三章約中一則也。】【繡像夾批：又映愛小便宜。】于是走到床房?jī)?nèi)，拿些果子遞與婦人，婦人接的袖了，一直走到他前邊。只見小玉送了回來，說道：“五娘在那邊來？爹好不尋五娘。”
金蓮到房門首，不進(jìn)去，悄悄向窗眼望里張覷，看見西門慶坐在床上，正摟著春梅做一處頑耍。【張夾批：春梅發(fā)動(dòng)矣。】恐怕攪擾他，連忙走到那邊屋里，將果子交付秋菊。因問：“姥姥睡沒有？”秋菊道：“睡了一大回了。”金蓮囑咐他：“果子好生收在揀妝內(nèi)。”又復(fù)往后邊來。【繡像眉批：搶白西門慶一頓，而西門慶又要去尋他，要強(qiáng)好勝之心遂矣。復(fù)往后邊來，一者湊春梅之趣，二者要顯出由他自睡，不因搶白而小心周囗。】只見月娘、李嬌兒、孟玉樓、西門大姐、大妗子、楊姑娘，并三個(gè)姑子帶兩個(gè)小姑子，坐了一屋里人。【張夾批：又一總。蓋寫金蓮今日得意殺也。】薛姑子便盤膝坐在月娘炕上，【張夾批：雪滿，小園花事闌珊矣。】【繡像夾批：象個(gè)活佛。】當(dāng)中放著一張炕桌兒，炷了香，眾人都圍著他，聽他說佛法。只見金蓮笑掀簾子進(jìn)來，【張夾批：使人回想叉竿舊事，為之一笑。】【繡像眉批：一笑字從伏脈斷而復(fù)斷，且寫出滿肚皮賣弄。】月娘道：“你惹下禍來，他往屋里尋你去了。你不打發(fā)他睡，如何又來了？我還愁他到屋里要打你。”【張夾批：月娘又是不見此日金蓮。】金蓮笑道：“你問他敢打我不敢？”【張夾批：自云非復(fù)向日之金蓮矣。】【繡像夾批：自要說嘴。】月娘道：“你頭里話出來的忒緊了，他有酒的人，一時(shí)激得惱了，不打你打狗不成？俺每倒替你捏兩把汗，原來你到這等潑皮。”【張夾批：后文卿試一試何如？】金蓮道：“他就惱，我也不怕他，看不上那三等兒九做的。【張夾批：自夸語。】正經(jīng)姐姐吩咐的曲兒不教唱，【張夾批：又奉承月娘。】且東溝犁西溝耙，唱他的心事。就是今日孟三姐的好日子，也不該唱這離別之詞。【張夾批：再挑玉樓，卻是作者結(jié)文正意。】【繡像眉批：又樹一敵，機(jī)鋒圓利。】人也不知死到那里去了，偏有那些佯慈悲假孝順，【張夾批：得意殺矣。看者須看此日得意殺之金蓮，庶知下文撒潑之金蓮，方不為唐突寫也。】我是看不上。”大妗子道：“你姐妹每亂了這一回，我還不知因?yàn)槭裁磥怼９梅蚝煤玫倪M(jìn)來坐著，怎的又出去了？”【張夾批：又借人襯出。】月娘道：“大妗子，你還不知道，那一個(gè)因想起李大姐來，說年時(shí)孟三姐生日還有他，今年就沒他，落了幾點(diǎn)眼淚，教小優(yōu)兒唱了一套‘憶吹簫，玉人兒何處也’。這一個(gè)就不憤他唱這詞，剛才搶白了他爹幾句。搶白的那個(gè)急了，趕著踢打，這賊就走了。”楊姑娘道：“我的姐姐，你隨官人教他唱罷了，又搶白他怎的？【張夾批：局外人如此。】想必每常見姐姐每都全全兒的，今日只不見了李家姐姐，漢子的心怎么不慘切個(gè)兒。”【張夾批：又借一人襯出。】孟玉樓道：“好奶奶，若是我每，誰嗔他唱！俺這六姐姐平昔曉的曲子里滋味，見那個(gè)夸死了的李大姐，比古人那個(gè)不如他，又怎的兩個(gè)相交情厚，又怎么山盟海誓，你為我，我為你。這個(gè)牢成的又不服氣，只顧拿言語搶白他，整廝亂了這半日。”【張夾批：總是層層渲染，為得意殺金蓮出落也。】楊姑娘道：“我的姐姐，原來這等聰明！”