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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比美方容定評甲乙 葬花祭雪感格神靈
話說湘蓮舞劍煞手之時，雙劍一分，砍倒兩株拱把的柳樹，嚇得人人驚恐。湘云問寶釵道：“寶姊姊，你最明事理，柳二哥休劍，為什么要砍倒兩株樹？”寶釵道：“這要問柳二嫂子才知道。”妙玉說：“他的劍舞到這個光景，周身的勁都貫足在劍鋒，劈空再休不住，必需觸物乃止。許多相好央他舞劍，只舞過兩次。院子里埋著木樁，收的時候，一砍兩段。”湘云道：“你家用木匠做東西，只叫二哥舞劍砍成段子，木匠不用銀子。”說得眾人大笑。
男客散歸花廳，女客又到花園散逛。夜間各處張燈，水亭水廓盡掛琉璃圓珠燈，池中倒影，燈火參差，樓臺沉靜。亭內(nèi)女客唱曲，花廳男客串戲。寶玉東奔西走，無所適從。鬧到更闌，方才內(nèi)外各散。
次日寶玉方起，傳聞薛姨媽家有報子爭索喜錢。原來寶玉代王子騰的孫子、邢夫人的侄孫、并探春姑爺、湘云姑爺、甄寶玉、梅翰林之子等謀干之時，因薛蝌奮志青云，即代為納監(jiān)，后首與寶琴姑爺同點(diǎn)翰林。寶玉又代薛蟠贖罪回來。薛蟠想要做官，代其捐了縣丞，分發(fā)在京城附近地方。今因拿獲一伙盜犯，首從數(shù)名均已嚴(yán)刑伏法，潛逃去一名，未曾緝捕，因此超升知縣；報子開發(fā)去后，諸親友來道喜。薛府開賀，請酒、唱戲，賈、林、周、柳、甄、梅、王、邢各家男女等眾，一連又熱鬧了幾天。
且說薛蟠所拿盜犯，因打劫過多家，并孫紹祖家的家財，紹祖率家丁與斗，伙盜遁去。紹祖身被重傷，臥床兩月，喊叫如牛，血枯而斃。迎春冤孽至此才銷。往后去，薛蟠調(diào)缺回京途中，遇著潛逃的那名盜犯代同伙報仇，在旅店中暗施毒藥，薛蟠誤服而死。此乃兩傷人命，未經(jīng)抵賞之報，后文預(yù)先交代。
展眼又交芒種，黛玉約眾姊妹做餞花會。是日清晨，同喜鸞往北郡王府拜太妃生日。寶玉拜過壽，假說有事，即忙回家，來到秋爽齋。湘云、探春問道：“二嫂子合喜妹妹怎么還不回來？”寶玉跺足道：“偏是太妃高興，留他們吃酒，只怕晚上才得回來，今日的會豈不掃興!”湘云道：“急什么？就到晚上點(diǎn)著花籃燈餞花，還不有趣嗎？”寶玉即刻叫人到花冢上搭彩棚。
正在忙亂，寶釵、鶯兒、麝月、秋紋到了，問什么事搭彩棚。湘云告以原委，寶釵道：“等人到齊，大家商議。晌午時候，林妹妹包管回來的。”寶玉道：“太妃留住了，怎么得來？”寶釵道：“妹妹自有脫身之計。況且太妃疼愛妹妹像親生女兒似的，妹妹要回來，有什么不依哩？”鴛鴦、玉釧、襲人、碧痕也來了，鴛鴦道：“才剛奶奶說什么不依，到底什么事？誰不依？”寶釵告以前事，鴛鴦道：“郡主必定早回，且叫人去打聽打聽。如果回來得晚，咱們就依云姑娘的辦法，扎兩號結(jié)彩燈船，將各花用紗囊盛著，掛在船上，從沁芳閘游到花冢上坡。咱們各人的花囊自己捧著，每人面前四對須絡(luò)彩畫琉璃花籃燈，將花送去掩埋好了，咱們坐上燈船，吹打唱曲回來，可好么？”寶玉、湘云齊道：“一定是這么著。”探春道：“你們很會玩，今兒要鬧夜局了。”寶釵道：“還該等大家商議。”正說著，佩鳳、偕鸞、寶琴、岫煙、香菱也到了，雙蘭、李綺約同李紋又陸續(xù)到了，隨后惜春來到，問妙玉怎么還不來，丫頭回說：“已請過了，柳二奶奶要先在自己園里餞過花，再到這邊來。”
寶釵道：“要辦夜局，趕早合璉二嫂子說。”寶玉道：“我去。”一徑來到議事廳，李紈正合平兒開發(fā)事件。寶玉道：“二嫂子請你就去，大家候著你呢!”平兒道：“二爺先請，我把幾件事開發(fā)了就來。”寶玉道：“遲一刻，只怕那班最可厭的東西一起一起的回話，又要耽誤了，我同嫂子一陣去的好。”平兒趕快開發(fā)了，合寶玉同來。只見丫頭迎來報說：“二位郡主回來了。”寶玉大喜，連忙趕往瀟湘館。這里平兒見過眾人，商量了一會，再二五成群的散逛。
探春、湘云、香菱、平兒、鴛鴦、玉釧、襲人來到紅香圃，湘云道：“咱們躺著歇歇。回來林姊姊一到，人都齊全了，各有各事，晚上又有夜局。這會兒我倒有些懶懶的。”探春道：“咱們七人，除開香菱姊姊，都是雙料的，如何不懶？再過兩個月，只怕你時刻躺著，連飯都懶得吃呢!”
