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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王建：宮詞八首
除了樂府詩之外，王建還有一百首宮詞，也是詩史中應(yīng)當(dāng)注意的作品。他的樂府詩，還是繼承前人傳統(tǒng)的作品，宮詞則是他的創(chuàng)造。從齊梁以來，已有許多詩人以宮女的生活和情感為題材，例如樂府詩《長門怨》，都是寫失寵的妃子。王昌齡有《長信秋詞》五首，《西宮春怨》、《西宮秋怨》各一首，韓翃有《漢宮曲》四首，也都是代宮中妃嬪申訴失寵或不得寵的情感。崔國輔有《魏宮詞》一首，開始出現(xiàn)了“宮詞”這個名稱。但這些詩都寫的是古代的宮女，即使作者用以影射當(dāng)代的宮女，至少從文字上看來，還是賦詠古事。這一類的詩，后世稱之為“宮怨”，因為它們的主題是宮女的怨恨情緒。
王建的《宮詞》不屬于這一類。他寫的是當(dāng)代宮廷里的種種生活瑣事，從皇帝和宮女的調(diào)情說愛到后宮中的宴飲娛樂，每次聽到一件事，就作一首七言絕句，一共寫成了一百首。皇宮是個禁地，不用說人民絕對進(jìn)不去，即使官吏，也只有少數(shù)幾個宰執(zhí)近臣，才偶爾有機(jī)會進(jìn)宮。在人民大眾心目中，皇宮是個神秘的地方。如果有關(guān)于皇宮里的事情流傳出來，立刻就成為廣泛傳述的小道新聞。王建的宮詞不假托古事，明明白白地暴露了當(dāng)今皇帝的后宮生活，而且有一百首之多，可謂內(nèi)容豐富，非但為當(dāng)時人民所歡迎，而且還影響到后世，為歷代詩人開辟了一塊新的園地。
《唐詩紀(jì)事》記錄了關(guān)于《宮詞》一百首的故事：王建作渭南尉的時候，認(rèn)識了一個太監(jiān)王樞密，兩人談得很投機(jī)，就互相認(rèn)為本家。但是后來大家都有些意見。王建作宮詞后，有一天和王樞密一起宴飲，王建談起漢代桓帝、靈帝，因為信任太監(jiān)，惹起了迫害知識分子的黨錮之禍。王樞密聽了，覺得王建是在諷刺自己，心里很不高興，就對王建說：“老弟所作宮詞，天下人都傳誦于口，皇宮是深邃之地，不知你怎么會知道這許多事情?”王建當(dāng)時感到無從回答，心中害怕王樞密會給他羅織罪名。過了一二天，就做了一首詩送給王樞密，其詩曰：
先朝行坐鎮(zhèn)相隨，今上春宮見長時。
脫下御衣偏得著，進(jìn)來龍馬每教騎。
常承密旨還家少，獨對邊情出殿遲。
不是當(dāng)家頻向說，九重爭遣外人知?
這首詩的意思是說：前代皇帝不論是在行或坐的時候，你總是隨從在左右的，當(dāng)今的皇帝，住在東宮做太子的時候，你是看他長大起來的。皇帝脫換下來的御衣，只有你能穿得著，外面進(jìn)貢來的駿馬，也常常給你試騎。你常常因為接受密令，很少還家，有時被留在殿里獨自報告邊塞軍情，以致出來的時候很遲了。這一切事情，如果不是你這位本家老哥自己屢次對我講，那么，宮禁森嚴(yán)，內(nèi)里的事情怎么會讓外邊人知道呢?
