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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斷滕峽
斷藤峽舊名太藤峽，云其江發(fā)源柳慶，東繞潯州，碕矗磯排，灘瀧洶濞，兩岸萬山盤礴六百余里。西北聯(lián)武宣縣，迤邐而東，綿絡(luò)象州、永安、修仁、荔浦、平樂諸州縣，截以府江西南，接貴縣依左江而下，包桂平帶平南抵藤縣，浸淫蒼梧。大抵藤峽面勢以桂平大宣鄉(xiāng)崇姜里為前庭，象州東鄉(xiāng)、武宣北鄉(xiāng)為后戶，而右貴縣之龍山、左藤縣之五屯，若兩臂也。峽以北巢峒屋列，不可殫名。而西蘿綠、東紫荊、后根姜、老鼠白面、橫石寺塘、桂州崖、仙女關(guān)、九層樓尤極險厄，入者緣木攀蘿，往往迷徑而返。峽以南山稍廉瘠，而牛腸、大岵、大寺、白銀、大灣諸村亦皆倚江立寨，四塞難通。自紫荊折而稍東，為茶山，為力山，力山之險三倍藤峽。又折而東北為永安，又東為朦朧三峒，荔浦之境也。自紫荊折而東北為沙田，為林峒，迤北折而稍西為羅運(yùn)，羅運(yùn)之險又倍力山，其后為長洲、象州、脩仁之境也。自紫荊折而南為鵬化，為大同、平南之境也。又折而東為五屯，藤縣之境也。萬山之中，猺蠻盤據(jù)，各有宗黨，而藍(lán)胡侯盤四姓為之渠魁，山多縵土，沃而敏樹，諸猺皆側(cè)耕危獲，不服租庸。茶山羅運(yùn)之隩，谺門巃嵸，沉云晝結(jié)，懸蹬回繞，絕壁臨谿，手挽足移，十步九折，其幽崖奧谷是生狑人雕題高結(jié)，狀若猩狒散育莽中，不室而處，饑則拾橡薯，射狐鼠，雜蜂蠆蟻蚔，卉衣血食，言語侏■〈亻離〉，雖四姓諸猺亦莫能重譯也。諸猺憨悍難曉，好殺輕生，憚見官府，往往通向化猺，老結(jié)城市豪強(qiáng)，號曰招主，自稱曰耕丁。招主復(fù)結(jié)官府左右為之耳目，漏世緩急，朝發(fā)夕聞。大抵自藤峽徑府江約三百余里，以力山為中界，諸賊往往相通，互為死黨。力山之人善以毒藥傅弩矢，中者立斃，故能東助府江，西援藤峽。藤峽之巔立而環(huán)眺，則遠(yuǎn)近數(shù)百里間若可舉趾，故軍旅所集，盱睫而知，急則狶竄林中不可疏捕。廣西之諺云：“■〈米上皿下〉有一斗米，莫沂藤峽水。囊有一陌錢，莫上府江船。”
景泰中猺酋侯大狗等作亂，嘯聚萬人，攻墮郡縣，戕執(zhí)吏民，而脩仁、荔浦、平樂、力山諸猺為之響應(yīng)，其勢益張，守臣皇恐，率以甘言噢之，賊愈驕縱。變聞，會京師有也先之戒未遑也。天順中，詔召捕得大狗者賜千金，爵一級，竟不可得。久之，郁林、博白、新會、信宜、興安、馬平、來賓鯨鯢風(fēng)起，所至兵墟，兩廣三司皆戴罪，守官莫保朝夕。
憲皇帝即位，集廷臣問計，兵部尚書王竑言：“峽賊稱亂，其始皆由守臣失策，以招撫為功，長其桀驁，譬諸驕子，愈惜愈啼，非流血撻之，其狂不止。竊見浙江左參政韓雍，謀勇拔萃，文武全材，求之廷寮，罕與倫比，陛下誠以討賊屬之斯人，可逭南顧。”上然之。乃以雍為左僉都御史，以都督同知趙輔為征夷將軍，右都督和勇為游擊將軍，太監(jiān)盧康、陳宜監(jiān)視軍務(wù)，督餉則戶部右侍郎薛遠(yuǎn)，紀(jì)功則監(jiān)察御史劉慶、汪霖。而閫外之事一以屬雍。敕曰：“將士有功者，得自署使，三司官而下不用命者自治之，朕不中制也。”