玉釧歪在炕上，一眼望著平兒，細(xì)細(xì)的打略。只見平兒穿著月白織花洋夏布大褂，元細(xì)滾白紗百褶裙，頭上一股羊脂玉釵，裴翠雙圈耳環(huán)，手上套一副純白瑪淄鐲，間著伽南香串。玉釧呆呆的望著，只是點(diǎn)頭。平兒道：“你盡管瞧著我，代我相面嗎？”玉釧道：“咱們二爺?shù)赖厥莻�鑒家，他常說：凡標(biāo)致女人，越談妝越好看。云姑娘，三姑娘，瞧瞧他，可比往常格外標(biāo)致了？”探春道：“好多著哩!”湘云道：“可喜龐兒淺談妝，穿一套鎬素衣裳。”
平兒道：“云姑娘別拿我開心，我這個燒糊的卷子算什么？咱們家實(shí)在可惜了二姨兒，那才算得個標(biāo)致的。”鴛鴦道：“蓉大奶奶合二姨兒還不是一對于嗎？”玉釧道：“咱們兩府里的人，標(biāo)致的很多，今兒倒要大家細(xì)細(xì)評評。”襲人道：“柳二奶奶合喜姑娘又是天生一對。”探春道：“這四位，畢競誰強(qiáng)一點(diǎn)子？誰差一點(diǎn)兒？”襲人道：“咱們也評過，這四位，再配上晴大姨娘，可稱五美。細(xì)細(xì)比較起來，難分高下。”香菱道：“評差了，且把芙蓉女撂開，他與這四位不同。先把四位到底要分個伯仲叔季，據(jù)我說，首取柳二奶奶。”玉釧道：“我的意思尤二姨娘為最，那種柔媚令人疼愛的樣兒，再沒人比得他上。”鴛鴦道：“你這話偏了，難道蓉大奶奶又不是這樣的嗎？比二姨還豐富點(diǎn)子。據(jù)我說，數(shù)他第一。”湘云道：“你這話也差了，喜姑娘的頭臉、手腳、身量、七孔、五官、皮膚，那一件不強(qiáng)似他們?nèi)齻�？我最愛他那張菱角嘴，腮邊兩個小窩兒，一笑起來愛殺了人，要取他為首。”香菱道：“我說柳二奶奶當(dāng)居第一，不說別的，只看他那雙秋水盈盈的眼睛，把人一望，任他鐵石人都要銷魂。再他的肌膚、模樣兒，上上下下，那一件比這三位差了嗎？他的文才學(xué)識還不好嗎？”鴛鴦道：“現(xiàn)論容貌，別說文才。”香菱道：“就論容貌，四位中無出其右。”探春向平兒、襲人道：“他們評的都不差，咱們怎么說？”
正在辯論，恰好妙玉、晴雯攜著手來了。只見妙玉云鬟高髻，簪著玉釵翠鈿；穿著談綠素紗繡冰梅的襖、白素羅百褶裙。晴雯頭上籠著堆云髻，蟬鬢上貼著一圍翠絡(luò)花鈿，橫斜一支裴翠簪，上首一個顫巍巍珠蝴蝶；穿件翠藍(lán)素紗闊鑲花襖，上面堆著八個三色金錢夾孔雀尾編成的花籃，各色線繡的大朵時花，天青闊鑲邊上三藍(lán)洋蓮翻漢紋，又釘著珊瑚、各色東洋珠，下系嬌黃羅滿繡三藍(lán)夾談五色的百疊裙。通體光華，人衣艷麗。二人一路說笑，冉冉行來。
香菱對眾人道：“咱們細(xì)細(xì)瞧瞧他們二位。”妙玉、晴雯來到，大家一面問好，一面細(xì)細(xì)打略。湘云向探春低低說道：“菱姊姊的話不差。他兩個比并起來，乍看難分高下，細(xì)比起來，晴雯姊系要強(qiáng)點(diǎn)兒。這所以然的道理，竟說不出來。”探春道：“一個濃妝艷麗，一個談飾幽研，自然濃妝見強(qiáng)。”湘云說：“我有個辦法。”問妙玉、晴雯道：“你二人今兒可系約會的？這么打扮，一濃一淡，搭配的很好。”妙玉道：“各人打扮，愛怎樣就怎樣，為什么要約會呢？”湘云道：“不為別的，他們說你兩人如天仙下凡似的。