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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魏文侯禮賢考
魏文以大夫僭國，禮賢下士，以收人望，邀譽(yù)于諸侯，游士依以發(fā)跡，實(shí)開戰(zhàn)國養(yǎng)士之風(fēng)。于先秦學(xué)術(shù)興衰，關(guān)系綦重。（《韓非 外儲(chǔ)左上》：“王登為中牟令，上言于襄主曰：中牟有士曰中章胥已，襄主使為中大夫，中牟之人，棄田耘，賣宅圃，而隨文學(xué)者，邑之半。”其事又見《呂覽》。則襄子下士，猶在魏文之先。惜載籍闊略，無可詳徵。《史記 趙世家》又載趙烈侯時(shí)，相國公仲連進(jìn)賢士牛畜、荀欣、徐越三人，則在魏文晚世。）茲略敘梗概，以徵世變。
子夏
田子方
名無擇。（見《莊子 田子方篇》。）學(xué)于子貢。（見《呂氏春秋 當(dāng)染篇》。）魏文侯友之。（見《呂氏 舉難》《察賢》，又《說苑 尊賢篇》。《史記 魏世家》則謂“文侯師田子方”。要之子方在文侯朝，甚見敬禮。其名輩在子夏、段干木間也。）嘗使齊。（《說苑 奉使篇》，有舍人毋擇，為魏文侯獻(xiàn)鵠于齊侯，疑即子方。）魏文滅中山，子方尚在。（《世家》云：“太子擊遇田子方，引車避，下謁。子方不為禮。子擊因問曰：富貴者驕人乎，且貧賤者驕人乎。子方曰：亦貧賤者驕人耳。諸侯驕人則失其國，大夫驕人則失其家。貧賤者行不合，言不用，則去之楚越，若脫屣然，奈何其同之哉。”其事信否無可必。然戰(zhàn)國傳說，凡言士階級(jí)之高自位置，以氣節(jié)跨君卿貴族之上，大概托始于田子方、子思之倫。則亦約略可以推見當(dāng)時(shí)士焰方張，學(xué)者得勢(shì)，已非往昔孔墨初興之比矣。又史載子擊謁田子方在擊守中山后。擊守中山年始十七，（詳《考辨》第四六）則魏文之四十一年也。（詳《考辨》第五四））
其年世輩行，當(dāng)與孔伋、曾申相隨。若以魏文滅中山，子方年七十計(jì)，則生當(dāng)周元王之元，與墨子略同時(shí)。子貢時(shí)年四十六。若子貢七十而卒，子方年二十六，固得師事矣。（又按《莊子 田子方篇》，載子方自稱師東郭苑順子。《荀子 法行篇》有南郭惠子問于子貢曰，夫子之門，何其雜也。《尚書大傳 略說》作東郭子思，《說雜言篇》作東郭子惠。又《墨子 非儒》有子貢之齊，因南郭惠子見田常。馬敘倫《莊子義證》謂“檢《風(fēng)俗通 姓氏篇》東郭氏東郭牙，齊大夫。《左》哀十一年傳，齊有東郭書。則齊有東郭氏，《尚書大傳》《說苑》作東郭者是。惠順脂真對(duì)轉(zhuǎn)，《詩 終》溫且惠傳，惠于宗公箋，《晉語》若惠于父母注，皆訓(xùn)惠為順。是東郭惠子即東郭順子。以《呂氏》田子方學(xué)于子貢推之，東郭順子蓋子貢弟子，田子方為子貢再傳矣。”今按馬說亦可通。然據(jù)《荀》《墨》二書，未見東郭順子固為子貢之弟子也。且齊亦自有東郭、南郭二氏，田子方師東郭子順，亦無害其師子貢。則仍依舊說為得。）
段干木
