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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田忌鄒忌孫臏考(附:司馬穰苴)
《史記 田齊世家》:“威王三十五年,田忌出奔楚。”梁玉繩《志疑》辨之云:“田忌出奔在宣王二年戰(zhàn)馬陵之后,不在威王三十五年。忌之戰(zhàn)功可見者,桂陵、馬陵二役。若威王時已出奔,則安得馬陵之勝?”《世家》又云:“宣王召田忌復故位。”吳師道《國策注》云:“忌之出奔,在戰(zhàn)馬陵后宣王世。史載其奔在前,故謂召復位。忌既襲齊,豈得再復?成侯又在,豈宜并列?而馬陵后忌無可書之事,知其必有誤。”《志疑》謂“吳《注》有以矛刺盾之妙。”今據(jù)《紀年》,馬陵之戰(zhàn)本在威王十五年。(見前考。)則田忌奔楚,雖在馬陵戰(zhàn)后,無害為威王時。《齊策》:“成侯鄒忌為齊相,田忌為將,不相悅。公孫閈謂鄒忌說王,使田忌伐魏。田忌三戰(zhàn)三勝,公孫閈使人卜于市,曰:我田忌之人也,三戰(zhàn)三勝,欲為大事,亦吉否?因捕卜者,驗其辭于王。田忌遂走。”又云:“田忌勝梁,孫子勸之為大事,田忌不聽,果不入齊。”則田忌出奔,即在馬陵勝后,為齊威王之十五年。史公既誤前威王之年,疑其過早不合,乃移后二十年,為威王三十五年也。(《索隱》云;“按:《戰(zhàn)國策》,田忌前敗魏于馬陵,因被購不得入齊,歷十年乃出奔。”按:《史記》系田忌出奔于桂林一役之后,適及十年。《索隱》引馬陵以見異同,而未能考定其是非,其謂歷十年乃出奔,自據(jù)《史記》,未可為信。)其后宣王伐燕,據(jù)《齊策》亦田忌之謀。(按美國飛勒德飛亞大學博物館藏戰(zhàn)國銅器陳囗壺,文曰:“佳王五年,囗囗陳▲再立事歲”。陳夢家考釋:陳▲即陳具,即田忌,是田忌再召即在宣王五年伐燕之歲也。又詳《考辨》第一二○。)蓋田忌自以威王時出奔,至宣王時復召。吳、梁二氏之疑,皆失之未詳考也。
又《世家》:“宣王召田忌復故位。韓氏請救于齊,宣王召大臣而謀。鄒忌曰:不如勿救。田忌曰:不如早救。”《索隱》:“《紀年》,威王十四年,田朌伐梁,戰(zhàn)馬陵。《戰(zhàn)國策》云:南梁之難,有張?zhí)飳υ疲ā对洝穯伪荆疤锔鞅咀髫ぃc今本《國策》合。”)早救之。此云鄒忌者,王劭云:此時鄒忌已死四年。又齊威此時未稱王,故《戰(zhàn)國策》謂之田侯。今此以田侯為宣王,又橫稱鄒忌者,蓋此說皆誤爾。”今按:《索隱》此條,語有含混,當分別以觀者。其謂戰(zhàn)馬陵在威王十四年,又齊威此時未稱王,故《戰(zhàn)國策》謂之田侯,是也。然鄒忌之死,決不在馬陵戰(zhàn)前,而引王劭云此時鄒忌已死四年者,一則《索隱》此語,自據(jù)《史記》此事在宣王二年計之。則鄒忌之死,在宣王立前二年,即威王之卒前一年也。一說則王劭此語,實本宣王五年韓氏請救,田忌曰不如伐燕一事而論。《史記》既誤以馬陵之戰(zhàn)謂在宣王時,而《索隱》于《紀年》《史記》得失,未能明定,遂率引王劭此語而未加剖辨。