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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拓跋燾一統(tǒng)北方
公元五世紀前半葉的北中國，終于在分崩離析一個多世紀之后，得以統(tǒng)一。這樣的統(tǒng)一，在叱咤風云的石勒手中，雖然有過，卻極不完整；在浪漫至上的苻堅手中，曾經(jīng)并不很困難，但卻極不牢固；對老謀深算的慕容垂，或者是殘暴不已的赫連勃勃而言，也并非沒有想過，卻是他們?nèi)舾蒟計劃中的一個罷了。輪到北魏的第三任皇帝拓跋燾，前后只花十幾年的時間，就將問題解決。我們看不出拓跋燾先生較之前面的群雄，有多少過人的地方，被崔浩稱作才干過人的劉裕，也不過從建康走到了長安而已，拓跋燾的成功，或許證明了古人“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論斷的正確性。然而拓跋燾卻奈何不了新興但不強大的劉宋。將軍事分界線推進到淮北一帶，十六國時候很多人都做到了，意味不了什么，進一步實現(xiàn)全中國的復(fù)興，苻堅沒做到，他也不行。改變中國命運的兩個人物，拓跋宏和楊堅，還要在他死后許多年才出生，在這之前，崔浩已經(jīng)指出了中國癥結(jié)之所在：“南北異俗”，需要由北人“變風易俗，化洽四海”，但改變的過程，不是一蹴而就的，非出于自愿，難有效果。
話雖多余，該說的時候，還是得說。容我將十六國最后的一段歷史，一并表過。
西涼政權(quán)在南涼滅亡后，也很快衰敗。西涼建初十九年（公元417年），有心創(chuàng)立一番功業(yè)的李暠終因?qū)嵙Σ粷е鴫阎疚闯甑你皭澣ナ馈Ｋ膬鹤永铎г趯Ρ睕龅牧觿萸闆r下，依然保持進攻姿態(tài)。
沮渠蒙遜在劉宋代晉的同年（公元420年），乘虛攻下西涼的國都酒泉，李歆兵敗被殺。北涼于次年消滅西涼在敦煌的殘余勢力，成為后涼、西涼之后的西域宗主國。
這時的北魏，已經(jīng)在南北兩個方向上取得勝利。它在泰常七年（公元422年）乘劉裕的病逝，對南朝用兵，把河南地區(qū)劉裕從后秦那里收回的土地，全部占領(lǐng)。然后，對年年犯塞的柔然騎兵，它也毫無輕視之意，于始光元年、二年（公元424、425年）兩次深入沙漠，痛擊柔然，使其暫時無力南侵。
接替拓跋嗣就職的魏太武帝拓跋燾，似乎更熱衷于對付西面和東面的敵人。他也正好碰上名字如其野心一般的赫連勃勃的去世，完全建構(gòu)在武力和暴政基礎(chǔ)上的大夏帝國，其統(tǒng)治之不穩(wěn)固，便爆發(fā)出來。
拓跋燾在始光三年（公元426年）對大夏用兵，夏國的繼任者赫連昌正和西秦乞伏熾磐相攻，被魏兵從河東地區(qū)長驅(qū)直入，連丟蒲坂、長安等重地，國都統(tǒng)萬勉強守住。
到了第二年拓跋燾領(lǐng)兵親自進攻時，赫連昌就沒那么幸運。他的作戰(zhàn)策略也有問題：他讓自己的弟弟赫連定帶兩萬士兵在長安與北魏大將奚斤相持，又分兵在城外，想伏擊魏軍。拓跋燾得到了降將的情報，對赫連昌不斷示弱，且戰(zhàn)且退，把夏軍引出統(tǒng)萬城外五六里，再回軍反擊。戰(zhàn)斗中拓跋燾的戰(zhàn)馬倒地，幾乎要被夏軍士兵擒獲，多虧宗室拓跋齊的掩護，將靠近拓跋燾的敵軍打退。拓跋燾縱身上馬，這一次如有神助，不但殺死夏軍的大將，還在中箭受傷的情形下指揮全軍把夏軍打得潰散而逃。
赫連昌逃到統(tǒng)萬城北，慌亂中來不及回城，直奔上邦（今甘肅天水），統(tǒng)萬便入于北魏。不久赫連昌在作戰(zhàn)中遇到與拓跋燾一樣的尷尬事，戰(zhàn)馬倒地，他就被俘。赫連定逃到平?jīng)觯ń窀拭C華亭）繼位，其控制地區(qū)只余下隴西的局促之地。
