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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回 獨(dú)對寒更英雄遇美 同歸故里嬌女思親
話說寶釵在亭中暈了過去，眾姐妹扶他坐在椅上。水仙親自取開關(guān)散，給他吹了點(diǎn)子入鼻，只聽寶釵身上像金罄之聲，甚為清亮。響過之后，寶釵打了個噴嚏，回蘇過來，睜眼瞧見都在面前。夢玉拉著寶釵手，含著兩眶眼淚。眾姐妹圍著一堆，彼此相問。寶釵趕忙站起，對水仙同那些太太們道：“我向來有個心疼病，發(fā)起來就暈了過去，一會兒就好，沒有什么要緊。夢玉你是見過知道的，也犯不上幫著駭人，倒驚動太太們惦記。你快些回新房去，我坐會子再來瞧你們。”眾人都說：“賈姑太太說的甚是，咱們同著新郎先走，等姑太太歇歇兒再來。”諸位太太擁著夢玉俱往新房去了。孟瑞麟道：“我去給太太個信兒，他老人家急的什么似的。”水仙也要去照應(yīng)客人，都放心一哄而散。
掌珠道：“姐姐，你今日何以又動起這樣傷心？”珍珠道：“我知寶姐姐傷心的緣故，別的還可分解，最令人難過的是‘瀟湘館’三字。”寶釵將手撫著珍珠肩上道：“真是知己！我不怨別人，只怨我家老太太，眼睜睜將我推入死地。豈有做親瞞人之計，瞞林姑娘已經(jīng)可笑，仔嗎連寶玉都要瞞他？將我充做林姑娘，叫林姑娘院里的人過來扶我拜堂，這是什么話呢？我同寶玉養(yǎng)這慧哥兒，我是替林姑娘養(yǎng)的孩子，寶玉同我竟無一點(diǎn)情分。你想老太太為什么害的我這樣苦？”
只見孟瑞麟親自端著一個細(xì)蓋碗遞與寶釵道：“一碗?yún)埥憬銤櫇櫩趦骸Ｌf亭子上怪冷的，請寶姐姐到屋里去坐會子，身上舒服些兒再出去聽?wèi)蛏舷！睂氣O飲畢參湯，同眾姐妹來到內(nèi)廳。水仙正給寶釵們鋪設(shè)床帳被褥，俱極周到，說道：“今晚在園中住過了一宵，明早兩新人見禮，飯后太太往各衙門辭行。壽大爺更沒有一點(diǎn)空兒，要桂大爺在這兒幫兩天忙。”寶釵道：“別說桂大爺，就是咱們也愿意幫著照應(yīng)兩天。只要太太別將咱們當(dāng)新親看待，這才舒服。各隨其便，你們省了多少照應(yīng)費(fèi)事。剛才咱們做過新親，行過大禮，兩新人洞房花燭，咱們算交代過了。”水仙道：“知道姑太太們嫌煩，隨意兒就是了。”寶釵們大喜，略為歇息，同珍珠各姐妹出去幫莊夫人照應(yīng)、陪客。
外面桂堂聽了會戲，覺過于熱鬧，心中發(fā)煩，抽身出來，趁空兒往園中各處游玩一番，連自家小子都不知道。一人悄悄往山子背后走了過去，不管有路無路，高低曲折，隨意亂走。
才轉(zhuǎn)過一彎，全不聞鑼鼓人聲，只聽寒雀枝頭啼聲相喚，桂堂甚為有趣。歷過幾處亭臺，登過幾回樓閣，稱步換形，越精越雅。來到一座石洞，挨身進(jìn)去，甚為黑暗，以手向摸，兩邊俱是墻壁。心中不解，必要看他是個什么地方。覺越走越寬，到一座門邊，望見外面十分光亮，原來這石門是在屋子里面。桂堂剛要走出門去，聽見外面十分光亮，原來這石門是在屋子里面。桂堂剛要走出門去，聽見有人說話，連忙站住抬頭觀看，嚇了一跳，說道：“幸虧沒有出去，不然此事怎了。”原來是一男一女正在云雨高興。女的道：“怪冷的，快著些兒罷。”