成化元年六月，雍偕諸將會南京議進(jìn)取，僉曰：“兩廣殘破，盜賊峰屯，璧之烈火燎原，無復(fù)緩急，宜分兵四出，隨在撲之。候其團(tuán)結(jié)，乃可圍困耳。”雍曰：“不然。是扇禍也。大藤峽為廣西腹心之患，舍此不圖，而分兵四出，賊必?fù)矶鳎髻\愈多，郡縣愈破。諺所謂救火焉而噓之者也，莫若并力西向搗其腹心。元惡既殲，余必投刃而解矣。”諸將曰：“誠如公言。”乃以官軍三萬人兼程而進(jìn)。七月至全州，會陽峒西廷，苗賊為梗，討滅之戮失機(jī)，指揮李瑛等四人將士股栗。九月至桂林，召諸將按圖而議曰：“脩仁、荔浦，藤峽之羽翼也。羽翼不翦，則腹心之患難除。”乃以永順、保靖及兩江土兵十六萬人，五路并進(jìn)，窮追至力山，諸賊大敗，生擒一千二百余人，斬首七千三百余級。
十一月至潯州，延父老問計，皆曰：“大藤峽天險之窟也，密菁重巖，人不旋踵，三時癉癘不可久居。某等生長一方，莫得要領(lǐng)。今歲兵聲久振，賊備益堅，莫若屯兵四圍，且耕且守，待其自斃耳。”雍曰：“不然。峽山遼闊，峽路紛披，輪囷六百里間，安可圍也？屯兵日久，彼銳我衰，睥睨之奸，患起沖突，兵法有之。先人有奪人之志，乘勝之謂也。今我軍新破府江，勇氣十倍，峽賊聞之，亦以褫魄，不若因而乘之，可立破也。”乃以六萬八千人為右軍，以總兵歐信、左參將孫麒、高端、都指揮夏正、葛宗、蔭指揮王瑛等將之，自象州、武宣分為五道攻其北；以九萬二千人為左軍，以都指揮白全、楊玙、張剛、王玘、彭倫、夏鑒、柴政、指揮唐雄等將之，由桂平、平南分為八道攻其南；以左參將孫振、指揮程文章、千戶李慶等巡守左江及龍山五屯，截其奔路，雍與趙輔、和勇開府高振嶺以督諸軍。雍復(fù)令總兵歐信等曰：“山北既破，便可提兵深入，夾攻桂州、橫石諸崖。”令都指揮夏正曰：“林峒、沙田，府江間道也。宜越古眉雙髻諸山伏兵林峒，扼其東奔。”諸將敬諾。十二月朔，諸道并發(fā)，腹背夾攻，連破石門、道袍、屋廈、紫荊、竹踏、良胸、古營、牛腸、大岵等寨，賊皆遁入桂州、橫石、寺塘、九層樓，據(jù)險立柵以抗我?guī)煛Ｓ瑚馑朗恳源蟾鹃_道，兩軍齊登，發(fā)火箭焚其營柵，而都指揮夏正復(fù)自林峒來援，賊大驚潰，生擒侯大狗等七百八十余人，斬首三千二百余級。
明年正月，既望班師，招其流冗千余人，編為民戶。先是峽中有大藤如斗，延亙兩崖，諸蠻蟻渡若徒杠然，故以名峽。至是斬之，改斷藤峽也。捷聞，上大喜，賞賚有差。雍乃上言：“臣聞猺獞之性，喜縱而惡法，驚悸之后易動而難安。今渠率僅已翦除，肄孽尚遺千數(shù)，頃雖革面，終包野心，驟然設(shè)以流官，律以王法，恐致判渙再起讙嘩。竊見上隆州，土知州岑鐸先因祖母奏其盜嫂謀兄，奉旨推鞫，在禁五載，竟無證佐。臣愚以為鳥獸之族，豈識彝倫曖昧之言？訐自中冓。即使文傳成獄，亦且稱屈有詞。聞其人驍勇冠軍，正可宣力荒徼。陛下若宥其宿眚，被以特恩，俾以故職，改隸潯州為諸猺之長，撫安流冗，墾開菑畬。彼且畏法懷恩，力圖稱報，因俗而治，庶可永寧。夫大盜之始，必由一二魁奸越志萌亂，迨乎滋蔓不翦，遂至橫行，故制盜于初發(fā)，一謀士而有余，治道于既張，疲萬人而不足。是以摘盜之隱而禁盜之萌，莫如巡檢，但各處巡檢類以流官，不辯土音，不諳地理，汾諜遷轉(zhuǎn)，終難責(zé)成。臣部下土人李昇、陸善政、胡扶清、任真二、陸明貴、零扶寨等，皆久參行伍亦效勤勞，至于土俗人情尤善陳說，若量授一職，必能保障此方。況峽江百里中有三灘，上曰勒馬，下曰獻(xiàn)俘，中曰碧灘，盜賊充斥皆宜設(shè)立控制。