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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江上良宵名姬同枕 關中羽檄遠道征師
卻說克勛這晚見凝神席間頗屬意暈兒,特地將自己的臥室讓了出來,且婉囑暈兒道:“我是個武人,值此宣力報國之日,正不知一副骨頭斷送在那一場劇戰(zhàn)。你是個最明白的,我不是無情棄置,實在為你相人,已非一載。古先生是德聞巍峨的人物,與我莫逆已久,天幸今日,令他殷勤垂盼,既是你一生最好的機會,又酬我憐惜美人的夙愿,好去溫存,免我內(nèi)顧罷。”
暈兒原不肯承允,禁不起克勛婉轉勸導,又親自攜著他至凝神床前,只得含淚無語,由著他反鍵著艙門出去了。
一到明晨,克勛原早就起來,一人立在船頭上,領略著水景,吩咐船人不許驚動古先生高臥,心里卻非常舒暢,替暈兒快活。到了辰正時候,聽得凝神艙里有了聲息,自己來去了鍵,推進門來,見暈兒正伏侍凝神起來,便兜頭一揖道:“恭喜了。”以為這一揖下去,暈兒定含著十分嬌羞,凝神也當歡然致謝。那知暈兒竟坦然仍替凝神理著巾櫛,凝神更含笑道:“昨晚竟有七八分醉了,你起來得早啊。”說著,從暈兒手中接過巾來,整了一整,跟著克勛出來。克勛心里暗暗納罕著,卻又不便動問,一時三個歌人,都一擁進艙去,齊聲向暈兒道喜,要討喜帕兒。暈兒正色道:“古先生是圣賢一般的人,哪里便似輕薄少年。我這一夜偎依,覺得心靈瑩澈像重生一世哩。”說完,把昨夜的事,朗朗說起,把三個歌人聽得像迅雷疾風,在自己頂上盤旋的一般,哪里還能說半句話,怔怔的向暈兒面上望了一望,正想搜索一句話來,替暈兒道賀,卻好克勛走了進來道:“你們講些甚么?”暈兒低頭不語。
克勛想:這是明明感恩含羞的意思,一時不便說出來,便揮去別的歌姬,自己坐在床沿,笑向暈兒道:“我非來探卿秘褻,古先生是天南地北的人,他即刻說便要回隴上去,所以特來同你商量。”暈兒霍然立起身來道:“主人以古先生為何如人乎?”因婉轉周詳?shù)陌炎蛲淼氖抡f將出來。原來那晚暈兒倒在一頭睡了,卻總是睡不穩(wěn)。凝神被她轉側驚醒,便攜著她手道:“暈娘怎夜深未睡?”暈兒不覺微嘆一聲道:“棖觸半生,百憂雜起,要睡也睡不穩(wěn)呢。”
凝神將她的手擱在自己臉上,覺脈息顫動,迥異常人,知道她憂喜交錯,心神未寧,便將她五個纖指一一扳著道:“幾歲了?”暈兒道:“十九歲了。”凝神道:“這是畢生清濁的關頭,你也覺得今天有一種說不出的心事罷。”暈兒在枕上點了點頭。凝神將暈兒身子挪了一挪道:“我也一時睡不著,說一件古事你聽,大家消遣著罷。古時有個最知書識字的女郎,嫁了個狀元及第的少年。大家都說她是福慧無雙。那知這位少年因游宦在外,染時疫死了。女郎聞信,號痛哭的趕去。已小殮了,因平日十二分恩愛,定要開棺一見。眾人拗不過他,將棺蓋開了。只見那豐姿翩翩的少年,這時頭已漲得笆斗一般,兩個眼珠化成了兩泓綠水,汩汩然從血肉模糊的眼皮中滿將出來。”說時,覺得暈兒脈息的跳動,和緩了許多,便歡然接著說道:“一副雄姿英發(fā)的面目,已模糊難認,一窠窠尸蟲,在鼻孔中口中蠕嚅亂動,一般腐臭直沖入鼻中來。那女郎不覺掩著鼻,不敢去看他頭面了。那知自胸以下,越發(fā)可怕,生前的錦心綺腸,原曾倚馬千言,斗詩七步,享受文場盛名,到此時紫的黑的黃的綠的紅的,都變了奇臭無比的膿漿。”