男的道：“只要舒服，管什么冷呢。”桂堂想道：“不知是那一家丫頭、媳婦，倒是個會尋樂境的朋友。”轉(zhuǎn)身摸出洞口，一路嘆道：“人家多建園亭房屋，自娛無幾，徒為他人設(shè)藏奸匿盜之所，甚為可嘆！”
自言自語，走出洞門，只見一只兇惡大狗追趕一物，在面前飛奔而過。狗勢甚猛，已將趕上。桂堂跟去看是個什么東西，轉(zhuǎn)過一座山子，毫無影響。順著往前尋去，來到一座板橋邊，見地下有些血點(diǎn)，忙向四面尋望，見那大狗在橋?qū)γ嫔阶酉拢诤菀А９鹛眉泵s到山下，飛起一腳，將個大狗踢有一丈多遠(yuǎn)，說道：“我們正要去殺狗王，先踢死你這狗崽！”那只大狗踢了半死，滿口流血，臥在草間動彈不得。桂堂見地下是個白色狐貍，毛革尚溫，周身是血。將手在鼻邊試探，微有呼吸之氣。心中想道：“貍仙自能運(yùn)氣，或可回生。”隨取出身上帶的金槍藥，揀有傷處全給他敷擦妥當(dāng)，抱在懷里，走過橋，向一帶高坡上去。轉(zhuǎn)到一間閣內(nèi)，雖陳設(shè)精雅，甚覺陰冷非凡。
隨將狐貍放在炕上，見他兩眼微能啟閉，忙撫著問道：“你是《聊齋》之青鳳耶？婀娜耶？鳳仙耶？我與此園毫無關(guān)涉，誰知與仙人有附體之緣，豈非天數(shù)？日已銜山，我不能久待。今夜暫寄園中，倘能扶病而來，杯酒言歡，以消寒漏，將來補(bǔ)入《聊齋》，又是人間佳話。”說畢脫下身上一件錦襖，蓋在狐貍身上道：“雪風(fēng)甚寒，一袍相贈，安心調(diào)養(yǎng)為要。”出外將閣門關(guān)好，尋路下來。
冬景天氣，轉(zhuǎn)眼就黑。園中路雜徑多，一時迷住，并無人影可以相問。正在著忙，見那山子后燈光一影，閃出個小丫環(huán)，手執(zhí)紅紗小圓燈，說道：“夫人知郎君迷路，遣婢子特來相引。”
說畢在前引路，其走如飛。桂堂跟隨急走，不知過了多少高低曲折之所，正來到一帶竹林邊，聽見人聲鼓樂，那丫頭將燈光一閃，忽然不見。桂堂信步走去，像是來到一座亭上。四面去摸，也有桌椅小炕，因走的過乏，就在小炕上略為歇息。倒身躺下，勞頓之人放身就入睡鄉(xiāng)。不知睡了多大工夫，耳內(nèi)聽著有人叫喚，身上亂推，急忙睜開雙目，只見寶釵眾姐妹、水仙、夢玉諸人都在面前。寶釵問道：“內(nèi)外差人找你，誰知你躲在這里。多會兒來的？”桂堂笑道：“園中路生徑雜，東彎西轉(zhuǎn)的，不知怎樣就到這里。”眾人甚覺好笑。水仙道：“夜已深沉，且去安歇一會，明日又要勞乏。”桂堂同著寶釵們送夢玉至新房，各人都去歇息。桂堂不要與人同房，命將被褥鋪在梅花樹邊那間閣里，一人獨(dú)睡，不須家人、小子伺候。家人們答應(yīng)，將門反關(guān)而去。