而貴縣龍山，藤峽之右臂也。武宣縣東鄉(xiāng)，藤峽之北戶也。控制之司尤不可少。臣愚以為宜移周沖巡檢司于勒馬，移靖寧巡檢司于獻(xiàn)俘，移恩隆巡檢司于碧灘，與館驛同堡，而東鄉(xiāng)龍山亦各添設(shè)巡檢司，使上下應(yīng)援，往來邏遏。仍以李昇等各授副巡檢職事，分署諸司，協(xié)助流官，因俗防守。至于藤縣五屯，藤峽之左臂也，實生獞人與猺異黨。洪武初，猺首單福親率其黨八百人愿充戎伍，高皇帝嘉之，以福為正千戶，使率其屬編隸桂林。福既物故，而部曲散亡，潛歸故窟，生齒日夥，今且三千。先此藤峽之役，臣遣千戶李慶招之，諸獞莫敢提刃應(yīng)援。臣以為南蠻之俗，憚見流官，兼懷舊穴。曩者遠(yuǎn)驅(qū)省界，所以脫籍逃亡。若比照遷江屯所就，于本土開設(shè)千戶衙門，因俗統(tǒng)治，以李慶為之酋帥，以福孫仲瑛為之吏目，筑城分哨，以控東隅，而黃丹、白馮、蒙江十二磯有警，皆其責(zé)任。如此則防御稍周，峽賊必斂。”疏入，上皆嘉納行之。乃設(shè)武靖州于潯州，以岑鐸知州事，而五屯千戶所及諸巡檢司皆如雍議也。自是民有寧宇者三十余年。
正德間遺孽漸蔓，而峽以南尤甚，橫江御人。都御史陳金曰：“諸蠻所嗜者魚鹽耳，可委而啗也。”乃令商船渡峽者以大小課魚鹽。諸蠻就水滸受去，江道稍疏，金遂自以為功，疏其事請名曰永通峽。詔從之。未幾，諸蠻緣此征商無算，稍不愜即掠殺之，必賂求乃免。于是潯人為之語曰：“昔永通今求通，求不獲葬江中。誰其和首？噫！陳公。”
嘉靖五年，新建伯王守仁以田寧之役振旅潯州，父老言狀，守仁以二萬人剿之，斬首六百級。自是峽南稍平，而峽以北遞起。武靖州知州岑邦佐實曲蔽之賊，益恣肆。其酋侯勝海居弩灘為亂，而武靖頭目黃貴、韋香與勝海有隙，且利其田廬，乃言指揮使潘翰臣曰：“貴等力能撲殺此獠。”翰臣素佻闥寡謀，遽喜曰：“任若等為之。”
十六年五月，貴、香乃誘勝海市中刺之，其弟公丁噪眾城下，殺廂民二人，去僉事鄔閱，左參將孫繼武詣都御史潘旦言狀，請征之。右參將沈希儀在座，諫曰：“猾賊未易取也。須開春江漲，以數(shù)千人從武宣順流撲之。”繼武恚恨，謂閱曰：“是夫戔戔攘功者。”閱然之。遂選潯州，以千人溯流擊弩灘，賊皆遁去，斬一病夫而還。閱乃張言賊已斂跡，請立堡戍其地，旦從之。希儀復(fù)言賊未滅，威不張，立堡難守非便。旦不聽。六月堡成，閱命黃貴、韋香以兵三百人守之。約日侯氏田廬，仍擇處不禁。于是諸猺大憤，而岑邦佐亦忌貴、香等擅利，復(fù)慫恿之，公丁遂鳩其黨二千人，夜寇堡，戊兵死者二百余人，貴、香僅以身免。變聞，旦愧怒曰：“果如沈子所料矣。”巡按御史諸演疏其事，請討之。詔曰：“可。”已而，閱、繼武皆落職，會旦亦去，右侍郎蔡經(jīng)代之。
十七年正月，集諸司問計曰：“諸君度峽賊須兵幾何？”副總兵張經(jīng)曰：“不過萬人。”蔡公曰：“往歲七山之賦也，亦已少矣。”沈希儀曰：“欲翦滅此，非八萬人不可。”蔡公曰：“往歲西山之賦也，不既多乎？”副使翁萬達(dá)曰：“二君之論皆是也。竊聞之兵法有侵有伐，而兩廣軍政有剿有征。襲而取之曰剿，明以攻之曰征。由張君言則剿也，由沈君言則征也。雖然，今日之舉賊備我久矣，剿之無得從沈君便。”蔡公然之。會有安南之議未遑也。已而公丁等益橫放草竊，潯人苦之。萬達(dá)言狀，督府乃議亟舉，而巡按御史鄒堯臣贊畫甚力，遂會安遠(yuǎn)侯柳眴以軍事屬萬達(dá)旦曰：“茍得渠魁，則余可略取也。”