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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芳情繾綣卜緣續(xù)緣 蜜意徘徊尋夢補(bǔ)夢
話說寶玉、黛玉夢中被迅雷驚醒，二人叫了一聲，昏厥過去，唬得寶釵心慌意亂，將兩人自上至下細(xì)細(xì)摸索，一驚不小，所以也叫起來，忙合著黛玉的口度氣，又合著寶玉度氣，二人漸漸醒回。
寶釵問黛玉：“妹妹，這會(huì)兒可好了些？”黛玉道：“好了。”寶釵道：“只怕你乏了。”黛玉道：“我不乏，只怕他乏狠了。”寶釵問寶玉：“你可乏？”寶玉道：“我不怎么樣。”寶釵道：“你剛才為什么那個(gè)樣兒呢？”寶玉道：“我因?yàn)槊妹冒l(fā)厥才唬的那個(gè)樣兒。”寶釵道：“阿彌陀佛!我這才放心，你們可不怎么樣。”寶、黛齊說：“不怎么樣，姊姊放心。”寶釵道：“雖不怎么樣，你們夜里到底是怎么樣了？”寶玉望著寶釵笑，寶釵瞅著黛玉笑，只見黛玉滿面泛紅。寶釵道：“昨夜你們到底是怎樣？”黛玉道：“姊姊別問我，只問他。”寶釵笑向?qū)氂竦溃骸懊妹媒形覇柲悖蛞贡赜袆e的原故才那么著。”寶玉笑而不言，寶釵又問，寶玉只是笑。黛玉道：“姊姊代我追問他。”寶釵道：“可是混鬧？老實(shí)說罷。”寶玉道：“罷了罷了!不必問了，從此改過了。”
三人起來，盥沐之后，寶釵道：“我上去請安，代你們告?zhèn)�不舒服的假，只說略受點(diǎn)子涼，要養(yǎng)息兩天。老太太、太太叫人來問，照這么回就是了。你們雖說不乏，我到底不放心，多吃些參膏子，養(yǎng)兩天才好。”寶玉道：“姊姊回來也吃些。”寶釵道：“我為什么吃呢？”寶玉道：“姊姊今兒預(yù)支了，免得明兒再吃。”寶釵笑道：“我可不傻。”寶玉指著黛玉道：“他為什么傻呢？你難道傻不得嗎？”寶釵瞅著寶玉一笑，徑往上房去了。
這里黛玉悄問寶玉：“昨夜你到底是怎么樣？我竟糊涂住了。”寶玉道：“一言難盡。此話只可告訴你，若告訴他，那道學(xué)話就多了。所以先前他嚴(yán)究窮追，我只好含糊一笑。實(shí)告訴你罷!”寶玉即將夢與香菱、鳳姐、妙玉相接的事，從頭至尾和盤托出。黛玉笑道：“你們存心已久，以致夢中如此綢繆。但我一李而代三桃，可是無辜。”寶玉道：“是我不是，帶累了你。”
黛玉又笑道：“你夢與他們通，他們亦夢與你通。你們這精誠相結(jié)的心事非同泛泛，明兒試探他們，必與你同夢。”寶玉道：“這話怎好去問？”黛玉道：“誰叫你當(dāng)面去問？背地里他們遇著你，必要根究的，到那時(shí)候不謀而合，語意之間可想而知。”寶玉道：“若見著他們，還有些害臊。”黛玉道：“妙、香二位見了你還更燥呢!”一面說，伸著兩個(gè)指頭道：“你只防著這個(gè)人，他若見著你，老皮老臉的挾制你幾句，你還沒有法兒呢!”寶玉“噯”的一聲，嘆了口氣。黛玉道：“這又為什么？”