桂堂卸了冠服，一人自飲香茶，頗覺心神清靜。此時萬籟無聲，惟寒更霜角斷續(xù)相聞。正在爐中添上點(diǎn)兒沉速，耳內(nèi)聽人說道：“焚香獨(dú)坐，真是雅人。”桂堂回身四望，見閣門已開，一對小丫環(huán)手提紅紗燈，照著后面三四美人，抬著一樣?xùn)|西進(jìn)來，一直抬到桂堂床上輕輕放下。內(nèi)中一個二八美人，光艷奪目，人間并無這樣美色。向桂堂說道：“日間老父因劫數(shù)難逃，命懸狗口。荷蒙郎君拯死救危，又覆以錦衣丹藥，頓使白骨得生，舉家泣感。因老父傷重難行，命妾先為拜謝。”說畢，招展花枝倒身下拜。桂堂趕忙同拜，說道：“無意相援，何煩掛齒。有勞仙姐踏雪而來，更增慚愧。”兩人拜罷，四個丫環(huán)過來磕頭。桂堂讓美人坐下，親手送了一杯香茶，問道：“不知仙姐尊姓芳名？現(xiàn)居園中何處？尊公道行必深，何至傷于狗口？”
美人道：“妾家姓白，父名雪齊，只生兩女。母親李氏，當(dāng)年為流矢所傷，只有父女相依為命。喬寓此園不過三十余載。因這西園一帶為鬼魅所據(jù)，陰氣過重，是以我家住在主人之東園。妾名彩云，去歲招表弟胡郎為婿。今年天師府值胡郎當(dāng)差，是以離家遠(yuǎn)去。門戶清閑，無人照應(yīng)。老父以歷過三次雷霆大劫，此時數(shù)應(yīng)死于狗口，萬難逃避，因今日是武曲星值日，可以化解，是以忍到今日，不能再緩，來此西園，現(xiàn)身受劫。得蒙郎君解救，從此再歷三次小劫，即成天仙。郎君恩德感難言極。妹名飛云，年才十四，尚不愚蠢，情愿身侍巾櫛，稍報厚恩。因年齒過幼，嬌羞膽怯，故飲沉醉，令妾與婢子輩抬入洞房。望郎君勿以非類見卻，夜已將午，正三星相照之時，休誤佳期。”命婢相扶，起身告別。桂堂忙止道：“姐姐仍將令妹抬去，斷乎不可嫁我凡夫。”白彩云笑道：“送來佳麗，何必裝喬？”領(lǐng)著丫環(huán)冉冉而去。
桂堂連忙款留，走到閣門，而雙扉依然關(guān)好，并無影響。
心中驚異，急忙走到床前，見美人酣睡正濃，灑香馥郁，身上蓋著那件錦袍，身下兜著紅錦棉被，香軟非常，嬌容艷麗，絕世無雙。心中十分驚喜，不忍擾其酣興，先將香茶溫好，又替他加上一層錦被，自家就在床沿輕輕臥下。????正入睡鄉(xiāng)，覺飛云翻身坐起。桂堂睜目瞧見，忙下床取一杯香茶送上漱口。
飛云飲畢，含羞說道：“望郎君勿以非類見棄，妾愿以終身相托。”桂堂笑道：“得配仙人，實所深愿，但是萍水相逢，不妨作藍(lán)橋仙侶。今以尊翁之事，仙姐欲以身報，我斷不敢從命。倘蒙不棄，拜為姐弟則可，幸無再有他議。”飛云嘆道：“郎君品德俱優(yōu)，令人欽敬。此時雖不即侍衾?n，俟得勝回時，再共枕席。”說畢，下床先謝救父之恩，兩人拜后，挑燈相對暢談，彼此十分親愛。
桂堂問：“《聊齋》所載諸仙，果有其人否？”飛云道：“妾與郎君今日即可載入《聊齋》，知其事即有其人，不知人即無其事。如鳳仙乃我家中表姑；嬰寧是母姨之女。此時雖在瑤池，偶有暇亦尚住還。”桂堂道：“如仙姐們已是仙人，何以尚住人間？”飛云道：“我輩成仙甚易，脫皮囊甚難。亦猶人之修仙，必定脫去軀殼，我輩比人更難十倍。總要不犯色戒，不作采取邪道，正心求道，廣行功德，歷盡艱難困苦，方能解脫，上登仙境。古今來斷無不經(jīng)艱難辛苦，不受勤勞磨折，安坐而得富貴者。修仙之道，亦無外于此。”桂堂點(diǎn)頭嘆道：“仙凡一理，人只知羨人富貴，而不知所以富貴之由。是猶愿做神仙，而不愿修行也。”兩人談的高興，不覺寒漏已殘，曉雞齊唱矣。
