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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老子雜辨
《史記 老子傳》：“自孔子死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xiàn)公。（儋見秦獻(xiàn)公，《周本紀(jì)》在烈王二年，上距孔子之死百有六年，此誤。）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汪中《老子考異》謂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者即儋，凡立五證：
一，《列子 黃帝》《說符》二篇，凡三載列子與關(guān)尹子答問之語。（原諸：“《莊子 達(dá)生篇》，與《列子 黃帝篇》文同。《呂氏春秋 審己篇》，與《說符篇》文同。”按《偽列子》襲此二書耳。）而列子與鄭子陽同時(shí)，見于本書。《六國(guó)表》鄭殺其相駟子陽，在韓烈侯二年，上距孔子之沒凡八十二年。（按鄭殺子陽，下距太史儋入秦二十四年，則列子應(yīng)為關(guān)尹前輩。諸書所載答問語，亦不可信。）關(guān)尹子之年世，既可考而知，則為關(guān)尹著書之老子，其年世亦從可知矣。
二，《文子 精誠篇》引《老子》曰：“秦楚燕魏之歌，異傳而皆樂。”按燕終春秋之世，不通盟會(huì)。《精誠篇》稱燕自文侯之后，始與冠帶之國(guó)。文公元年，上距孔子之歿，凡百二十六年。（按此凡百一十八年，汪說誤。）老子以燕與秦楚并稱，則老子已及見文公之始強(qiáng)矣。又魏之建國(guó)，上距孔子之歿，凡七十五年，（按此凡七十六年。）而老子以之與三國(guó)齒，則老子已及見其侯矣。（按《文子》所引，未必真為老子語，不足為證。）
三，《列子 黃帝篇》載老子教楊朱事。（《莊子 寓言篇》文同，惟以朱作子居，今江東讀朱如居。張湛注《列子》云：“朱字子居。”非也。）《楊朱篇》：“禽子曰：以子之言問老聃、關(guān)尹，則子言當(dāng)矣。以吾言問大禹、墨翟，則吾言當(dāng)矣。”然則朱固老子之弟子也。又云：“端木叔者，子貢之世也。其死也，無瘞埋之資。”朱為老子弟子，而及見子貢之孫之死，則朱所師只老子，不得與孔子同時(shí)也。（按《楊朱篇》偽書，非楊子親筆，此論亦不足據(jù)。《御覽》四七七又四九三引《列子》，皆云“衛(wèi)端木叔者，子貢之世父也”，似誤。）《說苑 政理篇》：“楊朱見梁王言治天下如運(yùn)諸掌。”梁之稱王，自惠王始。惠王元年，上距孔子之歿，凡百十八年。楊朱已及見其王，則朱所師事之老子，其年世可知矣。（按惠王元年，距孔子之歿百零九年，惠王稱王，距孔子死百四十五年。楊朱亦未必見梁惠王之稱王，汪亦誤。）
四，本傳云：“見周之衰，乃遂去至關(guān)。”《抱樸子》以為散關(guān)，又以為函谷關(guān)。按散關(guān)遠(yuǎn)在岐州，秦函谷關(guān)在靈寶縣，正當(dāng)周適秦之道。關(guān)尹又與鄭之列子相接，則以函谷為是。函谷之置，書無明文。當(dāng)孔子之世，二崤猶為晉地，桃林之塞，詹瑕實(shí)守之。惟賈誼《新書 過秦篇》云：“秦孝公據(jù)崤函之固”，則是舊有其地矣。秦自躁、懷以后，數(shù)世中衰，至獻(xiàn)公而始大。故《本紀(jì)》：“獻(xiàn)公二十一年，與晉戰(zhàn)于石門，斬首六萬。二十三年，與魏晉戰(zhàn)少梁，虜其將公孫瘞。”然則是關(guān)之置，實(shí)在獻(xiàn)公之世矣。（按張琦《戰(zhàn)國(guó)策釋地》，秦取崤函在惠王六年至后十一年間。汪說亦誤。）
五，周太史儋見秦獻(xiàn)公，《本紀(jì)》在獻(xiàn)公十一年，去魏文侯之歿十三年。（按去文侯之歿已二十三年，《史表》誤。）而老子之子宗為魏將封段干。《魏世家》：“安釐王四年，魏將段干子請(qǐng)予秦南陽以和。”《國(guó)策》：“華陽之戰(zhàn)，魏不勝秦，明年，將使段干崇割地而講。”《六國(guó)表》：“秦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擊魏華陽軍。”按是時(shí)上距孔子之卒凡二百一十年。（按此在周赧王四十二年，去孔子之歿凡二百零六年（四七九—二七三），汪說錯(cuò)四年。）則為儋之子無疑。（張文虎《舒藝室隨筆》卷四，謂“太史儋見秦獻(xiàn)公，其年周顯王十九年，下距漢文元百七十年。而宗至假凡七世，年數(shù)略相當(dāng)。宗乃儋子，與李耳無涉。”按顯王十九年，已為秦孝公十二年，非獻(xiàn)公，張說誤。至宗為儋子，語亦難信，辨見后第十六節(jié)。）
今按汪氏五證，雖未全塙，要為千古卓識(shí)，可以破孔子見出關(guān)著五千言之老子之傳說矣。顧猶多未盡者。余嘗謂老子之偽跡不影，真相不白，則先秦諸子學(xué)術(shù)思想之系統(tǒng)條貫終不明，其源流派別終無可言。今請(qǐng)?jiān)敒樯瓯妗ｋm若荒誕無稽，然亦足以備一說。上與司馬遷所謂“或曰即老子或曰非也”云云相等例，較之《朱韜》《玉札》及《神仙傳》諸書，猶且遠(yuǎn)勝萬萬也。
一、太史儋與老聃
竊謂秦漢之際言老子，凡有三人，而往往誤以為一人。此三人者，一為孔子所見，一為太史儋，而又一則尚在晚世。
莊周稱孔子所見為老子，又曰老聃，而老聃與太史儋每易混。《史記 老子傳》：“老子姓李氏，名耳，字聃。”（《史記索隱》，《老子音義》，《后漢書 桓帝紀(jì) 注》，《文選 游天臺(tái)山賦注》所引皆如此。今本《史記》作“名耳字伯陽，謚曰聃”，乃淺人妄改者。王念孫《讀書雜志》有詳辨。）《說文》：“聃，耳曼也。”《莊子》書稱老聃，《呂氏春秋 不二篇》作老耽。《說文》：“耽，耳大垂也。”《淮南 地形訓(xùn)》：“夸父、耽耳在其北方。夸父棄其策，是為鄧林。”然則夸父者，猶云大人國(guó)，耽耳，猶云大耳國(guó)也。耽耳亦作聸耳。《說文》：“聸，垂耳也。南方有聸耳國(guó)。”聸耳又作儋耳。《山海經(jīng) 大荒北經(jīng)》有儋耳之國(guó)。《注》云：“儋耳，其人耳大下儋，垂于肩上。”《后漢書 明帝紀(jì) 注》云：“儋耳，南方夷。”蓋古人傳說，邊荒有儋耳之國(guó)。南人因謂在南荒，北人則謂在北荒也。漢《老子銘》：“聃然，老旄之貌也。”古人以耳大下垂為壽者之相。至今俗猶然。故高年壽者稱老子，稱老聃，老耽，亦得稱老儋。（《抱樸子》曰：“老子耳長(zhǎng)七寸”，《列仙傳》：“務(wù)光耳長(zhǎng)七寸”，皆此類。）以其年老，而曰老聃，（鄭注《曾子問》云：“老聃古壽考者之稱也。”）以其為周史官，則曰太史儋。故儋之與聃，每易混說而為一人也。
二、太史儋與詹何