可能夠兩人的衣裙對換著穿起來，給大伙兒瞧瞧？橫豎你二位身量、長短一樣。”晴雯道：“這又值什么？咱們就換起來。”妙玉道：“你們很會玩，人家穿的衣服也要換來換去。”于是二人寬衣褪裙，調(diào)換好了。又細(xì)細(xì)端詳一會，香菱暗向探春、湘云道：“柳二奶奶濃妝起來格外好了，芙蓉女談妝起來格外更好了。”探春、湘云道：“這個實(shí)在奇了，你的眼法很準(zhǔn)，咱們服了你。”妙玉道：“諸位可看夠了？咱們要還原了。”二人將衣裙換回，晴雯道：“叫咱們脫了又穿，穿了又脫，到底為什么呢？”
眾人未及回答，丫頭來說：“二位郡主來了。”眾人忙迎出去，但見喜鸞梳著花藍(lán)頭髻，翠圍珠披，倩口香腮，嬌姿美目；穿件果綠紗襖，滿繡五色大團(tuán)時花，夾著各色洋蝶，天青闊滾邊上蛹三色金銀線漢紋夾洋蓮，系條桃紅素紗三藍(lán)扣線錦地加孔雀尾壓金錢皮錢花裙。艷容麗服，燦勝春花。又見黛玉云鬢高挽，蟬鬢垂鬈，珠翠釵鈿，光搖奪目，眉蹙春山，目盈秋水，桃腮杏靨，櫻口瓠犀，玉臂雪膚，柳腰蓮步，艷麗羞花，嬌妍閉月；身穿粉紅素紗衫，上面繡著三綠三藍(lán)翠竹元紗闊鑲邊，堆著三套金銀線香草云，下穿西湖水素羅百榴裙，裥內(nèi)暗藏談五色間三藍(lán)的碎花，底下一道天青織金花邊。站住不動，瞧著是條素裙，一行動了，裥內(nèi)的花才露出來。
二人來到庭前，大家相見問好。湘云、探春、鴛鴦等，人人交頭接耳，黛玉微微一笑，已猜著眾意。喜鸞笑道：“你們有話不明說，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湘云走來，拉妙玉、黛玉、喜鸞、晴雯往炕上并坐。晴雯道：“這個我可不敢。”湘云道：“你不敢，誰還敢？你說不敢，我偏要你敢。這是當(dāng)敢而才敢，敢云‘不敢’乎？”黛玉、喜鸞齊說：“你就暫坐一刻兒也使得；又不是合外客坐席，何妨的呢？”于是四人坐定。
湘云等正要發(fā)話，寶釵、寶琴、岫煙、李紈、李紋、李綺、佩鳳、偕鸞、紫鵑、蕙香、鶯兒、麝月、秋紋、碧痕等都來了，大家相見問好不迭。李雙蘭又到了，重復(fù)敘禮。黛玉吩咐秀筠先拿蓮粉湯，等人齊了再拿點(diǎn)心。隨即有十二個俊俏丫頭捧上茶盤，里面一色五彩鐘，盛著蓮粉杏酥湯，送到各人面前。
大家吃畢，湘云復(fù)把妙、黛、喜、晴四人不由分說，拉到炕．上一排坐著。寶釵道：“你又鬧什么故事？”湘云道：“寶姊姊，你合大家瞧瞧：他們四位，我竟沒有得褒獎了，只把他三個比作月殿嫦娥，”獨(dú)指著黛玉道：“把他比作桃林大士，如何呢？”眾人齊說：“確切極了。”寶釵道：“只有個白衣大士，這桃林大士可系杜撰。”湘云道：“只因他衫上繡的竹子，原像件大士衣，但是粉紅的，所以用‘桃林’二字，聊取意而已。”寶琴道：“雖說杜撰，這四字的神理確不可移。”李紈道：“云姑娘的文章傳神入妙。”探春道：“就叫緋衣大士也使得。”寶琴道：“這是直寫。他是物外渲染的筆法，最佳。”
恰值惜春來到，見過眾人，隨問道：“我方才進(jìn)來，聽說什么‘物外渲染的筆法’，誰在這里論畫嗎？”探春告以前事。惜春道：“究竟咱們幾府的人頭兒尖兒都在這里。若論文才，已有大譜兒，惟有容貌未曾分個等第。”李紈道：“四姑娘，你就評論出來，試試你的眼法。”湘云道：“四妹妹要仔細(xì)呀！有兩位法眼在這里呢!”
