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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戴叔倫:七言歌行二首
女耕田行
乳燕入巢筍成竹,誰家二女種新榖。
無人無牛不及犁,持刀斫地翻作泥。
自言“家貧母年老,長兄從軍未娶嫂。
去年災疫牛囤空,截絹買刀都市中。
頭巾掩面畏人識,以刀代牛誰與同?”
姊妹相攜心正苦,不見路人唯見土。
疏通畦垅防亂苗,整頓溝塍待時雨。
日正南岡下餉歸,可憐朝雉擾驚飛。
東鄰西舍花發(fā)盡,共惜馀芳淚滿衣。
屯田詞
春來耕田遍沙磧,老稚欣欣種禾麥。
麥苗漸長天苦晴,土干確確鋤不得。
新禾未熟飛蝗至,青苗食盡馀枯莖。
捕蝗歸來守空屋,囊無寸帛瓶無粟。
十月移屯來向城,官教去伐南山木。
驅牛駕車入山去,霜重草枯牛凍死。
艱辛歷盡誰得知,望斷天南淚如雨。
戴叔倫,字幼公,潤州金壇(今江蘇金壇)人。貞元十六年進士,先在鹽鐵使劉晏幕下,后在嗣曹王李皋幕府,均被器重。遷任撫州刺史,再遷容管經略使,清明公正,民樂其治,是唐代詩人中官位較高、政績卓著者。他的詩和政治都為德宗皇帝所贊賞,《唐才子傳》稱他“詩興悠遠,每作驚人”。現在我們選講他的兩首七言歌行,可見他是能關心人民生活疾苦的。
《女耕田行》描寫兩個農民姊妹,家道貧困,有一個母親,已是年老,不能勞動。有一個未娶嫂子的哥哥,已被征召去從軍。有一條牛,去年生瘟病死了。現在已過春深,人家已經犁田播榖,而她們倆卻無法耕種,不得已,只好向織機上割下一段絹來,到城里去買了刀。兩姊妹用刀耕地,非常勞累,心頭又極其痛苦。
第一句“乳燕入巢筍成竹”,是用形象思維的方法來說明季候。雛燕已經長成,住進了它們自己筑成的巢窩;筍也已經長成為竹。這就是說,在暮春的時候。以下三句是作者敘述他所見的情況:不知誰家的兩個姑娘在耕田種榖;無人,意思是說沒有男的勞動力;又無牛,就無法犁田,她們只得用刀在砍地,把泥土翻起來。“自言”以下六句是用二女自述的方法來說明情況,因為這不是作者能見到的。“牛囤空”,意思是說牛死了。“頭巾掩面畏人識”是她們感到羞恥,除了她們倆之外,還有誰用刀來代牛呢?“畏人識”是怕人家認識她們,所以將頭巾遮掩了臉。以下八句,又用作者的敘述和描寫。當作者知道了她們用刀耕地的原由之后,看到她們姊妹合力勞動,體會到她們心中的苦楚。又知道她們用頭巾掩面,是為了“畏人識”,所以她們也不敢抬起頭來看過路的人,只是低頭看著土地。有人解釋這兩句,以為她們“低著頭,只因有頭巾遮面,所以看不見路人,只看見地面。”這樣講法,是沒有注意“畏人識”三字的意味。“疏通畦垅”一聯是概括她們艱苦的勞作。“日正南岡”是正午時候;“下餉”是停止田作回家吃飯。在回家的路上,看到山雞雌雄相逐驚飛,便不禁有孤單無伴之感。又看到東鄰西舍家家園子里的花都已開過,兩姊妹對這些零落的殘花,不勝惋惜,聯想到自己的青春正在逝去,還未得到配偶,也好比殘花一般的可憐。“馀芳”就是“殘花”,因為上句用了“花”字,此處不宣重復,所以用“芳”字代替。在詩詞的修辭技巧中,使用代字的理由,不外二種:第一是為了避免直說,改用形象思維。例如用“烏云”以代替“發(fā)”(婦女的),用“柔荑”、“春蔥”以代替“手指”,用“斷腸”以代替“悲哀”、“傷心”。用“沾巾”,“沾襟”以代替“哭泣”。第二就是為了避免字面與上文重復。但字面重復并非絕對的禁例,在某種情況下,有時也正需要重復。這就要隨機應變了。
“朝雉驚飛”這一句,表面上看來,好象是敘述,是賦體。但事實上,作者是用了一個典故。樂府中有一個曲子,名叫“雉朝飛”,據唐人吳兢的《樂府古題要解》說:這個曲子是齊宣王時一個別號犢沐子的人所作。此人年七十而無妻,到野外去砍柴,看見山雞雌雄相逐而飛,不覺心中悲哀,乃仰天長嘆道:“圣王在上,恩及草木鳥獸,而我獨不獲。”于是把他的悲感譜入了琴曲。后世就名此曲為“雉朝飛”。從此以后,詩人作“雉朝飛”曲詞,其內容都是表現男女孤獨,過時不能成婚。而他(她)們之所以不能成婚,是由于沒有獲得“圣王”之恩。這就是指政治不夠清明,使人民不能獲得室家之好。
懂得了“雉朝飛”這個曲子的來歷,就能了解這一句詩的表現手法還是比興。兩姊妹回家去吃飯,已在午時,而作者在此句中還說是“朝雉”,可見作者是有意要聯系到這個曲子的故事,所以把“雉朝飛”三字分拆開來使用,加一個“擾”字,意思是說:山雞被她們打擾而驚飛。也就是象征受苦難的人民到如今還不能結婚成家。這樣一講,比興的意義就明白了。
