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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中唐其他詩人
第一節(jié) 韓愈
唐代詩歌到貞元、元和年間，又出現(xiàn)了第二次高潮。多種多樣藝術(shù)風(fēng)格的詩人和詩派相繼出現(xiàn)，使詩壇呈現(xiàn)全面繁榮的景象。除前述影響最大的新樂府運動諸詩人外，其他詩人如韓愈、孟郊、柳宗元、劉禹錫、李賀等，在藝術(shù)上也各有創(chuàng)造，自成一家。其中韓孟一派詩人的影響較大。
第一節(jié) 韓愈
韓愈不僅是杰出的散文家，也是一個在中唐詩壇上能夠別開生面、勇于獨創(chuàng)的詩人。他在倡導(dǎo)古文運動的同時，也曾致力于詩歌的革新，以糾正大歷十才子的平庸詩風(fēng)。在《薦士》詩里，他肯定了從《詩經(jīng)》到建安詩歌的進步傳統(tǒng)，認為晉宋詩歌已經(jīng)"氣象日雕耗"，而齊梁陳隋的詩，更是"搜春摘花卉，沿襲傷剽盜"。并把陳子昂、李白、杜甫看作是詩歌革新的旗手。在其他詩里，他更反復(fù)多次地對李白、杜甫加以贊美推崇。但是，從創(chuàng)作實踐來看，韓愈主要是繼承李白詩的自由豪放，和杜甫詩的體格變化、"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藝術(shù)傳統(tǒng)，獨立開拓道路。和白居易著重繼承杜甫現(xiàn)實主義精神有所不同。
韓愈在貞元年間的詩歌，對現(xiàn)實有一定的關(guān)懷。如《汴州亂》、《歸彭城》、《齪齪》等詩，反映了藩鎮(zhèn)兵將叛亂的歷史事件，對人民疾苦也有所接觸。《謝自然詩》、《送靈師》等詩表現(xiàn)了他反對佛老、斥責神怪迷信的思想。其他許多詠懷、贈答的詩，抒發(fā)了自己和朋友們懷才不遇或遭受貶謫的牢騷憤懣。這些詩不僅內(nèi)容和他的散文大體一致，在形式上，也有明顯的散文化的傾向。這和他前期提倡儒學(xué)復(fù)古、致力于古文運動是分不開的。他這些詩篇也受到杜甫一部分詩歌的啟發(fā)，表現(xiàn)了雄才博學(xué)、好發(fā)議論、格調(diào)拗折、造語生新的特點。例如《此日足可惜贈張籍》，前人曾認為"仿佛《彭衙》、《北征》光景"。今天看來，雖然他愛國憂民的思想深度，藝術(shù)語言的樸素親切，仍然不及杜詩。但是，他關(guān)懷現(xiàn)實的態(tài)度，長篇敘事的規(guī)模，在敘事中融合抒情、議論的特點，確有和杜詩相似之處。但是，這一時期也出現(xiàn)了一些藝術(shù)上失敗的作品，如《嗟哉董生行》由于過分散文化，失去詩的特點。《譴瘧鬼》詩也開始有險怪傾向。
元和以后，韓愈的詩進一步向奇崛險怪的方面發(fā)展。元和元年，他和孟郊在長安寫了長篇聯(lián)句詩將近十首，在聯(lián)句中，互相夸奇斗險，不肯一字相讓。同年中，他還寫了著名的《南山詩》，用漢賦排比鋪張手法，描述終南山四時景色變化以及各種形態(tài)的山勢。搜羅奇字，光怪陸離。押用險韻，一韻到底。而且連用帶"或"字的詩句五十一個，疊字詩句十四個。這種排夏鋪張比西漢辭賦家更為突出。在此之后他又寫了《陸渾山火和皇甫提用其韻》、《月蝕詩效玉川子作》等一系列的詩歌，標榜奇險詩風(fēng)，并對許多和自己趣味相投的詩人加以鼓勵。他這些追求奇險而走向極端的詩歌，在內(nèi)容上沒有什么積極意義，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雕肝嘔肺的文字游戲。在藝術(shù)上也不能說是成功的。就是那些慕韓愈大名而極力贊揚《南山詩》的批評家們，也不得不說它是學(xué)不得的。
韓愈為探索詩歌的新形式、新風(fēng)格，用過很多心血，也付出了不少失敗的代價，引來了不少正確的批評。但我們也應(yīng)該看到他在辛勤探索之中，的確是為詩歌開拓了一條和李杜不完全相同的道路，創(chuàng)造了一些獨具風(fēng)格的優(yōu)秀詩篇。例如他貞元末年被貶陽山令遇赦歸來途中所寫的《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
纖云四卷天無河，清風(fēng)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聲影絕，一杯相屬君當歌。君歌聲酸辭且苦，不能聽終淚如雨："洞庭連天九疑高，蛟龍出沒猩鼯號。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下床畏蛇食畏藥，海氣濕蟄熏腥臊。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繼圣登夔皋。赦書一日行萬里，罪從大辟皆除死。遷者追回流者還，滌瑕蕩垢清朝班。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軻只得移荊蠻。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捶楚塵埃間。同時輩流多上道，天路幽險難追攀。"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下飲奈明何?