惜春道：“我評定了，分出等第來，寫在瓊?cè)A榜上，永為定評。”李紈道：“正該這么著。”湘云道：“瓊?cè)A榜可有出典？”惜春道：“你問柳二嫂子。”一面叫丫頭取了一幅艷霞箋，鋪了筆現(xiàn)說道：“我點(diǎn)的一甲一名，大慨于今普天之下沒有高自他的。”湘云道：“你說呀!擱在你肚子里誰知道呢？”惜春道：“這是萬人一見，大眾自然定是這么著，還要說嗎？”湘云道：“定要說明了才算。”惜春道：“把大士服作件狀元袍就是了。”大家聽說，齊道：“這是一定的。”寶釵道：“一甲二名是誰？”忽聽外面應(yīng)道：“是吳云驟。”眾人哄堂大笑。原來是寶玉進(jìn)來，見過眾人。
丫頭擺上點(diǎn)心，大家吃畢，湘云道：：二哥哥，你別則聲，聽四妹妹點(diǎn)甲。”寶玉問點(diǎn)什么甲，探春將上項事說明。寶玉大喜，見黛玉為大眾賞識，心中更樂。湘云道：“二名是誰？明說了罷!”俗春道：“偏要說個啞謎兒：二名是雪人的前身，原是一身兩人，今作兩人一身，此卿可配點(diǎn)榜眼。”喜鸞、香菱齊道：“你這玉尺量才，毫厘不錯。”大家又細(xì)細(xì)的打略了晴雯一番，又看看喜鸞、妙玉，人人點(diǎn)頭佩服。
李紈道：“探花是誰？”惜春道：“大嫂子問，我就直說了。這要點(diǎn)雙的，柳二嫂子合喜妹妹。”寶玉將手一拍道：“是極!是極!”湘云道：“怎么三鼎甲鬧出四個人來？”惜春道：“上年二哥哥們點(diǎn)兩個狀元。咱們?nèi)蓚�探花，使不得嗎？”眾人說：“這議論公平。”惜春又道：“還有兩位去世的，若在時，同點(diǎn)探花。”寶琴問是誰，惜春道：“尤二姨、蓉哥兒媳婦。他們這四位，可是兩句俗語：四個八兩共二斤，兩個二斤分四半。”湘云向香菱、平兒、鴛鴦、玉釧、襲人道：“你們已前的評論都偏了，這才公平定準(zhǔn)呢!”