寶玉道：“我怕明兒會(huì)期，大家都在一處，我見著他們?nèi)齻�(gè)實(shí)難為情。”黛玉道：“卻慮得是。你們各自心虛面腆，相見時(shí)或紅或紫，或燥或羞。一經(jīng)旁觀猜疑，倘有別的物議，那可了不得了。你們昨夜雖是子虛一夢，比干了實(shí)事的還格外情濃，明日見著都要害燥。”寶玉道：“你說這話，真正比我自己心里掏出來的還懇切些。”黛玉道：“我有個(gè)主意：妙、香二位要我過《尋夢》一套，單約他兩個(gè)就到這里來過曲。你去白撞遇見他二人，彌縫好了，以后大眾相見就不怕了。”寶玉道：“妹妹掩飾咱們的過，陰功莫大。”黛玉道：“代你掩過，你需要改過才是。再往后任意貪玩，我怕擱不住，你的身子最要緊，清心寡欲，安靜養(yǎng)息才好。”寶玉道：“你的話我都依。”這且不表。
再言寶玉聽說鳳姐臥病，忙來問安。平兒道：“奶奶還沒有起來，請二爺?shù)椒坷锴魄啤！睂氂竦娇贿叄P姐拉他坐下；叫平兒去泡茶。寶玉道：“嫂子為什么不舒服？”鳳姐拉著寶玉，附耳說道：“我那天在園里回來，晚上亂夢顛倒，在你那里合你混鬧。估量這個(gè)夢，你我都是一個(gè)樣兒。”寶玉假意道：“我并沒有什么夢。你做的夢，我如何也夢呢？”鳳姐乜斜了眼瞅著寶玉道：“我不信。你不說，我說給你聽。”就把夢中如何若何備細(xì)說了，又道：“這兩夜都夢合你鬧，乏了，扎掙不起。只怕你也乏了。”寶玉道：“我倒不乏，養(yǎng)息一天就好了。因?yàn)橛洅熘悖詠砬魄啤Ｎ夷抢锇镜膮⒏啵鲀核托┌涯恪！兵P姐道：“很好。還有事托你：明兒飯后來代我寫東西。”拉著寶玉的手，有無限言語，不知從那句說起。平兒端了茶來，‘寶玉站起接道：“怎么勞動(dòng)姊姊？二哥哥這趟出差，不知多早晚回來？”平兒道：“有月半耽擱。”鳳姐道：“你哥哥撂下許多單子，還托你代我寫寫。”寶玉道：“我閑著就來。”吃過茶即回去了。
鳳姐叫平兒掩了房門，坐上炕沿，拉著平兒的手哭道：“妹妹，你是我的心腹，凡事都不瞞你。你瞧我這病還了得嗎？”平兒道：“正是這話，奶奶不說我不敢問。到底是怎么著？奶奶身子又弱，如何擱的住？”鳳姐道：“實(shí)告訴你，我是夢與寶二爺……”說到此，臉一紅。平兒聰放過人，早已諒?fù)给P姐心事，佯為不知，故意問道：“與寶二爺怎么樣？難道寶二爺竟無禮混鬧嗎？奶奶就該拒絕他。還像從前那么鬧，如何使得？”鳳姐心虛意亂，被平兒正言一彈，反沒了主意，理屈詞窮。停了一會(huì)，只得編派些話，委婉動(dòng)聽，句句總推寶玉來挑他，其情萬不能回。平兒素知鳳姐愛慕寶玉已極，只得迎合其意，嘆口氣道：“說起寶二爺這個(gè)人，性格，文才，少年榮貴，做人又好，誰不愛他？最愛死人系那個(gè)模樣兒，真正世間有一無雙。上頭的人我不敢說，底下這些丫頭，個(gè)個(gè)都是《西游記》上的妖精，誰不想吃這塊唐僧肉？怨不得奶奶疼愛他。”鳳姐估量平兒言中有意，爽性探個(gè)實(shí)在，又道：“他向來合我很好，你說叫我拒絕他，可是萬不能夠。