說到這兒,暈兒忙把衾遮住了兩目,哀著凝神道:“怕呢,不要說這個罷。”凝神覺她此時寶靨褪紅,靈犀乍定,笑道:“這有甚么怕呢?不要說我,便是你是個花羞月閉的佳人,到將來怕不也是這樣么?”暈兒著急道:“先生怎越說越可怕了!奴不愛聽這個呢。”說著,把粉臉直偎到凝神臉前。凝神撫摩著她的兩頰,仍是溫溫和和的,因非常快意道:“我再講一個給你聽罷。又有一個女郎,生得曹大姑般的才,楊玉環(huán)般的貌,父母愛她如珍寶一般,總想替她配一個如意郎君。女郎道:‘世上紛紛,多是俗物,要求如意郎君,會須求諸天上。只天上人是不能得諸人間的。現(xiàn)在不必爹媽費心,我早已自己選定了一個在這兒。’說著,歡歡喜喜的從袋里摸出樣東西來。”暈兒止不住笑著道:“這位女郎怎不怕靦腆,說出這種來?可知是多才多姿的……”說到這兒,卻咽住不說了。凝神道:“你道她從袋里摸出來的,是影里情郎么?不是的,是一首詩呢。那詩做得真好,我念給你聽:‘非關春困澀雙蛾,早識溫馨等逝波。乞與神靈諧后約,別裁鴛譜嫁山河。’她父母見了這首詩,都說這妮子癡了,將山河當了夫婿,不是天下的奇文。她卻朗朗答道:‘兒女柔情,英雄不顧。天生女兒,自幸秉賦特厚,倘隨俗從眾,博二三十年有限的風華,非特負天負我,且負了爹媽。女兒正笑著那些濁世男女,低頭斂氣,縶伏在悲歡憂喜中,癡到十二分呢。爹媽怎翻說起女兒來?”
凝神講到這兒,暈兒心清氣和,醇醇然如飲甘露般的聽著。凝神接著道:“這女郎的見解,在別人看來,自然覺得奇怪,其實是人情中一種最高尚的志趣。男子既當愛國,女子難道便別有肺腸,可把這國家當作別人的么?”暈兒癡癡的笑向凝神道:“既這樣說,我也許嫁給山河么?山河也要我做他的……”說到這兒,紅著臉笑。凝神正色道:“何嘗不可,只看你的心志堅不堅罷了。”兩個說著話,不知不覺的天漸亮了。凝神笑道:“不想竟同你無意中作了一夕長談,安息一回罷,怕你家主人差不多要起來哩。”說著,酣然并枕睡了。到克勛進來說起凝神預備上隴,問暈兒打甚么主意的話。暈兒才詳詳細細說了出來,聽得克勛自己鑿著暴栗道:“慚愧慚愧。”
說著走出艙去,執(zhí)著凝神的手道:“你恐我瞎了眼睛罷。”凝神夷然道:“暈兒給你說了甚么來哩?我們講別的罷。有酒我們便對飲一回,過了今天,山河暌隔,便怕要促膝對飲,也不容易哩。”克勛一面吩咐送酒上來,一面道:“你何苦急于西行,便不能助我經(jīng)營長江,也應暫留幾天,待我布置有了眉目,你再兼程前進罷。”古凝神嘆道:“我何嘗不想留在這兒,聽你的鐃吹凱唱。只隴上一局,待我甚急,茍逗留在此,誤了師期,非特西北一方的關系,連數(shù)年來糾集的四方豪俊,都將因我而廢了。”
克勛見他行志已決,也不便再留。此時侍者已送上酒來,兩人坐下,凝神見暈兒不在面前,向克勛道:“喚暈兒出來,也與她個座兒罷。”暈兒原在門后,掩著身子竊聽,聽凝神要他同桌而坐,便不等喚來,先就走了出來,盈盈低謝道:“婢子那里來座位,還是替主人同古先生斟著酒罷。”說著,捧壺而進。凝神拈須笑道:“又難為你了。”克勛笑道:“你怎么來的怎快?好像曉得古先生有這句話似的。你在這邊候著呢。”暈兒只盈盈笑著,也不言語。倒是凝神開口道:“你這話,便不能明白道理。暈兒是伺候你的,自然是君命召,不俟駕。若是我呢,不要說奴仆左右,便是四方豪杰,惠而顧我,便也要一呼即集,不爽晷刻呢。”