詩的中段用張署的話，傾訴了遷謫量移中抑郁悲憤的心情，結(jié)尾故作放達，更加深了詩境的悲涼。但是這首發(fā)泄個人牢騷的詩，盡管內(nèi)容價值不高，藝術(shù)上卻很值得注意：章法的波瀾曲折；詩句純用單行，沒有駢偶；語言的古樸蒼勁，洗凈陳熟詞匯；都很得力于他古文的修養(yǎng)。
他描寫自然景物的詩，也有一些別具風(fēng)格的佳作。例如《山石》一篇：
山石犖確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鋪床拂席置羹飯，粗糲亦足飽我饑。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山紅澗碧紛爛熳，時見松櫪皆十圍。當流赤足踏澗石，水聲激激風(fēng)吹衣。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幾?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全詩用素描式的散文筆調(diào)，描寫了從黃昏、深夜到天明的寺里山間的景色。一句一景，如展畫圖，具有鮮明的南方風(fēng)土色彩。清淡的筆觸中，有時點染了極濃麗的色彩，給人一種非常新鮮的感覺。他的《奉酬盧給事云夫四兄曲江荷花行》一詩，寫池荷盛開的綺艷風(fēng)光，卻大膽地運用壯麗豪健的筆調(diào)，寫出"太白山高三百里，負雪崔嵬插花里"這樣出人意表的奇句。所以沈德潛說韓愈七古在李杜之后能夠"別開境界"。
韓愈力倡復(fù)古，反對駢儷。因此他的詩多古詩而少近體，但是他的近體詩中也不無意境渾厚的佳作。如他被貶潮州途中寫的《左遷至藍關(guān)示侄孫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欲為圣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guān)馬不前。知汝遠來應(yīng)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無辜放逐的悲憤中，交織著正言直諫的勇氣，和衰朽殘年的哀傷，流暢的語言中，頗有頓挫的氣勢。他的絕句，主要是沿著杜甫風(fēng)格發(fā)展。如《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助教》：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前兩句寫早春微雨中的景色，極為新鮮別致。而他隨裴度平蔡州歸來時寫的《次潼關(guān)寄張十二閣老》一詩，更能代表他七絕的面目：
荊山已去華山來，日照潼關(guān)四扇開。刺史莫辭迎候遠，相公親破蔡州回。
短短四句詩，表現(xiàn)了重大政治事件給予詩人的喜悅，實在并不多見。這兩首絕句，都不用傳統(tǒng)的委宛曲折的章法，把精華集中在開頭兩句，給人開門見山，脫口而出的快感。這里也表現(xiàn)了一種不甘蹈襲前人的創(chuàng)作風(fēng)度。
韓愈詩歌，不僅糾正了大歷以來的平庸詩風(fēng)，而且在中唐詩壇上開創(chuàng)了一個新的局面，把新的語言風(fēng)格、章法技巧引入詩壇，從而擴大了詩的領(lǐng)域，但是也帶來了以文為詩，講才學(xué)，發(fā)議論，追求險怪等不良風(fēng)氣。中唐時代的詩人賈島、盧仝、馬異、李賀等人，都不同程度地接受了他的影響。不僅學(xué)習(xí)了他的優(yōu)點，也學(xué)習(xí)了他的缺點。這種影響，甚至延及北宋、晚清的許多詩人。
第二節(jié) 孟郊 賈島
孟郊(751-814)，字東野，湖州武康(今浙江武康縣)人。早年屢試不第，四十六歲才成進士，五十歲始作溧陽尉。后來辭官，到五十六歲才作河南水陸轉(zhuǎn)運從事，試協(xié)律郎等小官，貧寒至死。
孟郊的詩，很受韓愈的推崇，當時的人已有"孟詩韓筆"的稱譽。孟郊自己的詩也說："詩骨聳東野，詩濤涌退之。"(《戲贈無本》二首)可見韓、孟兩人的詩是各具特色、旗鼓相當?shù)摹?BR>