他待你如何呢？”平兒道：“也是極好的。”鳳姐道：“這會(huì)兒他要合你鬧，你怎么樣？”平兒心內(nèi)付度：“他要私通寶玉，將我鉤同一路，又不明說，只探我的口氣。”一面想畢，便使乖弄巧，假意說道：“向來寶二爺合奶奶鬧慣的，合我也平行平坐，并不避忌。倘若借著玩笑混鬧起來，要撐他幾句，不理論，臉上萬下不來。只有這個(gè)法不禁自絕：往后凡寶二爺來，我合奶奶半步不離。倘若奶奶走開，叫個(gè)丫頭到我面前，奶奶再走；若我走開，叫丫頭到奶奶跟前，我再走。咱們面前總不離人，寶二爺沒奈何，只好罷了。”
鳳姐聽說，心中一急，直噴出血來，大叫一聲，昏暈過去。唬得平兒連忙扶住叫喚，用帕揩抹，半晌方蘇。卻是何故？原來鳳姐欲通寶玉，指望鉤串平兒，只以巧言引誘平兒上路。那知平兒更乖，正言反撲，說了幾句經(jīng)緯的話。鳳姐一想：若依其言，萬不能私通，一腔無名欲火上攻，以致噴出血來。此時(shí)平兒亦復(fù)懊悔，忙向鳳姐道：“奶奶，我不過是這么混說，算得什么？”鳳姐不則聲，只是昏沉的唾。平兒一面捶著，坐在炕沿不敢走開。小丫頭來請平兒吃飯，平兒道：“你沒瞧見奶奶這個(gè)樣子？我怎么離得開？把飯拿到房里來。”鳳姐睜著眼道：“冤家，你去吃罷咧!我那里就死了嗎？”又低聲道：“你死監(jiān)著我，這會(huì)兒寶二爺來了嗎？”
平兒聽說，心中了然，出去吃過飯，進(jìn)房剛至炕前，只見鳳姐身子一掙，鼻子里哼聲不絕，又昏沉去了。平兒這一驚不小，對著半天才醒過來。平兒問道：“到底是怎樣？”鳳姐道：“又夢見他合我大鬧了一陣，你救我的命罷!”平兒道：“我有什么法兒？咱們二爺又不在家。”鳳姐道：“事到如今，我也顧不得了。你只代我求他時(shí)常來瞧瞧，我這病才治得好。妹妹，你代我成全成全，我就死了都感激你。”于是平兒請寶玉時(shí)常過來看視。
一日鳳姐又昏暈極盛，寶玉看過病回去，平兒收拾被褥，不看則已，一下看見，不禁叫聲：“阿呀!這還了得!”鳳姐驚問：“做什么？”平兒只得含糊其詞。鳳姐一面聽，只覺眼前幾點(diǎn)火星一冒，又昏過去。自此得了遺精帶血之癥，時(shí)刻淋漓。王太醫(yī)等診視，互說邪火太旺，禁遏不住，已成色癆，只怕難治。不久因此絕命，后話預(yù)先交代。
且說寶玉看病回來，黛玉道：“怎么這早晚才回來？”寶玉道：“合你睡下再說。”于是二人收拾安寢。黛玉道：“你去看病，到底怎么樣了？”寶玉道：“大夫說，遺精夾血已成色癆，萬不能治。”黛玉伸著兩指道：“此人應(yīng)得此病，這也是天理昭彰，報(bào)應(yīng)不爽。”又說了些話，兩人再睡。
次日，黛玉請妙玉、香菱過曲。香菱早來園中，一人往做夢之處獨(dú)立徘徊，心中想道：“我看《牡丹亭》麗娘驚夢、尋夢，笑他太癡。那夜我自己領(lǐng)賂著這情味，怨不得他癡情如此。”一面想著出神，癡癡迷迷尋到夢中好處坐下，只覺蟲聲樹影，風(fēng)景凄涼。心內(nèi)又想：“麗娘夢見柳生，乃是末見其入，先有其夢。我與寶玉燕好，雖系一夢，實(shí)有其人，況且以前合他親密。這么比來，我幸于麗娘多矣。那晚驚夢，今兒尋夢；既尋不著，惟有待之而已。”一人自言自嘆，不知不覺，頃刻間，朦朦朧朧，好像寶玉拿著石榴裙笑嘻嘻的站在面前，又像拉他的湘裙，混混沌沌，已沉黑甜。這且按下。
