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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零、孟子至宋過薛過鄒考
《公孫丑下》：“陳臻問曰：前日于齊，王饋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餽七十鎰而受，于薛，餽五十鎰而受。”崔述《孟子事實(shí)錄》云：“齊稱前日，而宋、薛稱今日，則是至宋、薛在至齊后也。然則孟子去齊之后，先至宋、薛，然后至滕矣。故《滕文章》稱過宋而見孟子也。去宋、薛后蓋嘗歸鄒，故《滕定章》稱然友之鄒問于孟子也。”今按：孟子在宋，與戴不勝語曰：“子欲子之王之善歟？”是其時(shí)宋已稱王也。又曰：“宋將行王政”，是宋已稱王而未久，尚在王偃之早年也。又《孟子》書不見與宋王語，其在宋似不久。今姑定孟子游宋在宋王偃之十三四年間，即宋偃稱王之第四五年也。孟子云：“將有遠(yuǎn)行”，則殆欲之梁，而先以其間返魯。
孟子自宋返魯而過薛。江永《群經(jīng)補(bǔ)義》云：“孟子過薛，薛君餽五十鎰，當(dāng)宣王時(shí)，即孟嘗君田文也。”今按：封薛者，乃威王時(shí)田嬰，非宣王時(shí)田文，江說固誤。（參讀《考辨》第一零九。）然必謂孟子過薛值田嬰，亦未必是。《史記 田齊世家》：“威王封騶忌以下邳，號(hào)曰成侯。”（參讀《考辨》第八五。）而《魯世家索隱》引《紀(jì)年》：“梁惠王三十一年，下邳遷于薛，改名曰徐州。”（《水經(jīng) 泗水注》引同。《孟嘗君列傳正義》引作三十年，誤奪一字。）《后漢書 郡國志》：“薛，本國，六國時(shí)曰徐州。”然《春秋》哀公十有四年：“齊陳恒執(zhí)其君，置于舒州”，《史記》作徐州。是徐州之名不始戰(zhàn)國。其是下邳之地既入齊，而仲虺所居薛地亦入齊。且下邳遷薛，距成侯封下邳已近二十年，是下邳未必尚有國。疑春秋之薛其滅已久，此下邳遷薛者，實(shí)乃騶忌之遷邑，非薛之遷國也。《田齊世家索隱》引《紀(jì)年》有徐州子期，殆即鄒忌，而《索隱》誤以為田忌耳。則孟子至薛而餽之五十金者，或乃騶忌，乃齊威王朝有名大臣，豈不能禮孟子而餽之金？何必定屬之田嬰哉？曰：若是，則靖郭封薛，何以處騶子？曰：騶子史稱成侯。成春秋國，作郕。《公羊》作盛，《史記》作成。故城在兗北寧陽。又魯有成邑，本孟孫氏邑，齊宣公四十八年，田和取之。故城亦在寧陽。騶子稱成侯，是必食封其地。史公謂鄒忌封下邳，號(hào)曰成侯，疑下邳乃初封，成侯乃晚號(hào)。如田嬰初亦封彭城，（《孟嘗君列傳索隱》引《紀(jì)年》。）而晚號(hào)靖郭君。然則是田嬰封薛而騶子移封于成也。即不然，“孟子居鄒，季任為任處守，以幣交，受之而不報(bào)。處平陸，儲(chǔ)子為相，以幣交，受之而不報(bào)。”薛為齊南疆重鎮(zhèn)，為之守者，必一時(shí)碩望。孟子過薛，烏見齊之守大夫，不能餽金，而必待于田嬰？此皆拘泥不見也。前人論孟子過薛，常牽連于靖郭、孟嘗，又疑戰(zhàn)國時(shí)薛尚未滅，實(shí)皆失之。
孟子既過薛，又過鄒。《風(fēng)俗通》：“孟子絕糧于鄒、薛，困殆甚”，即其時(shí)事。此后齊湣王亡奔魯，將之薛，假道于鄒。湣王自魯之薛而過鄒，今孟子則自薛返魯而過鄒也。與鄒穆公問答，殆亦在是時(shí)。應(yīng)劭謂其絕糧鄒、薛者，豈在鄒以語不相契，遂不見禮而致困乎？此亦無可深論矣。（《新書》《新序》均載鄒穆之賢，后人謂得孟子彈責(zé)而改，亦臆測無證。又按：鄒亡猶在齊湣王后。《楚世家》頃襄十八年，西周武公曰：“怨結(jié)于西周以塞鄒、魯之心”則是時(shí)鄒尚存。）
又按：元程復(fù)心《孟子年譜》云：“《史》傳云：孟子鄒人，如云子路卞人，曾子武城人，不言魯，明乎卞、武城、鄒，皆魯邑也。《孟子》云：自齊葬于魯，不云葬于鄒。因其時(shí)邾國亦改為鄒，慮混魯、鄒邑名。又書中往來齊境，見鄒穆公時(shí)客邾、鄒，與然友之鄒，孟子居鄒異。邾在兗北青境，鄒在兗南徐境，道里甚遠(yuǎn)，安得云近圣人之居，如此其甚？孟子對鄒穆公，不稱臣，而其語倨，曰君之民，知其為異邦。即如鄒人與楚人戰(zhàn)一語，明鄒非本國。”今按：程氏辨孟子魯人，非鄒人，其說似是。惟謂邾在兗北青境，鄒在兗南徐境，則實(shí)悮。湣王由魯之薛而假道于鄒，則鄒固在魯南。《左傳》文公十三年，邾文公卜遷于繹，秦始皇上鄒繹山，即此。《漢 志理志》：“魯國騶縣，故邾國”，杜預(yù)《世族譜》：“邾文公徙于繹，桓公以下春秋后八世，而楚滅之。”（《左傳》隱元年《正義》引。）《路史 國名紀(jì)》：“騶，繹也，兗之鄒縣有繹山，邾文公遷繹，后曰騶。”劉薈《騶山記》云：“鄒山即文公所卜鄒國，本邾國，魯繆公時(shí)改曰鄒，（周氏《四考》云：“魯或鄒訛”，）而山從邑變，邾城在山南。”此皆鄒在魯南之證。戰(zhàn)國皆以鄒、魯并稱，其地既密邇，（今鄒縣北至曲阜，縣界二十五里。）故曰“鄒與魯閧。”或孟子鄒人，而其地卻屬魯，然亦甚難諟正矣。（周廣業(yè)《孟子四考》亦辨此事。惟鄒氏考孟墓在鄒不在魯，而《孟子》書明云葬于魯，則鄒地或可屬魯，而孟子國籍終屬難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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