月娘道：“他什么曲兒不知道！但題起頭兒，就知尾兒。象我每叫唱老婆和小優(yōu)兒來，只曉的唱出來就罷了。偏他又說那一段兒唱的不是了，那一句兒唱的差了，又那一節(jié)兒稍了。但是他爹說出個(gè)曲兒來，【張夾批：金蓮出身自見，蓋為王招宣定案也。】就和他白搽白亂，必須搽惱了才罷。”【張夾批：月娘夢(mèng)夢(mèng)，西門固未常惱也。】孟玉樓在旁邊戲道：“姑奶奶你不知，我三四胎兒只存了這個(gè)丫頭子，這般精靈古怪的。”金蓮笑向他打了一下，說道：“我到替你爭(zhēng)氣，你到?jīng)]規(guī)矩起來了。”楊姑娘道：“姐姐，你今后讓官人一句兒罷。常言：一夜夫妻百夜恩，相隨百步也有個(gè)徘徊之意。一個(gè)熱突突人兒，指頭兒似的少了一個(gè)，有個(gè)不想不疼不題念的？”【張夾批：又為六房的笑話一結(jié)。】【繡像夾批：妙譬。】金蓮道：“想怎不想，也有個(gè)常時(shí)兒。一般都是你的老婆，做什么抬一個(gè)滅一個(gè)？只嗔俺們不替他戴孝，他又不是婆婆，胡亂戴過斷七罷了，只顧戴幾時(shí)？”【張夾批：點(diǎn)明百日，西門死期至矣。蓋瓶之罄矣，能久活哉？】【繡像夾批：好過文。】楊姑娘道：“姐姐每見一半不見一半兒罷。”大妗子道：“好快！斷七過了，這一向又早百日來了。”【繡像眉批：淡淡接去，天衣無縫。】楊姑娘問：“幾時(shí)是百日？”月娘道：“早哩，臘月二十六日。”王姑子道：“少不的念個(gè)經(jīng)兒。”【繡像眉批：一感便應(yīng)。】月娘道：“挨年近節(jié)，念什么經(jīng)！他爹只好過年念罷了。”說著，只見小玉拿上一道茶來，每人一盞。
須臾吃畢。月娘洗手，向爐中炷了香，聽薛姑子講說佛法。薛姑子就先宣念偈言，講了一段五戒禪師破戒戲紅蓮女子，轉(zhuǎn)世為東坡佛印的佛法。【張夾批：此書內(nèi)入東坡奇絕，又是幻化一影。】講說了良久方罷。只見玉樓房中蘭香，拿了兩方盒細(xì)巧素菜果碟、茶食點(diǎn)心來，收了香爐，擺在桌上。又是一壺茶，與眾人陪三個(gè)師父吃了。然后又拿葷下飯來，打開一壇麻姑酒，眾人圍爐吃酒。月娘便與大妗子擲色搶紅。金蓮便與李嬌兒猜枚，玉簫在旁邊斟酒，便替金蓮打桌底下轉(zhuǎn)子兒。【張夾批：寫玉簫總為后文描寫，然此回總為撒潑作引也。】須臾把李嬌兒贏了數(shù)杯。【繡像眉批：李嬌兒老滯貨。】玉樓道：“等我和你猜，你只顧贏他罷。”卻要金蓮拿出手來，不許褪在袖子里，又不許玉簫近前。【張夾批：惟玉樓不怯金蓮，作者自負(fù)氣不屈處。】一連反贏了金蓮幾大鐘。【繡像眉批：玉樓便心眼不同。】
金蓮坐不住，去了。到前邊叫了半日，角門才開，只見秋菊揉眼。婦人罵道：“賊奴才，你睡來？”秋菊道：“我沒睡。”【繡像眉批：明明揉眼，卻賴沒睡，此蠢人弄巧處。】婦人道：“見睡起來，你哄我。你到自在，就不說往后來接我接兒去。”因問：“你爹睡了？”秋菊道：“爹睡了這一日了。”婦人走到炕房里，摟起裙子來就在炕上烤火。婦人要茶吃，秋菊連忙傾了一盞茶來。婦人道：“賊奴才，好干凈手兒，我不吃這陳茶，熬的怪泛湯氣。你叫春梅來，叫他另拿小銚兒頓些好甜水茶兒，多著些茶葉，頓的苦艷艷我吃。”秋菊道：“他在那邊床房里睡哩，等我叫他來。”婦人道：“你休叫他，且教他睡罷。”【繡像眉批：博寵人必有受寵處，溺愛人必有系愛處。真受籠系