赫連定比赫連昌要無賴得多，他在稱帝后，登山遠眺失地，哭著說：“先帝（指赫連勃勃）以朕承大業(yè)者，豈有今日之事乎！”然后狂妄地預(yù)言：“使天假朕年，當與卿諸人建季興之業(yè)！”他剛說完，便有許多狐貍在旁邊的山上對著他長鳴。這赫連定，可謂丟面子丟到家了。
他不敢兌現(xiàn)自己的話，卻不忘與同樣奄奄一息的西秦爭地盤。西秦的末代君主乞伏暮末，在北涼和大夏的進攻下疆域日縮，而且還要對付新興近鄰、與慕容氏同宗的吐谷渾。據(jù)說乞伏暮末還十分殘暴，西秦內(nèi)部也屢出叛亂。西秦的故土，幾乎全被吐谷渾占領(lǐng)，乞伏暮末退守南安，向北魏請降，北魏派遣軍隊來接收時，他又變卦，被北魏擊敗的赫連定在西逃途中圍攻南安，將西秦順手滅掉。以乞伏氏為首的隴西鮮卑這一支，在慘遭鐵弗人屠戮后趨近消亡。
此前，坐穩(wěn)了江山的宋文帝劉義隆，于元嘉七年（公元430年）發(fā)動北伐。赫連定聽說，興奮得不得了，專門派人與劉宋聯(lián)系。雙方所訂立的盟約，可笑之處有幾分像兩百年前蜀漢與孫吳的盟約，早早的把北魏的土地，以恒山為界瓜分干凈。對未來的憧憬再美妙，也得接受現(xiàn)實的審核。崔浩的一句“赫連定殘根易摧，擬之必仆”，點醒了猶豫不決的拓跋燾，魏軍西征大夏，將平?jīng)瞿孟隆：者B定在滅了西秦后繼續(xù)向西進軍，欲渡過黃河進入北涼，誰知當初樹敵太多，在渡到一半時被吐谷渾的騎兵截擊，全軍潰散。赫連勃勃的“偉大”國家，即令在關(guān)中猖獗一時，亦只是曇花一現(xiàn)。他獨具特色的混血種鐵弗同胞，也同他的國家一起消融其中。
于是十六國中，只剩下極東的北燕和極西的北涼。馮跋的弟弟馮弘，乘著馮跋病重，帶兵沖入寢宮，馮跋受驚而死。馮弘又殺死了太子馮翼，于北燕太平二十二年（公元430年）繼任大燕天王。北燕內(nèi)漢人與鮮卑人的矛盾極大，北魏在滅夏以后來討伐它時，馮弘的守將們便紛紛投降。馮弘幾次向拓跋燾提出議和，拓跋燾都不答應(yīng)，窮途末路之下，他于大興六年（公元436年）把龍城的宮殿一把火燒盡，逃入高句麗，最后終被高句麗王高璉除掉。
（高句麗此后成為北朝東面最強勁的外敵，在取得了朝鮮半島的大部和遼東地區(qū)后，它于朝鮮歷史上開創(chuàng)了一段高句麗時代。然而較之廣大中原地區(qū)，它仍只算小的割據(jù)勢力，所以在綿延兩個多世紀后，還是被再度強盛的中原強國——唐消滅。）
三年后，拓跋燾進攻一直向他納貢卻未完全臣服的北涼。沮渠蒙遜的兒子沮渠牧犍在都城姑臧被攻破后面縛出降，拓跋燾為他松綁，以禮待他。一百六十年前司馬炎與孫皓相遇時的一幕，仿佛又回復(fù)眼前。歷史就這樣輾轉(zhuǎn)往復(fù)于驚人相似之間，讀過即使讓人小有不安，也沒有任何超自然的能力給予改變。英雄的故事，在千年中或許蕩氣回腸，今天的人想到時只是彈指之間。我們拋開英雄，將其上升到整個民族的層面，則看到中華民族的生生不絕，并非因為總能得到造物主的垂青，實乃一次次鳳凰涅槃式的重生所形成，歡笑背后，必經(jīng)歷血淚的交織。我們在這信息時代也許能夠甩開一切顧忌，把那十六個國家的命運，當作笑料一般品評；可誰又能知道，若干年后某某時代的人們，也可能將俗人如我者之所謂“縱橫十六國”的無聊言論，或強此十倍者之言論，同樣作為笑料玩味。而這笑聲背后，又何嘗不是一種反思？歷史的作用，說到這里，也差不多了，更多的東西，就留給讀它的后人去思考吧。
※版本出處：新浪讀書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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