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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宋偃稱王為周顯王四十一年非慎靚王三年辨
宋偃元年，在周顯王三十一年，已詳《考辨》第九一。《史》云：“偃立十一年而稱王，”（高誘注《呂氏春秋 禁塞》《順說篇》均同。）則乃周顯王之四十一年也。而《史》誤以為宋偃初立之年。循是下算，至周赧王二十九年，齊滅宋，偃凡稱王四十三年。（高注《順說》作四十五，注《禁塞》作四十七，皆誤。）合前十年，為在位五十三年也。偃之稱王，去魏齊徐州相王已六年，而尚在秦、韓、燕、趙稱王之先，故頗為當(dāng)時(shí)所嫉視。今據(jù)《孟子》書，萬章問宋小國，將行王政，齊、楚惡而伐之，則如之何？孟子以湯武之事告之。又觀其臣如盈之，如不勝，議行什一，議去關(guān)市之征，進(jìn)居州以輔王，其政當(dāng)有可觀。而《國策》記其射天笞地，《世家》書其淫于酒色，并皆謂之桀宋，與孟子、萬章之言迥別。蓋出于一時(shí)忌嫉之口，非信史也。全祖望焦循皆為宋偃辨誣，良非無據(jù)。（參讀《考辨》第一三〇。《史記》又稱“宋偃東敗齊，南敗楚，西敗魏，”考之諸國《世家》及《年表》，皆無其事。梁氏《志疑》亦辨之。《呂覽 禁塞》“宋康死于溫，”高注：“溫魏邑，康王敗魏于溫，與齊、楚、魏為敵，齊、楚、魏滅之，故曰，死于溫，”似據(jù)《史》為說，疑不足信。）抑余于王偃故事，又別有見。雖若虛囗無證，而考古之事，固時(shí)有不限于實(shí)證者。則姑陳吾說，以備一見，或亦為深思眇慮之士所樂聞也。
[附]宋王偃即徐偃王說
《史記 秦本紀(jì)》：“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繆王，得驥溫驪驊騮騄耳之駟，西巡狩，樂而忘歸。徐偃王作亂，造父為繆王御，長驅(qū)歸周，一日千里以救亂。”《韓子 五蠹》：“徐偃王處漢東，（漢疑應(yīng)作潢。）地方五百里，行仁義，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國。荊文王恐其害己也，舉兵伐徐，遂滅之。”《淮南 人間訓(xùn)》：“徐偃王好行仁義，陸地而朝者三十二國。（陸疑應(yīng)作割，下引《后漢書》同誤。）王孫厲謂楚莊王曰：王不伐徐，必反朝徐。楚王曰：善。乃舉兵而伐徐，遂滅之。”《后漢書 東夷傳》：“偃王處潢池東，地方五百里，行仁義，陸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國。穆王得騄驥之乘，乃使造父御以告楚，令伐徐，一日而至。于是楚文王大舉兵而滅之。偃王仁而無權(quán)，不忍斗其人，故致于敗。乃北走彭城武原縣東山下，百姓隨之者以萬數(shù)，因名其山為徐山。”韓愈《衢州徐偃王廟碑》即本此為說。此徐偃王之故事也。《史記正義》引《古史考》云：“徐偃王與楚文王同時(shí)，去周穆王遠(yuǎn)矣。且王行有周衛(wèi)，豈得救亂而獨(dú)長驅(qū)，日行千里乎？此事非實(shí)。”崔述《豐鎬考信錄》亦辨此事，謂：“前乎穆王者，有魯公之《費(fèi)誓》，曰：徂茲淮夷，徐戎并興。后乎穆王者，有宣王之《常武》，曰：震警徐方，徐方來庭。則是徐本戎也，與淮夷相倚為邊患，叛服無常，其來久矣。