孟郊在《讀張碧集》一詩里，敘述了自己的文學(xué)見解。他說："天寶太白歿，六義已消歇。大哉國風(fēng)本，喪而王澤竭。先生今復(fù)生，斯文信難缺。下筆證興亡，陳辭備風(fēng)骨。"這里，他顯然是對大歷以來那些流連光景、娛樂統(tǒng)治階級的平庸浮艷詩風(fēng)，深表不滿，并且標舉了"六義"、"風(fēng)骨"的傳統(tǒng)，強調(diào)了詩歌的政治作用。在《懊惱》一詩里，他更憤激地說："惡詩皆得官，好詩空抱山。"
他的詩里，有不少作品接觸到社會現(xiàn)實矛盾。如《長安早春》、《長安道》，諷刺了朱門貴族的驕奢閑逸生活；《貧女詞》、《織婦辭》，對勞動婦女的勞苦深表同情，而且以織婦口吻對受剝奪的境況提出質(zhì)問："如何織紈素，自著藍縷衣?"更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寒地百姓吟》：
無火炙地眠，半夜皆立號。冷箭何處來，棘針風(fēng)騷勞。霜吹破四壁，苦痛不可逃。高堂捶鐘飲，到曉聞烹炮。寒者愿為蛾，燒死彼華膏。華膏隔仙羅，虛繞千萬遭。到頭落地死，踏地為游遨。游遨者誰子，君子為郁陶。
詩中把勞動人民寒夜的痛苦呼號和富貴人家終宵宴飲的生活作了鮮明的對照，并且以飛蛾撲火象征勞動人民悲慘絕望的命運。可以看出詩人心情的沉痛。
對當時藩鎮(zhèn)割據(jù)，內(nèi)戰(zhàn)不息的時局，孟郊也表示憂慮和憤慨。他寫了《殺氣不在邊》、《吊國殤》、《感懷》等詩，譴責統(tǒng)治者"擅搖干戈柄"、"鑄殺不鑄耕"的罪惡行為。《傷春》一詩說：
兩河春草海水清，十年征戰(zhàn)城郭腥。亂兵殺兒將女去，二月三月花冥冥。千里無人旋風(fēng)起，鶯啼燕語荒城里。春色不揀墓旁枝，紅顏皓色逐春去。......
這樣慘目傷心的景色，令我們想起杜甫的《春望》。
孟郊的一生，"拙于生事，一貧徹骨。裘竭懸結(jié)，未嘗免眉為可憐之色"(《唐才子傳》)。因此，他那些自述貧困窮態(tài)境遇的詩，也寫得十分動人，如《秋懷》：
秋月顏色冰，老客志氣單。冷露滴夢破，峭風(fēng)梳骨寒。席上印病紋，腸中轉(zhuǎn)愁盤。疑懷無所憑，虛聽多無端。梧桐枯崢嶸，聲響如哀彈。
老病多異慮，朝夕非一心。商蟲哭衰運，繁響不可尋。秋草瘦如發(fā)，貞芳綴疏金。晚鮮詎幾時，馳景還易陰。弱習(xí)徒自恥，暮知欲何任。露才一見讒，潛智早已深。防深不防露，此意古所箴。
這些詩，不僅寫出他貧病交加的凄涼晚景，也寫出了冷酷無情的世道人心。詩里所寫的雖是他個人的境遇，但仔細體會，仍然可以看出其中的生活體驗和他那些反映人民疾苦的詩篇有相通的地方。其他如"食薺腸亦苦，強歌聲無歡。出門如有礙，誰謂天地寬?"(《贈崔純亮》)"借車載家具，家具少于車"(《借車》)，"吹霞弄日光不定，暖得曲身成直身"(《答友人贈炭》)，都能用片言只語寫出他難以想象的愁苦心情和貧困生活。
孟郊是以苦吟著名的詩人，他自述作詩的情景是："無子抄文字，老吟多飄零。有時吐向床，枕席不解聽"(《老恨》)。上面所舉的那些瘦硬奇警、入木三分的詩句，都經(jīng)過苦思錘煉。他的苦吟，有時也是為了追求奇險，但主要還是為了使內(nèi)容表現(xiàn)得更深刻警辟，如他在另一首詩里說的："天地入胸臆，吁嗟生風(fēng)雷。文章得其微，物象由我裁"(《贈鄭夫子魴》)。除前所舉的詩歌外，他的寫景詩如《洛橋晚望》：
天津橋下冰初結(jié)，洛陽陌上人行絕。榆柳蕭疏樓閣閑，月明直見嵩山雪。
在森冷幽靜之中，突著峭拔之筆，使人進入更高的意境。又如《游終南山》詩："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也有出人意表的雄奇氣概。韓愈說他的詩是"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夏"(《薦士》)，蘇軾形容他的詩是"詩從肺腑出，出輒愁肺腑。有如黃河魚，出膏以自煮"(《讀孟郊詩二首》)，都能從不同方面說明他詩歌的特點。但是，他有的詩也寫得很平易近人，例如普遍傳誦的《游子吟》：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輝?