其又一人則為詹何。《說文》：“何，儋也。儋，何也。”儋何二字，蓋一義兩音。單呼儋者，連其余音則為儋何，今人稱擔(dān)荷，或稱儋負(fù)。如蟾之為蟾蜍，澹之為澹宕也。《古今人表》周儋桓伯，《左傳》儋作詹。然則詹何宜可為儋何，或呼詹子，（《莊子 讓王》作瞻子。）如匡章稱章子，陳仲稱仲子。則老聃、太史儋，又易與詹子相混。高誘注《淮南 覽冥》云：“詹何，楚人知道術(shù)者也。”則詹何為南方之道者，與老聃似。《韓非 解老》：“詹何能坐堂上知門外牛黑而白在其角。”是詹何有前識(shí)，與太史儋似。《呂氏春秋 執(zhí)一篇》：“楚王問為國(guó)于詹子，詹子對(duì)曰：何聞為身，不聞為國(guó)。”又《審為篇》：“中山公子牟謂詹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奈何？詹子曰：重生。曰：雖知之，不能自勝。詹子曰：縱之。”是與道德之意五千言似。《淮南 道應(yīng)訓(xùn)》謂楚王問詹何治國(guó)者為莊王，此莊王不在春秋世，蓋楚頃襄王又稱莊王，（參讀《考辨》第一三一。）故與公子牟相及。《呂覽 重言篇》：“圣人聽于無聲，視于無形，詹何、田子方、老耽是也。”是猶以詹何與老耽為兩人。其先后之序，蓋自近以逮遠(yuǎn)。老聃在田子方前，非太史儋即孔子所見。而詹何在田子方后，則為與公子牟并世之人也。
三、太公任即老聃
而余觀戰(zhàn)國(guó)言老子，其混并牽涉之跡，猶不止此。《莊子 山木篇》：“孔子圍于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弔之，為言不死之道，告之以意怠之為鳥，教之以進(jìn)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后。”夫太公亦老者之稱，猶云老子也。任者，《齊語》：“負(fù)任儋何”，《孟子》：“門人治任將歸”，注：“任，擔(dān)也。”《釋名》：“儋，任也。”任儋聲近義通。則太公任猶云老子聃，即老聃矣。其告孔子“至人不聞”，即“良賈若虛，君子若愚”之意也。其謂“飾知驚愚，修身明汙，故不免”，即“驕氣多欲，態(tài)色淫志，無益子身”之說也。“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明處，（疑當(dāng)作德得而不明處。）純純常常，乃比于狂”，即“得時(shí)則駕，不得則蓬累而行”者也。（《史記》老子與孔子語，不出此篇及《天道》《天運(yùn)》《外物》三篇之外，蓋雜采《莊子》書而意造云爾也。）《莊子》書本成于眾手，此獨(dú)不曰老聃而云太公任，其實(shí)皆一人也。（《文選》卷五十九注，引作太公，則如不稱老聃而僅稱老子矣。）
四、任公子即詹何
《莊子》書有太公任，又有任公子。太公任即老聃，而任公子則為詹何。《外物篇》：“任公子為大鉤巨錙，五十犗以為餌，蹲乎會(huì)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魚食之，牽巨鉤，钅舀沒而下，騖揚(yáng)而奮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蕩，聲侔鬼神，憚嚇千里。任公子得若魚，離而臘之，自淛河以東，蒼梧以北，莫不厭若魚者。”（《文選》卷二十五注，引作任公。）任公子即詹子也。何以言之？《淮南 冥覽訓(xùn)》：“詹何之鶩魚于大淵之中”，此即五十犗以為餌之釣也。故詹何者，據(jù)《莊子》任公子之故事言之，乃一隱淪江海漁釣之君子也。（《御覽》八百三十二引《闕子》云：“任公子?xùn)|羅鯉于山阿，眾人皆以為惑，既而鹯鶚擊黃雀，觸公子羅者千萬數(shù)。”諒其他關(guān)于任公子釣魚之怪談尚多，惜不備見。又按《淮南 說山》：“詹公之釣，得千歲之鯉。”任公子羅鯉，即詹公之釣鯉也。此又二人為一人之證。）
五、環(huán)淵即關(guān)尹
與詹何齊名者有環(huán)淵。其人亦以釣稱。《史記 孟荀列傳》云：“環(huán)淵楚人，學(xué)黃老道德之術(shù)，因發(fā)明序其指意，著《上下篇》。”《漢書 藝文志》道家有《蜎子》十三篇。班固《注》云：“名淵，楚人，老子弟子。”師古曰：“蜎，姓也。”（應(yīng)劭《風(fēng)俗通 姓氏篇》：“環(huán)氏出楚環(huán)列之尹，后以為氏。楚有賢者環(huán)淵，著書《上下篇》。”張澍《輯注》曰：“環(huán)淵亦即蜎淵也。隗囂將環(huán)安，公孫述將環(huán)饒，吳有環(huán)濟(jì)，著《要略》。”則環(huán)乃本字，蜎乃借字。《楚策》范環(huán)，《史記 甘茂傳》作范蜎，此蜎環(huán)相通之證。）《文選》枚乘《七發(fā)》：“若莊周、魏牟、楊朱、墨翟、便蜎、詹何之倫”，注云：“《淮南子》雖有釣鍼芳餌，加以詹何、蜎蠉之?dāng)?shù)，猶不能與罔罟?fàn)幍靡病Ｋ斡衽c登徒子偕受釣于玄淵。《七略》蜎子名淵。三文雖殊，其人一也。”是環(huán)淵亦名便蜎，蜎蠉，又名玄淵，亦稱蜎子，與詹何齊名。（言詹何、便蜎之釣者，《御覽》八三四引宋玉《釣賦》云：“玄淵之釣，以三尋之竿，八絲之綸，餌以蛆蟟，鉤以細(xì)針，以出三尺之魚于數(shù)仞之水中。”又《列子》云：“詹何以獨(dú)繭絲為綸，芒針為鉤，荊為竿，剖粒為餌，引盈車之魚于百仞之淵，汩流之中，綸不絕，鉤不申，竿不撓。”其語亦正相類。《御覽》七六七引《博物志》，“詹何之釣”云云，語亦大同。）宋玉從之受釣，則其人在頃襄王世，與詹子年亦相接。（今《楚辭》有《卜居》《漁父》兩篇。《卜居》乃屈原問太卜鄭詹尹，竊疑即由詹何誤傳，而漁父亦詹何。以詹何前識(shí)，遂誤稱太卜詹尹。以詹何隱于釣，故稱漁父。屈子之所問，與宋玉之所師，其時(shí)代固相及。詹子亦楚人，蓋楚人傳說，自有詹何與屈原往復(fù)一段情事，后人寄托為文，乃《卜居》與《漁父》并傳也。）所著書，《史記》云《上下篇》，而《漢志》稱十三篇，已不同。至其年世，《史記》與慎到、田駢相次，是謂在齊威、宣王、梁惠王、楚威、懷王時(shí)，與莊周、惠施、孟軻相先后。而班固云：“是老子弟子。”詳班氏所稱老子，當(dāng)指孔子所從問道之周守藏室史而言。則環(huán)淵在莊、惠之世，又烏從而師之？蓋其先言師詹何，則與楚莊王、魏公子牟接世。其后言師老子，則年移而益先。故《文選》枚乘《七發(fā)》，應(yīng)璩《與從弟書》，《注》皆引高誘注《淮南》，謂：“娟嬛白公時(shí)人。”高氏蓋亦謂娟嬛師老子，則與孔子年相當(dāng)。以其楚人，故推謂與白公同時(shí)爾。（此猶誤以文子為老子弟子，遂推定為楚平王同時(shí)也。關(guān)于詹何、環(huán)淵年世，又見《考辨》第一四六。）然漢人雖屢稱環(huán)淵，而先秦諸子書，則甚少言及。余又疑環(huán)淵即關(guān)尹。環(huán)關(guān)淵尹，特方音之一轉(zhuǎn)移耳，非有兩人也。凡先秦之稱關(guān)尹，即漢世之所謂環(huán)淵矣。《莊子 天下篇》以關(guān)尹、老聃并稱，（今人范耕研《呂氏春秋補(bǔ)注》（刊載《江蘇省立國(guó)學(xué)圖書館第六年刊》）謂：“《史記 老子傳》，老子居周久之，見周之衰，乃遂去之關(guān)。關(guān)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強(qiáng)為我著書。詳《史記》文義，似謂關(guān)尹喜聃之見過，非其名為喜也。先秦諸子皆稱關(guān)尹，無稱喜者。且亦非聃弟子。《天下篇》列于老子之前，似在師友間。高誘注《呂氏 審已》，謂師老子，似是老子師之誤。后人習(xí)聞俗說，妄乙之耳。”今按范說極是。竊意《天下篇》關(guān)尹乃人名，非關(guān)名。