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經(jīng)部　史部　子部　集部　專題　今人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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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官之位高矣，官之名貴矣，官之權(quán)大矣，官之威重矣，五尺童子皆能知之。古之人，士、農(nóng)、工、商分為四民，各事其事，各業(yè)其業(yè)，上無所擾，亦下無所爭。其后選舉之法興，則登進(jìn)之途雜。士廢其讀，農(nóng)廢其耕，工廢其技，商廢其業(yè)，皆注意于“官”之一字。蓋官者有士、農(nóng)、工、商之利，而無士、農(nóng)、工、商之勞者也。天下愛之至深者，謀之必善；慕之至切者，求之必工。于是乎有脂韋滑稽者，有夤緣奔競者，而官之流品已極紊亂。限資之例，始于漢代，定以十算，乃得為吏。開捐納之先路，導(dǎo)輸助之濫觴。所謂衣食足而知榮辱者，直是欺人之談。歸罪孝成，無逃天地。夫賑饑出粟，猶是游俠之風(fēng)；助邊輸財(cái)，不遺忠愛之末。乃至行博弈之道，擲為孤注；操販鬻之行，居為奇貨。其情可想，其理可推矣。沿至于今，變本加厲，兇年饑饉，旱干水溢，皆得援救助之例，邀獎(jiǎng)勵(lì)之恩。而所謂官者，乃日出而未有窮期，不至充塞宙宇不止。朝廷頒汰淘之法，定澄敘之方，天子寄其耳目于督撫，督撫寄其耳目于司道，上下蒙蔽，一如故舊。尤其甚者，假手宵小，授意私人，因苞苴而通融，緣賄賂而解釋。是欲除弊而轉(zhuǎn)滋之弊也。烏乎！可且昔亦嘗見夫官矣，送迎之外無治績，供張之外無才能，忍饑渴，冒寒暑，行香則天明而往，稟見則日昃而歸，卒不知其何所為而來，亦卒不知其何所為而去。袁隨園之言曰：“當(dāng)其雜坐戲謔、欠伸假寐之時(shí)，即鄉(xiāng)城老幼毀肢折體而待訴之時(shí)也；當(dāng)其修垣轅、治供具之時(shí)，即胥吏舞文匿案而逞權(quán)之時(shí)也。”怵目惕心，無過于此。而所謂官者，方鳴其得意，視為榮寵，其為民作父母耶？抑為督撫作奴耶？試取問之，當(dāng)亦啞然失笑矣。不寧惟是田野不辟，訟獄不理，則置諸不問；應(yīng)酬或缺，孝敬或少，則與之為難。大府以此責(zé)下吏，下吏以此待大府。《論語》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易》曰：“上行下效，捷于影響。”執(zhí)是言也，官之所以為官者，殆可想象。得之暴秦之立法也，并禁腹誹；有宋之覆國也，以廢清議。若官者，輔天子則不足，壓百姓則有余。以其位之高，以其名之貴，以其權(quán)之大，以其威之重，有語其后者，刑罰出之，有誚其旁者，拘系隨之。明達(dá)之士，豈故為寒蟬、仗馬哉？懾之于心，故慎之于口耳。其意若曰：“是固可以賈禍者，我既不系社稷之輕重，亦無關(guān)朝廷之安危。官雖苛暴，而無與我之身家；官雖貪黷，而無與我之資產(chǎn)。則亦聽之而已矣，又何必拂其心而攖其怒乎”？

　　于是，官之氣愈張，官之焰愈烈。羊狼狽貪之技，他人所不忍出者，而官出之；蠅營狗茍之行，他人所不屑為者，而官為之。下之聲色貨利，則嗜若性命；般樂飲酒，則視為故常。觀其外，偭規(guī)而錯(cuò)矩；觀其內(nèi)，逾閑而蕩檢。種種荒謬，種種乖戾，雖罄紙墨不能書也。得失重則妒忌之心生，傾軋甚則睚眥之怨起。古之人以講學(xué)而分門戶，以固位而立黨援，比比然也。而官則或因調(diào)換而齟齬，或因委署而齬龁，所謂投骨于地，犬必爭之者是也。其柔而害物者，且出全力以搏之，設(shè)深心以陷之，攻擊過于勇夫，蹈襲逾于強(qiáng)敵。宜其知己知彼，百戰(zhàn)百勝矣；而終不免于報(bào)復(fù)者，子輿氏曰：“殺人父者人亦殺其父，殺人兄者人亦殺其兄。”《戰(zhàn)國策》曰：“螳螂捕蟬，不知黃雀之在其后。”即此類也。天下可惡者，莫若盜賊，然盜賊處暫而官處常；天下可恨者，莫若仇讎，然仇讎在明而官在暗。吾不知設(shè)官分職之始，亦嘗計(jì)及乎此耶？抑官之性有異于人之性，故有以致于此耶？國衰而官強(qiáng)，國貧而官富。孝、弟、忠、信之舊敗于官之身，禮、義、廉、恥之遺壞于官之手。而官之所以為人詬病，為人輕褒者，蓋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

　　南亭亭長有東方之諧謔與淳于之滑稽，又熟知夫官之齷齪卑鄙之要。凡昏聵糊涂之大旨，欲提其耳，則彼方如巢許之掩之而走；欲唾其面，則彼又如師德之使其自干。因喟然嘆曰：昔嚴(yán)介溪敬禮能作古文之人，人或訝之。介溪愀然曰：“我輩他日定評在其筆下。”是知古今來，大奸、大惡，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恤，而惟竊竊焉以身后為憂，是何故哉？蓋猶未忘“恥”之一字也。佛家之論因果，曰過去、曰未來、曰現(xiàn)在。過去之恥，固若存而若亡；未來之恥，亦可有而可無；而現(xiàn)在之恥，則未有不思浣濯之以滌其污，彌縫之以泯其跡者。且夫訓(xùn)教者，父兄之任也；規(guī)箴者，朋友之道也；諷諫者，臣子之義也；獻(xiàn)進(jìn)者，矇瞽之分也。我之于官，既無統(tǒng)屬，亦鮮關(guān)系，惟有以含蓄蘊(yùn)釀存其忠厚，以酣暢淋漓闡其隱微，則庶幾近矣。窮年累月，殫精竭誠，成書一帙，名曰《官場現(xiàn)形記》。立體仿諸稗野，則無鉤章棘句之嫌；紀(jì)事出以方言，則無詰屈聱牙之苦。開卷一過，凡神禹所不能鑄之于鼎，溫嶠所不能燭之以犀者，無不畢備。曹孟德得陳琳檄而愈頭風(fēng)，杜子美對張良傳而浮大白。讀是編者，知必有同情者己。

　　光緒癸卯中秋后五日，茂苑惜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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