百戶許雄者，素通猺為盜，萬達(dá)廉其跡以死劫之曰：“能擒公丁乃貸。”雄皇恐頓首，愿效力自贖。萬達(dá)故言公丁誠輸款良猺也，為仇家誣構(gòu)乃捕系訟，公丁者數(shù)人責(zé)以起釁。公丁果遣人列冤狀，萬達(dá)陽許白之，又畀雄百金，子貸諸猺，因以本業(yè)捐公丁。公丁大喜，惟雄所使。會萬達(dá)按支郡，而汝成守左江，萬達(dá)以計屬汝成，汝成敬諾，復(fù)召雄申飭之。雄乃詒公丁曰：“若為潯人指名久矣，吾為若危之。分守公新到，何不自陳言寇堡事，他猺所為也？”公丁信之隨雄來見，復(fù)列冤狀。汝成曰：“聞之誠冤也。”慰而遣之。眴廂民被殺者家出毆公丁，一時皆哄，游徼連逮入獄，亟遣雄諭其黨曰：“寇堡事公丁言他猺為之，須鞫實，乃坐若等。誠為公丁冤，官府且釋之，不然當(dāng)共棄之以自救，無以一公丁為禍本也。”諸蠻唯唯懾服，咸愿棄公丁，無一嘩者。遂檻至軍門，磔于市。汝成乃言督府首惡已擒，黨與按堵，機(jī)會可襲，無如此時。開春雨水綿密，崖蹬窄滑，瘴癘郁蒸，非兵興之利也。況消息一振，魚散鳥驚，雖有銳騎犀兵用將焉及？督府然之。會沈希儀病在告，遂以副總兵經(jīng)將左軍，副使萬達(dá)監(jiān)之，會于南寧。而指揮王良補(bǔ)朱升、凌浦、柳浦、周維新、孫文繡屬焉。以都指揮僉事高乾將右軍，副使梁廷振監(jiān)之，會于賓州，而指揮馬文杰、王俊、戚振、吳同章屬焉。紀(jì)功則副使蕭晚，督餉則汝成暨右參政林士元。已而副總兵經(jīng)謂萬達(dá)曰：“首惡已俘，余黨褫魄，王者之師，示威而已。請以少兵剿之，何如？”萬達(dá)曰：“不可。賊驚遁久矣，剿之無功，秪樹怨耳！何威之示也？”經(jīng)曰：“自古征蠻，未有大得志而返者，君今欲殲之耶？殲之不得必且招之，招之不若容之，以為德也。”萬達(dá)曰：“不然。戮不顯則威不揚(yáng)，威不揚(yáng)則人心不懾，人心不懾雖厚施不為德也。”經(jīng)曰：“紫荊賊數(shù)也。譬之蜂窠，振觸即糜沸，姑舍之何如？”萬達(dá)曰：“不可。紫荊不遏則賊遁，府江安可舍也？”經(jīng)持論益急，督府惑之。汝成乃言曰：“妄聞幕議藤峽之役，將以猝剿舉之，不識果否？竊謂猝剿之策大非今茲所宜。夫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掩襲而取，庶可成功。乃者消息浸疏，而軍事未集，諸蠻自度不免，疑栗益深，必且峙糗罙巢以備伏匿。而桂州崖、九層樓諸所，尤為隩塞。紫荊山、沙田、林峒間道，又與府江相通，若非大會兩軍，側(cè)入窮摉，恐無所得。況猝剿一失，必?fù)p軍威，愈至猖狂，益招玩侮，他日一方之禍，更有可憂。夫遙度不可以制軍，惜費(fèi)不足以成事，成不佞籌諏于此審矣！愿明公熟察之。”督府乃下三司會議，左布政使祝續(xù)、按察使陸銓、都指揮同知余恩等咸是萬達(dá)、汝成，遂一如所議云。時十八年正月也。
萬達(dá)既部勒諸軍，復(fù)言督府曰：“峽以南固劇賊也。第今兵力不可并及，姑緩之以俟后議。”督府從之，乃以二月丁未兩軍齊發(fā)。左軍則王良輔以六千五百人，由牛渚灣越武靖攻紫荊、大沖、根姜、老鼠諸巢；朱昇以七千五百人，由三等村渡蓼水攻二驢、石門、石塘、大安、黃泥嶺諸巢，柳浦以八千人，由白沙灣攻道袍、大井、李儀、洪泥、梅嶺諸巢；凌溥以五千人，由白沙灣攻大昂、屋廈、小梅嶺諸巢；周維新以七千八百人，由白沙灣攻藤沖、竹埠、胡塘、綠水沖諸巢，孫文繡以八百人攻滕峽，逆流與諸軍夾攻大坑巢。