這樣，他把宮詞的內(nèi)容都說是王樞密講給他聽的。王樞密一看此詩，怕被他牽累，就不敢告發(fā)他了。
這個故事，不見于唐人記載，最早的記載是《唐詩紀(jì)事》，元人的《唐才子傳》里也有此事，文字和詩句小有不同。這件事情可能是有的，但情況未必如此。王樞密是宦官王守澄，憲宗元和末年，他還是一個普通宦官。元和十五年正月十七日夜里，憲宗被宦官陳弘慶等殺害，年四十三。王守澄和中尉馬進(jìn)潭、梁守謙等人冊立太子即皇帝位，因此擢升為樞密使。這位皇帝廟號穆宗，年號長慶，只做了四年皇帝就中風(fēng)死了。以后，文宗皇帝即位，王守澄為驃騎大將軍，充右軍中尉。大和九年九月戊辰，遷左右神策觀軍容使，兼十二衛(wèi)統(tǒng)軍。十月辛巳，為李訓(xùn)誣陷，文宗使內(nèi)侍李好古賜以毒酒，逼令自殺。根據(jù)這一節(jié)史傳，可知王守澄為樞密使是在長慶元年至大和元年之間。長慶共四年，以下還有敬宗皇帝寶歷二年。他這個樞密使一共任了六年。王建這首詩所謂“先朝”，是指憲宗皇帝，所謂“今上”，是指穆宗皇帝。宮詞第九首云“少年天子重邊功”，可知也是指穆宗，因為穆宗死時才三十歲。由此推測，可知宮詞一百首所透露的宮廷生活，都是長慶年間的事。但是，渭南尉是王建舉進(jìn)士后第一任官職，總在大歷十二三年之間。王守澄為樞密使還在四十年之后，那時，王建已從陜州司馬任上退休了。因此，說王建作渭南尉時認(rèn)識了王守澄，這是可能的，但如果說認(rèn)識了王樞密，則不可能了。
現(xiàn)在，我們可以假定，王建認(rèn)識王守澄是早年的事，王守澄因冊立穆宗有功，擢升為樞密使，成為掌大權(quán)的宦官。王建以桓靈時期中官亂政的歷史教訓(xùn)諷喻王守澄，同時他把聽得來的官闈秘事寫為宮詞，都是長慶年間的事。但此時王建的年齡已在七十以上，王守澄即使比王建小十歲，也該有六十多歲了。
王建宮詞一百篇，傳到宋代，曾有遺佚，蜀中刻王建集時，但抄得九十首，就取王昌齡、張籍、杜牧諸人詩十首混入。謬本流傳，引起過許多人的考校。幸而所失十首，存在于洪邁編的《唐人萬首絕句》中，后人得以剔出偽篇，補(bǔ)足百首。但蜀中刻本，傳到明代，還有七首不是王建原作。這些情況，見于宋趙與時的《賓退錄》、周紫芝的《竹坡詩話》、明楊慎的《升庵詩話》和朱存爵的《存馀堂詩話》。現(xiàn)在，我們根據(jù)《全唐詩》本選講其八首。
丹鳳樓前把火開，五云金輅下天來。
階前走馬人宣慰，天子南郊一宿回。
樓前立仗看宣赦，萬歲聲長拜舞齊。
日照彩盤高百尺，飛仙爭上取金雞。
以上二首是同一件事。《舊唐書·穆宗紀(jì)》云：“長慶元年正月己亥朔，上親薦獻(xiàn)太清宮、太廟。是日，法駕赴南郊，祀昊天上帝于圓丘。即日還宮，御丹鳳樓，大赦天下。”穆宗李恒是憲宗的第三子，元和十五年正月丙午即位后，至第二年正月朔日方才改元為長慶。這一天，他先到太廟去祭祖，后到南郊去祭天，回來后，登上丹鳳門樓宣布大赦。丹鳳門是大明宮南的正門。前一首詩說丹鳳樓前火炬明亮，在天色未明時開了宮門。皇帝乘坐在彩繪的車中出宮來，階前騎馬的侍衛(wèi)官員向群眾傳話，說皇帝現(xiàn)在到南郊去祭天，當(dāng)日就回來的。“一宿”二字，有的版本作“當(dāng)日”，這是因為不了解“一宿”的意義而誤改的。其實“一宿”即“一夜”，亦即“當(dāng)夜”。因為皇帝出宮去南郊時，還在殘夜，故“一宿回”的意思就是說明天早晨就回來。