篇中引其書亦先老子，則決不為老子弟子。漢人老子出關(guān)，關(guān)令尹強(qiáng)之著書之說，其先亦由《天下篇》關(guān)尹、老聃兩人并列而起。）則猶劉安、枚乘以詹何、便蜎俱舉。蓋以老聃為詹何也。（《呂氏 不二篇》：老耽貴柔，孔子貴仁，墨翟貴廉，關(guān)尹貴清，子列子貴虛，陳駢貴齊，陽生貴己，孫臏貴勢(shì)，王廖貴先，兒良貴后。竊疑此處先后序列，蓋非《呂》書本真。故以老聃列孔子前，而關(guān)尹居墨子后。細(xì)玩全文，均以兩人異尚者為一列。如列貴虛，陳貴齊，是一列。陽貴己，孫貴勢(shì)，又是一列。王貴先，兒貴后，又是一列。以后例前，則孔貴仁，墨貴廉，為一列，關(guān)尹貴清，老耽貴柔，為又一列。如此乃與《莊子 天下篇》關(guān)尹、老聃年輩仍可相通。今以老耽移孔子前，則柔仁相類，廉清相似，既與下文不稱，老耽、關(guān)尹年世輩行，亦與《天下篇》乖違矣。故知此經(jīng)后人妄易也。又本篇此下有脫文，則昔人已論之。又《呂氏》云：“關(guān)尹貴清”，殆即環(huán)淵著書《上下篇》之宗旨。而今《漢志 蜎子》十三篇，《關(guān)尹子》九篇，豈即《史記》所謂《上下篇》者，而誤分為十三篇與九篇?dú)e？惜其書均佚，無可深論矣。）而其故事傳說之流變，則尤有離奇荒誕之甚者。夫環(huán)淵為沉淪江海之釣客，而關(guān)尹則為抱關(guān)山谷之官尹，何以謂之為一人？此則猶詹何之蹲釣于會(huì)稽，而史儋則騎牛而過關(guān)。史儋、詹何既誤混為一，橘渡淮則為枳，隱淪漁釣之處士，自亦可變而為抱關(guān)守谷之關(guān)尹矣。故蜎蠉之蜎非姓也，蜎蠉，孑孓也。將欲言糅餌之大，而極言其小。如莊生言大魚而舉鯤也。玄淵之淵非名也，淵有九族，皆指水言。玄淵奇蹟，如莊生言畏壘之居大人也。凡此皆俗談小說之引而益遠(yuǎn)者。遷《史》博古，故稱環(huán)淵，而所得猶未盡，不知環(huán)淵之即關(guān)尹耳。（《莊子 應(yīng)帝王篇》有壺子，《呂覽 下賢篇》作壺丘子林，《淮南 精神訓(xùn)》作壺子林，《人表》作狐丘子林，皆一人。《韓詩外傳》之有狐丘丈人，亦其人也。然僅覩壺子與狐丘子林，則不辨其為一人矣。僅覩壺子與狐丘丈人，則更不辨其為一人矣。《漢志》道家《蜎子》十三篇下，即《關(guān)尹子》十篇。蜎子之與關(guān)尹子，正如壺子與狐丘子林及狐丘丈人也。）今試就其故事之演變論之，則詹何、便蜎之游于釣，與史儋、關(guān)尹之過于關(guān)，其孰為真，孰為妄乎？曰：論其情則皆妄也。儋之入秦，曰：“離七十歲而霸王者出。”（離字本作合，據(jù)王念孫《讀書雜志》改。七十年依梁氏《志疑》所定。）此秦人有天下之神讖也。關(guān)尹能相風(fēng)角，知將有神人而老子到，此又無稽之妄譚也。其書既佚無可考。（《漢志》所載，或出漢初人依托，今本則為唐宋間物。）而史儋、關(guān)尹之故事，則必妄可知。至于詹何、便蜎，其事荒晦，非可以作信史。故曰論其情則皆虛也，皆世俗之傳說也。然則此傳說之起，以詹何、便蜎為先歟，抑史儋、關(guān)尹為始?xì)e？曰：此則更不可以確論。夫語及于史儋、關(guān)尹、詹何、便蜎之事，固以自古多妄，荒渺難稽矣，又何從而必為之明據(jù)確說哉？而孔子之見老子，則古籍記載較詳，固可爬梳抉剔，以略得其真相者。蓋孔子所見之老子，其始為南方一隱君子，漸變而為北方之王官，一也。孔子之見老聃，其先為草野之偶值，漸變而為請(qǐng)于國(guó)君，以車馬赴天子之朝，而北面正弟子之禮，以執(zhí)經(jīng)而問道，二也。其先為老死而友人哭，漸變而為莫知其所終，三也。何以攀老子為王官，則以誤于太史儋。何以謂關(guān)令尹強(qiáng)之著書，則以誤于詹何、環(huán)淵。蓋詹何、環(huán)淵之隱于釣，有其事未必有其技。太史儋之過關(guān)尹，則有其名未必有其人。（凡《莊子》《呂氏》言關(guān)尹，皆人名，非官名，而其人尚在后，與太史儋不同時(shí)。）孔子之見老聃，雖有其人，而其事則未必有如后世之所傳也。
六、涓子即環(huán)淵
余考環(huán)淵之事，猶有說者。環(huán)淵既稱蜎子，亦作涓子。《御覽》八三四（又七三六。）引《列仙傳》：“涓子者，齊人，釣于澤，得符于鯉魚腸中。”又九三六引《列仙傳》云：“涓子，齊人也，好餌術(shù)，接食其精，至三百年，乃見于齊，著《天地人經(jīng)》四十八篇。后釣于河澤，得鯉魚腹中符，隱于巖山，能致風(fēng)雨。”（《水經(jīng) 睢水注》：芒碭二縣之間，山澤深固，多懷神智，有仙者涓子主柱，并隱碭山得道。疑《列仙傳》巖山，實(shí)宕山字訛，宕山即碭山也。其地初屬宋，后入楚，故涓子亦云楚人。《列仙傳》又云：陵陽子明，铚鄉(xiāng)人。釣于涎溪，得白魚腹中書，教服食之法，三年，龍來迎去。莊周之蒙邑，老子之瀨鄉(xiāng)，彭城之彭祖，皆在梁宋間，此蓋道術(shù)長(zhǎng)生之說所自起。后遂與燕齊方士神仙合流。至《淮南》著書，仍近道術(shù)長(zhǎng)生誕始之故地也。）又六七○引《集仙錄》云：“涓子，齊人也，餌術(shù)，著《三才經(jīng)》。淮南王劉安得其文，不解其旨。又著《琴書》二篇，甚有條理。”據(jù)此諸書，則蜎子傳說，又有可得而論者。蓋其初本以蜎子為楚人，其后乃以涓子為齊人也。云“三百年乃見于齊”，則亦謂其初非齊人矣。初為釣者，后為仙人，乃謂其得鯉魚腸中符。《御覽》九三六又引《列仙傳》云：“琴高，趙人也。以鼓琴為宋康王舍人。行涓、彭之術(shù)，浮游冀州涿郡間，二百余年。”是傳說之流播而至燕也。此以涓、彭連稱，則涓子亦大年，猶詹何為老聃，亦大年也。《高士傳》稱：“涓子告伯陽九仙法”，后世即以伯陽指老子，則涓子乃為老氏師，與云環(huán)淵為老子弟子者，適相反矣。《御覽》九三五引《符子》：“太公涓釣于隱溪，五十有六年，未嘗得一魚。魯連聞而觀焉，曰：釣所以在魚，無魚何釣？太公曰：不見康王父之釣耶？念蓬萊，釣巨海，摧岸投綸，五百年矣，未嘗得一魚，方吾猶一朝耳。”是涓子亦稱太公涓，猶如任公子稱太公任。下及魯連，則固晚世齊人之說也。
余考楚自頃襄王二十一年東遷郢陳，其時(shí)齊已滅宋。而淮北入于楚。東楚之于南齊，壤地密接。詹何、環(huán)淵在是時(shí)，謂為楚人者，殆即郢陳東楚。故詹何稱蹲釣會(huì)稽，而環(huán)淵之列齊稷下。其后漢代辭賦，吳、梁?jiǎn)⑾龋茨弦砗螅援?dāng)陳楚之地。而神仙黃老，齊楚同風(fēng)，正自詹何、環(huán)淵之徒始耳。
七、臧丈人誤太公望