愛處，必有一段冷暖苦心。出有蠢人，萬萬不得單指其恃寵之言、溺愛之情而遂為蠢人不平也。】這秋菊不依，走在那邊屋里，見春梅［扌歪］在西門慶腳頭睡得正好。【繡像夾批：究竟是丫頭情景，人多異之，吾且憐之。】被他搖推醒了，【張夾批：此處是寫含恨影子，蓋寫秋菊，非單寫春梅也。】道：“娘來了，要吃茶，你還不起來哩。”這春梅噦他一口，罵道：“見鬼的奴才，娘來了罷了，平白唬人剌剌的！”【張夾批：此處亦是后含恨影子。】一面起來，慢條廝禮、撒腰拉褲走來見婦人，只顧倚著炕兒揉眼。【張夾批：是寫婦人來遲夜深，非描美人春睡圖也。婦人夜深來遲，便是令其得意殺也。】婦人反罵秋菊：“恁奴才，你睡的甜甜兒的，把你叫醒了。”【張夾批：總是夜深語。】因叫他：“你頭上汗巾子跳上去了，還不往下扯扯哩。”又問：“你耳朵上墜子怎的只戴著一只？”這春梅摸了摸，果然只有一只。便點(diǎn)燈往那邊床上尋去，尋不見。良久，不想落在那腳踏板上，拾起來。【張夾批：其淫情可想，又是深夜如畫。】【繡像眉批：春梅與西門慶狂淫情態(tài)，只暗暗摹寫。】婦人問：“在那里來？”春梅道：“都是他失驚打怪叫我起來，吃帳鉤子抓下來了，才在踏板上拾起來。”婦人道：“我那等說著，他還只當(dāng)叫起你來。”春梅道：“他說娘要茶吃來。”婦人道：“我要吃口茶兒，嫌他那手不干凈。”這春梅連忙舀了一小銚子水，坐在火上，使他撾了些炭在火內(nèi)，須臾就是茶湯。滌盞干凈，濃濃的點(diǎn)上去，遞與婦人。婦人問春梅：“你爹睡下多大回了？”春梅道：“我打發(fā)睡了這一日了。【張夾批：如何打發(fā)？金蓮將接著打發(fā)矣。一笑。】問娘來，我說娘在后邊還未來哩。”這婦人吃了茶，因問春梅：“我頭里袖了幾個(gè)果子和蜜餞，是玉簫與你姥姥吃的，交付這奴才接進(jìn)來，你收了？”【張夾批：又頓時(shí)。】春梅道：“我沒見，他知道放在那里？”婦人叫秋菊，問他果子在那里，秋菊道：“我放在揀妝內(nèi)哩。”走去取來，婦人數(shù)了數(shù)兒，少了一個(gè)柑子，問他那里去了。秋菊道：“我拿進(jìn)來就放在揀妝內(nèi)，那個(gè)害饞癆、爛了口吃他不成！”【張夾批：描寫蠢蟲，總為后含恨作根。】婦人道：“賊奴才，還漲漒嘴！你不偷，那去了？我親手?jǐn)?shù)了交與你的，怎就少了一個(gè)？原來只孝順了你！”教春梅：“你與我把那奴才一邊臉上打與他十個(gè)嘴巴子。”春梅道：“那臜臉蛋子，倒沒的齷齪了我的手。”【張夾批：卿手乃至不肯打其臉，其相去為何如？】婦人道：“你與我拉過他來。”春梅用雙手推顙到婦人跟前。婦人用手?jǐn)Q著他腮頰，罵道：“賊奴才，這個(gè)柑子是你偷吃了不是？你實(shí)實(shí)說了，我就不打你。不然，取馬鞭子來，我這一旋剝就打個(gè)不數(shù)。我難道醉了？【張夾批：說不醉，正是醉，我難道醉？自亦不知其醉不醉也。】你偷吃了，一徑里鬼混我。”因問春梅：“我醉不醉？”【張夾批：?jiǎn)柸耍瑓s是不信自己。】【繡像夾批：以不認(rèn)醉寫醉，妙甚。】那春梅道：“娘清省白醒，【繡像夾批：湊趣。】那討酒來？娘不信只掏他袖子，怕不的還有柑子皮兒在袖子里哩。”【張夾批：高金蓮一籌在此，自露腳跟亦在此。】【繡像眉批：人之憎惡一人，雖極偏極暴，亦必有由。人因其偏暴，往往轉(zhuǎn)為蠢人護(hù)短。