右軍則馬文杰以六千二百人由武宣過六廟，從流而下，攻碧灘、綠水諸巢；王俊以五千人由武宣入山，而東攻羅淥、上峒；戚振以四千二百人攻羅淥、中峒；吳同章以八百人攻羅淥、下峒。南北夾擊，賊大窘，遂擁眾奔林峒而東，王良輔以兵邀擊之，中斷復(fù)西奔，諸軍鏖斬千二百級。捕得生口言官兵來時，酋老約避敵，毋結(jié)巢。成化間結(jié)巢桂州崖、九層樓，官兵圍困，破時無孑遺者。今直漫走星散，官兵逐我必疲，曠日思?xì)w且費(fèi)饋餉，退必速。今東奔者已入羅運(yùn)山矣。經(jīng)、萬達(dá)遂移兵攻羅運(yùn)，檄右軍抵長洲，沿江而東，繞出其背。賊乃刊巨木塞隘，徑道布蒺藜、菰簽，懸石樹杪，急則絕之，走坂如丸伏機(jī)弩，毒鏢戟莽中，觸者應(yīng)聲而斃。我軍皆以計發(fā)奪之，斬首百級，賊愈大窘。會右軍迷失道愆期者三日，田州土官盧蘇復(fù)受賊賂，斂軍縱之，賊遂漫匿山中，險不可躡。捕得生口言祖父居羅運(yùn)者八世矣，未聞官兵之涉茲土也；又言自此東去府江可二百里云。會平南縣小田羅應(yīng)古陶古思諸猺弗靖，經(jīng)、萬達(dá)復(fù)移兵剿之，斬首五十七級。先是諸賊亦有依結(jié)良民而匿其妻子牛馬者，時部將獻(xiàn)策欲摉捕之。萬達(dá)曰：“不可。殲余孽而擾良民，兵家謬計，吾且將留此以耀示諸猺，使知良民之利，益堅其向化之心也。”乃以三月庚寅班師，凡四十五日而畢役，招其余黨三百二十人降之，而江南胡姓諸猺投順者千人，藤峽悉平。
萬達(dá)、汝成相與獻(xiàn)議于督府曰：“嘗聞乘威而布法則法易流，因法而行仁則仁易浹，然立法貴于慎始，更俗在乎隨時。竊嘗細(xì)酌夷情，博諏眾議，欲圖善后之策大略有七：一曰編保甲以處新民。夫苗猺之亂萌于怙險撫綏之策，首在遷居。若非別里分疆鏟其故宇，終為負(fù)固，難以革心。宜令江北一帶西自碧灘東運(yùn)林峒，皆南渡蓼水墾作便田，江南一帶東起蒲竹西繞河源，亦托處平原遠(yuǎn)皆山麓。又各限以界石勒以訓(xùn)辭，若布之有幅，而獸之有圈，使勿逾易。但此等新民方就繩檢，如放豚憚于胃絡(luò)，野鹿駭于牢籠，故假借過寬則獷虣之性仍在，約束太驟則簡野之俗弗堪。按之故牘，曾有準(zhǔn)入狼家，或附編民戶者，意非不美也。但入狼則土首蠶食，編民則廂里漁侵，揆此二端皆非善政。宜做古人保甲之法，使十家為甲，甲有總；五甲為保，保有長，各就族類擇其稍有恒業(yè)能通漢音者為之，每月每保各以總甲一人出官應(yīng)役，講解夷情，周而復(fù)始，姑勿屬之有司，暫從分守道管攝，使之習(xí)見化理，馴變蠻風(fēng)，仍先討口科糧，不必履畝課入。大約三十取一，歲令保長征催別貯一倉，以便會稽。授廛之初量給種子，五年之后稍派徭差，至此始附縣官，俾之撫字近郊之地暨于通都，各立墟市，招致諸猺賈易貨物，一月二舉，委官董治，使無貪攘；二曰立營堡以通江道。夫藤峽東西一百六十四里，上抵柳慶，下委潯梧，蓋諸郡咽喉也。曩者江介諸猺憑據(jù)利地厚，其徒黨裒兇鞠頑官司，一切因循為茍且姑息之。法掊掣商賈瓦器、魚鹽，公為赍給，如以賂貽名曰常例，以致狼貪無厭，驕焰益張，白晝橫江殺人，剽貨舟楫，孔道隔閡不通，譬之聚膻而卻蟻，安可得也？近年不得已乃建營堡戍以目兵，然主客之形非偶，虛實之勢相懸，威弛而士不揚(yáng)，法疏而守不固，反招寇侮，益重民艱，是非立堡之過也，顧其時未可耳。