繼此有附辨者，則呂尚釣渭濱之說是也。在《莊子》之外篇《田子方》有之，曰：“文王觀于臧，見一丈人釣，而其釣?zāi)灒浅制溽炗嗅炚咭玻ａ炓病Ｎ耐跤e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不安也。欲終而釋之，而不忍百姓之無天也。于是旦而屬之大夫，曰：昔者寡人夢(mèng)見良人，黑色而[冉頁]，乘駁馬而偏朱蹄，號(hào)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幾乎民有療乎！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則卜之！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無他，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三年，文王以為大師，北面而問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應(yīng)，泛然而辭，朝令而夜遁，終身無聞。”今按：此即呂尚釣渭濱之說之由來也。《莊子》寓言無實(shí)，本屬虛造。彼所謂臧丈人者，臧姜同聲，即后世所謂姜太公也。而諸書言釣者，有太公涓，太公任，故事傳說，遂皆與姜太公有涉。曰：“呂尚釣于磻溪三年不獲”，此即太公涓釣五十六年未嘗得一魚之說也。（《莊子》云：“任公子期年不得魚。”）又云：“獲大鯉，得兵鈐于魚腹中”，即涓子魚腹得符之說也。（《路史 后紀(jì)四》，呂尚作呂涓，《注》引《符子 方外》作太公涓。即太公望漁釣?zāi)擞商刚`傳一證。）而史公不深考，博采雜說，乃亦云：“太公望以漁釣奸周西伯，西伯將出獵，卜曰：所獲非龍非彨，非虎非熊，所獲霸王之輔。于是獵，果遇太公于渭之陽，與語，大說之。曰：自吾先君太公曰：當(dāng)有圣人適周，子真是耶？吾太公望子久矣，故號(hào)之曰太公望，載與俱歸。”此其事荒誕無稽，自來已多疑者。而無知其出于《莊子》臧丈人之說也。成玄英頗知之，其疏《莊子》云：“丈人者，寓言于太公也。呂佐周室，受封于齊，檢于史傳，竟無逃跡，而云夜遁者，蓋莊生之寓言也。”是由不知漁釣干周，亦自莊生寓言來耳。孟子曰：“二老歸周”，則非以屠釣干君也。（《離騷》，《天問》，《九章 惜往日》，皆言呂望屠于朝歌，《尉繚子》《說苑》同。《呂氏 謹(jǐn)聽》，則言其釣，同《莊子》。恐皆不足信。）《周語》云：“申、呂、齊、許由太姜”，則太公乃以外戚重。年老而稱太公，亦猶稱丈人老子也。故太公也，丈人也，老子也，皆一而二，二而一者。后之人乃自槃而之鐘，自燭而之鑰，如盲人之談日焉。使吾言而可信，史公自以臧丈人之寓言，為姜太公之實(shí)事，則固可無疑于吾老子之諸辨也。
八、孔子所見老子即老萊子
然則孔子所見之老子固何人乎？莊周述孔子、老聃，其固羌無故實(shí)，盡出虛構(gòu)乎？曰：不然。莊周之言老子，其先固據(jù)《論語》也。《莊子 外物篇》：“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斯為君子矣。”《大戴記 衛(wèi)將軍文子篇》，孔子語子貢以近古之賢者，自伯夷、叔齊以下十許人，曰：“德恭而行信，終日言不在尤之內(nèi)，貧而樂也，蓋老萊子之行也。”而獨(dú)不及老子，是即以老萊子為老子也。《史記 仲尼弟子列傳》：“孔子之所嚴(yán)事，于周則老子，于楚老萊子。”乃分老子與老萊子為二人。（然《老子傳》又明云老子為楚人，蓋史公于此，殊無辨白。）今即據(jù)《戴記》孔子所稱道，如伯夷、叔齊、羊舌大夫、趙文子、隨武子、桐提伯華、（羊舌赤。）蘧伯玉、柳下惠、晏平仲、老萊子、介子推凡十一人，其他十人，或見于《論語》，或見于《左傳》，獨(dú)老萊子無聞焉。其事始見于《莊子》之雜篇，而記禮者采之，而其名乃特著，亦可怪矣。余考《楚策》：“或謂黃齊曰：不聞老萊子之教孔子事君乎？示之其齒之堅(jiān)也，六十而盡，相靡也。”《孔叢 抗志篇》謂老萊子教子思，《淮南》又以為商容教老子，一語之傳，訛謬如此，其不足信據(jù)可見。
九、老萊子即荷篠丈人
然則《莊子》雜篇之老萊子者何所來？余嘗為之搜根掘柢，而知其即《論語》之荷篠丈人也。余考《莊子》書，畏累虛、亢桑子之屬，皆空語無事實(shí)。馬遷已先言之。而老萊子實(shí)有其人。萊者，除草之稱。子路“遇丈人，以仗荷篠，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孰為夫子？植其仗而蕓。”其事明見《論語》。而丈人之姓字不傳。后之記者異其辭，因謂之老萊子，蓋猶云蕓草丈人也。惟《莊子》謂老萊子弟子出薪而遇孔子，則與子路之行后而遇丈人適相反。然此特小節(jié)相差，無害為一事之訛傳。（《莊子 則陽篇》：“孔子之楚，舍于蟻丘之漿。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極者，仲尼曰：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往視之，其室虛矣。”此與“孔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往視之，至則行矣。”取徑略相似，亦一事之訛傳也。惟曰市南宜僚，則并其事中之主人而訛之耳。）《史記》：“老子者，楚苦縣厲鄉(xiāng)曲仁里人也。”《路史》：“老子邑于苦之賴，賴乃萊也，故又曰老萊子。賴《史》作厲。”今按萊賴厲皆聲之傳。云老子居厲，居賴，皆涉萊音而訛。《路史》之言，是謂倒因?yàn)楣J(rèn)虛作實(shí)。（魏源《老子本義》云：“莊子稱老子居沛，《邊韶碑》則云：老子楚相縣人。《釋文》引《莊子注》：老子陳國(guó)相人，今屬苦縣，與沛相近。《水經(jīng) 陰溝水注》，東南至沛為渦水，渦水又東逕苦縣故城南，即春秋之相，王莽更之為賴陵，又東逕賴鄉(xiāng)城南，又北逕老子廟東，又屈東逕相縣故城南云云，尤為詳備。”今按苦縣相城故城，皆在今河南鹿邑縣城東，《太康地記》，苦縣東有賴鄉(xiāng)村，老子所生。其地距沛不得謂相近。大抵苦縣自有賴鄉(xiāng)，云老子生其地，則涉萊音而訛，不必更牽莊子居沛以為說。）《史》又云老子姓李氏，萊李亦聲近。畢沅《道德經(jīng)序》：“案古有萊氏，《左傳》有萊駒，老萊子應(yīng)是萊子，如列御寇師老商氏，以商氏稱老矣。”蓋由不得其會(huì)通，而必欲為之說。故曰老聃、老氏，或曰李氏，老萊子則又為萊氏焉。（魏源云：“老子居沛，沛宋地，宋國(guó)有老氏，然則老子其沛人子姓，子之轉(zhuǎn)為李，猶姒之轉(zhuǎn)為弋歟。”今按古者男子稱氏不稱姓。《史》稱其姓李氏，猶姓項(xiàng)氏、姓劉氏之例，蓋已訛氏為姓矣。今魏氏既謂老子氏老，又稱其姓子而轉(zhuǎn)為李，此皆屈說強(qiáng)解，《史》固明云其氏李不氏老也。）劉向《別錄》云：“老萊子，古之壽者。”丈人即壽者也。老萊子之即荷篠丈人，夫復(fù)何疑，而猶紛紛為氏老氏李氏萊之辨哉？
十、老萊子與狂接輿