非能行仁義以服諸侯，亦非因穆王遠(yuǎn)游而始為亂也。且楚文王立于周莊王之八年，上距共和之初已一百五十余年。自穆王至是不下三百年，而安能與之共伐徐乎？”今按謂荊文王伐徐者，韓非也。謂楚莊者，《淮南》也。謂周繆王者，《史記 秦本紀(jì)》也。混《韓子》《史記》為一談?wù)撸逗鬂h 東夷傳》也。繆王之事，不載于《周紀(jì)》而見諸《秦本紀(jì)》，此自秦人稱其祖造父，欲神其技，大其功，因附會(huì)于偃王之事。《趙世家》又載繆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見西王母，此本以著異聞，非以為信史。故滅之于《周紀(jì)》，而存之于兩家。史公之意，至慎至顯也。（馬氏《繹史》亦云：“《史》稱造父御王巡狩，見西王母。徐偃王反，日馳千里馬，攻破之。豈王之貳車，遂足以制勝？抑六師之眾，咸有此捷足哉？《史》不錄于《周本紀(jì)》，亦不過雜采異說，以傳疑。”此說發(fā)明史例，極為有見。余辨《史》載蘇、張縱橫傳說之妄，亦用此例，參讀《考辨》第九五。又按《檀弓》載徐大夫容居曰：昔我先君駒王西討，濟(jì)于河。不知此駒王屬何時(shí)，蓋非行仁義之偃王可知。若謂今《秦紀(jì)》《趙世家》繆王故事，由徐駒王而來，則仍與徐偃王行仁義而見滅于楚者不同。蓋徐偃王自與宋王偃有關(guān)，不必以徐駒王疑之也。）至楚文王時(shí)，考之《春秋傳》及《楚世家》，均無徐偃王事。（楚成王伐徐，齊桓公救之，徐恃救而敗，見《左傳》僖十五年。徐為吳滅，徐子章羽奔楚，見《左傳》昭三十年。）此韓說之妄。然稱徐偃王以仁義滅國，則三說皆同。余疑徐偃王即宋王偃，其見滅時(shí)，惟《淮南》楚莊王之說得之。宋稱徐者，戰(zhàn)國時(shí)宋都蓋遷彭城。《韓世家》“文侯二年伐宋，至彭城，執(zhí)宋君。”《年表》亦載此語。其時(shí)宋當(dāng)休公世，蓋已遷彭城，而史闕不載。蓋宋都商丘，其地四望平坦，無險(xiǎn)可守。彭城俗勁悍，又當(dāng)南北之沖。自楚拔彭城以封魚石，晉悼圍之，重以畀宋，而彭城乃為形勝所必爭。宋之徙都，實(shí)與趙徙邯鄲，韓徙鄭，魏徙大梁同意，皆就沖要以自鎮(zhèn)。故宋亦稱徐，即指新都彭城而言。如韓稱鄭，魏稱梁，是也。（彭城晉立徐州，至今猶稱。淮夷、徐戎，素屬商。故商宋亦得徐稱也。）又《史記 封禪書》：“周之九鼎，沒于泗水彭城下，”《始皇本紀(jì)》：“二十八年，過彭城，齊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亦宋都彭城之證。（語詳后。）《后漢 東夷傳》稱偃王處潢池東，《水經(jīng) 濟(jì)水篇》有黃水黃溝，其東為沛，秦之泗水郡，劉備徐州治此。又南為彭城，東為武原徐山。（《泗水注》作徐廟山。）此即偃王之國矣。云其地方五百里者，《宋策》墨子說楚，亦言宋方五百里也。偃王者，疑乃王偃之倒。考謚法無偃。《秦本紀(jì)集解》引《尸子》曰：“徐偃王有筋而無骨，駰謂號(hào)偃由此。”此語無稽，而可以證偃之非謚。《志疑》云：“偃身死國亡，未必有謚。然《國策》《墨子》《呂覽》《新序》諸書俱以偃謚康王，而《荀子 王霸篇》稱為宋獻(xiàn)。楊倞注曰：國滅之后，其臣子各私為謚，故不同。”則是王偃謚康謚獻(xiàn)，于當(dāng)時(shí)本非通行，故野人小民，遂乃倒王之名以為稱。《莊子 列御寇》：“曹商為宋王使秦。”《釋文》：“司馬云：偃王也”則王偃后人固亦稱之偃王矣。