若以此為覆轍，而遂疑立堡之法，或不可行，是懲噎而廢良也。今群兇已翦，殘黨歸降，威振法行，宜與更始。況虛市既立，賈易既通，則夷落之間百貨流布。不必賂賊求通，示弱誨侮。但弩灘、浪灘兩處猺人既徒平地，其遼曠舊穴恐有客賊棄之，而賓旅往來不為哨護(hù)，或有萬一之警，鑒昔慎今，一勞永逸。則宜革豢寇之例，杜賈禍之媒，兩處灘碕各立營堡，戎以官兵，置籍分符，嚴(yán)律明紀(jì)，使部曲聯(lián)屬，彼此應(yīng)援，游艘往來，且防且守。近堡之地量遷向化良猺環(huán)居，內(nèi)外易田而食，則客賊難藏；三曰設(shè)督備以控上游。藤峽首尾分隸兩江，武宣右江屬邑也，實據(jù)上流，非左江部轄，法號稍疏，府衛(wèi)公移猶多掣肘，所以彼此攜隔，應(yīng)援為難除，潯州原有領(lǐng)哨指揮，不必更設(shè)，宜設(shè)督備指揮一員于武宣駐扎，專管峽江，悉聽左江守巡參將提調(diào)，量于右江衛(wèi)所摘調(diào)官軍，及以那地州目兵五百名相兼戍捕，約以游艘四十分布兩堡，及督備領(lǐng)哨官統(tǒng)之，使客商船，下水則武宣督備官遣兵防護(hù)，直抵潯州。上水則潯州領(lǐng)哨官遣兵防護(hù)，直抵武宣，各給符牌，以便稽考；四曰改州治以建屯所。昔韓公討平藤峽，以碧灘盜賊充斥，乃筑營堡，開設(shè)州治，奏改岑鐸部兵二千來任州事。尋復(fù)移置崇姜、大宣二里之間，為蓼水北岸，乃紫荊、竹踏、梅嶺、大沖諸山要路也。地廣土沃，袤連大同、鵬化，可以控制諸蠻，藩衛(wèi)郡治。其后岑鐸死，子玘無嗣，部兵漸散。正德十六年軍門議以岑猛次子邦佐繼之，止以部兵五十人爰居茲土，暴虐其民以縱嗜欲，旋因父猛作亂削職，徙閩民以為快。嘉靖七年新建伯以田州之役，但欲完其族姓以安反側(cè)，疏宥邦佐還知本州。邦佐復(fù)任以來，怗惡不改，益肆兇殘，玘類，咥人毒于猛虎，部民無罪而赤族者無慮數(shù)百，以致離心逃散，靡有子存，誅求無所，又占管狼家以為部落。夫三具狼家未有州治之前，官府招致護(hù)民耕守，原與該州無干，邦佐乃寅緣提調(diào)之名，積威鈐制，浚剝?nèi)f端，奪其田而賣之，如彼私產(chǎn)，此何解也？且貪圖江南吉大里良村可以獵利窩奸，恣意馳蕩，遠(yuǎn)離信地，擇便而居，城郭空虛，兵防不設(shè)，弛津渡賊，納賄分贓，頃以睚眥之怒，慫嗾諸猺，攻墮營壘，目兵死者二百余人，數(shù)其罪狀擢發(fā)難紀(jì)。竊惟先年設(shè)州之意實因山險賊多，寥闊難守，故畀其地而資其兵以為民衛(wèi)，比與國初土官納款受命者不同。今岑氏部落病不堪命，盡已逃亡，則兵不足資矣。乃徒擁我地，譬之贅疣，已為不可。況占管非所統(tǒng)率之狼兵而吞并，其有以資淫虐，是本以衛(wèi)民而反以害民，本以御賊而反以通賊，焉可宥也？昔韓公以五屯地方盜賊盤據(jù)，比照遷江事體，設(shè)立屯所，就以其酋覃仲瑛為吏目，以獞民為士兵，以其地稅為月糧，以供軍食，潯梧諸郡賴以藩屏。但五屯千戶所屯軍四百八十余名，本朝國初編隸桂林衛(wèi)，食糧人數(shù)所以議給月糧，若遷江千戶所則止有士名，原無月糧。今宜以武靖州亦比遷江事例，改為武靖屯田千戶所，推選賢能軍職掌管，就以平南、桂平、貴縣三縣狼家屬之提調(diào)，編為保長、保甲，且耕且守，辦納稅糧。仍以邦佐之子為史目，協(xié)同管理。