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導航唐詩百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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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李賀:詩三首

 

  十八世紀中期,英國出現(xiàn)了一位天才詩人,湯麥斯·卻透頓(ThomasChatterton l752—1770)。他在十四歲時,便精通中古英語,偽造了許多中古詩人的作品,見者信以為真。但這位青年詩人窮苦得無法謀生,終于服毒自盡,在世僅十八年。十九世紀初,又出現(xiàn)了一位天才詩人,約翰·濟慈(John Keats1797—1822)。他和拜倫、雪萊齊名,為英國浪漫派三大詩人。他的詩設(shè)想幽深,辭藻冷艷。他也只活了二十五歲。  

  在他們之前一千年,我們中國早已有了一位享壽僅二十七歲的天才詩人李賀。李賀,字長吉,昌谷(今河南宜陽)人。皇族鄭王的后裔,故自稱唐諸王孫,生于貞元六年(公元七九O年),卒于元和十一年(公元八一六年)。李賀七歲時即能作詩文。在張王、韓柳、郊島、元白幾乎同時活躍于詩壇。各自大張旗鼓,蔚成新的流派的時候,這個身材細瘦,通眉長爪的青年,卻冥心孤往,向漢魏樂府,齊梁宮體詩中去吸取詩料。他常常帶一個書童,騎著驢子,背一個破舊錦囊,出去游覽。想得一句詩,就記下來投入錦囊中,晚上,研墨伸紙,把白天所得詩句寫成全篇。他的詩多用樂府古題,又好擬作古詩。文字秾麗幽艷,造句命意,不落尋常規(guī)格,兼有卻透頓和濟慈的特征。他死后十五年,留下了二百三十三首詩,杜牧為他寫了《李長吉歌詩敘》一文,這是一篇著名的序文,杜牧用許多比喻來形容李賀詩的各方面風格:  

  云煙綿聯(lián),不足為其態(tài)也;水之迢迢,不足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為其和也;秋之明潔,不足為其格也;風檣陣馬,不足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為其古也;時花美女,不足為其色也;荒國【阝多】殿;梗莽邱壟,不足為其怨恨悲愁也;鯨圾鰲擲,牛鬼蛇神,不足為其虛荒誕幻也;蓋騷之苗裔,理雖不及,辭或過之。  

  騷有感怨刺懟,言及君臣理亂,時有以激發(fā)人意。乃賀所為,得無有是?  

  賀能探尋前事,所以深嘆恨古今未嘗經(jīng)道者,如《金銅仙人辭漢歌》、《補梁庾肩吾宮體謠》,求取情狀,離絕遠去筆墨畦徑間,亦殊不能知之。賀生二十七年死矣,世皆曰,使賀且未死,少加以理,奴仆命騷可也。  

  在這篇序文中,杜牧把李賀的詩比之為屈原的《離騷》。但是,他又說,《離騷》對君臣治亂有諷諭作用,李賀的詩,是不是也有呢?這里,他用了一個疑問句:“得無有是?”可知他以為李賀的文辭可能已超越了《離騷》,而理還不及《離騷》,如果李賀不早死,他的詩中稍稍加一點理,就可以《離騷》為奴仆了。杜牧這個理字,曾引起后人不少議論,有人認為這個理字指思想內(nèi)容,有人以為指思維邏輯,成為李賀研究的一個問題。  

  李賀的詩有十馀家的評本、箋注本。近百年來,最為流行的是清乾隆年間王琦(琢崖)的《李長吉歌詩匯解》。此書已于一九七七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印行,附有姚文燮、方扶南兩家的評解。姚文燮著《昌谷詩注》,在王琦之前,其書有順治刻本。已不易得。方扶南評語向來沒有刻本,只有傳鈔過錄本。現(xiàn)在把這兩家的評解附在王琦本之后,一本書就可抵三本書,對學人很有幫助。不過書名改題為《李賀詩歌集注》,卻是錯了。李賀的詩集,古刻本稱《李賀歌詩編》,王琦的原本也稱《李長吉歌詩》。歌詩是可歌的詩,一個概念;詩歌是詩與歌兩個概念,李賀的詩都是歌詩,書名稱詩歌,便失去了原題的意義。  

  李賀詩雖然有許多注本,大家都只能注出典故,而典故在李賀詩中使用得并不多。李賀詩的難解。在他奇詭的想象和幽隱的句法章法。王琦的注本雖然比較好些,但還是有許多值得討論的疑點,現(xiàn)在我們選幾個例子來談談:  