一般說來，韓詩比較氣象闊大，孟詩比較思力深刻。
孟郊詩中也有不少表現(xiàn)庸俗思想或封建觀念的作品，如《初于洛中選》、《烈女操》等。有的則虔誠地歌頌仙佛，如《列仙文》四首等。在藝術(shù)上，也有一些詩寫得艱澀枯槁，缺乏詩味。
孟郊詩在文學(xué)史上影響是不小的。中晚唐不少著名詩人都很贊美他的詩才。賈島《哭孟郊》詩說："冢近登山道，詩隨過海船。"可見他死時詩篇已流傳國外。北宋江西派詩瘦硬生新風(fēng)格的形成，也受他一定的影響。
賈島(779-843)，字閬仙，范陽(今北京附近)人。早年為僧，法名無本。后來到京洛認識了韓愈，遂還俗，舉進士。曾官長江主簿。
他和孟郊同以"苦吟"著名，后人更以"郊寒島瘦"并稱。關(guān)于他的苦吟，曾有吟詩沖犯韓愈的故事流傳。他自己也曾說《送無可上人》中的兩句詩"獨行潭底影，數(shù)息樹邊身"是"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但是，他的詩無論思想內(nèi)容或藝術(shù)成就都遠不及孟郊。他們的創(chuàng)作道路也頗不相同。
從他現(xiàn)存詩歌來看，他雖然也流露過一點求仕不遇的苦悶："自嗟憐十上，誰肯待三征。"(《即事》)"下第只空囊，如何住帝鄉(xiāng)。"(《下第》)但只是一點輕微的嘆息。其他絕大多數(shù)的詩中，幾乎看不到什么現(xiàn)實矛盾的影子。不管他是有意或無意逃避現(xiàn)實，他總是安于自己荒涼寂寞的生活境遇。他往來的朋友多半是僧徒道士，他的詩境也往往是溫習(xí)早年那種枯寂的禪房生活："孤鴻來半夜，積雪在諸峰。"(《寄董武》)"叩齒坐明月，耆頤望白云。"(《過楊道士居》)在平常生活里，他也是循著這條熟習(xí)的小路，專門探尋那別人不曾注意的陰暗角落。他愛寫"螢火"，寫"蟻穴"，甚至寫蛇："歸吏封宵鑰，行蛇入古桐。"(《題長江廳壁》)寫怪禽："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暮過山村》)別的詩人是把詩當作生活的反映，至少也是當作生活的消遣和點綴，他卻是把作詩代替生活，"一日不作詩，心源如廢井"(《戲贈友人》)。他的詩多半是五律，專以鑄字煉句取勝，但他多數(shù)的詩都是"誠有警句，視其全篇，意思殊餒"(司空圖《與李生論詩書》)。在他集里，也有個別的好詩。如《劍客》：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這里劍客的豪俠意氣，寫得相當動人。此外，如《懷博陵故人》一首也頗有豪健之氣。
姚合(775-855?)，陜州(今河南陜縣)人。元和十一年進士，授武功主簿，后終任秘書監(jiān)。他與賈島關(guān)系很密，詩風(fēng)亦頗接近，當時有"姚賈"之稱。他曾經(jīng)選集王維、祖永等十八人詩為《極玄集》，序中稱王維等為"詩家射雕手"。《唐才子傳》說他的詩善寫"下邑官況，蕭條山縣，荒涼風(fēng)景"。如《武功縣中作》三十首是他的代表作，其中詩句如"馬隨山鹿放，雞雜野禽棲"："微官長似客，遠縣豈勝村"；"吏來山鳥散，酒熟野人過"；都充滿下邑小官閑散生活情調(diào)。他的詩也多用五律，但風(fēng)格較賈島為平易。
賈島和姚合的詩，很適合那些找不到生活出路，追求精神上自我陶醉的末代文人的口味，所以晚唐五代的許多不甚知名的詩人，南宋后期的"四靈"，明末的竟陵派，都喜歡仿效他們的詩風(fēng)。
第三節(jié) 劉禹錫 柳宗元
在元白和韓孟兩派詩人之外，劉禹錫和柳宗元也是中唐時代優(yōu)秀的詩人。他們的詩對后代也有不小的影響。
劉禹錫(772-842)，字夢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貞元九年進士，因參加王叔文集團的進步政治改革遭到失敗，被貶朗州司馬等官職，在外地二十多年。以后入朝作主客郎中，晚年遷太子賓客。
劉禹錫具有樸素唯物論的思想，政治上也有進步見解。長期的貶謫并沒有改變他的思想。他不少的詩篇抒發(fā)了自己身世遭遇的憤懣和痛苦，有的詩更直接諷刺了當朝的權(quán)貴。如他貶官十年后被召至京師，游玄都觀，寫了《戲贈看花諸君子》一詩：