這天暢飲了一日,傍晚,凝神便攜著紫瑛上岸。克勛是個英雄,除幾句各自勉勵前途的話,灑然如故。只暈兒卻盈盈欲淚,大有惜別傷離之態(tài)。凝神諄諄向克勛道:“暈兒明慧能悟,順其志趣,當有所成,愿勿以常婢待之。”說著,走了。
到明天破曉便行。主仆兩人,逾淮而北,歷穎壽,西過河洛,車輪馬跡,向潼關進發(fā)。過了潼關,離長安不遠了。那天到了淮陰廟,天便黑了,早有個小二迎上前來,將牲口一籠,笑道:“客官安歇罷,我們長安店,是一百二十五年的老招牌兒,有淮揚、北京的名廚,預備著客官的酒菜,并做得好饃饃兒。應茶水,上牲口,沒一件不周到。客官不信,請一試便知道哩。”說完,笑嘻嘻的帶著車便走。凝神原是無可無不可的,吩咐趕車的道:“就在長安店歇下罷。”小二便歡歡喜喜引著車,到大街西頭,見一個很大的門口,小二道:“是哩。”趕車的將驢兒兜了轉來,向門內(nèi)進去。早有那掌柜的迎了上來,拱手向著凝神道:“客官久不光降到小店了。”說時便籠著驢兒,向內(nèi)高聲道:“下行李啊。”紫瑛聽掌柜的這樣說,暗暗笑著,想:誰來過你這店里,也配說久不光降?這時店伙已一擁上來,將主仆兩人搶一般的扶下了車,說道:“上屋東耳房空著,客官貴姓呀?”凝神說是姓古。掌柜的嘖嘖贊道:“果然古道可風。這位小哥呢?”紫瑛說也是姓古。掌柜的嘖嘖贊道:“果然古之遺愛。”紫瑛聽了他這幾句話,再也止不住笑了。說著,已到了東耳房,見屋子里擱了兩張板鋪,一溜四扇長窗,都糊著白紙。一張杉木桌子,幾個凳兒卻也還清潔。凝神點頭道:“橫豎明天要走的,就在這兒宿一宵罷。”掌柜的指揮店伙將行李搬了進來,又拉了個小廝進來道:“他中三元,是小店里預備著伏侍客官的,早晚要茶要水,只須吩咐他便得了。”說著,又東搭西搭了一陣,還出去坐他的賬柜去了。
這兒三元送了面湯進來,凝神洗了臉。紫瑛曉得他鞍馬勞頓了,先將鋪程打了開來。凝神略躺了一躺,便起來在院子中踱著。看來往寓客,十停房子中,倒有六七停是有客住著的。看了一回,回到屋子里。差不多上燈了,那三元送了一盞明角的燭臺來,問:“晚餐預備些甚么?”凝神隨便說了幾樣,大約不過牛肉雞蛋之類,又喚了兩壺酒,沒別個人在側,便教紫瑛也坐了。
一時店中酒味肉香,人聲四動,接著還有一二處男女諧笑之聲。凝神同紫瑛說了回路上的話,忽見門兒半啟,從門外探進半個臉來,笑道:“客官消遣么?”凝神見她是個三十左右的婦女,卻也留下幾分風韻,知道是行娼了,便將頭搖了一搖。那知她身子雖不進來,早已在門外唱著哀涼之調,秦自夏聲消歇,伊涼之調,廣被樂工,故其聲最哀。況出諸三十馀歲老妓之口,紅顏老去之感,天涯淪落之悲,雜起并作,自然越發(fā)令人聞之欲沮。
紫瑛是個美少年,聽了門外哀歌,已低頭黯然,大有青衫濕遍之感。凝神卻仍怡然自得道:“哀樂由心,我心既無事可樂,奚待聞歌始哀?我心茍無事可哀,即聞哀聲,何減我樂!這是圣賢學問,你自然悟會不到這些。壺里酒空了,你叫三元燙一壺來。再抓些碎銀子,給那些門外歌人,叫她到別處去唱罷。”紫瑛才定一定神,出去了。那行妓得了錢,自向別處去。紫瑛捧了壺,再也尋不出個三元來。直到了廚下,才見他正在那兒偷著卸下來的酒菜吃喝呢。一見紫瑛,忙立起身來,接過壺去道:“小爺竟自己出來哩。這兒很骯臟,別將粉一般的臉兒熏油膩了。”紫瑛知他已醉,也不去同他計較,叫他快燙了送來,自己卻先還屋子。