卻說寶玉一心要釋前解，一面想道：“今兒請他們過曲，若見著他們，怎么好開口？”信步走過幾處，突然困倦，走進(jìn)蓼風(fēng)軒歇息，躺在炕上打了個(gè)哈欠。只見妙玉裊裊娉娉，打扮得齊齊整整的來了。寶玉一見，心中撩亂。妙玉見了寶玉，亦呆呆的，只是玉顏紅暈。四日相注，默無一言。兩人心中無限密語，說不出來。妙玉心想：“我與他，從前只春風(fēng)一度。前兒夢中歡會(huì)，他說兩度春風(fēng)，究竟不解。仙姑示我與他尚有鳳緣，但不知這舊緣可能再續(xù)。夜來叩壇禱卜，仙乩示我：當(dāng)為爾結(jié)再生緣。畢竟來生尚有可續(xù)之緣，又勝于無緣可續(xù)。”想到此際，心地已明。寶玉心想：“自從那年匆促相投，渴想至今，不能斷念。前夜的夢雖屬于虛，已慰數(shù)年積慕。”此特兩人相對相憶，不知該怎樣才好。二人思索忘形，如木偶對立。
還是妙玉先覺，笑推寶玉道：“二爺盡只站著不說話，想什么心事嗎？”寶玉道：“卻有些心事話，怕嫂子嗔怪，不敢說。”妙玉道：“言重!心病心醫(yī)，心事須對知心人說。何怪之有？”寶玉道：“沒有別的，不過幾句心中夢話，問你一問。”妙玉聽說“夢話”二字，觸著心思，忙道：“說夢乃是癡人，你如何也說夢呢？”寶玉道：“不然。情極反癡，我所說的乃情好之至的事。”妙玉急欲追問，便道：“你究竟夢見什么？”寶玉道：“你夢著什么？且說給我聽，大約你的夢合我一樣。”妙玉會(huì)意，湊到寶玉耳邊說道：“那些事，我怎么好說？你說罷。”寶玉道：“我只記著梅花月下吟‘知音者芳心自同’，可是的么？”妙玉點(diǎn)點(diǎn)頭，亦將夢中之事撮其要者說出。寶玉道：“這個(gè)我合你系同心的了。”于是同入迷香洞，舊緣再續(xù)，積念復(fù)傾。
事訖，寶玉將行，妙玉道：“我還有話說。”寶玉轉(zhuǎn)身回來，妙玉瞅著寶玉又不則聲。寶玉笑道：“你的心事我猜著了，莫不是欲圖再會(huì)？”妙玉道：“今日一會(huì)，歡洽平生，焉蒙屢望？”寶玉道：“我也是僥幸于萬一了。”妙玉嘆口氣道：“你我各為名分所拘，出于無法。”一面說，一面掉淚，向?qū)氂竦溃骸拔矣袔拙浞胃脑捄夏阏f了罷!前到尊府，原為圖君而來。你病革之際，我乃檻外之人，無由為你死貞。幸你回生，偏我遭劫。蒙柳郎難中背負(fù)，要報(bào)救命之思，只得以身改委于他。我已作兩岐之人，固與你情緣難割，亦不當(dāng)任意欺他。若圖后敘，何以平心？咱們詩友往來，與你結(jié)再生緣罷!”說畢，嗚嗚咽咽哭個(gè)不住。寶玉亦含淚道：“難得今兒合你明決，這再生緣是結(jié)定了。寶玉一面走，又回過頭來望著炒玉道：“你回去歇罷!”