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里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后栽。
由于詩中用桃樹影射了新得勢的權(quán)貴，他再度遭到貶謫。但十四年以后他再回到京師，又寫了一首《再游玄都觀》：
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開盡菜花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
諷刺比前一首更辛辣，態(tài)度也比前一首更倔強。
他對時政的不滿，又往往通過詠物詩表現(xiàn)出來。在《飛鳶操》里，他借飛鳶的形象諷刺了那些身居高位而貪得無厭、妒害賢能的人物："鷹隼儀形螻蟻心，雖能戾天何足貴!"在《秋螢引》里，他把"天生有光非自炫"的秋螢和蚊蟲妖鳥的丑惡陰暗形象作對比，表現(xiàn)出對陰謀權(quán)奸人物的輕蔑。在《聚蚊謠》中他說："我軀七尺爾如芒，我孤爾眾能我傷。......清商一來秋日曉，羞爾微形飼丹鳥。"更在痛罵政敵中表達了政治斗爭的勝利信念。他說張九齡貶于外地之后，"有拘囚之思。托諷禽鳥，寄詞草樹，郁郁然與騷人同風(fēng)"(《吊張曲江》序)。其實也可以用來解釋他這些作品的現(xiàn)實精神。
劉禹錫的懷古作品也是歷來著名的。如《西塞山懷古》：
王睿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番出石頭。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從今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孫皓的千尋鐵鎖，并沒有挽回東吳被滅亡的命運。詩人的感嘆中，深寓著歷史的教訓(xùn)。他的《金陵五題》，也一向被推為懷古的名作。《烏衣巷》寫煊赫了二百年的王謝世族的沒落，《臺城》寫梁陳的荒淫亡國，都是關(guān)系六朝歷史的大事。《石頭城》一首：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墻來。
更是在低徊感嘆中充滿了對興亡變化的無限沉思。他在另一首《金陵懷古》的五律中說："興廢由人事，山川空地形。"也正好說明了他這些懷古詩中所寄寓的思想。他還有一首《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雖然不是懷古之作，但思想上卻有一定的內(nèi)在聯(lián)系：
巴山楚水凄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xiāng)翻作爛柯人。沉舟側(cè)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
這是他貶官二十多年后回鄉(xiāng)的深沉感嘆。沉舟側(cè)畔，千帆競發(fā)；病樹前頭，萬木爭榮。自然界的平凡現(xiàn)象中，暗示著社會人事新陳代謝的哲理。更可貴的是詩人并沒有因此而感到衰老頹唐。白居易稱贊這兩句詩"神妙"，"在在處處應(yīng)有靈物護之"(《劉白唱和集解》)，也正是贊美他深刻的藝術(shù)概括力量。
《劉夢得集》現(xiàn)存的兩卷樂府詩，是他努力學(xué)習(xí)民歌的成績。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他流放巴楚間學(xué)習(xí)當時民歌俚調(diào)寫成的作品。從《竹枝詞》的序里，可以知道他當時看到了民歌"含思宛轉(zhuǎn)"的特色，并有意識地學(xué)習(xí)屈原作《九歌》的精神，寫了這些民歌體的小詩。《九歌》本是民間祭神之詞，劉禹錫卻更多的用來描寫農(nóng)村婦女健康的愛情，記錄勞動人民生活和地方風(fēng)物：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還有晴。
這是《竹枝詞》二首之一，用"晴""情"的雙關(guān)諧音表現(xiàn)愛情，極富民歌風(fēng)味。又如《竹枝詞》九首之二也是寫愛情的：