則鄒忌之死,應在宣王五年前之四年,即宣王即位之元年也。王劭亦及見《紀年》原本,其語當有來歷。今《國策》有鄒忌事宣王仕人眾,宣王不悅之說,蓋宣王初立,而鄒忌以先朝老臣,擅權(quán)用事。則鄒忌卒年,自當在宣王元年。而田忌復召,自在其后。知《世家》系諸宣王二年,固自不誤。吳師道所謂“成侯復在豈宜并列”之疑,亦可以釋然矣。至襲臨淄事,《孟嘗君列傳》謂“襲齊邊邑”,《策》言“孫臏勸忌無解兵入齊而忌不聽。”則或無其事,尤不足深辨。
又《年表》:鄒忌以鼓琴見威王在二十一年,封成侯在二十二年。今以《紀年》推之,二十一年正威王初立之歲,二十二年則威王之元年也。威王四年,魏伐趙邯鄲,趙求救于齊,威王召大臣而謀,鄒忌主忽救,段干朋主救之。則忌為威王朝大臣,蓋自威王初政已然。《年表》忌以鼓琴見威王,適威王新立,其年實不誤。特誤為威王之二十一年耳。(《齊策》有鄒忌朝窺鏡諷諫齊王事,蓋亦威王初政,與淳于髠大鳥之隱,同為齊威初年奮發(fā)之一種傳說。參讀《考辨》第七四。)若定是年忌年近三十,則忌生當在田剡初立之際,至宣王元年卒,壽將及七十也。
《史記 孫吳列傳》:“孫臏以智敗龐涓于馬陵,以此名顯天下。世傳其《兵法》。”又云:“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今按:《漢書 藝文志》兵家《吳孫子兵法》八十二篇,《齊孫子兵法》八十九篇。吳孫子、齊孫子分別甚明。余既辨吳孫子之無其人,(《考辨》第七。)又疑凡吳孫子之傳說,皆自齊孫子來也。《史記 本傳》吳孫子本為齊人,而齊孫子為其后世子孫。又孫臏之稱,以其臏腳而無名,則武殆即臏名耳。(日人齊藤謙亦有此疑,見《史記會注考證》。)孫臏從田忌勝魏馬陵,遂勸忌無解兵入齊,忌不聽。后忌終奔楚。孫子既斷其兩足,為廢人,常客田忌所,疑當與忌同奔。后杜赫為鄒忌說楚王對田忌于江南,(見《齊策》。)則孫子亦隨至江南矣。及田忌復返齊,孫子同返與否不可知。據(jù)《越絕書》:“吳縣巫門外大冢,孫武冢也,去縣十里。”則武殆先忌之返而卒于吳者歟?其著《兵法》,或即在晚年居吳時。(《魏國策》孫臏曰:“《兵法》百里而趨利者厥上將,五十里者軍半至。”今見《孫子 軍事篇》。又:“攻其懈怠,出其不意”,今見《計篇》,曰:“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是今《孫子兵法》即臏之證也。故書中論用兵地形皆切適于中原,未見其為其吳、越水國之事也。)吳人炫其事,遂謂曾見闔廬而勝楚焉。后人說兵法者,遞相坿益,均托之孫子。或曰吳,或曰齊,世遂莫能辨,而史公亦誤分以為二人也。(《呂覽 不二篇》高注:“孫臏楚人,為齊臣。”梁伯子云:“《史》《漢》皆以孫臏為齊人,此獨以為楚人,當別有據(jù)。”今按:《潛夫篇 賢難篇》:“孫臏修能于楚,龐涓自魏變色,誘以刖之。”亦謂孫臏楚人。孫臏固曾從田忌奔楚。至于本為楚人齊人,則無可詳論矣。又考《通典》一四九《兵二》引孫臏曰:用騎有十利,夫騎者能離能合,能散能集,百里為期,千里而赴,出入無間,故名離合之兵也。顯亭林《日知錄》,以趙公子成之徒,諫胡服不諫騎射,謂騎射之法必先武靈而有。然疑當孫臏世,尚不能有騎戰(zhàn)。觀《史記》敘臏之戰(zhàn)績,亦不見有用騎之徵,則《漢志?齊孫子》八十九篇,多出后人依讬,亦一證矣。