《莊子》書原本《論語》造說者，尚有狂接輿。《人間世》：“孔子適楚，楚狂接輿游其門”云云，即本《論語 微子篇》：“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避之，不得與之言”一事。接輿佯狂，故歌而不言。狂人晦其姓名，故云接輿。孔子下者，下車也。莊生易其辭云：游孔子之門，則賓朋之訪問，不類狂者行徑矣。高論直指，辭繁不刪，此溫伯雪子所譏“諫我似子，道我似父”者也，則不類狂人吐屬矣。莊生寓言，惟取達(dá)意。筆之所至，脫落恒蹊。彼固無有不可。說者必?fù)?jù)此而辨孔子下者，下堂也，狂接輿者，接姓而輿名也，此可謂不善審辨之論矣。（閻若璩《四書釋地續(xù)》：“顧麟士曰：接輿必是不知姓名，因其迎車而歌，而強(qiáng)名之以紀(jì)。其名如荷蕢之類，非真其人字接輿。邢昺《疏》云爾，殊附會(huì)。余謂孔安國(guó)《注》已如是。又《莊子 人間世篇》如是，豈惟邢昺。”今按《微子篇》所載，如長(zhǎng)沮、桀溺，荷篠丈人，荷蕢，晨門，無一真姓字，何獨(dú)疑于接輿？顧說真有見。閻氏又載王復(fù)禮說略同。江氏《鄉(xiāng)黨圖考》，翟氏《四書考異》，同主此說。近人馬氏《莊子義證》，復(fù)論接輿是姓名，引據(jù)《莊子》，而不悟《莊子》之不可確據(jù)，則甚矣讀書據(jù)古之難也。又按《水經(jīng) 潕水注》，引《圣賢冢墓記》曰：南陽葉邑方城西有黃城山，是長(zhǎng)沮、桀溺耦耕之所。有東流水，則子路問津處。《尸子》曰：楚狂接輿耕于方城，蓋于此也。是接輿與沮、溺傳說同屬方城，以其佯狂浩歌而接孔子之輿，故曰接輿，以其姓氏淪滅，遯隱不自見，故曰沮、溺。是何方城一隅，楚賢者之多歟？是又焉知非一事之兩傳，一謂兩人耦耕，一謂獨(dú)夫接輿，要之致譏于孔子之車轍周天下而不知所休止而已。故余既疑老萊子之即荷篠丈人，又疑接輿之即沮、溺也。論古者必欲字字而實(shí)之，句句而信之，則亦無怪乎其必河漢于我言也。《莊子》漢陰丈人事，亦可由沮、溺、接輿而轉(zhuǎn)化。）
《莊子 逍遙游篇》：“吾問于連叔曰，吾聞言于接輿”云云，《應(yīng)帝王》：“接輿告肩吾圣人之治”云云。《莊子》之稱接輿，猶其稱老子矣。老子者，丈人也，自有不知誰何之五千言，為老子增重，于是老子遂固為博大真人，而狂接輿之在天壤間，則若存若亡，可有可無，一似不足取數(shù)者。則試一翻《莊子》內(nèi)篇，接輿之與老聃，豈不相為等夷耶？（《莊子 天下篇》，列序墨翟、禽滑釐，宋钘、尹文，彭蒙、田駢、慎到，關(guān)尹、老聃。先后似略依時(shí)代。《天下篇》未必莊周作，其所稱老聃，蓋指詹何，亦與內(nèi)篇老聃不同。）
《韓詩外傳》稱：“楚狂接輿躬耕以食，其妻之市未返，楚王使使者赍金百鎰，愿請(qǐng)治河南。接輿笑而不應(yīng)。使者去，妻從市來，曰：先生而為義，豈將老而遺之，門外車軼，何其深也。接輿以告。妻曰：不如去之。乃夫負(fù)釜甑，妻戴織器，變易姓名，莫知其所之。”今按老萊子亦復(fù)然。成玄英疏《莊子》：“老萊子，楚之賢人隱者也，常隱蒙山。楚王遣使召為相，其妻采樵歸，見門前車馬跡，問其故。老萊曰：楚王召我。妻曰：受人有者，必為人所制。妻遂舍而去，老萊隨之。夫負(fù)妻戴，逃于江南，莫知所之。”《莊子 讓王篇》：“鄭子陽遺列子粟，列子再拜辭使者去。列子入，其妻望而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饑色。君過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邪？”同是妻也，非接輿、老萊子之妻賢，而列子之妻不肖也。傳說多變，顛倒隨宜。而考古者必?fù)?jù)此以證列子、老萊子之輩行先后，宜多見其窒也。
十一、老子誤伯陽
上述孔子見老子，實(shí)本《論語》荷篠丈人，變文稱老萊子，又變而為老子，為老聃，因誤涉于太史儋，又誤涉于詹何，又有太公任，任公子。與之相因而起者，復(fù)有涓子、環(huán)淵。又訛而為關(guān)尹。一事流傳，輾轉(zhuǎn)錯(cuò)出，至于不可辨識(shí)。其牽涉離奇有如此，而猶未也。余考老子傳說，尚有牽涉更甚者。《史記 老子傳》：“老子姓李氏，名耳，字伯陽，謚曰聃。”王念孫《讀書雜志》力辨之，曰：“《史記》原文，本作名耳，字聃，姓李氏。今本姓李氏在名耳之上。字聃作字伯陽，謚曰聃。此后人取神仙家書改竄之耳。”其辨甚是。然余考以伯陽為老子，其源亦甚舊，而實(shí)為牽涉離奇尤甚之說也。《周本紀(jì)》：“幽王二年，三川震。伯陽甫曰：周將亡矣。”（又見《周語》。）《集解》：“韋昭曰：伯陽甫周大夫也。唐固曰：周柱下史老子也。”又云：“幽王得褒姒，太是伯陽讀史記，曰：周亡矣。”則伯陽蓋幽王之史官。《漢書 五行志》服虔《注》亦云：“周太史。”是則后人不僅以孔子見老聃為即太史儋，尤且以為即伯陽甫。自幽王二年下至孔子卒三百余年，老聃之壽乃至此。抑猶未也。《墨子 所染》，《呂氏春秋 當(dāng)染》，并稱：“舜染于許由、伯陽。”高誘《注呂氏》云：“伯陽蓋老子也。舜時(shí)師之。”自舜至孔子，年世不可考。姑依舊說，則老子壽近二千歲。說之離奇至如此。（宋翔鳳《過庭錄》許由、伯陽為一人，即伯夷，其論殊確。然似《墨》《呂》書已誤以為兩人，無怪高氏以伯陽即老子矣。）然人亦知其難信，乃龂龂致辨于《史記》無字伯陽云云。然去此一語，老子豈遂盡成信史乎。
十二、續(xù)耳即老聃
以老子為伯陽，乃為周幽王史官，益遠(yuǎn)而為舜師。牽涉離奇極矣，而猶未也。乃與伯陽之外，重有續(xù)耳其人者，同時(shí)為堯舜師。其人實(shí)亦為老子，則尤其離奇荒誕之甚矣。《呂覽 本味篇》：“堯舜得伯陽、續(xù)耳然后成。”畢沅云：“續(xù)耳，《韓非子》作續(xù)牙，《漢書 人表》作續(xù)身，皆隸轉(zhuǎn)失之。”余謂續(xù)耳即聃也。《說文》：“聃，耳曼也。曼，引也。”《魯頌》毛《傳》：“曼，長(zhǎng)也。”續(xù)字正有引長(zhǎng)之義。故曰續(xù)耳即聃。《淮南》有耽耳，《說文》有聸耳，《山海經(jīng)》有儋耳，又有離耳。注：“即儋耳也。”《水經(jīng) 溫水注》亦云：“儋耳即離耳。”《初學(xué)記》引《韓詩》：“離，長(zhǎng)貌。”《詩 湛露》：“其實(shí)離離”，《傳》：“離，垂也。”《文選 西京賦》：“朱實(shí)離離”，薛《注》：“離離，實(shí)垂之貌。”耳垂在肩上，故稱離耳，又云續(xù)耳。離續(xù)相反為訓(xùn)益知續(xù)耳即聃。據(jù)此則云續(xù)耳為堯舜友，其意實(shí)指老聃。然此無足怪。伯陽在周幽王時(shí)，可以上友堯舜。安見老聃與孔子同時(shí)，即不得前友唐、虞哉？《漢書 古今人表》伯陽、續(xù)身皆列三等，儼若自古實(shí)有其人者，見古人之輕信而好誕也。
十三、李耳即離耳
《莊子》云：“臭腐化為神奇，神奇復(fù)化為臭腐。”余觀老子傳說流變，亦有以極平實(shí)而化為荒誕者，如《論語》荷篠丈人化而為《莊子》太公任之類是也。復(fù)有極荒誕而化為平實(shí)者，如離耳、續(xù)耳為堯舜師，復(fù)化而為孔子師李耳之類是也。《史記 老子傳》：“老子姓李氏，名耳。”余意李耳即離耳也。離李聲近，聃即離耳。因訛云姓李名耳矣。萊子、離耳亦聲近。譜牒之家，于古人得姓所自，每喜推究，詳其來歷。獨(dú)與老子姓李無可說。若知李耳之為離耳，則紛紛之辨，固可盡廢。而自老子得李姓耳名，遂若其人極平實(shí)，真為孔子師，真著道德之意五千年。而后世遂不敢復(fù)以荒誕疑之。嗟夫！此所以荒誕之必化而為平實(shí)矣。
十四、老子師商容