飛云起身道：“且暫別，后會有期。尚有一言奉告，此園過于荒僻，久為鬼魅所據(jù)，陰氣逼人，斷不可祝前日因祝郎喜事，本園花神會同土地，將鬼魅驅(qū)在山洞中藏匿，不敢作祟，但可暫而不能久。現(xiàn)在新人頗愛瀟湘幽靜，欲留此度歲。此念已動，尚未出口，恐祝郎明日定不忍拂新人之意。郎君將此意與寶總領(lǐng)相商，自有計使其歸去，可以不須說破。”桂堂點(diǎn)頭稱謝道：“深荷關(guān)情，容圖后報。”兩人攜手同行，依依難舍。
桂堂道：“后會難期，令人腸斷。仙姐自能珍重，無庸多囑。”
飛云笑道：“郎君豁達(dá)胸襟，何作此兒女情態(tài)。妾先侍慈幃，代郎子職。只顧立功汗馬，不必為妾念也。晨光已透，仆從將興，望郎君送過梅林，便即分手。”桂堂扶著，踏冰緩步走出回廊，繞過一帶梅花香雪。飛云命桂堂放手，說聲”珍重”，轉(zhuǎn)身冉冉而去。看他走不多路，倏然不見。站在梅樹下呆呆的直望到曉色大光，聽背后有人說道：“曉色未分，站在風(fēng)雪下看梅花，其高雅連林和靖都比你不上。”
桂堂回頭見是松壽，因答道：“你們是軟玉溫香，錦幃繡閣；惟有我是板橋雪月，獨(dú)對梅花。”松壽笑道：“月明林下，惜無美人來。”桂堂笑道：“我有美人，是瑤池仙子，非香雪梅花不能比其芳潔。可惜來遲，見不著趙師雄的梅花美人。”
松壽笑道：“桂郎真是趣人。今日我要各處辭行，這請客須得你代我照應(yīng)，公館里現(xiàn)已搬運(yùn)行李，明日下午就可上船。”桂堂點(diǎn)頭道：“你趁早快去辭行料理，這點(diǎn)事交給我。”松壽歡喜，轉(zhuǎn)身自去。
桂堂回到閣中，有家人、小子伺候，換了冠服，用過點(diǎn)心。
探聽松太太尚未起來，忙到寶釵屋里。寶釵正在梳妝，桂堂請過早安，與諸位姐姐見禮。寶釵問道：“我聽說你一人睡在那里閣中，倒不害怕。咱們這里，丫頭們見神見鬼的鬧了半夜。”
桂堂笑應(yīng)，走至寶釵身旁，對著耳朵將昨日救狐之事，直說到白飛云臨去叮囑之言，細(xì)說一遍。寶釵甚為驚嘆，感佩之至，說道：“且不用說破，我自有道理。”吩咐丫頭們出去將眾姐妹們叫至面前，又與他們說知其事。眾人恨桂堂不將白飛云姐妹請來相會，又不知他住在那里。寶釵道：“橫豎咱們總見得著面，且丟開一邊，你依我只要如此這般去辦就是了。”桂堂同眾姐妹聽說大喜，點(diǎn)頭依計而行。
正在說笑，見夢玉進(jìn)來，彼此道喜問好。寶釵道：“昨夜我想出一件事來，正要問你商量。我看彩姑娘身子十分單薄，值此嚴(yán)冬，受不起路上風(fēng)霜。我意欲留你夫妻在此過年，春間再去，但不知彩姑娘肯與不肯？”夢玉不等說完，喜的大笑，說道：“寶姐姐真是神仙！剛才彩姑娘同我商量，說這瀟湘館十分雅致，他要住過殘冬方肯回去。未曾來見姐姐，我不敢應(yīng)允。誰知姐姐倒先知他的心事，再沒有這樣知己。”汝湘、珍珠眾姐妹在旁邊抿著嘴兒只是好笑。寶釵道：“很好，正合我意。明日你同彩姑娘坐著一船送太太一站，瞧我們?nèi)ズ螅偻D(zhuǎn)來。留芙蓉姐姐在這里給你照應(yīng)新房。你們過了年，早些回去，別叫老太太惦記。我對二叔叔說，多留些盤費(fèi)與你，很可放心。”夢玉點(diǎn)頭，十分歡喜。