第二首是寫皇帝回來之后在丹鳳門樓上宣赦。唐代的制度，每逢大赦，都在丹鳳門樓前舉行宣赦儀式。樓前排列著皇帝的儀仗隊，應(yīng)被赦的罪犯(一部分代表人物)跪伏在樓下。樓前豎起一根長竹竿，竿頂上有一個彩盤。到正午時分，樓上放下一只用金紙飾首的雞，雞嘴里啣著赦書。這時，被赦的人和人民觀眾一齊拜舞，高呼萬歲。于是,有五坊小兒爬上竿頂，爭取金雞，下來當(dāng)眾宣讀。這首詩就是描寫了這次的儀式。從“飛仙爭上取金雞”這一句看來，攀上竿頂?shù)慕捍蟾攀欠Q為“飛仙”。這整個儀式，唐人詩文里常稱之為“金雞放赦”，李白詩云：“我愁遠(yuǎn)謫夜郎去，何日金雞放赦回。”(《流夜郎贈辛判官》)
少年天子重邊功，親到凌煙畫閣中。
教覓勛臣寫圖本，長生殿里作屏風(fēng)。
唐太宗于貞觀十八年畫二十八位開國功臣像于凌煙閣上。以后諸帝，都有增加，故凌煙閣是唐朝歷代功臣的畫像陳列館。這首詩說穆宗親自到凌煙閣去看功臣畫像，命令畫師摹寫功臣的像，放在自己寢殿里作屏風(fēng)。唐代皇帝的寢殿都稱為長生殿。這件事，本紀(jì)里不載，但穆宗對邊防的重視，則是見于史書的。
羅衫葉葉繡重重，金鳳銀鵝各一叢。
每遍舞時分兩向，太平萬歲字當(dāng)中。
這首詩所詠的是字舞。《樂府雜錄》云：“舞有健舞、軟舞、字舞、花舞。字舞者，以舞人亞身于地，布成字也。”這種舞法到現(xiàn)在還有。金鳳銀鵝，大概是穿著黃色和白色繡花羅衫的舞女，各自成為一叢。每一遍舞蹈的時候，她們分開在兩邊，中間一大隊舞女臥在地上，排列成“太平萬歲”四字。
新調(diào)白馬怕鞭聲，供奉騎來繞殿行。
為報諸王侵早入，隔門催進(jìn)打球名。
對御難爭第一籌，殿前不打背身球。
內(nèi)人唱好龜茲急，天子鞘回過玉樓。
這兩首詩是寫宮中球戲的情況。“元和十五年十二月壬午，帝幸右軍擊鞠”(即打球)。又：“長慶二年十一月庚辰，帝與內(nèi)官擊鞠禁中，有內(nèi)官欻然墜馬，如為物所擊。帝恐，罷鞠升殿，遽足不能履地，風(fēng)眩就床。”這是本紀(jì)里提到的穆宗愛好打球的事，而且他就是因打球而得了中風(fēng)癥，終于在一年后“崩”掉。
前一首詩說新調(diào)馴的白馬還怕鞭策，所以讓內(nèi)廷供奉先試騎著繞殿走一圈，這就是所謂“進(jìn)來龍馬每教騎”，“供奉”就是宦官。下二句說：要宦官們傳令給諸位王爺。明天清早進(jìn)宮來打球作樂。宦官們還隔著宮門催促外邊的官員把打球人的名單送進(jìn)來。
后一首寫打球情況。球員們對著皇帝打球，不容易爭取第一名，因為在殿前不允許背著皇帝打球。打球完畢之后，宮女們唱過了龜茲樂曲，皇帝就騎著馬經(jīng)過玉樓回宮去了，龜茲是西域國名，這里是指龜茲歌曲。鞘是馬鞭，這里用來代表馬。宋代詩人周彥質(zhì)也有一首宮詞，其句云：“當(dāng)?shù)畈唤躺肀诚颍瑐?cè)巾飛出足跟球。”也是說在殿前打球不許背向皇帝，只能用腳跟斜踢。這兩句詩可以為王建詩的注釋，也可知唐宋二代，都有這一條打球規(guī)則。
御前新賜紫羅襦，步步金階上軟輿。