  雁門太守行  

  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捲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這是李賀的著名作品。《雁門太守行》是漢代樂府舊曲,但今天所可見的古代歌辭是頌揚洛陽縣令王渙的政績的,與雁門太守無關(guān),可知已不是原始的歌辭。梁代簡文帝也作過一首《雁門太守行》,內(nèi)容涉及邊城征戰(zhàn)之事。李賀此詩,大約是仿簡文帝的。  

  《又玄集》選此詩,第二句作“甲光向日金鱗開”。北宋人所見李賀詩集,此句都是“甲光向日金鱗開”。王安石開始提出疑問:既然黑云壓城,怎么還有太陽光能把甲胄照成點點金鱗呢?于是大家懷疑此句文字有誤。后來居然有一個北宋刻本,此句作“甲光向月”,許多迷信古本的人,就以此為依據(jù),定李賀原作是“向月”。王琦的注本也把此句寫作“甲光向月金鱗開”。并解云:“此篇蓋詠中夜出兵,乘間搗敵之事。‘黑云壓城城欲摧’,甚言寒云濃密,至云開處逗露月光與甲光相射,有似金鱗。”但是,很使人詫異的是他又辯駁了王安石的觀點:“秋天風景倏陰倏睛,瞬息而變。方見愁云凝密,有似霖雨欲來;俄而裂開數(shù)尺,日光透漏矣。此象何歲無之?何處無之?而漫不之覺,吹瘢索垢,以譏議前人,必因眾人皆以為佳,而顧反訾之以為矯異耳。即此一節(jié),安石生平之拗,可概見矣。”他這樣痛斥王安石,以為既有黑云,又有日光照耀金甲,是隨時隨處可有的自然現(xiàn)象。然而他又不用“向日”,而采用“向月”,并肯定這是詩人描寫中夜出兵的詩。一個人的體會,如此矛盾,實不可解。其實,甲光如果向月,決不會見到點點金鱗。詩人既用金鱗來比喻甲光,可知必是在黑云中透出來的日光中。  

  第四句“塞上燕脂凝夜紫”,也還有疑問。諸家所注,都不很可信。“塞上”二字,金刻本作“塞土”,劉須溪的評本、吳正子的注本均承其誤。不論是“塞土”或“塞上”,注釋者都引《古今注》注云:“秦筑長城,土色皆紫,故曰紫塞。”王琦知道這個注不對頭,他說這一句“當作暮色解乃是,猶王勃所謂‘煙光凝而暮山紫’也。”他籠統(tǒng)地把這句詩講作描寫戰(zhàn)場上的暮色。這也使讀者不能不發(fā)問,詩句中明明有“燕脂”二字,為什么注家都好象沒有看見,一個字的注釋都沒有呢?方扶南批了一句:“燕脂,謂燕脂山所產(chǎn)之草。而黑云映日,有此怪光紫氣。”這個批語,已接觸到詩意,但還沒有抓到要點。  

  我以為這一句應當引《后漢書·匈奴傳》所載匈奴歌作注,詩意才能明白。匈奴歌云:“奪我祁連山,令我婦女無顏色。”祁連山產(chǎn)燕脂草,匈奴婦女紅妝,都用此草。漢兵奪得祁連山,匈奴作歌如此。李賀暗用此事,意思是說,大軍所至,塞上燕脂也為之失色。凝夜紫,即夜凝紫,夜間寒冷,故紅草凝凍成紫色。  

  此外各句,均已注解明白,不須多講。全詩以六句寫戰(zhàn)斗,末二句提出主題,只是“士為知己者死”的意思。  

  蘇小小歌  

  幽蘭露,如啼眼,  

  無物結(jié)同心,煙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蓋。  

  風為裳,水為佩。  

  油壁車,夕相待。  

  冷翠燭,勞光彩。  

  西陵下,風吹雨。  

  這首詩可以作為李賀風格的典型。用擬古的題材,發(fā)幽艷的辭藻。全篇用十二個三言句,音調(diào)已很急促。末二句下與雨協(xié)韻,更是戛然而止。形式在古詩與近體歌行之間,與李白用三言句的方法不同。  

  《玉臺新詠》有一首《錢塘蘇小小歌》,是齊梁時江南民歌。蘇小小是一位美麗的妓女,歌云:  