惜春道：“一甲已定，再點(diǎn)二甲。”湘云問：“誰是傳臚？”惜春道：“已取定了，又是雙的。”湘云道：“不必雙的、單的，就寫區(qū)區(qū)二字。”惜春道：“輪到你還早。”湘云道；“你會意錯了，‘區(qū)區(qū)’不是我，是你呀!你現(xiàn)在填榜唱名，自己忍作傳臚，榜上填寫二甲一名，‘區(qū)區(qū)’豈不恰當(dāng)？”眾人聽說大笑。寶玉道：“別說笑了，真正填名，二甲一名是誰？”惜春道：“請你合梅大爺做兩位傳臚夫人。這二甲第一兩名點(diǎn)的是寶大爺、寶二爺賢昆仲。”
黛玉推著寶釵、寶琴笑道：“二兄新做貴人，快拿喜酒來喝。”寶琴道：“先要領(lǐng)了你的狀元紅，賞過榜眼宴，喝著探花杯，再飲咱們的傳臚酒。”黛玉道：“畢竟姊姊大方，妹妹小氣，先喝了你的，咱們的還賴得掉嗎？”探春道：“大家聽聽，殿撰公親口說的，這喜酒又有得鬧了。”李紈道：“我有個公論：大家彼此公賀兩天，人人都要派分；三鼎甲合傳臚分四回請人；各太史或數(shù)人一回，又分作四天。攏共攏兒有十回酒席，盡夠鬧了。”
寶玉道：“大嫂子議的極公，就是這樣很好。我怎樣呢？”湘云道：“人也不應(yīng)賀你，你也不應(yīng)請人。橫豎這個重身的狀元郎要躺著養(yǎng)相度，你算個狀元的聽差，請請客，陪陪人罷了。”探春道：“你的調(diào)侃，大有聊齋手筆。”寶玉道：“這賀局從明兒起就連下去。”探春道：“接著鬧也沒趣，每月只可兩三回，分開來才好。現(xiàn)在每月例請、曲局、生日局鬧不清白，詩社一事，竟作撂開了。這賀局不能連著盡管鬧。”寶玉道：“明兒必要先辦一趟。”探春道：“你別忙。二甲、三甲都沒點(diǎn)完，到底待四妹妹點(diǎn)定了再說。”喜鸞道：“二哥哥如今不叫‘無事忙’，叫‘樂得忙’了。”
惜春笑道：“確切!再不必打岔，我要唱名了。”妙玉道：“我的姊姊、尤家二姨的妹妹可算得二名？”惜春道：“我正待下筆，被你先說出來了。三名邢大姊姊，四名紋姊姊，五名綺姊姊，六名現(xiàn)在的璉二嫂子，七名香菱姊姊，八名鳳姊姊，九名叫‘愛哥哥’的姊姊。”湘云道：“但愿你將來抱個孩子，趕著叫‘愛舅舅’，那才有趣呢!”喜鸞道：“只怕再過幾個月，就有叫‘愛舅舅’的了。”眾人聽說大笑。惜春又道：“十名襲姨娘，十一名雙蘭姊姊。三甲第一名三姊姊，二名區(qū)區(qū)，三名二姊姊，四名佩姨娘，五名偕姨娘，六名紫姨娘，七名鴛姨娘，八名金釧姨娘，九名玉釧姨娘，十名麝姨娘，十一名秋姨娘，十二名鶯姨娘，十三名大嫂子，十四名巧姐，十五名蕙姨娘，十六名碧姨娘，十七名小紅，十八名春燕。”
湘云道：“丫頭很多，怎么只取小紅、春燕。”惜春道：“我也知道，比他兩個俊的還有。但是小紅嫁了蕓哥兒作正室，春燕把了芹哥兒作妾，他二人身分不同，所以列在咱們單上。還有俊的、俏的、有才的很多，過一天閑著，再替他們另分個等第單子。如仍呢？”寶玉道：“這倒難呢!還有許多丫頭，你認(rèn)不清。”惜春道：“你又呆了，我把他們都叫來瞧瞧，揀俊俏的開上單子，分出等第。那不成形的，猶如傻大姐那般尊容也上單子嗎？”
眾人哄然一笑，將榜再四推敲，正是直書，毫無偏袒。湘云道：“三甲二名，你居然自寫區(qū)區(qū)，倒也直捷。”惜春道：“臨文不諱。”李紈道：“四姑娘若做了太史，道地一支董狐之筆。”
黛玉道：“時候不早，咱們商議餞花正文。”寶玉道：“已備了幾號燈船，夜里葬花。”黛玉道：“另創(chuàng)一格，倒也別致。”晴雯道：“今兒葬花，奶奶起動不便，我代奶奶的勞。”黛玉道：“很好。”晴雯道：“葬花還是日里掩埋好了，晚上用結(jié)彩燈船，艙里供一個‘百花仙之位’的牌，送花神歸冢。大眾坐船隨后，送到花冢，供上牌位，陳設(shè)名香、佳若、珍果、芳醪，大家酹茶奠酒，虔祭一番，常得花神默佑也未可知。”黛玉道：“你的心意合我一樣。”大家齊說：“年年餞花葬花，未曾祭過。今兒如此虔誠，方不負(fù)大家敬愛護(hù)惜之意。”