謂其見滅，惟《淮南》楚莊王之時(shí)得之者？楚兩莊王，一在春秋時(shí)，（考之《春秋傳》及《楚世家》，莊王元年伐舒蓼，十三年眾舒叛，楚滅舒蓼，疆之及滑汭，盟吳、越而還，如是而已。《左氏傳》備載莊王事，亦不似有所謂徐偃王，割地而朝者三十二國，而見滅于楚也。）一在戰(zhàn)國時(shí)，頃襄王又稱莊王。（參讀《考辨》第一三一。）《六國表》宋滅當(dāng)楚頃襄十二年，故《淮南》以為莊王也。宋亡于齊，其后楚得其淮北徐地。當(dāng)時(shí)盛毀之者，擬之桀紂，蓋出諸列國之君卿。而宋之小民，則口道仁義不能忘。凡今先秦書記宋偃之不道者，皆本列國史記。而宋以國亡無史，其仁義之設(shè)施，已不足自傳于后世。惟野民小人之所稱譽(yù)，謂徐偃王行仁義而亡國者，其流傳失真，乃誤以為春秋之徐，或乃以謂在楚文在時(shí)，或乃以為當(dāng)周繆王之世。傳者弗深考，乃不知其即宋王偃。古事流傳，其漫迤流衍如此者多，不足怪也。
又按：荀子《非相》列舉徐偃王、仲尼、周公、皋陶云云，似徐偃王年代最在后，則亦非周繆王及春秋楚文、莊時(shí)人矣。此篇列之圣賢之儔，而《王霸》篇又并稱宋獻(xiàn)、齊湣，此則時(shí)人對(duì)宋偃評(píng)量本不一致，《非相》亦不必出荀卿手筆耳。
[附]社亡鼎淪解
《年表》周顯王三十三年秦下，書“宋太丘社亡。”《封禪書》：“或曰：宋太丘社亡而鼎沒干泗水彭城下，其后百一十五年，而秦并天下。”亦自顯王三十三年起算。《漢書 郊祀志》：“或曰，周顯王之四十二年，宋大丘社亡，而鼎淪沒于泗水彭城下。”此均無稽之談，然有可以推覘宋偃稱王時(shí)傳說之一斑者。社亡，王先謙曰：“《索隱》引應(yīng)劭曰：云亡淪入地，非也。案亡，謂社主亡也。”《宋策》謂康王射天笞地，斬社稷而焚滅之，此謂康王暴悖自絕于天，因是有社亡之說，謂天示以將亡之兆也。鼎淪者，鼎為國家有天下之禎祥。《左氏》稱楚子問鼎輕重，而不敢有。今鼎乃入宋而淪于泗水彭城之下。彭城，宋都也。此亦宋德不足有天下之證。（《史記 周本紀(jì)》：“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命韓、魏、趙為諸侯，乃周失天下之先階，故有鼎震之兆。）然此雖毀譏之辭，必當(dāng)時(shí)先有周鼎歸宋之說，乃云其淪沒于泗水。則鼎淪之毀，實(shí)承鼎歸之譽(yù)而生。鼎本商物，周人有之。周德既衰，商行仁義，鼎乃重歸商。慮當(dāng)時(shí)宋康行仁政，愚民厚德者，當(dāng)有此言。故諸侯之忌嫉益甚，乃于其稱王后之一年，而曰鼎淪于泗水矣。蓋宋之稱王，在周顯王四十一年。《漢書》記四十二年社亡鼎淪，實(shí)承舊史記載而來。（《封禪書》云：“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淪沒，伏而不見。”是謂商周之德均不足以復(fù)有天下也。亦以社亡鼎淪并言，惟未著年代。又《年表》附宋于齊，而此事書于《秦表》，或由史公采之秦史而未經(jīng)移正耶？又考《秦本紀(jì)》稱武王與孟說舉鼎絕臏而死。《甘茂傳》稱武王竟至周而卒于周。合兩說而論，武王即卒于周，知舉鼎亦在周。《孟子疏》引《帝王世紀(jì)》謂“秦王于洛陽舉周鼎，烏獲兩口血出，”是其證。余疑此亦當(dāng)時(shí)傳說，猶如楚子問鼎輕重，而王孫雒謂在德不在鼎。秦武欲通三川以窺周室，竟如其愿，身至于周而卒。