《史記》言齊人著兵法,尚有田穰苴。穰苴之事,昔人已辨之。(蘇子由《古史》曰:“太史公為《司馬穰苴傳》,世皆信之。余以《春秋左氏》考之,未有燕、晉伐齊者也。而《戰(zhàn)國策》稱司馬穰苴執(zhí)政者也,湣王殺之。意者穰苴嘗為湣王卻燕、晉,而戰(zhàn)國雜說遂以為景公時耶?”葉水心《習學記言》曰:“《左氏》前后載齊事甚詳,使有穰苴,不應遺落。況伐阿鄄,侵河上,皆景公時所無。大司馬亦非齊官。蓋作書之人夸大其詞,而遷信之爾。”)余讀其文,疑亦田忌之誤傳也。故曰“穰苴者,田完之苗裔。”田忌為田氏,一似也。《穰苴傳》云:“晉伐阿甄,燕侵河上”,而田忌勝馬陵,《正義》引“虞喜《志林》曰:馬陵在濮州甄城縣東北六十里,有陵,澗谷深峻,可以置伏。”鄄、甄為一地,二似也。其勝敵而歸也,“未至國,釋兵旅,解約束,誓盟而后入邑。”《史》稱田忌勝馬陵,孫臏勸之無解兵入齊,忌不聽,三似也。“已而大夫鮑氏高國之屬害之,譖之于景公,景公退穰苴”,與田忌之見搆于成侯,四似也。“齊威王用兵行法,大放穰苴之法,而諸侯朝齊”,此與田忌勝馬陵,而三晉之王皆因田嬰朝齊王于博望,(見《田敬仲世家》。)五似也。“齊威王使大夫追論古者《司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因號曰《司馬穰苴兵法》,與田忌之時正合。若穰苴為景公時人,則與《司馬兵法》同為追論,而威王又何為舍其本朝之近臣,而遠論景公時之一將?此六似也。穰苴殺齊王之寵臣,與孫武殺吳王之寵姬,事極相類。孫武既為孫臏之誤傳,則穰苴為田忌之誤傳,理亦有之。七似也。故知史公之言穰苴,皆自田忌而誤也。然何以誤及于春秋之時之景公?曰:馬陵之戰(zhàn),田忌與田嬰同將。(見《田齊世家》,及《孟嘗君列傳》。)田嬰者,孟嘗君田文之父靖郭君也。或者《司馬兵法》言及嬰子而史公不深曉,遂誤以為晏嬰,故設為晏嬰薦之齊景公歟。(《晏子春秋 內(nèi)篇》第五,及《說苑 正諫篇》亦有穰苴諫景公事,然二書益多謬誤,不足據(jù)。)然則史公又何以誤及于湣王時之穰苴?曰:其書或本出于司馬穰苴之徒,故曰《司馬穰苴兵法》。史公以湣王敗亡之君,不知穰苴之為湣王將,因上移其人于景公時,而又誤涉田忌之事以為說也。其書又稱《司馬兵法》者?惠士奇《禮說》云:“司馬穰苴兵法,因號《司馬法》。《戰(zhàn)國策》,齊閔王時,司馬穰苴為政,閔王殺之,大臣不親,則穰苴乃閔王之將。以故齊南破楚,西屈秦,用韓、魏、燕、趙之眾猶鞭策者,蓋穰苴之力居多。及穰苴死,而閔王亡矣。”此以《司馬法》為穰苴書也。余考《趙策》有云:“將非田單、司馬之慮也”,司馬正指穰苴。其為知兵,信矣。然則穰苴實有其人,其人實有兵法之書,史公特誤其時,又誤其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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