不言妙玉回去，再說寶玉恍恍忽忽又來到山石面前，聽見山石后有鼻息之聲，只當(dāng)是個(gè)丫頭在此睡覺。看見石凳頭好出一只小腳，穿著紅繡鞋，平正尖小。寶玉端詳了一會(huì)，再看其人，原來還是香菱，細(xì)看又不是香菱。寶玉心內(nèi)喜道：“不料他先來這里躺著，難道又是做夢不成？”要叫醒他，又怕驚斷他的好夢。轉(zhuǎn)念一想：“不管他，還是叫醒他。”正打算去推，只見此人面向外，曲肱而枕，一手搭在腰間，一腿伸，一腿曲，天然一幅睡美圖。越看越愛，輕輕用舌條在此人唇上舐了一下，又在鼻尖上舐了一下，又將臉在此人臉上貼貼，心內(nèi)又想道：“且別驚醒他，看他夢到正好的時(shí)節(jié)是個(gè)什么樣子。”又輕輕去揭裙，那知裙門被雌壓住，掀不開。只得用力一扯，將此人驚醒，一轉(zhuǎn)側(cè)又向里睡去了。
寶玉仔佃一想：“與其虛看，不若實(shí)歡。”決意推醒他。正要?jiǎng)邮郑鲇钟|起一事，忙住了手，伸伸舌頭道：“了不得，了不得!虧的沒有動(dòng)手。若驚醒了他，又像那年，我只說了句‘娶了夏家嫂子過來，哥哥就不疼你了’，他就沉下臉來，撐了我?guī)拙洹Ｋ媲安豢稍齑危皟簤衾锬敲从H密，到底算不了什么。若冒冒失失把他弄醒，變起封來，又根他撐幾句，反沒趣了。”一面對著出神，忽聽此人說道：“噯呀!你往那里去了？園子里都找遍了，總找你不著。先前你合我說的那些話，你我同夢還不算奇，后首大家同做了一個(gè)大夢，到群芳殿瞧見三十六人的像。你可也合他們夢的一樣？大家都被那個(gè)乍雷驚醒了，才知道是個(gè)夢。你我同夢的那事兒還是夢里的夢，你說奇不奇？”寶玉心想：“他還在夢中說夢話，并沒有醒。”又想：“原來他合我今非昔比，聽他的話十分親密，還要弄醒他才好。”于是伏在身上，雙手掰著險(xiǎn)，吮其唇上胭脂。此人驚醒，將身子掙了幾掙，掙不動(dòng)，要扭頭又扭不動(dòng)，只得口里“唔”、“唔”的叫了兩聲。
寶玉笑著，將他從容扶起。此人星眸半展，見是寶玉抱著他坐在石凳上，因與寶玉夢中親密，已忘了形，一面揉眼帶笑說道：“我正好睡，被你鬧醒了。你多早晚來的？”寶玉道：“我等侯已久，你夢中合我說話的那會(huì)子，我就來了。”此人說道：“我因?yàn)榍皟和砩蠅襞c你……”說到這里，臉一紅，又咽住了。寶玉道：“你夢中已合我說明白了，這會(huì)兒又害燥。那些話不用說，我都知道。橫豎我的夢與你不差，你也知道。且說現(xiàn)在的話。”此人道：“想起前兒的夢，來尋一尋。我想夢是件虛無縹緲的東西，如何尋得著？不如坐在這里等待，守著那夢中的人來，好合他質(zhì)證。”寶玉笑問道：“你那夢中的人是誰呢？”此人低低說道：“我那夢中的人是我心中最得意的個(gè)人兒，叫做你。”一面說，一面摟著寶玉的頸，用個(gè)指頭在寶玉眉心中輕輕指了一下，對著寶玉嬉嬉的笑。寶玉道：“我合你夢中樂趣是虛的，這會(huì)兒合你實(shí)在樂一樂，使得么？”一面說、抱著此人撫摹。此人道：“我在此睡了半天，身子吹得冰涼。”寶玉一面抱著向翼邊細(xì)細(xì)嗅香，臉貼著臉，又笑道：“先代你握一握，再出一點(diǎn)風(fēng)流汗就好了。”此人道：“我害怕。這露天底下，若跑個(gè)人來瞧見，我這命可不丟了？”寶玉道：“蓼風(fēng)軒套房里炕褥齊全，從沒人到，我合你到那里去，同做一個(gè)合歡夢，可好么？”兩人入了蓼風(fēng)軒，果然幽靜。