晴雯道：“還有一事：我那替身墳?zāi)怪芍螅丛赖臁＝駜簜淞税晗闱迦簦么俗约酪换兀允娣e念。”說罷涕泗交流。眾人勸道：“不必悲傷了，咱們同去葬花。”
晴雯換了一件楊妃色素紗短襖，翠云綢鑲邊；上面堆片的百花，一條蛋青素紗裙，繡著茸茸綠草，上面攢三聚五、拆一聯(lián)雙的彩蝶，系著翠藍(lán)桅子同心結(jié)，杏黃排穗絲絳，頭戴累金絲嵌寶石珠絡(luò)，翠沿遮經(jīng)，荷著朱紅描金柄花鋤，提著鶯兒制的五色絲夾金銀線編成的巧式花囊，一人在前，款款而行。后面群釵也提著花囊，灑時花的、繡蝶的、皮錢的、萬字的、云蛹的、蟠螭的、漢紋的、宋錦的、香草云的、三臺蘭的、散技菊的、鴛鴦堆線的、冰梅的、墨竹的、朱竹的、寒鵲爭梅的、連環(huán)套錦的、草蟲的、金魚的、山水人物的、異樣兜羅的、各色衲錦的、戳紗的、結(jié)絡(luò)的、打子的、盤線的、掐線的、堆片的，各色各樣，光怪陸離。一同來到冢前，啟開土來，各人將囊內(nèi)花片一一傾在坑里，重復(fù)掩埋好了。
晴雯來到雪人墓前，將墳邊小草芟除了些。眾人跟來，只見墳頂一抹翠森森細(xì)草，如覆釜一般，細(xì)軟柔潤，芳香似蘭。寶琴道：“漢時青冢獨(dú)傳，今有香冢為偶了。”大家嘆賞一回，散逛各處消遣，唱曲、下棋、接麻、射詩眼、打雙陸、斗百草，各適其適。惟晴雯一人在墳前哭得悲凄欲絕，驚動游神。哭罷回去躺著，直至傍晚，來至沁芳亭。
黛玉一人坐在那里念詩，見晴雯來了，便道：“你葬花乏了。咱們唱曲所以不來找你。”晴雯道：“倒不很乏，只是心里懶懶的。大家唱的什么曲子？”黛玉道：“選了十二套首曲，十二位唱《數(shù)花》、《數(shù)蝶》、《游園》、《驚夢》、《尋夢》、《魂游》、《秘議》、《拾釵》、《題曲》、《女彈》、《長城》、《借扇》。因?yàn)槟愕摹秾簟芬殉昧耍肽愠@一套。偏你又回去了，我只得代了你唱。”晴雯道：“奶奶代我唱了這一大套，又要唱自己的，豈不乏了？”黛玉道：“派著我的題曲，另叫秀筠代唱。倒難為他，細(xì)腔韻度通有了，板眼也很準(zhǔn)。今兒最得趣是鶯姑娘，《長城》、《借扇》最考弦索的，他彈得很好，浪頭、催頭、滾頭，進(jìn)點(diǎn)兒、小點(diǎn)兒，精純極了。紫妹的鼓板已合弦子，攪融了笛的指法，音韻也更長了。喜姑娘唱的《只道是淡黃昏，月影斜》無出其右。咱們二奶奶的《游園》已代他磨純了，他那柔脆嗓子，真?zhèn)�鶯語如簧。三姑娘的《女彈》，云姑娘的《數(shù)花》，邢姑娘的《秘議》，香菱姑娘的《長城》都唱淳化了。柳二奶奶還唱了一套《只見漢嶺云格霧蔽》，聽得人淌淚。
正說得高興，秀筠、輕云走來道：“大家都在榆蔭堂等侯。”又見兩個丫頭捧著衣包鏡奩來，站在晴雯旁邊。輕云道：“衣裳拿來了，就在這里穿罷!”晴雯更換衣服、釵環(huán)，談妝縞素，穿件月白密羅衫，繡著談色芙蓉，白素紗裙，畫著綠水波紋，前后裙門浮幾片芙蓉花辯，髻上斜插一支白玉簪，正面一朵花鈿，嵌著朱紅寶石。黛玉留心看其妝飾，只是點(diǎn)頭，不覺微微笑道：“妹妹這樣妝扮，儼然芙蓉仙下界，我竟愛殺你了。”晴雯道：“奶奶這樣衣妝，難道不是湘妃臨凡嗎？我對著奶奶，連餓都不知道了。”黛玉道：“咱們走罷!”恰好寶玉迎來，望著晴雯出神。黛玉問道：“可是來催咱們？”寶玉點(diǎn)點(diǎn)頭。三人走至半路，丫頭傳言：“老爺候著二爺說話。”寶玉只得快快而去。