時(shí)人遂謂武窺周鼎，而德不堪之，遭愆而死，因譏之曰舉鼎絕臏死矣。其事與鼎淪之說相隔十九年，而推論根源，實(shí)出一致，因附辨之。）又按：《周本紀(jì)》：“周君王赧卒，周民東亡，秦取九鼎寶器，”此秦人之夸詐也。既已不得周鼎，猶且夸詐于諸侯，曰我得周鼎矣。乃以著之史，而史公承之。又《始皇紀(jì)》：“二十八年，還過彭城，齊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此秦人之貪愚也。既已詐于天下，曰我得周鼎矣，而猶不忘情于真取，而信其真沉于泗水，乃不覺忘其前言，過彭城則祠以求之，而史公則據(jù)以為載。今《史記正義》及《通考》乃謂一飛入泗水，八入于秦中，則既為秦人所詐，又過秦人之愚矣。夫漢得秦寶，不聞?dòng)卸Γ四饲匚吹枚χ?yàn)。《水經(jīng) 泗水注》：“始皇使數(shù)千人沒水求之，不得乃謂鼎伏，”此乃鼎未淪泗之驗(yàn)。沈欽韓曰：“九鼎之亡，周自亡之，虞大國之?dāng)?shù)甘心也，為宗社之殃。又當(dāng)困乏時(shí)，銷毀為貨，謬云鼎亡耳。”此雖虛臆，最為有情。余謂宋都彭城，王偃行仁政，小民心向，列國君卿忌嫉，甚加毀誣。又其稱王在顯王三十二年，及其國亡，遺民猶傳徐偃王，蓋亦會(huì)于虛而知之。（太丘屬沛，在河南永城境，距商邱彭城略相等。）
[附]戰(zhàn)國時(shí)宋都彭城證
余考戰(zhàn)國時(shí)宋都彭城，又別有說以為證者。《水經(jīng) 睢水注》：“睢水又東逕睢陽縣故城南，周成王對(duì)微子啟于宋，以嗣殷后，為宋都也。秦以為碭郡，漢高祖嘗以沛公為碭郡長。天下既定，五年，為梁國。文帝十二年，封少子武為梁王。”漢以睢陽為梁，蓋承戰(zhàn)國地理言之。宋亡已在戰(zhàn)國晚年。竊疑睢陽為梁，猶在宋亡之前。蓋宋先已遷都而東矣。故漢乃以睢陽為梁國。此戰(zhàn)國時(shí)宋東遷，不都睢陽之證，一也。（《莊子 人間世》，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司馬彪曰：“商之丘，今梁國睢陽縣，”今按：此亦證莊周著書時(shí)，宋已不都睢陽，否則周亦不稱為商之丘也。）又《泗水注》：“黃水東流逕外黃縣故城南，于春秋為宋之曲棘里，故宋之別都矣。”《漢志》外黃《補(bǔ)注》：“王先謙曰：春秋宋黃邑，戰(zhàn)國屬魏。故《國策》蘇代曰：決白馬之口，魏無黃、濟(jì)陽。亦稱外黃，見《魏世家》，太子申過外黃。張耳為魏外黃令，見《耳傳》。”是外黃在齊、魏馬陵之戰(zhàn)時(shí)，固已屬梁，否則魏軍不得逾人之別都以為戰(zhàn)。（《集解》云：“外黃時(shí)屬宋，”非是。《宋策》云：“過宋外黃，”蓋襲史文而增宋字，不足據(jù)。）外黃與睢陽相近，外黃既為魏有，睢陽之西蔽已失，敵氛及于國都，宋決不安。此宋在戰(zhàn)國時(shí)東遷，不都睢陽之證，二也。《泗水篇》云：“泗水又南過平陽縣西，”《注》：縣即山陽郡之南平陽縣也。《竹書紀(jì)年》曰：“梁惠成王二十九年，齊田肸及宋人伐我東鄙，圍平陽。”朱右曾云：“平陽故城在兗州府鄒縣西三十里，”其時(shí)梁之東鄙，已遠(yuǎn)及鄒、兗。若宋都睢陽、外黃，則為近在梁肘腋之里，何緣及齊同師？《魏策》蘇秦說魏合從亦曰：“魏地東有淮、潁、沂、黃，煮棗、無疎。”若宋都睢陽，魏境不得遠(yuǎn)包淮、沂。