寶玉哼了一聲道：“你這個(gè)人，可做了薛老大房里的人。”此人道：“我雖把了人家，還沒有出嫁。你怎么混說我做了什么薛老大房里人啊？”寶玉道：“不好了!你糊涂了。你如何不是薛老大房里人呢？”此人道：“還混說這話，你把我當(dāng)作誰？”寶玉道：“你是香菱姊姊噸。”此人連忙哼道：“真正你糊涂了。我姓葉，名字叫做苓香。怎么把我的名兒又顛倒起來了？”寶玉驚訝道：“怎么你不是香菱姊姊？我合你好生面熟，一時(shí)記不起在那處會(huì)過的。”苓香道：“那年你在我珍珠表姊家里，表姊把你那通靈寶玉摘下來給咱們細(xì)細(xì)瞧的，你倒忘了嗎？”寶玉想道：“絲毫不錯(cuò)，我想起來了，那天姊姊穿著紅襖子。”苓香道：“別提紅襖了，那天捱你望的我不好意思。”寶玉道：“我愛煞你，實(shí)在好的很，合那香菱姊姊一個(gè)龐兒，只可惜差了一點(diǎn)。”苓香道：“差一點(diǎn)什么？”寶玉道：“香菱姊妨眉心正中生成一點(diǎn)朱砂紅痣，如血紅寶石一般，你明兒點(diǎn)一點(diǎn)胭脂膏就同他一個(gè)樣了。我實(shí)愛你這個(gè)人，你可也有心于我？”苓香“噯”的嘆了一聲，說道：“自從那年見你之后，這些年來眠里夢里那一天撂得下你？不然如何跑到這里來找你呢？找了許多趟，好容易今兒才找著了。”于是兩人燕好起來。正在難解難分，忽聽外面一陣號喊，許多人執(zhí)著桿棒，乒乒乓乓打得一片聲響。
寶玉驚醒，睜眼看時(shí)，卻是一夢。連忙出來查問，乃是軒外幾株大柿，惹著一窩松鼠來食，管花果的媽子邀了一群人執(zhí)著桿棒亂打，一面吆喝趕散鼠子。寶玉問明才罷。
原來寶玉想要迎撞妙玉、香菱，走到蓼風(fēng)軒，忽然困倦，進(jìn)去歇息，一人悶坐盹睡，不覺做了這個(gè)美夢。醒來追溯其情，歷歷猶在，心內(nèi)依依。想這夢魔，料去不遠(yuǎn)。不管他，再去尋著找補(bǔ)，一納頭又睡沉了。
寶玉的魂又往各處找尋，忽見一群女人打扮得花團(tuán)錦簇，在荇葉渚邊玩耍。寶玉近前仔細(xì)一看，人人面熟，一時(shí)再想不起，內(nèi)中一個(gè)圓面的最熟，寶玉記起，忽又詫異問道：“你是芳官嗎？怎么又俗家打扮了？這幾位可是齡宮、藕宮、蕊官們？”眾人連忙答應(yīng)：“是的。”寶玉此時(shí)喜出望外，只見芳官說道：“自從太太攆了咱們出去，在底里末久，師父將咱們賣了幾百銀子。難得天老爺護(hù)佑咱們，同局的幾個(gè)姊妹，今兒都做了一家的妯娌。”寶玉問：“你們家在何處？”芳官道：“在城外作莊，每年收的糧食很夠使用。”寶玉道：“這就很好，我也替你們放心。只是許久不見，你們更出跳的好了。”一面指著一個(gè)人說道：“這位卻也面善，不知在那里見過的沒有？請教芳名。”此女見問，臉一紅，低了頭不語。