一時眾美齊集，同黛玉、晴雯上了燈船，一班會吹打的丫頭在花神牌位前奏樂，悠悠揚(yáng)揚(yáng)，水流音韻，眾人的船隨后。到了岸邊，另有女樂引路。四十對繡衣丫鬟，提著須絡(luò)彩畫琉璃花籃燈在前，黛玉棒著赤玉爐，內(nèi)炷海南香，晴雯捧花神牌位。后首，每人面前四對花籃燈，眾姊妹挨次隨行。到了花冢，上面已搭就一座細(xì)巧燈棚，通身滿彩，懸著綢[料]明角扎的各樣亮花，四角四個大彩蝶，陳設(shè)器皿、古磁、玉玩，極其精致。湘云道：“待二哥哥來，合林姊姊先拜了，咱們再拜。”黛玉道：“他才去，不知多早晚回來，咱們先拜。”于是群釵虔誠祭畢。黛玉吩咐丫頭：“回來二爺拜后，請他招牌位、紙箔一同焚送，奠酒酹茶就是了。”
只見雙蘭嘆口氣道：“人生在世，必須廣見多聞。姊姊們就這個玩意兒的事，都要準(zhǔn)情酌理，做妹子的拳拳服膺，從此又增一番學(xué)問了。”探春道：“你還不知，咱們二哥、林姊姊從前培這花冢葬花，也不知哭了許多眼淚。”雙蘭道：“我有個表姊能詩，最愛他一句詩道：‘怕看花飛不卷簾’。古今情女、才人命薄者，多感嘆飛花，適以自喻。那命短的猶如花之朝開暮落；命薄的如開不逢時，摧殘風(fēng)雨；那福厚的亦不過榮華滿枝，開得悠久，終有枯落之日。現(xiàn)在咱們這干人正當(dāng)秀發(fā)榮茂之時，數(shù)十年后不知怎么樣了。我勸大眾姊姊們及時取樂，后首光陰不必思慮了。”一席話，說得眾人心驚意暢。黛玉、寶釵道：“姊姊洞徹人情物理，強(qiáng)于咱們多矣。”此地三兩談心，暫且按下。
單表晴雯一人先到芙蓉墓前陳設(shè)端正玉丹金卮、香若旨醴，四圍樹上扦著無數(shù)芙蓉花燈，盡是紗羅明角扎的，地下鋪著談色絨毯。晴雯將頭上紅寶石花鈿除下，伏身下拜，叫了兩聲：“依卿，你命好薄呀!‘淚如泉涌，哭得宿鳥驚飛，花神濺淚。丫頭觸目傷心，也嚎響起來。輕云、艷雪含著淚，將晴雯扶起，焚花紙錢，酹過茶酒。釵、黛二人遠(yuǎn)聞哭聲，連忙趕到，正要下拜，晴雯急止住道：“正月新筑此墳，大眾來拜，已經(jīng)不當(dāng)。今兒乃我私祭之情，非我自亡之日。一鬧起來，大家又鬧不成事體了。”接著群釵都來勸慰，打點(diǎn)要拜，黛玉力代辭卻。
湘云道：“一個雪人，何必如此傷感？你竟有些呆。”晴雯道：“這冢內(nèi)有我指甲二枚，頭發(fā)一綹。甲乃骨之余，發(fā)乃血之余。又有婉妹指血點(diǎn)精。雖曰雪人，尚有骨血生氣，焉能不感？這還在其次。我最悲者，世人以身祭人之魂，今我以魂祭己之幻身。借人實(shí)在之身，祭自己身外之身。這般顛倒命運(yùn)，如何不傷？再又替婉妹悲者：自己之身未曾祭己之魂，先祭我身外之身，并祭己自身之血，也是顛顛倒倒。算來命薄，莫如我晴、婉二人之極也。”探春、寶釵道：“你不必傷了，好在你兩人仍然在世，非亡故的可比。”晴雯又哭道：“可憐我兩人一身兩用。每逢更換之期，不過在幻境相敘兩天，即要分散，永不能兩人在陽世相敘。名雖有時來時去之便，實(shí)卻是半生半死之人。”大眾聽說，人人墮淚，惟黛玉更甚。寶釵道：“固雖如此，畢竟強(qiáng)似那磕然長逝的。”晴雯止住哭，簪上朱紅寶石花鈿，叮囑了輕云幾句，同眾人坐船回來，各自散歸。
寶玉回到園中，大家已散，忙到花冢焚香展拜，燒紙酹茶，親自捧牌焚送。又到雪人墳上虔誠拜了，細(xì)問輕云晴雯祭墓光景。輕云只是含糊，寶玉生疑，細(xì)細(xì)追問。輕云被寶玉嚴(yán)詰，正在無法，忽聽空中有人叫聲：“二爺，我在這里。”嚇得人人毛發(fā)倒豎，抱著打戰(zhàn)。寶玉聽出系婉香的魂說話，又驚又喜，忙問：“你怎么來的？”婉香的魂道：“今兒姊姊在墳前哭得凄慘。又說了些話，惻人肺肝。日游神聽了，因姊姊系幻境仙子，飛風(fēng)報與仙姑知道。仙姑深念咱們可憐，叫我從此回家來了，姊姊不必回太虛，免我兩人調(diào)換之勞，常在家中自便，埃將來壽終之日，雙回幻境，歸入仙班。我才到這里，姊姊已經(jīng)回去。聽丫頭們說：‘等二爺祭過，再撤香供。’我所以候著二爺，先說明了，再同去見二位奶奶，合姊姊說話。”寶玉道：“咱們蒙仙姑如此垂憐，三生有幸。合你回去罷!”