此果掏出皮來，可謂至公之筆，使淺人為之，定寫作金蓮、春梅冤秋菊矣。】婦人于是扯過他袖子來，用手去掏，秋菊慌用手撇著不教掏。【張夾批：畫。】春梅一面拉起手來，【張夾批：畫。】果然掏出些柑子皮兒來。被婦人盡力臉上擰了兩把，打了兩下嘴巴，罵道：“賊奴才，你諸般兒不會(huì)，象這說舌偷嘴吃偏會(huì)。真贓實(shí)犯拿住，你還賴那個(gè)？我如今茶前酒后且不打你，到明日清省白醒，和你算帳。”【張夾批：上云“難道醉了”，“我醉不醉”。此云“到明日清省白醒”，然則又明知是醉。寫醉人便活是醉人，醉話又活是醉話，故妙。】【繡像夾批：前云不醉，此又云茶前酒后，模糊得妙。】春梅道：“娘到明日，休要與他行行忽忽的，好生旋剝了，叫個(gè)人把他實(shí)辣辣打與他幾十板子，叫他忍疼也懼怕些。甚么逗猴兒似湯那幾棍兒，【張夾批：高金蓮一籌處又在此。雪娥能不膽落乎？】他才不放在心上！”那秋菊被婦人擰得臉脹腫的，谷都著嘴往廚下去了。【張夾批：春梅處處伏寫，秋菊亦處處伏寫，總為后文作引。】婦人把那一個(gè)柑子平分兩半，又拿了個(gè)蘋婆石榴，遞與春梅，說道：“這個(gè)與你吃，把那個(gè)留與姥姥吃。”這春梅也不瞧，接過來似有如無，掠在抽屜內(nèi)。婦人把蜜餞也要分開，春梅道：“娘不要分，我懶得吃這甜行貨子，【張夾批：寫春梅處處高金蓮一籌。】留與姥姥吃罷。”以此婦人不分，都留下了。
婦人走到桶子上小解了，【張夾批：細(xì)。是夜深酒醉，又是將上床也。】叫春梅掇進(jìn)坐桶來，澡了牝，【張夾批：是將有事于床上者。】又問春梅：“這咱天有多時(shí)分了？”春梅道：“睡了這半日，也有三更了。”【張夾批：將半夜一提。】婦人摘了頭面，走來那邊床房里，見桌上銀燈已殘，從新剔了剔，【張夾批：是殘夜情景，是半日說話來。】向床上看西門慶正打鼾睡。于是解松羅帶，卸褪湘裙，【張夾批：可有杜鵑血乎。】上床鉆入被窩里，與西門慶并枕而臥。
睡下不多時(shí)，向他腰間摸他那話。弄了一回，白不起。原來西門慶與春梅才行房不久，那話綿軟，急切捏弄不起來。這婦人酒在腹中，欲情如火，蹲身在被底，把那話用口吮咂。挑弄蛙口，吞裹龜頭，只顧往來不絕。西門慶猛然醒了，便道：“怪小淫婦兒，如何這咱才來？”婦人道：“俺每在后邊吃酒，孟三兒又安排了兩大方盒酒菜，郁大姐唱著，俺每猜枚擲骰兒，又頑了這一日，被我把李嬌兒贏醉了。落后孟三兒和我五子三猜，俺到輸了好幾鐘酒。你到是便宜，睡這一覺兒來好熬我，【張夾批：可以不必受熬。】你看我依你不依？”【張夾批：西門答云“看我依你不依”，奈何。】西門慶道：“你整治那帶子有了？”婦人道：“在褥子底下不是？”一面探手取出來，與西門慶看了，替他扎在麈柄根下，系在腰間，拴的緊緊的。又問：“你吃了不曾？”西門慶道：“我吃了。”須臾，那話吃婦人一壁廂弄起來，只見奢棱跳腦，挺身直舒，比尋常更舒半寸有余。婦人爬在身上，龜頭昂大，兩手扇著牝戶往里放。須臾突入牝中，婦人兩手摟定西門慶脖項(xiàng)，令西門慶亦扳抱其腰，在上只顧揉搓，那話漸沒至根。婦人叫西門慶：“達(dá)達(dá)，你取我的柱腰子墊在你腰底下。”【繡像眉批：修身為學(xué)肯如此，何患不造其極。】這西門慶便向床頭取過他大紅綾抹胸兒，四折疊起墊著腰，婦人在他身上馬伏著，那消幾揉，那話盡入。婦人道：“達(dá)達(dá)，你把手摸摸，都全放進(jìn)去了，撐的里頭滿滿兒的。