芳官道：“他小名叫二丫頭，是咱們的親戚。因咱們記掛著二爺，說起來他也認(rèn)得，所以同來瞧瞧二爺，請請安。”寶玉忙邀芳官等到梨花春雨屋里坐下，先拉了芳官到房里纏綿了一晌，又拉齡官進(jìn)去絮聒多時(shí)，蕊官、藕官等俱已邀到，落后拉著二丫頭到房里再四溫存。正在得意，忽見焙若闖進(jìn)房來說道：“二爺快走!孟老爺來了。老爺陪他在夢坡齋，立等二爺去會(huì)他。”寶玉只得撇下二丫頭，慌忙出去。不防踢了塊石頭，一交絆醒。凝神思索：原想重尋續(xù)那前夢，詎料找補(bǔ)著這個(gè)新夢，足見夢境之奇，不能端擬，只得回去，暫且按下。
且說香菱在原夢之處尋夢、待夢、入夢，不知與寶玉所夢同與不同。夢醒后到了紅樓，先合黛玉過曲，又要按下。再說妙玉因赴曲約走至絳雪樓，不覺神思困倦，急急進(jìn)去假寐，亦復(fù)入了寶玉所夢的夢中。此次大概夢神兒戲，使他三人夢境迷離，或同或異。妙玉醒后，亦來到黛玉處過曲。香菱、妙玉的夢先醒，所以先來。寶玉因復(fù)入新夢耽擱，所以遲來。及至走到，見著妙玉、香菱，突然一怔，說不出話來。妙玉、香菱也一怔。黛玉問寶玉：“你往那里去了？二位姊姊等你一同過曲，候了半天。”寶玉此時(shí)心神撩亂，未曾思索，隨口答道：“我原系合二位姊姊說話耽擱了。”黛玉道：“你在這里說夢話呢!”寶玉一時(shí)解不過來，臉上并不怎樣。惟有妙、香二人聽了黛玉這句話，猶如當(dāng)心一刺，登時(shí)面泛桃霞，一直紅到耳根。黛玉察出情形，深悔自己莽撞失言，剛剛觸著機(jī)鋒，只得用別話岔開。又向?qū)氂竦溃骸皟晌绘㈡⒌那押衔疫^了兩十遍，可以明兒再唱。先前老爺叫人來找你，也該上去了。”寶玉趁此轉(zhuǎn)身往外面去。
妙、香二人辭了黛玉出來，妙玉對香菱道：“我要瞧瞧四姑娘，合你到那邊園里逛逛。”于是二人攜手偕行，走至一處冷靜從無人到的地方，幾間小廈，匣上題著“桐葉秋風(fēng)”。香菱道：“怎么走到這里來？”妙玉道：“這里很靜，我因?yàn)橛幸o的話問你，還有些衷腸委曲從未合人說過，今兒同你談?wù)劇！毕懔獾溃骸拔乙灿性S多心事話兒無人告訴，咱們說說，比悶在心里好多著哩!”妙玉道：“先前湘妃同寶二爺說話，因他回答得糊涂，湘妃說：‘你在這里說夢話呢!’我想這句話原也平淡，怎么你我聽著驚心動(dòng)魄？什么原故？”香菱本愛妙玉，近來時(shí)常結(jié)社吟詩，二人格外親厚。今見妙玉問這話，遂將諸人大夢之中，伊與寶玉如何夢遇，今早又如何夢遇，倚妙玉為知己，細(xì)細(xì)告訴出來。妙玉見香菱待他如此推心置腹，也將自己前后夢遇的情節(jié)告訴了香菱，彼此你嗟我嘆，正是愁人惟對愁人說。香菱說到自己終身難于了局，嗚嗚咽咽哭個(gè)不住。妙玉再三勸解，兩人又將各自的肺腑細(xì)細(xì)表述。妙玉道：“咱們這干人，兩位郡主第一好命，不用說了。其余都是好命的，惟有你我命多折磨，你比我又差些，我比你稍好一籌。這也是各人命中注定的際遇，不能挽回，無可如何。”香菱嘆道：“你這一說，我心眼里都是服的，這會(huì)子我就死了，也是瞑目的。”二人說畢，各自回歸。