其左江參將每歲秋冬之際，移鎮(zhèn)本州，申令督察，平南所屬大同、鵬化二里，疆土遼曠，猺獞雜處，積年稱亂，控御為難。議者欲于此地創(chuàng)立屯所，是亦久安之策。但武靖既已改設(shè)，則固可以遙制此方，不必再議。又惟武靖州治見有城池，不煩財力，集狼為伍，不費(fèi)軍儲。況軍官不職可以更置，異于土官控要而制遠(yuǎn)，弭盜以安民，是力省于遷江五屯而功倍之，實地方永利也；五曰清狼田以正疆界。天順、成化間，左江盜起，黎首潰亡，遺棄田土鞫為墟莽。其后興師剿平，民盡復(fù)業(yè)，而殘兇漏網(wǎng)尚肆憑陵，諸民苦之，告欲借兵自衛(wèi)，官司議允招取歸德、思恩等處狼家，徙潯護(hù)守，就以絕戶田土給之，納糧免差。年代漸久，生黨日繁，引類招朋，雜居民里，有司因循稽考無法，原額之外各狼私置亦混狼田，奸猾吏民又以逃亡產(chǎn)業(yè)招狼住種，或?qū)⒁姂籼锒愒幖睦敲吧洳钜邸Ｍ凉籴钭粲终紛Z而擅賣之，所以民田日削，民差日重，非當(dāng)時立法意也。宜選廉干官員專理其事，清查冊額，履畝丈糧，立石四隅；或以樹木谿澗為之疆界。刊榜曉示，以防變更。備書一冊，每米一石，甲首則科米五斗，均徭則編米五斗，冊內(nèi)狼丁但有物故傳之子孫，而原招姓名永不更改。自置私田及承佃絕業(yè)，原非冊內(nèi)開載者，遇造黃冊，俱附注本甲名為畸零狼戶，與民一體糧差，不許推除別甲。其見在狼丁編為保長、保甲，屬之武靖千戶所管束調(diào)遣，十年一造冊籍，以便清查，庶田糧不虧，兵伍可足；六曰處款兵以慎邊防。左江潯州、南寧二府民款，總凡二千三百六十八名，使其編僉有法，選擇得人，足為民衛(wèi)，慎固邊防。舊規(guī)民款十年一編，每名計該四十丁石，正貼朋當(dāng)，每月科銀陸錢，間有奸豪正戶掊克貼戶之資，轉(zhuǎn)雇替役，類多老弱，而親當(dāng)者又止照依丁糧多寡以為起止。近或三五日而更，遠(yuǎn)或一二月而去，武藝不諳，膂力不剛，而士宦豪強(qiáng)往往挾勢占用，逞奸曠役，有司官員罷暗者不能清查革獘，貪婪者又輒欺公賣奸，反以此輩影替祗候。夫隸季入其直，以克囊橐。竊惟款兵身役，親當(dāng)雇當(dāng)皆為未便，獨(dú)征銀雇募，選取驍勇之人，乃濟(jì)實用。但原編銀數(shù)按月征收，窮民或有弗堪。今正貼丁石編僉已定，難以更改，姑且量減每石每月征銀伍錢，在官以充雇直，將來編審每名以六十丁石為率，每月科銀陸錢，征收雇募，庶省民足兵之意皆在其中。所募之人不論土著、寄居、民狼、猺獞，必求精銳間曉武藝者充之，除量留有司守護(hù)城庫外，今各自認(rèn)五人為伍，五伍為隊，隊有甲；四隊為哨，哨有長；四哨為營，營有官，官無定員，隨時而設(shè)。隊甲則推選才力稍優(yōu)者為之，哨長則推選才力最優(yōu)者為之。官得以制哨長，哨長得以制隊甲，隊甲得以制伍眾。各伍間敢有違犯紀(jì)律者，二人以上連坐，同伍五人以上連坐，同隊每五人給牌一面，備列同隊二十五人姓名，使之連絡(luò)習(xí)熟，為之五符。每隊各置牌二面，編立字號，一付隊甲，一收分巡道，謂之隊符；每哨各置牌二面，編立字號，一付哨長，一收分巡道謂之哨符。每歲秋冬團(tuán)集操練，或有警調(diào)發(fā)截殺，及戍守營堡即發(fā)符取之，庶分?jǐn)?shù)素定，軍政修舉；七曰榷商稅以資公費(fèi)。峽江既通，營堡既立，凡修理城壘哨船，犒賞官軍新民甲長諸所貲費(fèi)，若一一取之庫藏，恐有不給。