孔子所見之老子，其辨既如上述，請(qǐng)?jiān)偌坝诶献又畮煹茏印！盾髯?大略》，武王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囚，哭比干之墓。《呂氏 離謂》，箕子、商容以此窮。《史記 樂毅傳》，燕王喜遺樂間書，箕子不用，商容不達(dá)。《燕語》，未如商容、箕子之類。皆明以商容為人名。《淮南 繆稱訓(xùn)》，老子學(xué)商容，見舌而知守柔矣。《主術(shù)訓(xùn)》高誘《注》，商容，殷之賢人，老子師。又曰：商容，神人也，商容吐舌示老子，老子知舌柔齒剛。商容殷賢，豈得下為老子師乎，故不得不謂之神人。《文子》《說苑》言老子學(xué)于常樅，常樅即商容也。《偽列子》有老商氏，亦襲商容之名而故變以為飾。后人知其不可信，乃轉(zhuǎn)以商容為商之禮樂官名，非人名，此皆不免以古人語必?zé)o誤而強(qiáng)為之說耳。夫老子已為舜友，豈不及師商容哉？宋于庭《過庭錄》云：“《史記 殷本紀(jì)》表商容之閭。《索隱》皇甫謐云：商容與殷人觀周軍之入，則以為人名。鄭玄云：商家樂官，知禮容，所以禮署稱容臺(tái)。《樂記》釋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復(fù)其位。鄭《注》：行猶視也。使箕子視商禮樂之官。賢者所處，皆令反其居也。《正義》曰：鄭知容為禮樂者，《漢書 儒林傳》，孝文時(shí)，徐生善為容，是善禮樂者謂之容也。《周本紀(jì)》云：命召公釋箕子之囚，命畢公釋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閭。商容與百姓并稱，可知非一人。”又謂：“老子不能與商容相接。商容即殷禮，老子為守藏室史，守藏為《歸藏》殷易，故所業(yè)亦殷禮”，此非以古人凡語為無誤，而強(qiáng)為之說乎。（《管子 小匡》：“曹孫宿處楚，商容處宋，季勞處魯，徐開方處衛(wèi)，匽尚處燕，審友處晉，又游士八千人，使出周游于四方。”其文本之《大匡》，謂游公子開方于衛(wèi)，游季友于魯，游蒙孫于楚。蒙孫無考，公子開方、季友乃魯、衛(wèi)公子，豈得妄攀以為齊之游士？當(dāng)春秋之世，何來有游士之風(fēng)？又何至游士八千人？然則往所謂商容處宋者，殆又妄攀殷賢為說。則商容亦自周初下迄春秋，當(dāng)管仲、桓公世，宜得為老子師矣。梁玉繩《呂子校補(bǔ)》謂：“管子、商容別是一同名者。”此又昔人讀書信古謹(jǐn)飭之態(tài)度宜然也。）
十五、老子弟子文子
老子師有商容，其弟子則有文子。《韓非 內(nèi)儲(chǔ)說上》：“齊王問于文子曰：治國(guó)何如？曰：夫賞罰，利器也。君固握之，不可以示人。臣猶鹿獸也，惟薦草而就。”此文子蓋即尹文子。（《繹史》謂是田文，田文豈肯為是言哉？）猶陳仲子亦單稱仲子也。《漢志》道家有《文子》九篇，班《注》云：“老子弟子，與孔子并時(shí)，而稱周平王問，似依托者也。”今按莊子好言老子，其所稱老子弟子，如南榮趎、庚桑揚(yáng)、揚(yáng)子居之徒，雖云空言無事實(shí)，亦述之詳矣。顧獨(dú)不及文子。其他諸子亦無言文子者。（《孟荀傳索隱》引《別錄》：“《墨子》書有文子，子夏之弟子，問于墨子”，則非與孔子同時(shí)之文子也。）太史公載諸子，亦缺文子。《論語》荷篠丈人無弟子，則孔子時(shí)老子弟子文子，亦烏有先生也。老子之誤，由莊子之寓言，文子之誤，則由尹文之變稱。今《文子》書皆襲《淮南》，并采《莊子》，則其書最先當(dāng)出漢世，猶在馬遷后。不知尚為《七略》舊本否？班氏《注宋子》云：“其言黃老意”，宋钘、尹文并稱，漢人以宋钘為黃老，故偽為《尹文》書者，亦引老子為言，而以尹文為其弟子。班氏本其書為說，故云既為老子弟子，則與孔子同時(shí)，而稱周平王，乃偽托。非別有據(jù)，而真謂是老子弟子也。至名家別有《尹文子》一篇，則如道家既有涓子，復(fù)有《關(guān)尹子》，漢代偽書訛說不少，不得以漢時(shí)有二書，即證先代有兩人也。（尹文在齊宣王時(shí)，下及湣王，其年代與詹何、環(huán)淵略相當(dāng)，惟謂其師詹何，則亦無證。）
十六、孔子比老彭
老子既為《論語》之荷篠丈人，而世有謂《論語》實(shí)別自有老子者，是亦不可以不辨。《論語 述而篇》：“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于我老彭。”包曰：“老彭，殷賢大夫。”鄭曰：“老，老聃。彭，彭祖。”比觀兩說，以包為勝。《大戴禮 虞戴德篇》記孔子之言曰：“昔商老彭及仲傀，政之教大夫，官之教士，技之教庶人，揚(yáng)則抑，抑則揚(yáng)，綴以德行，不任以言。”《四書考異》云：“此最足以明圣人竊比之意。”《漢書 古今人表》有老彭，在仲虺后。《呂氏春秋 情Q欲Y篇》：“雖有彭祖，不能為也。”《注》：“彭祖，殷之賢臣，治性靖靜，不欲于物。蓋壽七百歲。《論語》所謂竊比于我老彭是也。”（《執(zhí)一篇注》亦云：“彭祖，殷賢大夫。”）此皆老彭即彭祖之證。若兼指彭祖、老聃，則老聃在彭祖后，應(yīng)云彭老，不應(yīng)云老彭。以此推之，知鄭說之誤。竊比于我老彭者，猶云竊比我于老彭，猶云竊自比于老彭也。惟《莊子釋文》引《世本》云：“彭祖姓篯名鏗，在商為守藏史，在周為柱下史，年八百歲，一云即老子也。”則即以彭祖為老子。《楚辭 天問》：“彭鏗斟雉，帝何饗？”王逸《注》謂：“彭祖以雉羹進(jìn)堯，而堯饗之也。”《史記 五帝紀(jì)》禹、皋陶、后稷、伯夷、夔、龍、倕、益、彭祖，自堯時(shí)而皆舉用，則彭祖又為堯臣。蓋孔子之言老彭，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而后世稱其壽，乃曰年七百，又謂其上為堯臣，下為周史，因謂其能調(diào)鼎進(jìn)雉羹焉。謂老子即伯陽者，以其為史官。謂老子即彭祖者，以其享高壽。其實(shí)則伯陽之為史，彭祖之高壽，皆已在無可考信之列，而況謂其即孔子所見之老子乎？宋于庭《論語說義》引道德五千言，證其合“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之旨，則其論亦猶陽貨即楊朱之類也。（今按此朱子已言之。然謂今傳五千言，乃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此盡人可辨其不類也。又按魏源《老子本義》云：“《莊子》云：老子居沛，彭城近沛，意聃常居之，故曰老彭，猶展禽稱柳下邪？”今按謂老子常居彭城，此屬臆測(cè)。古人多與居地為氏，若柳下之例，則亦應(yīng)稱彭聃，不當(dāng)稱老彭。魏說殊牽強(qiáng)。又此節(jié)所論，互見《考辨》第四，可參閱。）
十七、戰(zhàn)國(guó)言老子之真相
今綜述上陳，則戰(zhàn)國(guó)言老子，大略可指者，凡得三人。一曰老萊子，即《論語》荷篠丈人，為孔子南游所值。二曰太史儋，其人在周烈王時(shí)，為周室史官，西入秦見秦獻(xiàn)公。三曰詹何，為楚人，與環(huán)淵、公子牟、宋玉等并世。自以老萊子誤太史儋，然后孔子所值之丈人，遂一變而為王室之史官。自以環(huán)淵誤關(guān)令尹，然后太史儋出關(guān)入秦，遂有人強(qiáng)之著書。夫《論語》之丈人，已為神龍出沒，一鱗片爪，不可把摸。太史儋以神讖著，詹何以前識(shí)名，益復(fù)荒誕。今以三人傳說，混而歸之一身，又為之粉飾焉，則宜其去實(shí)益遠(yuǎn)。今為分別條理，則孔子所見者，乃南方蕓草之老人，神其事者由莊周。出關(guān)游秦者，乃周室史官儋，而神其事者屬秦人。著書談道，列名百家者，乃楚人詹何，而神其事者，則為晚周之小書俗說。其混而為一人，合而為一傳，則始《史記》。而其牽而益遠(yuǎn)，以老子上躋堯舜，下及商初，則人知其妄，可勿深論也。
十八、老子之子孫