再說寶玉夜間同黛玉擁被談心，寶玉將迎撞妙玉、香菱不著，在蓼風(fēng)軒打盹，夢與妙、香二人相遇后，又夢遇芳官等人細(xì)細(xì)說出。黛玉笑道：“原來你又新入佳夢。今兒指望你碰著他二人道破前情，免得當(dāng)著眾人見面時(shí)害躁。那里知道你我問答，倒被我一句話說得他們臉紅。足見造化弄人，都有定數(shù)。”又嘆口氣道：“可惜妙姊姊這個(gè)人實(shí)在迫于無法，他合你明決的話至情至理。當(dāng)日被劫的時(shí)候，他若死貞于你，人不過說他不肯受污，而待你的真情密意空埋沒了，又恐人譏誚，他因戀著你，不肯就死，反貽不美之名，左難右難，還是偷生以待。幸虧造化好，遇著柳二爺救了他，其時(shí)只得還俗改適了柳二爺，以報(bào)救命之思。若不從柳二爺，于名分上斷無從你之理。所以他既適了柳二爺，自當(dāng)從一而終，但與你的舊情一時(shí)萬不能斷。他的難處，較之‘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dú)息夫人’同一慨也。往后香菱你也不必戀他了。你們?nèi)艘驗(yàn)榍槟嘟Y(jié)，以致敘于夢寐。做夢原屬虛無，長久這么著，誠恐無中生有，漏泄出實(shí)跡來，關(guān)乎你們?nèi)说拿?jié)，豈不罪孽嗎？日無思，夜無夢。你自己屏除了妄念就是了。”
寶玉道：“妹妹金石之言，我時(shí)刻在心。因你這話又提醒我了：想我自有生以來，無大罪過，就是不該與小蓉奶奶、鳳姊姊、香菱姊姊、妙姊姊沾染，是我的罪孽，如何懺悔呢？”黛玉道：“我替你解釋：你幼時(shí)，小蓉奶奶誘你開知識(shí)，那是他的罪孽，亦系蓉哥兒通嬸子之報(bào)。鳳姊姊與你有染，你方在童年，乃更受其詐騙挾制，實(shí)他自作之孽；況且他私通的不止你一人，乃璉二哥想通大老爺房里人之報(bào)。香菱與你私相愛慕，情解紅裙，這一節(jié)，你兩人均有不是，畢竟他的年紀(jì)比你大，再他本非薛家的人，搶買來的，與你潛通，乃蟠老大強(qiáng)奪人妻之報(bào)。至于炒姊姊與你情結(jié)緣慳，又當(dāng)別論，兩人的過乃迫于不得已，況乎你們相好在前，他適人在后，纏綿之情，一時(shí)不能割斷，亦系人情之常。從前柳二爺疑尤三姐與你們有染，并未訪實(shí)，冒冒失失決意退婚，可憐將一個(gè)貞烈佳娃頓送了命，殊不知妙姊姊倒先與你情好，此未非報(bào)應(yīng)不爽之理。他們愛戀于你既深，你何能拒卻。我秉公評論，他們的過重，你的過輕。非袒護(hù)你而貶他人，你卻情有可原。雖曰可原，究競蹈以非理。既非理，過則大。今后勉力自悔自修，末為晚也。”寶玉道：“你說的切膚淪髓，而且掩人瑕疵，全人名節(jié)，陰功莫大，我再忘不了。”黛玉道：“聽說鳳姊姊的病昨兒又狠些。”寶玉道：“我明兒去瞧瞧。”不知瞧后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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