桂堂道：“今日外面人多，你就在新房坐坐，水用出去應(yīng)酬。我去照應(yīng)，咱們明日再見。”海珠、掌珠眾姐妹同夢玉到新房去歡敘飲酒。寶釵請了水仙來，附耳低言，授了計策。水仙大喜，各人依計而行。又去回過太太，說姑爺、姑娘明日親送一站，船中很可分別說話。今日太太只管辭行待客，可以不必見姑娘說話。
這日，園中分外熱鬧，幸而三家內(nèi)外人俱得力，忙亂一宵。
祝筠已有寶釵知會，催促起身。松壽回過夫人，說官兵不能耽擱，今日必得起身。莊夫人夫奈，著人對小姐說，船中還要相聚兩日，請小姐不必傷離哭泣，保重要緊。彩芝連日因要分離，甚為悲苦，飲食俱減。幸有夢玉溫存調(diào)護(hù)，又得掌珠、九如們相得談心，這會兒聽說都要起身，正在著急哭泣。見水仙進(jìn)來說道：“給姑娘備下大船，同姑爺送太太兩站，路上很可說話敘談。留芙蓉大奶奶在此照應(yīng)新房，只消將被褥、行李發(fā)上船去，帶一只隨身衣箱就是了。”彩芝應(yīng)允，命姑娘、嫂子們趕著收拾上船去送太太。
不一會，外面來請姑爺、小姐先上船去。夢玉們只聽見炮聲不絕，各官俱在碼頭候送。同彩芝上了大船，望見岸上轎馬官兵，人如山海，挑箱搬物，挨擠不開。遠(yuǎn)遠(yuǎn)聽著鑼聲吆喝，碼頭上三聲大炮，說太太已上座船。又隔了好會子，連聲炮響，官兵座船一齊開行。茗煙來見大爺說：“松太太吩咐今日辛苦勞倦，要歇息安睡，明晚請大爺同小姐過船相會。現(xiàn)值順風(fēng)，江面上各船扯滿風(fēng)篷，各船各走，不能連在一處，請小姐靜心調(diào)養(yǎng)。”夢玉點(diǎn)頭，對彩芝說明一切。只得聽船上扯起風(fēng)篷，開出江口。滿江中遠(yuǎn)近皆船，辨不出東西南北。正是小陽天氣，得有順風(fēng)，船家貪趕路程，趁著江上明月如晝，竟放了一宵夜站。
次日天晚，茗煙進(jìn)艙來回大爺?shù)溃骸胺蛉藗冏p快，已上前有幾十里。咱們還是在這兒灣船，還是去攆座船，請大爺示下。”彩芝不等夢玉開口，說道：“咱們原是送太太，總要趕上座船才是。不管風(fēng)色，吩咐船家不許停泊，盡力去趕。就是攆到天上，我也要趕上座船，去見太太同寶二奶奶們。不用多說，吩咐趕著就走。”茗煙答應(yīng)，出來高聲吩咐船上不分晝夜總要趕上。眾人齊聲答應(yīng)，兼程趕路。每日總是茗煙進(jìn)艙支吾答應(yīng)。夢玉同彩芝心中甚為焦急，不知不覺走了五六晝夜。