《史記》載孔子見老子，姓氏、名字、里居、年世，及其師弟子之儔，既一一為之詳考其來歷，而深著其荒誕不足信如上述。顧猶有疑者，則老子之子孫是也。
《史記》：“老子之子名宗，宗為魏將，封于段干。宗子注，注子宮，宮玄孫假。假仕于漢孝文帝，而假子解，為膠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齊焉。”馬遷述老子子孫，詳實(shí)如是，豈得以為虛？顧實(shí)有可疑者：梁氏《志疑》云：“史公既疑老萊子即老子，又疑太史儋即老子，史以傳信，奈何恍惚以惑后世？傳中載其國(guó)邑，鄉(xiāng)里，姓名，字號(hào)，官守，出處，以及其子孫，則非異類矣，而曰莫知所終，曰莫知然否。將所謂子孫者，聃耶？萊耶？儋耶？”此可疑一也。汪中《老子考異》，據(jù)魏安釐王四年，段干崇割地，謂為魏將封段干者，乃儋之子，（詳見前引。）是汪氏謂崇即宗也。然其事在周赧王四十二年，上距烈王二年太史儋入秦，亦一百零一年。儋之入秦，茍宗為初生，是宗年逾百歲，猶為魏將，有是理乎？可疑二也。（若謂段干崇為詹何子，則年代尚相當(dāng)，然亦無證可立。）且凡人之稱其祖先，妄誕者多矣。劉氏自謂出堯后，商周自謂出稷契。稷母履大人跡，契母吞玄鳥卵。又將一一據(jù)其子孫，而信其祖先耶？圈稱為《陳留風(fēng)俗傳》，自序先世，顏師古《刊謬正俗》辨之，斥其鄙野。（見卷八。）膠西太傅，夫亦圈稱之類耳。則《史記》雖詳列老氏之子孫，終不足以躋老子于信史也。（《路史 后紀(jì)疏仡紀(jì)注》引《三輔決錄》：“段氏出老子，段干木之子隱如入關(guān)，去干字為段氏。”乃云入關(guān)者系段干木之子，校其年代頗合。然段干木之孫，仍不得為魏安釐王將也。且段干木又系老子之何人乎？凡此諸說，或足徵漢之李氏與戰(zhàn)國(guó)段干氏有關(guān)，不得即為老子之信史。）
十九、老子書之年代
老子之辨既定，則今傳道德五千言者，又出何人之手乎？曰：此已無可確指。其成書年代，亦無的證，可資論定。據(jù)其書思想議論，及其文體風(fēng)格，蓋斷在孔子后。當(dāng)自莊周之學(xué)既盛，乃始有之。汪氏以為太史儋之書，亦非也。縱有太史儋，其人乃在莊周先，此書猶當(dāng)稍晚，不能出儋手。
且《漢志》道家有《鄭長(zhǎng)者》一篇。（陶憲曾曰：“釋慧苑《華嚴(yán)經(jīng)音義下》，引《風(fēng)俗通》云：春秋之末，鄭有賢人，著書一篇，號(hào)鄭長(zhǎng)者，謂年高德艾，事長(zhǎng)于人，以之為長(zhǎng)者也。”）陰陽家有《南公》三十一篇，（《項(xiàng)羽紀(jì)正義》，虞喜《志林》云：“南公者，道士，識(shí)廢興之?dāng)?shù)。”徐廣云：“楚人也，善言陰陽。”）公者，長(zhǎng)老之號(hào)，（《漢書 眭弘傳集注》。）老人之稱也。（《漢書 田叔傳集注》）農(nóng)家有《野老》十七篇，（應(yīng)劭曰：“年老居田野，相民耕種，故號(hào)野老。”）蓋道家、陰陽家、農(nóng)家之三派者，皆貴遁隱無名，又尚葆真全年，故著書每匿其名而稱老。老子亦其流，烏從而必指其人哉。
其意著于《莊子》之《寓言篇》，曰：“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寓言十九，藉外論之，重言十七，肆意攻擊已言也。是謂耆艾。”郭象曰：“以其耆艾，故俗共重之，雖使言不借外，猶十信其七。道家著書，非藉之外，則托之老。如《莊子》稱列御寇、南郭子綦，是藉之外也。”（參《考辨》第五十九。）如老子、鄭長(zhǎng)者、南公、野老著書，是托之老也。今《莊子》寓言，知曉者多，其重言則人尠瞭者。故云彭祖八百，則人習(xí)養(yǎng)生矣。云老聃仙隱，則人輕儒墨矣。是皆入其重言之彀中也。又曰：“年先矣，而無經(jīng)緯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蓋僅托之于年耆，猶不足以取重而動(dòng)聽，乃必為之經(jīng)緯本末焉。經(jīng)緯者，上下為經(jīng)，旁通為緯。如言老子，而孔丘師之，楊朱問道，庚桑楚尸祝于畏壘，南容趎贏糧而往從，是老子為經(jīng)，孔丘、楊朱、亢桑、南容為緯也。本末者，如言老子先為王官，終則遁隱，關(guān)尹尼之，乃著五千言，是其本末也。故后人尤重老聃，不信彭祖。則彭祖雖年耆，其經(jīng)緯本末，不如老聃也。此則莊生重言之說也。乃后人讀書者，終必以老子為可信，不敢自越出于十七之?dāng)?shù)，吾以是不能不愛莊生之智矣。
今不得已而必為《老子》五千言尋其作者，則詹何或庶其近之。《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此乃莊周、公孫龍以后書耳。魏牟問于詹子，其年粗合。《莊子》內(nèi)篇述老聃語，絕不見今《老子》五千言中。蓋其時(shí)尚無《老子》書，特莊周自為寓言。至《荀子》云：“老子有見于詘，無見于信。”（《天論篇。》）或其時(shí)已有《老子》書。（若僅見莊周寓言，荀子博學(xué)，未必遽加彈駁。）以詹何年世言之，亦當(dāng)在莊周、荀卿間也。又詹何屢見于晚周人之稱述，而《漢志》獨(dú)無詹子書。便蜎與蜎何齊名，而漢人稱環(huán)淵師老子。然則，必不得已而求今道德五千言之作者，與其歸之孔子時(shí)之丈人，與秦獻(xiàn)公時(shí)之周史，無寧與之公子牟、楚襄王同時(shí)之詹何為得矣。
且史公傳老子雖多妄，其言漢初黃老傳統(tǒng)則頗有可信者。《史記 樂毅列傳》：“樂氏之族，有樂瑕公、樂臣公。趙且為秦所滅，亡之齊高密。樂臣公善修黃帝、老子之言，顯聞?dòng)邶R，稱賢師。”又曰：“樂臣公學(xué)黃帝、老子，其本師號(hào)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隋志 道德經(jīng)注》云：“梁有戰(zhàn)國(guó)時(shí)河上丈人《注》二卷，《漢志》未載。《經(jīng)典敘錄》有漢文帝時(shí)河上公注，無河上丈人。”《四庫提要》云：“兩河上公各一人，兩《老子注》各一書。戰(zhàn)國(guó)時(shí)河上公書在隋已亡，今所傳者，實(shí)漢河上公書也。”余謂漢河上公，即影射戰(zhàn)國(guó)之河上丈人。（此王應(yīng)麟《藝文志考證》已言之。）至梁時(shí)河上丈人《注》，又系后世假托，非真戰(zhàn)國(guó)時(shí)書。不然，《漢志》何未著錄？《提要》自誤，未可從。）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樂瑕公，樂瑕公教樂臣公，樂臣公教蓋公，蓋公教于齊高密、膠西，為曹相國(guó)師。”《集解》《索隱》俱云：“臣公一作巨公。”《田叔傳》：“學(xué)黃老術(shù)于樂巨公。”《漢書》作鉅公，即巨公也。《御覽》五百十引《道學(xué)傳》亦作樂鉅公，臣為巨訛無疑。（《道學(xué)傳》又云：“樂鉅公宋人，號(hào)曰安丘丈人。”沈欽韓謂“鉅公猶墨家之稱鉅子，非其名。”然其前尚有樂瑕公，沈說恐非是。）而論其傳受，則《史》既謂樂瑕公、樂巨公于趙且為秦滅時(shí)亡之齊，則其人尚在戰(zhàn)國(guó)晚世。蓋公受樂巨公黃老術(shù)，為曹參師。