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農(nóng)愁。
以前民歌往往用花比女子，這里卻用來比男子，又別有一種風(fēng)致。他也用民歌表現(xiàn)勞動生活，如《浪淘沙》之五：
濯錦江邊兩岸花，春風(fēng)吹浪正淘沙。女郎剪下鴛鴦錦，將向中流匹晚霞。
這些詩都有健康開朗的情緒和濃厚的地方色彩，既在形象、音調(diào)、表現(xiàn)手法上吸收了民歌特點，又經(jīng)過詩人的加工創(chuàng)造，顯得更為凝煉集中。后來許多學(xué)習(xí)民歌的詩人也往往從中得到啟發(fā)。
劉禹錫有時也用民歌的形式來直接反映農(nóng)民生活，如《插田歌》生動地描寫了農(nóng)民夏天插田的情景，又通過一段有趣的對話，對爬到小官吏地位便得意忘形的"計吏"進行辛辣的嘲笑。用農(nóng)民口語，寫得繪聲繪影，是一首優(yōu)秀的現(xiàn)實主義作品。
總的來說，劉禹錫的詩，律詩、絕句比古詩成就高，仿效民歌的樂府小章尤為著名。"開朗流暢，含思宛轉(zhuǎn)"，"運用似無甚過人，卻都愜人意，語語可歌。"(胡震亨《唐音癸簽》)當時白居易稱他為"詩豪"，宋代蘇軾、黃山谷，對他也很推崇。
柳宗元是唐代大散文家，也是一位優(yōu)秀的詩人。他的詩和散文一樣，大部分都是貶官永州、柳州時期寫的。內(nèi)容多抒發(fā)自己悲憤抑郁和離鄉(xiāng)去國的情思。如著名的《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
城上高樓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驚風(fēng)亂占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墻。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腸。共來百越文身地，猶自音書滯一鄉(xiāng)。
這是他貶官柳州后，寄給同貶的四位朋友的。詩里不僅表現(xiàn)了自己離鄉(xiāng)別友的悲苦心情，"驚風(fēng)"、"密雨"一聯(lián)，托景寓意，流露了作者對時事的憂傷和處境的險惡。《嶺南江行》的"射工巧視游人影，颶母偏驚旅客船"，也表現(xiàn)了同樣的手法和用意。寫思鄉(xiāng)的如《與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華親故》：
海畔尖山似劍芒，秋來處處割愁腸。若為化得身千億，散向峰頭望故鄉(xiāng)。
譬喻新鮮，設(shè)想奇特，強烈地表現(xiàn)了思鄉(xiāng)的感情。其他如《別舍弟宗一》、《酬曹侍御象縣見寄》也是這一類的優(yōu)秀作品。又如《支烏詞》、《籠鷹詞》、《放鷓鴣詞》、《行路難》等，或托言禽鳥，或借用神話來自況身世遭遇，諷刺現(xiàn)實，和他的寓言散文《三戒》、《負版?zhèn)鳌返阮H有相似之處。
《田家》三首反映勞動人民的生活，是一組優(yōu)秀的現(xiàn)實主義詩篇，其中第二首寫的最深刻：
籬落隔煙火，農(nóng)談四鄰夕。庭際秋蟲鳴，疏麻方寂歷。蠶絲盡輸稅，機杼空倚壁。里胥夜經(jīng)過，雞黍事筵席。各言"官長峻，文字多督責。東鄉(xiāng)后租期，車轂陷泥澤。公門少推恕，鞭撲恣狼藉。努力慎經(jīng)營，肌膚真可惜!"迎新在此歲，惟恐踵前跡。
這首詩描繪了農(nóng)民盡輸賦稅后一貧如洗的情況，也寫出了催租官吏兇殘的嘴臉，體現(xiàn)了作者對勞動人民的同情和對里胥的憎恨。第一首中有"竭盡筋力事，持用窮歲年；盡輸助徭役，聊就空舍眠"之句，對勞動人民的賦役之苦也是深表同情的。其他如《掩役夫張進骸》同情自己役夫的痛苦，《韋道安》歌頌為民除害的英雄，與他散文中為下層人民立傳的進步思想也是一致的。
柳宗元的山水詩，情致深沉委宛，描繪細致簡潔，藝術(shù)成就很高。歷來文學(xué)批評家把他和陶淵明并稱，也主要是指他這類作品。如他的名作《南澗中題》：