這日，正走順風(fēng)，夢玉坐在艙口，見江干云樹很像曾經(jīng)見過。忙叫茗煙進(jìn)來問道：“我瞧這些地方，倒像是咱們來路，不像往嶺南去的江面。別是船家走錯了路，也沒有這些日子趕不上的道理，其中必有緣故。”茗煙懷中取出一封書子，呈上道：“大爺請看，就知趕不上的緣故。”夢玉見書面上寫”夢玉弟收啟”，趕忙拆開。里面有錦箋一幅，寫道：洪園荒僻，不可久居。“竹香梧影”不減瀟湘風(fēng)景，改為金屋，大可貯嬌。專差茗煙護(hù)送歸里，途中珍重，勿念為囑。
松太夫人連朝辛苦，不勝勞乏。正恐臨別時所謂”白發(fā)老娘詞絮絮，紅妝嬌女淚盈盈”，更難為計也。似此南北掛帆，兩無留戀。諄致彩芝加意扶持，即是不違慈命。園中奩具已交蓉姐帶歸，毋煩勞會。計吾弟此時將抵金陵。自必盤桓數(shù)日，即留以度歲亦未為不可。兩處尊長前俱呼名請安，諸姐妹暨魁、緒兩弟，望為致意。余乞廣為問詢，俟有便鴻，再為致候。茗煙到家后，即速遣之來營，勿遲為囑。此致夢玉弟手足姊氏寶釵拜啟夢玉看畢恍然大悟，忙遞與彩芝看了一遍，才知被他們騙了上船，此時悔也無及。彩芝甚為氣苦，夢玉百船溫存寬解。
過了幾日，已到金陵。芙蓉先到兩日，榮國府中差人在桃葉渡頭來接。備下彩輿鼓樂、執(zhí)事轎馬，十分熱鬧。王夫人知夢玉們將到，預(yù)先將祝母同眾夫人都接在金陵等候，今見芙蓉已到，歡喜異常，兩處差人遠(yuǎn)接。這松彩芝可憐舉眼無親，身不由己，只有夢玉是個前世知己，諸事體心合意。同他來到榮國府中，剛出轎門，王夫人舉目觀看，吃了一驚，竟是一個還魂活現(xiàn)的林黛玉。薛姨太太同李紈、平兒亦甚為驚異。少不了賈、祝兩府拜堂行禮，許多儀文規(guī)矩，整鬧了一日。接著開筵請客，又是幾天。
彩芝同眾姐妹朝夕相聚，彼此情投意合。柏夫人見彩芝身體瘦弱，辛苦不起，回過老太太，每日請安禮數(shù)量為裁減。蟾珠們命夢玉在彩姑娘屋里作伴。將個情性古怪、易于動氣之人，鬧的無氣可動，真是閨門中第一樂事。
祝母住過月余，將已歲暮，拉著王夫人、薛姨太太一堆兒同去過年。夢玉自到金陵住了幾日，同彩芝各寫書信，并桂、柳太太們家信，一并交給茗煙，命其星夜趕赴軍營。
且不言祝母們回宅及茗煙起身之事。且說寶釵自開船之后，派松壽夫妻作前隊，留桂堂在中軍護(hù)衛(wèi)。松夫人座船緊接在祝筠之后。開行兩日，松太太忽然問道：“小姐、姑爺坐船相送，何以不見過來？”水仙將彩姑娘欲在園中度歲之事，與寶二奶奶相商。”園中陰氣過甚，斷不可久祝又知小姐情性古怪，難拂其意，是以定計令其南歸。此時彼此已相離千里，又省了太太難舍難分的一番傷感”。莊夫人點(diǎn)頭嘆道：“母女總要分離，這樣一走倒也干凈。只是沒有叮囑他些說話，很不放心。可憐從來沒有離過一日，他在路上不知是怎樣的悲苦難過。”
水仙道：“我瞧著同夢玉十分相得，到了祝家比在家還要有趣，姐妹又多，未必有空兒念著太太同咱們呢。”莊夫人不覺破涕為笑，自此倒將念女之心暫且丟開。又過數(shù)日，已到岸起程，官兵按隊前進(jìn)，登山度嶺，不多幾日已到節(jié)度衙門，各官迎接夫人進(jìn)署。
此時，松大人正在領(lǐng)兵剿賊，松壽夫妻拜托水仙侍奉夫人料理家務(wù)，趕忙同著寶釵們前去出兵打仗。祝筠將荊、朱兩姨娘交在松府，自家押著糧餉星夜兼程而去。