田叔學(xué)黃老術(shù)于樂巨公，而仕趙王張敖。則樂巨公下及秦漢之交。今二樂治黃老，得于毛翕公，毛翕公得于安期生，則安期生年世不能甚后。然史公又謂：“蒯通善齊人安期生，（《列仙傳》：“安期生，瑯琊阜鄉(xiāng)人。”）安期生嘗干項(xiàng)羽，羽不能用。已而羽欲封此兩人，兩人終不肯受，亡去。及曹參為相，請(qǐng)蒯通為客。”蒯生之年，不能高于蓋公，則安期生正與樂巨公同時(shí)，何渠為蓋公四傳之師哉？蓋蒯生頡頏公卿間，說韓信，客曹參所，遂以得名。安期生隱晦不彰。其后至武帝時(shí)，李少君乃言：“常游海上，見安期生。安期食臣棗，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不合則隱。”于是天子始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安期生乃始與昔者宋毋忌、羨門高之徒，同為海上神仙。《史記 封禪書》謂：“自齊威、宣之時(shí)，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yùn)，及秦帝而齊人奏之。而宋毋忌、正伯僑、充尚、羨門子高最后，皆燕人，為方仙道，形解銷化，依于鬼神之事。”然則此數(shù)人者，皆出騶衍后。（《索隱》云：“最后，猶言甚后也。服虔說止有四人，是也。小顏云：自宋毋忌至最后凡五人，劉伯莊亦同此說，恐未詳。”王鳴盛曰：“案服虔、司馬貞說，最后者，自是謂其在騶子之后耳，非姓名。其實(shí)止四人。顏?zhàn)⒄`。”又韋昭曰：“皆慕古人之名，效為神仙者也。”余謂秦人自以此數(shù)人名字為神仙耳，非此四人效古神仙之名。韋說亦誤。）而始皇之碣石，使燕人盧生求羨門高，（見《始皇本紀(jì)》。）已謂之仙人，無怪安期生與蒯生交游，嘗以術(shù)干項(xiàng)羽，而武帝乃想望以為海上真仙，欲圖一面而不可得矣。當(dāng)時(shí)言黃老者，固引神仙同流，故曰安期生師河上丈人，而漢初治黃老，若蓋公，若田叔，上推之于二樂，其傳皆自安期仙人來。此與所傳孔子師老聃者，作用雖異，取徑固同。然則史公言蓋公、田叔，其傳受尚荒誕，已不盡信，其言老子，宜乎其迷。（樂彥引《老子道經(jīng)》云：“月中仙人宋毋忌”，可證當(dāng)時(shí)言老子，多與諸仙通流。）余考《老子》書，蓋興于齊，出于莊周、宋钘之后，荀卿已及見，至韓非、呂不韋時(shí)已大行。此所謂道德之意五千言者，其殆果出于河上丈人之手乎？人之曰“丈人”，猶書之曰“老子”也。若丈人老壽，得躋百歲，或者其卒世，猶可出荀卿后。毛翕公、安期生、二樂之徒，皆并世肩隨，不能大相先后，或者皆嘗得其書而傳其術(shù)，而史公某以傳某又以傳某之說，固不足盡據(jù)。且鄒衍出燕惠王后，秦人已上歸之齊威、宣時(shí)。今丈人當(dāng)晚周，漢人何難升諸孔子之前哉？要之推跡黃老真源者，當(dāng)尋索于此，以視猶龍一傳，迷離惝怳，固遠(yuǎn)為近于情實(shí)。而詹何以漁釣稱高年，其得為河上之丈人亦宜。年世既合，邦邑亦近。故曰與不得已而必求道德五千言之作者，則不如歸之詹子之為適也。（宋陳無已《后山集理究》：“世謂孔、老同時(shí)，非也。《孟子》辟楊、墨而不及老，《荀子》非墨、老而不及楊，《莊子》先六經(jīng)，而墨、宋、慎次之，關(guān)、老又次之，莊、惠終焉。其辟楊之后，孟、荀之間乎？”此疑老子身世最先，而定老子身世亦最的。）
《史》既謂樂瑕公、樂巨公于趙且為秦滅時(shí)亡之齊，則其人尚在戰(zhàn)國(guó)晚世。蓋公受樂巨公黃老術(shù)，為曹參師。田叔學(xué)黃老術(shù)于樂巨公，而仕趙王張敖。則樂巨公下及秦漢之交。今二樂治黃老，得于毛翕公，毛翕公得于安期生，則安期生年世不能甚后。然史公又謂：“蒯通善齊人安期生，（《列仙傳》：“安期生，瑯琊阜鄉(xiāng)人。”）安期生嘗干項(xiàng)羽，羽不能用。已而羽欲封此兩人，兩人終不肯受，亡去。及曹參為相，請(qǐng)蒯通為客。”蒯生之年，不能高于蓋公，則安期生正與樂巨公同時(shí)，何渠為蓋公四傳之師哉？蓋蒯生頡頏公卿間，說韓信，客曹參所，遂以得名。安期生隱晦不彰。其后至武帝時(shí)，李少君乃言：“常游海上，見安期生。安期食臣棗，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不合則隱。”于是天子始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安期生乃始與昔者宋毋忌、羨門高之徒，同為海上神仙。《史記?封禪書》謂：“自齊威、宣之時(shí)，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yùn)，及秦帝而齊人奏之。而宋毋忌、正伯僑、充尚、羨門子高最后，皆燕人，為方仙道，形解銷化，依于鬼神之事。”然則此數(shù)人者，皆出騶衍后。（《索隱》云：“最后，猶言甚后也。服虔說止有四人，是也。小顏云：自宋毋忌至最后凡五人，劉伯莊亦同此說，恐未詳。”王鳴盛曰：“案服虔、司馬貞說，最后者，自是謂其在騶子之后耳，非姓名。其實(shí)止四人。顏?zhàn)⒄`。”又韋昭曰：“皆慕古人之名，效為神仙者也。”余謂秦人自以此數(shù)人名字為神仙耳，非此四人效古神仙之名。韋說亦誤。）而始皇之碣石，使燕人盧生求羨門高，（見《始皇本紀(jì)》。）已謂之仙人，無怪安期生與蒯生交游，嘗以術(shù)干項(xiàng)羽，而武帝乃想望以為海上真仙，欲圖一面而不可得矣。當(dāng)時(shí)言黃老者，固引神仙同流，故曰安期生師河上丈人，而漢初治黃老，若蓋公，若田叔，上推之于二樂，其傳皆自安期仙人來。此與所傳孔子師老聃者，作用雖異，取徑固同。然則史公言蓋公、田叔，其傳受尚荒誕，已不盡信，其言老子，宜乎其迷。（樂彥引《老子道經(jīng)》云：“月中仙人宋毋忌”，可證當(dāng)時(shí)言老子，多與諸仙通流。）余考《老子》書，蓋興于齊，出于莊周、宋钘之后，荀卿已及見，至韓非、呂不韋時(shí)已大行。此所謂道德之意五千言者，其殆果出于河上丈人之手乎？人之曰“丈人”，猶書之曰“老子”也。若丈人老壽，得躋百歲，或者其卒世，猶可出荀卿后。毛翕公、安期生、二樂之徒，皆并世肩隨，不能大相先后，或者皆嘗得其書而傳其術(shù)，而史公某以傳某又以傳某之說，固不足盡據(jù)。且鄒衍出燕惠王后，秦人已上歸之齊威、宣時(shí)。今丈人當(dāng)晚周，漢人何難升諸孔子之前哉？要之推跡黃老真源者，當(dāng)尋索于此，以視猶龍一傳，迷離惝怳，固遠(yuǎn)為近于情實(shí)。而詹何以漁釣稱高年，其得為河上之丈人亦宜。年世既合，邦邑亦近。故曰與不得已而必求道德五千言之作者，則不如歸之詹子之為適也。（宋陳無已《后山集理究》：“世謂孔、老同時(shí)，非也。《孟子》辟楊、墨而不及老，《荀子》非墨、老而不及楊，《莊子》先六經(jīng)，而墨、宋、慎次之，關(guān)、老又次之，莊、惠終焉。其辟楊之后，孟、荀之間乎？”此疑老子身世最先，而定老子身世亦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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