宮局總來為喜樂，院中新拜內(nèi)尚書。
唐代宮中女官有“六尚”。“尚”即“司”，意義是管理。為皇帝管衣裳的女官，稱為“尚衣”，管膳食的女官，稱為“尚食”，管文書的女官，稱為“尚書”。但這個官名與外廷尚書省的各部尚書相同，故加一個“內(nèi)”字，稱“內(nèi)尚書”。這首詩是寫宮中新近請到了一位內(nèi)尚書，皇帝賜她一件紫羅襖子，她從殿上一步一步下階，登上軟車回自己的院里去，宮中各局的宮人都來賀喜。“總來”即“都來”。六尚女官的辦公處稱為“局”，如“尚衣局”、“尚食局”等等。《穆宗紀(jì)》稱：“元和十五年十二月戊寅召故女學(xué)士宋若華妹若昭入宮掌文奏。”這首詩大概就是指這件事。貝州處士宋廷芬有五個女兒：若華、若昭、若倫、若憲、若茵，都有才學(xué)，欲以學(xué)名家，不愿嫁人。貞元中召入禁中，試文章，并問經(jīng)史大義，帝嘆美之，悉留宮中，呼為女學(xué)士。貞元七年，詔若華總管禁中圖籍。元和末，若華卒，故穆宗于嗣位后詔若昭掌文書，歷穆、敬文三朝，皆呼為先生。若憲，文宗時以讒死。若倫，若茵早卒。王建有《宋氏五女》詩贊美之①。此詩所言，即指若昭。
御廚不食索時新，每見花開即苦春。
白日臥多嬌似病，隔簾教喚女醫(yī)人。
這首詩描寫后妃的嬌態(tài)。每逢花開時候(即春天)，就嬌弱得象生病一般。“苦春”是“春困”、“春倦”之意，就如夏天身體不健叫作“疰夏”。御廚房里供應(yīng)的菜餚都不想吃，只要索取時鮮食物。白天都躺在床上，有時起身來隔著簾子吩咐宮婢去叫女醫(yī)生來診病。
從以上八首詩，王建宮詞的題材可見一斑。一般的宮怨詩，題材總不過傷春、悲秋、望幸、失寵，畢竟是空洞的，而王建宮詞的題材卻是現(xiàn)實的、具體的。當(dāng)時天下傳誦，評價如何，我們現(xiàn)在固不可知，但可以設(shè)想，一定有許多人艷羨宮廷生活的奢侈逸樂，也一定另外有許多人憎恨封建帝王的生活腐化，這是隨各人的感受而異。至于我們現(xiàn)在讀這些宮詞，則是把它們作為詩史。杜甫的詩是安史之亂的社會史料，王建宮詞是元和、長度年間的宮廷生活史料。
王建宮詞對后世產(chǎn)生了兩種影響。一種影響是宮詞這種詩體。五代時，孟蜀的花蕊夫人也作了一百首宮詞，記錄了蜀王孟昶宮中的情事，現(xiàn)在稱為《花蕊夫人宮詞》。北宋時有王珪亦作宮詞一百首，又有楊太后宮詞。此后幾乎每一個朝代都有人作宮詞，不過題材來源已不是直接從宮中傳出，而是抄撮文獻(xiàn)，編組為詩，不成為詩史了。另一種影響是用一百首七言絕句成為一個組詩，分之則為一百幅小景，合之則為一大幅畫面，用這個方法，歌詠一種事物。例如晚唐時有胡曾作《詠史詩》一百首，評贊一百個歷史人物，羅虬作《比紅兒詩》一百首，追悼亡妓紅兒。宋人許尚有《華亭百詠》，歌詠華亭(今上海市松江縣)地方的風(fēng)土、人情、古跡。這種詩，后世就稱為“百詠詩”。
一九七九年四月十日
①宋氏五女事見宋尤袤《全唐詩話》，惟若華作若莘。若昭作若照，若茵作若荀。今從王建詩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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