你自在不自在？”西門慶用手摸摸，見盡沒至根，間不容發(fā)，止剩二卵在外，心中覺翕翕然暢美不可言。婦人道：“好急的慌，只是寒冷，咱不得拿燈兒照著干，趕不上夏天好。”因問西門慶，說道：“這帶子比那銀托子好不好？又不格的陰門生痛的，又長(zhǎng)出許多來。你不信，摸摸我小肚子，七八頂?shù)脚摹！庇值溃骸澳銚е遥任乙话l(fā)在你身上睡一覺。”【張夾批：恐誤和尚行腳，奈何。】西門慶道：“我的兒，你睡，達(dá)達(dá)摟著。”那婦人把舌頭放在他口里含著，一面朦朧星眼，款抱香肩。睡不多時(shí)，怎禁那欲火燒身，芳心撩亂，于是兩手按著他肩膊，一舉一坐，抽徹至首，復(fù)送至根，叫：“親心肝，罷了，六兒的心了。”往來抽卷，又三百回。比及精泄，婦人口中只叫：“我的親達(dá)達(dá)，把腰［扌及］緊了。”一面把奶頭教西門慶咂，不覺一陣昏迷，淫YS水溢下，婦人心頭小鹿突突的跳。登時(shí)四肢困軟，香云撩亂。那話拽出來猶剛勁如故，婦人用帕搽之，說道：“我的達(dá)達(dá)，你不過卻怎么的？”西門慶道：“等睡起一覺來再耍罷。”婦人道：“我的身子已軟癱熱化的。”當(dāng)下云收雨散，兩個(gè)并肩交股，相與枕籍于床上，不知東方之既白。【繡像眉批：用得好蘇文。】正是：等閑試把銀缸照，一對(duì)天生連理人。
【文禹門云：從來貪人無義，淫人無情，一定之理也。西門慶者非淫人乎?何獨(dú)一往情深于李瓶?jī)阂病Ｉ凹葢賾俨簧幔篮髲?fù)倦倦不已，以致生金蓮之妒。妒之極面生毒，毒愈深面計(jì)愈密，心愈狠，手愈辣，必置李氏母子于死而后快。瓶?jī)簛硭溃嘶虿恢鹕徶茫績(jī)杭人溃私怨仓鹕徶異海斡祥T慶獨(dú)饋饋乎?金蓮為瓶?jī)褐鹑耍宜類壅撸鵀槌鹑酥鶜ⅲ且辔抑鹑艘印２荒転樗鶒壅邎?bào)仇，乃又移所愛者之愛，以愛其所愛者之仇，徒念念不忘于所愛者，后殷殷賠笑于所仇者，總不過愛其色面已，情云乎哉！或謂：淫者之情，事過轍已，茲瓶?jī)核烙獍偃眨心軕浖埃烤共荒苤^其非情也。
要知此非西門慶之情有所鐘，實(shí)李瓶?jī)褐赖闷鋾r(shí)也。諺語有云：跑了魚兒是大的。凡人之情，厭故喜新，重難輕易。使瓶?jī)撼Ｔ冢弥挂祝员貐捴袝r(shí)。乃興猶未闌，人已長(zhǎng)往，觸機(jī)而動(dòng)，自不同于念茲在茲，[憶吹簫]之唱亦不過即景命題耳。乃金蓮妒之于生前，更嫉之于死后，已往深心，現(xiàn)在語意，全行吐露，豈西門慶尚未知之耶?偶然動(dòng)心，不得謂之為情。非然者，試看下回，瓶?jī)褐ひ\，金蓮居然笑納矣。
故看此書者，有謂西門慶仗義疏財(cái)，有謂西門慶多，情念舊，是皆不會(huì)看書者也，不得不為之表出。然則金蓮之刻刻不忘西門慶，豈亦非情乎？是真不知潘金蓮者也。無怪乎多少俊俏兒郎，聰明子弟，傾家敗產(chǎn)，而喪命于金蓮之手，不自知亦不自悟也。無論園以內(nèi)之金蓮，門以外之金蓮，舉凡喜試白綾帶者，全是潘金蓮，均當(dāng)推而遠(yuǎn)之，畏而避之。否則，將殺汝矣，情云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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