又《韓世家集解》引《紀(jì)年》：“齊宋圍煮棗，”其事在魏哀王七年。《后漢 郡國志》煮棗在濟(jì)陽郡冤朐縣。魏境是時(shí)猶東達(dá)今山東之曹州。此以地勢(shì)言之，又知其時(shí)宋必東遷，不都睢陽之證，三也。又《淮水注》：“惠成王十七年，宋景敾，衛(wèi)公孫倉，會(huì)齊師圍我襄陵。十八年，王以韓師敗績諸侯師于襄陵。”《漢志》襄邑，師古曰：圈稱云：“襄邑宋地，本承匡襄陵鄉(xiāng)也。宋襄公所葬，故曰襄陵。”《史記正義》：“襄陵，今歸德府睢州也。”（程恩澤《國策地名考》：“襄陵在歸德府睢州西一里。”又《齊策》：“犀首以梁與齊戰(zhàn)于承匡，”程氏《地名考》：“承匡在睢州西三十里。”）今考惠成十七年，田期伐魏東鄙，敗魏于桂陽，遂乘勝深入，而宋衛(wèi)會(huì)之，至于襄陵。時(shí)襄陵已屬魏。襄陵在外黃睢陽間，距睢陽尤近。宋于其時(shí)殆已避梁而東矣。此宋東遷不留睢陽之證，四也。又《淮水注》：“王以韓師敗諸侯師于襄陵，齊侯使楚景舍來求成。”《戰(zhàn)國策》：“邯鄲之難，楚使景舍起兵救趙，邯鄲拔，楚取睢濊之間。”此蓋即一時(shí)事。程恩澤《國策地名考》云：“睢濊，二水名。《水經(jīng)注》睢水出陳留縣西浪蕩渠，東南流至宿遷縣，合泗，亦曰睢口。即汴水支流也。濊水本名渙水，由永城縣東南流入宿州西南境，又睢水支流。二水之間，當(dāng)在今商邱（古睢陽縣。）寧陵睢州一帶。魏之東南境，楚之東北境也。”據(jù)此則睢、濊之間，實(shí)逼宋都。楚、魏接壤，宋非遷居無以自安，其證五也。《齊策》蘇秦（按字當(dāng)作代。）勸齊王釋帝而舉宋，其言曰：“有宋，則衛(wèi)之陽城危。有淮北，則楚之東國危。有濟(jì)西，則趙之河?xùn)|危。有陰平陸，則梁門不啟。”此言宋之疆域甚備。且宋偃之世，宇土方廓。然今考之，陽城《史記》作陽地。《集解》裴駰云：“濮陽之地。”（程氏《地名考》：“濮陽今在大名府開州西南三十里。”）淮北，《史記正義》：“徐泗也。”（《地名考》云：“沛即淮北。”）東國，《正義》謂下相，（張氏《釋地》：“下相故城在今宿遷縣北七十里。”）僮，（《釋地》：“在今睢寧縣境。”）取慮（《釋地》：“在今靈壁縣北。”）也。陰，《史》作陶，《正義》：“陶定陶，今曹州也。”平陸，《正義》：“兗州縣也。”然則宋之邦域，西不及于歸德、商邱，否則烏言乎有陰、平陸而梁門不啟哉？此宋東遷不留睢陽之證，六也。又《秦策》或人之說秦王曰：（今誤作黃歇，詳《考辨》第一三二。）“秦、楚之兵構(gòu)而不離，魏氏將出兵而攻留方與銍胡陵碭蕭相，故宋必盡。”程氏《地名考》：“方與，今山東濟(jì)寧州魚臺(tái)縣北。胡陵，今魚臺(tái)縣東南六十里。留，今沛縣東南五十里。碭，今徐州府碭山縣東三里。蕭，今縣北十里。相，今宿州西北。銍，今宿州西南九十里。”則所謂故宋者，北及濟(jì)寧，南至蕭、宿，中包沛、碭，襟帶徐、彭，為之藩翼，而獨(dú)不及睢陽。睢陽豁在西陲，縱列版圖，未可寧居。此宋都東遷，不在睢陽之證，七也。張氏琦《國策釋地》云：“宋地自今歸德府以東，江蘇之徐州府，安徽宿、亳二州，北有山東曹州府之荷澤、曹縣、定陶、單縣、城武、鉅野，濟(jì)寧之金鄉(xiāng)、魚臺(tái)，皆是。”夫疆場(chǎng)之間，一彼一此，固已無常。然諸家言宋地，終不及歸德以西。則又宋都東遷，不留睢陽之證，八也。故當(dāng)時(shí)言宋，列諸泗上十二諸侯之列。