此詩的最后四句,顯然是全詩的主題。作者看到了二女刀耕的辛苦,對她們的虛度青春,寄予同情。但是,上文十四句所表現的,盡是她們的貧困,沒有人及牛的勞動力,故不得不含羞忍辱,采用了原始的刀耕火種,以維持生產。這完全是一個社會經濟問題,如果要抱怨“圣王”無恩,也應該從經濟角度去控訴民不聊生的原因,而作者卻把觀點一變,代她們表達了“共惜馀芳”的情緒,這樣一來,使此詩的主題成為描寫“有女懷春”,與上文描寫勞動人民極不相稱。前十四句的描寫,不是為了突出主題,后四句的主題,不是前十四句的自然結論。所以,我以為此詩存在著這一個很大的缺點。
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缺點?從作者的傳記看,我們知道作者是一個能關心人民生活的好官,這兩首詩,也證明了他有心記錄人民的苦難,多少有一點向上層統治階級反映社會現實的意圖。但是他畢竟是個封建時代的知識分子,而且是個詩人,他不能在社會現實中看清楚矛盾的本質,或者說主要矛盾。以致用一大段關于人民生活艱苦的描寫去烘托一個不相干的主題,這種缺點,不僅戴叔倫的作品中有,別的一些唐宋詩人的作品中也經常可以發(fā)現。但是,在杜甫、韓愈、張籍、白居易這幾位大詩人的作品中,卻找不到這種缺點,特別是杜甫和白居易所作反映勞動人民生活的詩篇,都是扣緊了主題思想來進行渲染描繪的。
但是,清初人賀裳在他的《載酒園詩話》中評論道:“此詩語直而氣婉,悲感中仍帶勉勵,作勞中不廢禮防,真有女士之風,裨益風化。”后來沈德潛在他的《唐詩別裁》中又發(fā)揮了賀裳的論點,他批道:“末二句一襯,愈見二女之苦,二女之正。”他們這樣一講,就意味著作者寫兩姊妹悲嘆青春虛度,就是反映她們的貞潔無邪,不是淫蕩婦女。這完全是一個迂腐的道學家觀點。不用說唐代詩人決無這種思想,就是從詩句的文字本身去探索,也無從得出這樣一個結論。許多唐詩,被道學家架著禮教的眼鏡來體會,往往會給以奇異的曲解,我們對于沈德潛批解的《唐詩別裁》,應當批判他這種不正確的觀點.
第二首《屯田詞》的結構就很完整了。屯田是唐朝的寓兵于農的制度,類似現在的生產建設兵團。《舊唐書·職官志》云:“凡邊防鎮(zhèn)守,轉運不給,則設屯田。”可知屯田制是在糧食運輸困難或不足的邊疆上,由駐守邊防的兵士自力更生,開荒播種,以解決一部分糧食。但田地是固定的,駐屯的兵士則時常換防。因此,屯田的勞動力隨時在流動。這首詩開頭四句寫一些駐屯兵在戈壁灘上春耕種麥,老的少的都歡歡喜喜。可是等到麥苗漸長,天卻不下雨,以致土地干燥得無法下鋤。以下四句寫種榖子的地方。莊稼沒有熟,就鬧了蝗災,所有的青苗都被蝗蟲吃盡,只留下滿地桔莖。于是出動全體老小去驅捕蝗蟲,好容易把蝗蟲趕走,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空洞洞地無衣無食。禾是榖物的總稱,小米、玉米、高粱、稻都稱為禾,不過此處肯定不會是水稻。以下四句敘述這些駐屯兵到了冬季,沒有糧食,只好移屯到靠近城市的地方。應該是生活得好些了,誰知又被長官派去南山中伐木。于是駕著牛車進山去,在霜重草枯的嚴寒氣候里,牛都凍死了,人的命運可想而知。以上共十二句,四句一絕,每絕描寫屯田兵士的一種艱辛的生活面。于是用兩句來做結束:邊疆上的駐屯軍歷盡種種艱辛,何人知道?仰望南天,有家而歸不得,只有眼淚簌簌地如雨水一般落下。
《屯田詞》也是一首邊塞詩,但它和岑參,高適等盛唐詩人所作的邊塞詩不同了。高、岑等人都是鎮(zhèn)守邊塞的節(jié)度使幕下的參軍、記室、或判官,他們所接觸到的邊塞生活,還是軍府中統治階級的生活,因此他們的題材不外乎宴會、送別、送主將出征、或歡迎主將凱旋,偶爾帶到一點兵士的生活,在詩中都是閑筆。像戴叔倫這樣專題描寫屯田兵士生活的,可以說是沒有。再說,開元、天寶年間,是唐代國勢全盛時期,駐守邊疆的文武官吏,都自信能威服戎夷,因此都是意氣風發(fā),抱樂觀主義的。兵士的生活也比較豐衣足食。這些情況,反映在詩里,除了思念家鄉(xiāng)、厭倦沙磧之外,一般情緒是積極的。在戴叔倫的時候,國勢衰弱,邊境多事,許多地方,又淪于吐善、回紇。駐屯在邊境上的官兵,常常提心吊膽。加以府庫空虛,軍糧不繼,不免要更多依賴軍墾。遇到旱災蝗災,就不能不移屯內遷。因此,中唐時期的邊塞詩,都充滿了愁苦之音。到晚唐時期,根本沒有人作邊塞詩了。
一九七九年三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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