寶玉走后，丫頭、媽子個個搖頭吐舌，有一人說道：“好靈……”說到此字又咽住了，乍著膽子問了一聲：“二姨娘去了嗎？”不聽聲響，才說：“好靈鬼!常言道：舉頭三尺有神明，再不錯的。”
不言媽子、丫頭饒舌，且說寶玉來至瀟湘館，黛玉道：“你可曾蕆事？”寶玉道：“先祭花冢，后拜雪墳，遇著一件奇事。”黛玉問：“什么奇事？”寶玉道：“我?guī)Я艘粋�人來，叫他說給你們聽。”寶釵問：“帶了誰來？”只聽虛空說道：“二位奶奶別怕，我來了。”釵、黛二人打個寒嗓，叫聲：“呵唷!婉妹妹來了嗎？”婉香的魂道：“我來了。”將回寶玉的話述了一遍，晴雯在套間里短睡，忽聽婉香說話。忙出來道：“妹來大好，不等我來換你，必有要事來的。”婉香的魂又述了前言，晴雯道：“仙姑如此栽培咱們二人，覆載之德不過如此。往后你我神魂可以時刻相通，朝更暮換。”寶玉道：“我另收拾一所房子與你二入神魂棲息。”黛玉道：“可以不必，這房里就作棲香之所。況且兩妹形影相隨，只消打個盹兒，這會兒是晴，那會兒是婉，自便不構(gòu)，倒好極了。”寶釵道：“夜里同床，可能一被歇宿？”婉香的魂道：“這卻不能，到底魂是陰氣，不當(dāng)與生人陽氣混淆。帳外談心也是一樣。”寶玉說：“你今夜怎么樣？”婉香的魂道：“就在這里歇。”
晴雯道：“我二人感仙姑再造之恩、二爺合二位奶奶栽培之德，生生世世報答不盡。將來這個身軀咽了氣，務(wù)必要將芙蓉家啟開，把這肉身與雪身合葬，千萬要緊!”寶玉道：“你兩人放心，任憑怎么，這件事咱們?nèi)齻�人牢牢緊記的。我就將牌式先擬定了，說給你聽。待你兩人合墓后，墳頂上豎一碑“連理芙蓉冢”，墳前墓門上“邊室淑人晴雯吳氏、婉香柳氏合墓”，左書年月日，右書“紅樓主人賈寶玉拜立”。將來你二人過后，神主用兒子的稱呼可好？”晴雯笑道：“二爺這般恩惠，在俗語說死亦瞑目，在我兩人說生也忘憂了。”婉香的魂道：“姊姊的話回的很好，不用我再說了。難得二爺把咱們的事前前后后想的周到。”寶釵道：“告訴你們，二爺原也細(xì)心，這件事，玉奶奶早已合他斟酌的。”黛玉道：“你兩個記著，寶奶奶一同商議的。”晴雯道：“我兩人若說命好。則不該兩人共一身；若說命差，又遇著三位思主極力栽培。大概系命根淺，造化高，從此無復(fù)遺憾矣。”黛玉道：“好呀!這才是達(dá)人之言。時已更闌，也該歇了。”于是各人安寢，欲知后文，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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