《楚策》張儀為秦連衡，說楚王曰：“破宋而東指，則泗上十二諸侯盡王之有。”高誘以十二諸侯為魯、衛(wèi)、曹、宋、鄭、陳、許之君。（見《秦策注》。）《齊策》亦云：“今大王之所從，十二諸侯，非宋衛(wèi)也，則鄒、魯、陳、蔡。”又曰：“舉五千乘之勁宋，而包十二諸侯。”宋列泗上，與鄒、魯、滕、薛、邾、莒、費(fèi)、郯同稱，則其都東遷，不留睢陽之證，九也。又《齊策》：“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史記正義》：“淮北謂徐泗等州。”顧祖禹《方輿紀(jì)要》云：“自沂兗以南，古所稱淮北地也。”宋在徐、泗、淮北，此東遷不留睢陽之證，十也。《史記 張儀傳》：“儀與齊、楚、魏三國相會(huì)齧桑。”（參讀《考辨》一〇七。）徐廣曰：“在梁與彭城之間。”顧觀光云：“《漢志》沛郡有小桑，即齧桑也，在今蒙城縣北三十七里。”張儀與齊、楚、魏三國會(huì)，諒不在宋地。此又宋已東遷，不留睢陽之證，十一也。《睢水注》：“睢水又東逕相縣故城南，宋共公之所都也。國府園中，猶有伯姬黃堂基，即伯姬燌死處也。城西有伯姬塚。”共公前為文公。楚人圍宋，易子而食，析骸而炊，則為文公十七年。文公二十二年死，共公立，宋遷而東，蓋當(dāng)都城殘破之后，兼以避敵。非在文公之晚世，即共公之初年矣。共公十三年卒，平公立。三年，楚伐彭城，封魚石。四年，晉誅魚石，歸宋彭城。以宋都相，彭城近之，故楚伐彭城而置魚石以逼宋。若宋都睢陽，則彭城僻遠(yuǎn)，不足患矣。此宋都自春秋時(shí)已徙而東，證十二也。又《春秋》襄十年《傳》：“晉荀偃士匄請(qǐng)伐偪陽而封宋向戍。”偪陽尚在彭城東北，正以宋都東遷，故其朝臣得遠(yuǎn)封至此，證十三也。桓司馬石槨亦在桓山，近彭城。（程氏《地名考》云：“在徐州府東北二十七里，下臨泗水。”）證十四也。《說苑 立節(jié)》：“宋康公攻阿，屠單父。成公趙曰：趙在阿而宋屠單父，是趙無以自立也。且往誅宋。遂入宋，三月不得見。期年，宋康公病死。成公趙曰：廉士不辱名，信士不惰行。吾在阿，宋屠單父，是辱名也。事誅宋王，期年不得，是惰行也。若是而生，何面目見天下士？遂立槁彭山之上。”竊疑彭山者，彭城之山。（今徐州東北三里有彭城山，西五里有大彭山。）康公即康王。稱其病死者，《國策》云：“逃倪侯之館，得病而死也。”是又宋都彭城不都睢陽之一證，證十五也。又觀于《六國表》“韓文侯伐宋至彭城，執(zhí)其君，”與夫鼎淪泗水彭城下之說，則宋都彭城，不都睢陽，斷可定矣。（《楚辭》：“昭奚恤彭城君議于王前。”高注：“彭城屬楚。”又《孟嘗君列傳》，《索隱》引《紀(jì)年》“田嬰初封彭城，”疑齊、楚彭城非一地，蓋如巴、蜀分屬秦、楚，上黨分屬三晉之類。又春秋時(shí)徐國，在今安徽泗縣，東北距徐州彭城可二百里。）
又按：《史記 宋世家》云：“齊、楚、魏滅宋而三分其地。”《漢志》亦云：“宋為齊、楚、魏所滅，三分其地。魏得其梁陳留，齊得其濟(jì)陰東平，楚得其沛。”吳師道注《國策》辨之曰：“蘇代說燕曰：齊南攻楚，西困秦，又以馀兵舉五千乘之勁宋。又說秦曰：齊強(qiáng)，輔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使當(dāng)時(shí)齊與楚、魏合，其言豈若是乎？《史》稱齊既滅宋，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晉。