松壽、孟瑞麟正催兵前進(jìn)，望見前面一群人馬飛奔而來，為頭一將黑面虬須，烏盔鐵甲，手執(zhí)長槍，騎著黑花駿馬，威風(fēng)凜凜，器宇驍勇。兩軍相近，那將策馬上前，向著松壽躬身問道：“來的可是祝觀察的官兵么？”松壽點(diǎn)頭道：“正是。”
那將趕忙下馬過來道：“公子可是松大爺？”松壽點(diǎn)頭問道：“足下是那里來的？”那將笑道：“大爺可知道有個包勇？”
松壽忙下騎拉手道：“久仰大名，今日才得見面。聽說你同馮哥管運(yùn)糧餉，來此何干？”包勇道：“接著寶總領(lǐng)札諭，招募得三千名精勇義民，與馮哥晝夜操演，技藝熟習(xí)，又買得幾百匹好馬。昨日探子來報，知大爺們已到，趕著帶領(lǐng)義兵前來迎接。”
松壽大喜，吩咐扎營，帶著包勇來見總領(lǐng)，迎有八九里路，見中軍蜂擁而來。桂堂瞧見，忙上前說明包勇來意，回馬至寶釵轎前請令定奪。寶釵吩咐行營暫住，令二將相見。松壽、包勇來至轎前請安。寶釵問包勇軍營近日情形，包勇將招募鄉(xiāng)勇及軍營光景細(xì)說一遍。寶釵大喜，令松壽帶五百名為頭隊；珍珠、寶書各帶五百名為左右翼；桂堂帶五百名為二隊救應(yīng)使；令包勇帶五百名為中軍護(hù)衛(wèi)；佩金帶五百名為后合接應(yīng)，保護(hù)糧餉。軍令一出，登時分隊，又將所買之馬分給男女家將，其余派在各營喂養(yǎng)聽用。
此時，軍容更加威武，三聲炮響，拔營前進(jìn)，晝夜兼行。
離松節(jié)度大營十余里，扎下營盤。松節(jié)度早已探知，差官來接。
祝觀察、寶總領(lǐng)帶領(lǐng)男女諸將來大營參見松節(jié)度。多年不見的至親弟兄，說不盡那番親熱有趣，彼此敘談。松節(jié)度道：“賊兵猖獗，四面堵截，因官兵短少，難以取勝。昨見兄弟奏請來營，蒙圣恩簡用觀察，帶兵剿賊，我心甚喜。又知寶侄女帶女將、鄉(xiāng)勇為國出力，不可不上達(dá)天聽。昨已拜本上奏，并奏出系榮國公之孫媳、寶玉之婦。眾女將亦俱是諸臣之子婦，請旨賞給虛銜，以便于領(lǐng)兵剿賊，用示鼓勵。”寶釵道：“我等代祖宗報國深恩，以盡犬馬未盡之力。女流輩并不敢邀功賞，蒙叔父具奏，更增畏愧。”松節(jié)度道：“用命賞于祖，不用命戮于社，國家不管男女，只知賞功罰罪而已。二兄弟專管總理糧餉事務(wù)，同桂三爺就在總局辦事，不必來至軍前。寶侄女帶領(lǐng)諸將逼近賊巢，安營堵殺。其中調(diào)度你自定奪，不必來往相商，致恐有誤。如要調(diào)動大兵圍剿，必須商酌。你每日隨時將動作機(jī)宜，差心腹密為知會，我在大營彼此呼吸照應(yīng)。”對寶釵附耳又說了些機(jī)密軍情，寶釵點(diǎn)頭答應(yīng)。忽見中軍官送進(jìn)一件東西，松節(jié)度瞧見大喜。不知是件什么東西，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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