秋氣集南澗，獨游亭午時。回風(fēng)一蕭瑟，林影久參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羈禽響幽谷，寒藻舞淪漪。去國魂已遠，懷人淚空垂。孤生易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誰為后來者，當與此心期。
在風(fēng)聲林影中漫步獨行，靜思身世，透過羈旅的寂寞和懷舊的憂傷，流露出一線恬然自適的欣慰。這首詩和他《永州八記》中的《石間記》是相為表里之作。其他如《夏初雨后尋愚溪》、《秋曉行南谷經(jīng)荒村》意境也約略相同。沈德潛說柳詩得陶淵明之"峻潔"，概括得非常準確。他的《漁翁》一詩，也寫得很好：
漁翁夜傍西巖宿，曉汲清湘燃楚竹。煙銷日出不見人，矣乃一聲山水綠。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云相逐。
這里通過漁夫生活的描繪，表現(xiàn)出作者所向往的"云無心以出岫"的自由生活的境界。江上日出景色的變化尤其寫得奇妙動人。他的五言絕句《江雪》也是歷來傳誦的名作：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在茫茫大雪中突出地寫一個寒江獨釣的老翁，隱然見出詩人高懷絕世的人格風(fēng)貌。柳宗元的山水詩，盡管情景各有不同，但處處都顯示出他清峻高潔的性格，同時也往往流露出被貶遠荒的幽憤，所以前人說："柳州詩長于哀怨，得騷之余意"(沈德潛《唐詩別裁》)。姚瑩《后湖詩集》中《論詩絕句》也說："史法騷幽并有神，柳州高詠絕嶙峋。"這些評語都說明了柳宗元詩歌的這個特色。
第四節(jié) 李賀
李賀(790-816)，字長吉，河南昌谷(今宜陽)人。出身于一個沒落的皇室后裔的家庭，少年時才能出眾，以遠大自期，但由于封建禮教的限制，不能應(yīng)進士試，只作了一個職掌祭祀的九品小官奉禮郎。死時才二十七歲。從他在長安任官時寫的"家門厚重意，望我飽饑腹"(《題歸夢》)，辭官回家后寫的"我在山上舍，一畝蒿磽田。夜雨叫租吏，舂聲暗交關(guān)"(《送韋仁實兄弟入關(guān)》)，以及送小弟去廬山謀食的"下國饑兒夢中見"(《勉愛行》)等詩句，更可以看出他家庭生活的貧困。因此，他的心情是十分悲憤的。他寫了《馬詩》、《開愁歌》、《浩歌》、《秋來》、《致酒行》等一系列詩篇，發(fā)泄自己懷才不遇的憤懣與牢騷。他說："我當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謝如枯蘭。衣如飛鶉馬如狗，臨歧擊劍生銅吼"(《開愁歌》)。又說："不須浪飲丁都護，世上英雄本無主。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唯澆趙州土"(《浩歌》)。這是對不重視人才的現(xiàn)實發(fā)出悲憤的控訴。在《致酒行》里，他說："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雞一聲天下白。少年心事當摯云，誰念幽寒坐嗚呃?"更可以看出他的遠大抱負和無情現(xiàn)實之間的尖銳矛盾。他這種悲憤感情，也往往用托古諷今，比物征事的手法，或用非現(xiàn)實的幻想表現(xiàn)出來。前者如《詠懷》二首，后者如《金銅仙人辭漢歌》：
茂陵劉郎秋風(fēng)客，夜聞馬嘶曉無跡。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魏官牽車走千里，東關(guān)酸風(fēng)射眸子。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
這首詩大概是他辭奉禮郎離京赴洛時寫的。詩里金銅仙人遷離故土的悲哀，實際上是借非非之想寄托詩人自己的"宗臣去國之思"。銅人的下淚，衰蘭的惆悵，都象人一樣具有感情。出人意表的想象，驚采絕艷的語言，使這篇詩充滿了強烈的浪漫主義色彩。"天若有情天亦老"，憤慨于現(xiàn)實的無情，已經(jīng)成為歷代傳誦的警句了。
他另一些非現(xiàn)實的幻想的詩，則是在憎恨現(xiàn)實、無力改變現(xiàn)實、轉(zhuǎn)而厭棄現(xiàn)實的情緒支配之下創(chuàng)造出來的。例如在《夢天》里我們看到這樣的境界：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樓半開壁斜白。玉輪軋露濕團光，鸞佩相逢桂香陌。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遙望齊州九點煙，一泓海水杯中瀉。