是乘滅宋之強(qiáng)，并奪楚、魏地。而謂與之分宋地，豈其實(shí)哉？樂毅謂燕昭王曰：王欲伐齊，莫若結(jié)于趙。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史表》燕破齊之年，書楚、趙取齊淮北。則楚、魏分地，當(dāng)是樂毅破齊后事。”張琦《戰(zhàn)國策釋地》不信吳說，謂：“假使齊獨(dú)有宋，則齊界至開封，詎聞?dòng)惺呛酰俊庇嘀^張駁固是，而吳辨更的。齊界固不至開封，其實(shí)宋界已早不至開封也。《漢志》所謂魏得其梁陳留者當(dāng)戰(zhàn)國初年，宋早已東移。魏之有梁陳留，不俟齊滅宋時(shí)。如此庶得當(dāng)時(shí)情實(shí)也。（戰(zhàn)國時(shí)宋都彭城，又可證之于孟子之游蹤，參讀《考辨》第一一○。又按：《水經(jīng) 荷水注》：“荷水又東逕東緡故城北，故宋地。鄒衍曰：余登緡城以望宋都者也。”東緡今山東金鄉(xiāng)縣東北二十里，地距商邱銅山，遠(yuǎn)近略相似。即衍所指系舊宋都，亦無礙于此篇之闡說也。）
又按：《水經(jīng) 濟(jì)水注》引劉成國《徐州地理志》云：“徐偃王治國，仁義著聞。欲舟行上國，乃通溝陳蔡之間。”全祖望《經(jīng)史問答》本此，謂“開鴻溝，通淮濟(jì)，始于徐，繼于吳。”余意春秋諸國，城筑都邑時(shí)有之。至于掘溝通渠舟行千里，則事殊少見。自魏文侯時(shí)，西門豹為鄴令，引漳水溉鄴。梁惠王十年，入河水于圃田，又為大溝而引圃水。（《水經(jīng) 濟(jì)水注》引《紀(jì)年》。）又云：“瑕陽人自秦導(dǎo)岷山青衣水來歸。”（《水經(jīng) 青衣水注》引《紀(jì)年》。）魏襄王時(shí)，又有史起為鄴令，亦引漳水溉鄴。又《史記 趙世家》：惠文王十八年，漳水大出。二十一年，徙漳水武平之西。二十七年，又徙漳水武平之南。八年之中，再徙臣浸。而稍后秦亦有李冰鄭國。《史記 河渠書》謂：“九川既疏，九澤既灑，諸夏艾安，功施于三代。自是之后，滎陽下引河，東南為鴻溝，以通宋鄭陳蔡曹衛(wèi)，與濟(jì)汝淮泗會(huì)。于楚，西方則通渠漢水云夢(mèng)之野。東方則通鴻溝江淮之間。于吳，則通渠三江五湖。于齊，則通菑濟(jì)之間。于蜀，蜀守冰鑿離碓，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此渠皆可行舟，有馀則用溉浸。百姓饗其利。至于所過，往往引其水，益用溉田之渠，以萬億計(jì)，然莫足數(shù)也。”下又?jǐn)㈨n人水工鄭國，為秦鑿涇水，秦以富強(qiáng)。大抵水利之事，盛興于戰(zhàn)國。竊疑鴻溝之成，蓋戰(zhàn)國梁宋之力為多。亦必東方水道日闢，而陶衛(wèi)處其中心，遂成一大都會(huì)，乃有陶朱公以鉅富著。（此未必在越句踐時(shí)，亦未必即范蠡，參讀《考辨》第三四。）全氏以鴻溝遠(yuǎn)推春秋時(shí)徐偃王，未必是。而若《徐州志》所記可信，則余論徐偃王即宋王偃，疑其都彭城，又得一證。而宋偃通溝陳蔡之間，又可補(bǔ)故宋文獻(xiàn)之一節(ji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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