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十一）朱子之圣人難為論
以上略述朱子言宇宙之仁與神。在此大仁至神之造化中，而有人物生生。人則得氣最靈，其間乃有圣人出，上合天德，法乎天地之大仁至神而參贊宇宙之造化。濂溪有言：
士希賢，賢希圣，圣希天。
此為理學(xué)家之最大宗旨與最大目標，亦可謂理學(xué)即是一種希圣希天之學(xué)。惟圣人有易為不易為兩說。主張圣人易為之說者，當(dāng)推孟子為始。而顏子則曰：既竭吾力，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此由親炙孔子，而發(fā)為圣人不易為之嘆。濂溪曰，學(xué)顏子之所學(xué)，似亦不言圣人易為。朱子亦然。今當(dāng)繼述朱子之圣人難為論。
朱子有曰：
某十?dāng)?shù)歲時，讀孟子，言圣人與我同類者，喜不可言。以為圣人亦易做。今方覺得難。
又曰：
人做得底，卻有天做不得底。天能生物，而耕種必用人。水能潤物，而灌溉必用人。火能熯物，而薪爨必用人。財成輔相，須是人做。
人須能有裁成輔相天地之功能，極其至者為圣人。此可見圣人之不易為。故曰：
圣人贊天地之化育。天下事有不恰好處，被圣人做得都好。丹朱不肖，堯則以天下與人。
洪水氾濫，舜尋得禹而民得安居。桀紂暴虐，湯武起而誅之。
天只生得許多人物，與你許多道理，然天卻自做不得，所以必得圣人為之修道立教，以教化百姓。所謂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蓋天地做不得底，卻須圣人為他做。
這見得圣人是什么樣大力量。恰似天地有闕齾處，得圣人出來補得教周全后，過得稍久，又不免有闕，又得圣賢出來補。這見得圣賢是什力量，直有闔辟乾坤之功。
又曰：
天地只是自然，圣人法天，做這許多節(jié)措出來。
朱子又舉出范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這兩句來說。
天地之化，滔滔無窮，如一壚汁，熔化不息。圣人則為之鑄寫成器，使人模范匡郭，不使過中道。就事物之分量形質(zhì)，隨其大小闊狹長短方圓，無不各成就。范圍天地，是極其大而言。曲成萬物，是極其小而言。
又說圣人當(dāng)：
繼天地之志，述天地之事。
外極規(guī)模之大，內(nèi)推至于事事物物處，莫不盡其工夫，此所以為圣人之學(xué)。
正如佛家說，為此一大事因緣出見于世。千言萬語，只是說這個道理。若還一日不扶持，便倒了。圣人只是常欲扶持這個道理，教它撐天柱地。
以某觀之，做個圣賢，千難萬難。如釋氏則今夜痛說一頓，有利根者當(dāng)下便悟，只是個無量之秤。
此見朱子所意想中之圣人，乃是連結(jié)宇宙界與人生界而合一說之。朱子又深于史學(xué)，故其所意想中之圣人，又是會通古今歷代人事之興衰治亂而融貫說之。若有人說圣人易為，朱子卻要說他近禪。又曰：
某道古時圣賢易做，后世圣賢難做。古時只是順那自然做將去，而今大故費手。
又曰：
自古無不曉事底圣賢，亦無不通變底圣賢，亦無關(guān)門獨坐底圣賢。只理會得門內(nèi)事，門外事便了不得。所以圣人教人要博學(xué)。如今只道是持敬，收拾身心，日用要合道理，無差失，此固是好。然而出應(yīng)天下事，應(yīng)這事得時，應(yīng)那事又不得。
若謂只言忠信，行篤敬便可，則自漢唐以來，豈是無此等人。因甚道統(tǒng)之傳卻不曾得，亦可見。
又曰：
古者論圣人，都說聰明。
圣主于德，固不在多能，然圣人未有不多能。
若只去學(xué)多能，則只是一個雜骨董底人。
又曰：
圣人不見用，所以人只見他小小技藝。若其得用，便做出大功業(yè)來，不復(fù)有小小技藝之可見。
又曰：
有禹湯之德，便有禹湯之業(yè)。有伊周之德，便有伊周之業(yè)。終不如萬石君，不言而躬行，凡事一切不理會。
又曰：
圣人賢于堯舜處，卻在于收拾累代圣人之典章禮樂制度義理以垂于世。
又曰：
顏子不是一個衰善底人，看他是多少聰明。又敢問為邦，孔子便告以四代禮樂。
孟子說時，見得圣人大腎易做，全無許多等級。所以程子云：孟子才高，學(xué)之無可依據(jù)。
通觀上引，朱子乃以德行聰明才能事業(yè)四者并重而稱之為圣人。乃以傳道治國與裁成輔相天地之道，繼天地之志，述天地之事，而稱之為圣人。懸格甚高，既說圣人難為，則其理想中所謂理學(xué)所應(yīng)從事之范圍與境界，亦從此可推。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