這是他夢里在天上所見的塵世渺小以及滄海桑田迅速變換的情景。在奇特的想象中可以看到詩人的苦悶和迷惘。有時他的幻想又從神仙轉(zhuǎn)入鬼怪的傳說，寫出《蘇小小墓》這樣的詩：
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jié)同心，煙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蓋，風(fēng)為裳，水為佩。油壁車，夕相待。冷翠燭，勞光彩。西陵下，風(fēng)吹雨。
他把楚辭《山鬼》的意境和南齊蘇小小的傳說結(jié)合起來，創(chuàng)造了這個荒誕迷離、艷麗凄清的幽靈世界。有時，他更刻意地去描寫陰森恐怖的境界，如《南山田中行》、《感諷》五首之三。他這些荒唐瑰麗的幻想，用他自己的詩句來說，就是"古壁生凝塵，羈魂夢中語"(《傷心行》)。從這些詩里不僅找不到鼓舞人的力量，而且還可能使人陷入人生命運之謎，難以自拔。
李賀也寫了一些積極健康的作品。有的詩歌頌了邊塞將士的英雄氣概，如《雁門太守行》：
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胭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這里寫一支輕兵在寒夜出擊敵人的情景，以及他們英勇赴戰(zhàn)的決心。他用奇麗的色彩點染戰(zhàn)斗的環(huán)境氣氛，給我們很深刻的印象。他的詩歌也接觸到社會的現(xiàn)實矛盾。如《老夫采玉歌》描繪了采玉工人的悲慘命運：
采玉采玉須水碧，琢作步搖徒好色。老夫饑寒龍為愁，藍溪水氣無清白。夜雨崗頭食蓁子，杜鵑口血老夫淚。藍溪之水厭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斜山柏風(fēng)雨如嘯，泉腳掛繩青裊裊。村寒白屋念嬌嬰，古臺石磴懸腸草。
詩中深刻地揭示了富人的享樂是以勞動人民的死亡作代價的殘酷事實，詩意比韋應(yīng)物的《采玉行》更為沉痛。《感諷》五首之一描寫縣官催逼人民交納租稅的情景，也很真實痛切。此外，如《平城下》寫戍卒的疾苦，《黃家洞》諷刺官軍的無能，《苦晝短》嘲笑帝王的求仙，《秦宮詩》等篇揭露貴族生活的腐朽墮落，都是針對現(xiàn)實而發(fā)的。可見李賀并沒有忘懷現(xiàn)實，只是由于生活和年齡的限制，這類作品并不多，描寫的面也不夠廣。
李賀是一個很富于創(chuàng)造性的詩人。他在短促的生命中，為詩歌開辟了一個新的天地。他繼承了楚辭九歌、南朝樂府神弦歌的傳統(tǒng)，并受到李白浪漫主義精神的直接啟發(fā)，也受到韓愈"陳言務(wù)去"精神的影響，在詩歌的形象、意境、比喻、辭語上，都不屑蹈襲前人。他為了作詩，的確是嘔盡心血：他用"羲和敲日玻璃聲"來描寫太陽；用"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來形容駿馬；他寫得出"荒溝古水光如刀"；想得出銅人"憶君清淚如鉛水"。他正是用這樣的奇特的想象、濃重的色彩、富于象征性的語言來表現(xiàn)他"哀憤孤激之思"，使他的詩歌形成一種奇崛幽峭、儂麗凄清的浪漫主義風(fēng)格。在中唐詩壇、乃至整個詩歌史上，他都可以說是異軍突起、獨樹一幟的天才詩人。
他詩歌的藝術(shù)缺點也是很明顯的。由于生活狹窄和藝術(shù)上過分追求奇詭險怪，他的許多詩歌缺少思理而流于晦澀荒誕。不少詩歌僅有奇句，而缺乏完整的形象和連貫的情思脈絡(luò)。有的詩甚至有南朝宮體的氣味。
他的詩在文學(xué)史上也有一定的影響。晚唐的杜牧、李商隱、溫庭筠的詩，都或在意境、或在手法、或在語言上受過他的影響。南宋、金元也有一些詩人刻意模仿他的詩歌，但是他們的仿效往往并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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