  妾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  

  何處結(jié)同心?西陵松柏下。  

  李賀喜歡這首詩,也擬作一首。不過原詩是歌詠活著的蘇小小,李賀此詩是寫死后的蘇小小。看到幽谷中蘭花上的露水,仿佛見到蘇小小含淚的眼睛。可是現(xiàn)在沒有東西可以和你締結(jié)同心之愛了,我這里所有的只有舊時的煙花,現(xiàn)在已不堪剪取了。姚山期有《昌谷詩箋》,注這句詩,引《吳女紫玉傳》的末句“玉如煙然”,毫不相干。董懋策《昌谷詩注》講作“土花煙暗”,姚文燮講作“風塵牢落,堪此折磨”。似乎都講不通。我以為妓女有煙花之稱。煙中之花,是比喻其美而虛空。妓女生時,與人結(jié)同心者,惟有煙花;現(xiàn)在已化為亡魂,連煙花都不堪采剪了。以下四句寫蘇小小的服御,生前是錦茵、華蓋、羅裳、玉佩,現(xiàn)在只有草茵、松蓋、風裳、水佩了。然而蘇小小身雖死,情猶在,仍然乘坐油壁車,在傍晚時等待她的騎青驄馬而來的情郎。可是,從夕暮等待到夜晚,徒勞冷翠的燭光,從前在西陵松柏下締結(jié)同心的情愛,現(xiàn)在的西陵只有風雨了。冷翠燭,即是磷火,江南人稱為鬼蠟燭。“夕相待”,北宋刻本作“久相待”,也有幾個版本跟著用“久”字,這都是過分相信宋刻本之誤。夕相待,便有鬼氣;久相待,便淺。不過,這首詩的題目,宋本作《蘇小小歌》,我相信是李賀原題。因為《蘇小小歌》已成為樂府詩題,李賀擬作,不會更改。從劉須溪評本以下,許多李賀詩集都已改題為《蘇小小墓》,我以為是改錯了。王琦注本云:“一作蘇小小歌,非。”未免顛倒了是非。張祜也有三首《蘇小小歌》,但另外也有一首《蘇小小墓》。  

  春坊正字劍子歌  

  先輩匣中三尺水,曾入?yún)翘稊佚堊印! ?BR>
  隙月斜明刮露寒,練帶平鋪吹不起。  

  蛟胎皮老蒺藜刺,鸊鵜淬花白鷴尾。  

  直是荊軻一片心,分明照見春坊字。  

  挼絲團金懸簏簌,神光欲截藍田玉。  

  提出西方白帝驚,嗷嗷鬼母秋郊哭。  

  這是又一首有許多講法的李賀歌詩。關(guān)鍵在于“直是荊軻一片心,分明照見春坊字”二句。其他諸句,都是暗用劍的典故來描寫劍的鋒利,與“荊軻”二句并無關(guān)系。現(xiàn)在用我的講法來試釋這首詩。  

  先要說明詩題。春坊正字,是皇太子宮中的官屬。皇太子居東宮,有左、右春坊。右春坊有正字二員。劍子,即短劍。唐代官員朝服上都有劍佩。此詩所賦詠的是李賀的一個官為春坊正字的朋友所佩的短劍。春坊正字的官品是從九品上,朝官中品位最低的。《舊唐書·輿服志》云:“六品以下去劍佩綬。”可知春坊正字官位雖卑,亦有劍佩,不過沒有綬帶。大約沒有綬帶的佩劍,都是比較短小的,故曰劍子。  

  太子屬下的官,當然應當效忠于太子。荊軻就是效忠于燕太子丹的。劍是東宮頒發(fā)的,劍上鑄有“春坊”二字,佩用這柄劍的人,分明看到“春坊”字樣,就應當有荊軻那樣的一片忠心。全詩都是描寫利劍的句子,只有這兩句是勉勵佩劍的人忠于職守。也可以說這二句是主題思想,但此外諸句都是各不相關(guān)的賦體句法。全篇沒有嚴密的結(jié)構(gòu),或許這就是杜牧所謂缺少一點“理”,如果我們把這個“理”字理解為邏輯性的話。  

  王琦釋此詩云:“疑是時春坊之臣有邪僻不正者,長吉惡之,而借此發(fā)揮以泄其不平之氣。”這樣解釋,毫無依據(jù)。春坊之臣,怎么可以比之為“西方白帝”?聯(lián)系上文“荊軻”二句,則這里的“西方白帝”只能是指秦王了。《又玄集》收此詩,“蛟胎”二句互倒,恐原本如是,蓋“尾”字非韻,“刺”字是韻,與下句“春坊字”之“字”協(xié)韻。“分明”或作“莫教”,王琦本即用“莫教”,均不可解,宜以“分明”為是。  

  李賀的詩是漢魏樂府與南朝宮體詩融合起來的復活。但表現(xiàn)了唐詩的時代感。它與韓愈的古文,有精神上的共同之處,可以說都是古為今用。杜甫的句法,韓愈的文法,李賀的辭藻,三者融合起來,不久就影響出一個李商隱。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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