那知才進院子,西耳房里一片聲喧,接著一個獐頭鼠目的,抱著頭向外一鉆,接著一個女子追將出來,一手抓住那人,像小雞般向門外一擲,把他擲個發(fā)昏章第十一。登時院子里站了許多人,來問這女子。紫瑛不知不覺也擠進去看著熱鬧,把燙酒的事忘了。見那女子露著雪一般胸膊,將那人擲了出來,回進房里去了。眾人還沒散,從門外走進個短小精悍的漢子來,問眾人做甚么。眾人分開條路,讓他時去,說來遲了。那漢子也不說話,走進房去。不多一刻,攜著那女子出來。這時那女子已將褻服穿好,將一手支著門限,含笑向那漢子道:“你去抓這不要臉的來,教他自己說罷。”說著,飛紅了臉進房去了。
原來那女子正是鳩兒,她隨著丈夫吹兒從紅石山間關西來。這天恰好也到淮陰廟,在長安店歇了下來。吹兒在車中顛簸得不耐煩了,自到市上散步去。鳩兒覺得身上怪煩膩的,便喚個店伙叫五魁的,打一盆水進來。她雖受了楊春華教育,究竟是有些野氣的,見五魁生得獐頭鼠目,便笑了一笑,教他出去,坦然寬了上衣,在盆邊洗漱著。五魁卻誤會了這一笑,斷定是鳩兒故意挑惹他的了,不覺裝著一臉半哭半笑的神氣,喘噓噓的走上前去道:“夫人要擦背么?”鳩兒心里已有些不舒服,罵道:“不識好歹的,誰要你獻這殷勤!”那五魁合該吃打,涎著臉還是個不走,道:“這也怕些甚么羞?”鳩兒這才知他的放肆,舉起手來“拍”的一聲,將五魁打得捧著臉便走,鳩兒便追了出來,將他抓住一擲。卻好吹兒從市上回來,問明白了。那時五魁正爬著要起來,卻又被吹兒一提,提到人叢中,將腳踹定了他的腰道:“你老實說給眾人聽,是誰的不是?我不打你,自有眾人來唾你。”五魁被吹兒這一踹,把平日滑在腰兒里的良心擠還胸窩,一時自己曉得不是,哼哼嘖嘖的把以前的事說了出來,道:“踹也踹了,抓也抓了,小人卻沒動夫人一動呢,可饒了小人罷。”眾人聽了,不覺轟然大笑。
凝神原等著紫瑛燙酒回,卻再也不見紫瑛回來,他住的院子原同鳩兒住的隔著一進,也聽得人聲嘈雜,以為客店里人來人往著,原是應該這樣的,所以不甚留心。后來聽得這眾人轟然笑聲,橫豎酒還沒燙來,便慢慢的踱將出來,見有許多人圍了個圈兒,知道生了事哩,便也挨將進去。這時斗大一個月亮,從東方推了上來,把滿院的燈壓得陰沉沉的,他自己晶融透澈,放出雪一般的精光來,照著眾人。吹兒雖則短小,在凝神眼光中看來,卻自不凡。那時五魁已從吹兒腳下溜了出去,眾人也陸續(xù)散去。吹兒仰著臉,把兩眼射著月亮,叉手噓氣,不覺把滿腹豪情,吐露了出來。凝神止不住向前一揖道:“尊姓呀?哪里來啊?”吹兒突然被這一問,將凝神打量了一回道:“先請教罷。”凝神有心要結納他,坦然道:“某是玉峰古凝神。”吹兒聽是凝神,不覺推金山倒玉柱的拜了下來。
真是:借他明月三分夜,映澈英雄本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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