舊規(guī)，峽江上水商船大者納鹽七包，次五包，又次三包，各重九十斤；下水商船大者納瓦器九百一十三件，折銀一錢八分，次六百四十六件，折銀一錢五分，又次四百五十六件，折銀一錢二分，原屬潯州衛(wèi)收貯轉(zhuǎn)給各猺，名為埠頭常例。今既議革給徭之獘，則所得商稅宜如前征之，以備公用。但鹽堆日久必有折耗，而變賣展轉(zhuǎn)益滋獘端，宜照梧州商稅則例，每包折銀叁錢以便出納。”議成。督府從之，捷聞，上甚喜。詔曰：“峽賊負(fù)固久矣。今就剿滅江山滌清朕心嘉之。”安遠(yuǎn)侯珣加太子太保，歲增祿米三十石；右侍郎經(jīng)進(jìn)左侍郎兼右副都御史，加俸一級，各賞銀六十兩，纻絲八表里。副總兵經(jīng)銀五十兩，纻絲六表里；副使萬達(dá)、參議汝成各銀四十兩，纻絲四表里；參政士元、副使廷振、署都指揮僉事乾各銀四十兩，纻絲二表里。經(jīng)等俱進(jìn)秩一級。御吏堯臣、副使晚各銀二十兩，參將希儀銀一十五兩，指揮王良輔而下升賞有差。
論曰：“自予涉嶺右，按圖牒詢父老，躬覽山川，然后稍稍知破賊之略也。大抵藤峽府江相為表里，然治藤峽宜速，而府江宜緩。速則賊無所逃，緩則可得要領(lǐng)。蓋藤峽前阻重江，后臨大野，面勢雖迂，猶可邏遏，所慮者東奔耳！然南紫荊、北羅運(yùn)各有間道可以夾攻，扼此一隅而三面迫蹙，譬之釜魚安所逃也？故曰宜速至于府江。上起陽朔，下抵蒼梧，遼繞三百余里，萬山參錯，曲徑盤云，草樹凄迷，疑若禾麥，暴客跠伏土，著者少，而外乘者多，奄忽往來捷若鬼魅，一有警急，即狼竄鹿跳，無復(fù)蹤跡。故欲治府江，則恭城、平樂、懷集、賀縣、脩仁、荔浦、永安五屯，茶力二山之間，皆宜一歲之前，屯兵積粟，以能者主之，熟其向?qū)В狡淙祝瑪_其耕耘，賊必且驚且拒營巢負(fù)險，然后益以外兵諸道并入，環(huán)而供之，庶可滅也。若欲以旬月之間，懸軍深入，賊必漫走，莫可窮摉，縱使刊木于山，伐石于江，亦涉迂疏，非長策也。故曰宜緩。雖然諸蠻縱而惡法，憨而易欺，衛(wèi)所之官世掌其土，與廂市大家倚法豪舉丁剝，而戶漁之食租衣稅視為私人，危言千方，不使一控公門陳情白事，得其利則為之掩慝埋奸，透引剽掠，一不當(dāng)意則宜露宿惡，傳以丑詞，聳動官府。稍不加察，或單軍輕舉，失重?fù)p威，釀成大禍，此則兩江通弊也。昔人有言在內(nèi)曰奸，在外曰宄，御宄以德，御奸以刑，治內(nèi)詳而治外略，數(shù)寇之策斯其首端乎？至于調(diào)發(fā)土官，往往方命不受節(jié)制，賊未及平而所過良民已遭荼毒，為時通患，大抵皆吾輩取之也。其獘有二：一曰無才，二曰納賄。蓋土官軍官聯(lián)姻一體，而督府左右尤為腹心，世世藉賴，故提督守巡孤立，頻徙分隔，而情疏易于欺慢，寡謀怯膽，則相與構(gòu)浮言，設(shè)險械，嚇以跋扈，令我猬縮，莫敢誰何？若有罅可投，即誘以甘聲，蹈以珍貨，一受結(jié)納，則視我奴仆耳！無復(fù)忌憚。是以軍令不張，國法不信，積弱之獘非一日矣。故邊方之官，非有為不足以戢亂，非有守不足以服人，又非久任不足以諳土俗也。誠得其人而任之，寬其約束，優(yōu)以寵榮，即考滿不代，庶土酋帖服，邊患稍寧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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