姓段干。（焦氏《孟子正義》，謂：“《史記 老子列傳》云：老子之子名宗，為魏將，封于段干。（參讀《考辨》第七二）《集解》曰：此云封于段干，段干應(yīng)于魏邑名也。而《魏世家》有段干木、段干子，《田完世家》有段干朋，疑此三人是姓段干也。本蓋因邑為姓。《風(fēng)俗通 氏姓》注云：姓段名干木，恐或失之。”）晉國之大駔也。學(xué)于子夏。（見《呂氏 尊賢篇》。）魏文侯欲見段干木，段干木逾垣而避之。（見《孟子》。）魏文侯過段干木之閭而式。（見《呂氏 期賢篇》。）秦興兵欲攻魏，或曰：魏君賢人是禮，未可圖也。（見《魏世家》。《期賢篇》亦曰：“秦欲攻魏，司馬唐諫曰：段干木賢，魏禮之，不可加兵。”余謂文侯所禮，不止一木。不應(yīng)僅言段干賢。（又按秦、魏交兵，據(jù)《秦本紀(jì)》最先在秦靈公六年，其時(shí)已當(dāng)魏文侯二十八年。其前秦、魏勢(shì)力尚未相觸。司馬唐之諫，應(yīng)猶在后。或者子夏之倫已先卒歟。））白圭曰：“文侯師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干木。”（見《呂氏 舉難篇》。）蓋段干年序當(dāng)較子方稍后，與李克同事子夏，而或者視克為長(zhǎng)也。（《高士傳》：“段干木少貧賤，心志不遂，乃師事卜子夏與田子方。李克、翟璜、吳起等居于魏，皆為將，惟段干木守道不仕。”此記干木世次最得。）
魏成子
文侯弟，名成。（《集解》“徐廣曰：《說苑》作季成子。”《人表》誤分公季成、魏成子為二人。）食祿千鐘，什九在外。東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文侯以為相。（見《魏世家》。魏文卜相事，又見于《韓詩外傳》《說苑》，語均略同。惟《外傳》謂“魏成子食祿日千鐘。”則妄說也。《史記》載孔子在魯、衛(wèi)，祿粟六萬，《索隱》云：“六萬石，似太多，當(dāng)是六萬斗。”今魏成子祿千鐘，至齊宣王時(shí)，陳戴祿萬鐘，皆以年計(jì)。遞后則仕祿遞高。此雖未必盡信，亦足覘世變之一斑矣。又孔子以游仕至衛(wèi)，故衛(wèi)人致俸粟。今陳成子親文侯弟，亦稱食祿千鐘，疑是無封土。蓋晉已無公族，行縣制，三家繼之，乃不復(fù)有分封也。封建之制，至此大壞，是亦一證。又魏文一朝大臣，惟成子乃親族，此亦貴族世卿制至此已不行之一證也。《新序 雜事四》有“公季成論田子方，文侯曰：非成之所議也。公季成自退于郊三日，請(qǐng)罪。”與《世家》文不合，恐無據(jù)。）
又按《韓非 五蠹》：“十仞之城，樓季弗能逾，千仞之山，跛牂易牧。”《李斯傳》亦言之。《集解》“許慎曰：樓季魏文侯之弟。《王孫子》曰：樓季之兄也。”今按：樓季之兄也句疑有脫誤。枚乘《七發(fā)》：秦缺、樓季為之右。李善《注》：季，魏文侯弟；右，車右也。《韓非 難一》魏兩用樓、翟而亡西河，舊注樓緩、翟璜也。《史記 始皇本紀(jì) 索隱》亦以樓緩為魏文侯弟，似誤。梁氏《人表考》據(jù)許說以樓季、魏成子為一人，則是也。
翟璜
名觸。（見《說苑》。）吳起、樂羊、西門豹、李克、屈侯鮒（《韓詩外傳》作趙蒼。）皆其所進(jìn)。（見《魏世家》。）又論任座之忠。（見《呂氏 自知篇》。《新序 雜事第一》作翟黃對(duì)而任座論其忠，未知孰是。又按《呂氏 下賢篇》云：“魏文侯見段干木，立倦而不敢息。及見翟璜，踞于堂而與之言。翟璜不悅。文侯曰：段干木官之則不肯，祿之則不受。今女欲官則相位，欲祿則上卿，既受吾實(shí)，又責(zé)吾禮。無乃難乎。”文侯明君，璜亦賢者，豈有如此語？特后人襲貧賤驕人之意而虛造此說耳。又《韓非子 內(nèi)儲(chǔ)說下》“翟璜善于韓，乃召韓兵令之攻魏，因請(qǐng)為魏王構(gòu)之，以自重。”此乃以后縱橫之士所為，魏文明主，翟璜賢臣，又在早世，風(fēng)氣尚淳，烏得有此？亦妄說也。（沈欽韓《漢書疏證》對(duì)此兩條均有辨。）又《淮南 道應(yīng)訓(xùn)》：“惠子為惠王為國法，以示翟煎。”《御覽》六百二十四引作翟璜。余考惠施至魏，在惠王二十七八年后，翟璜不能至是猶存，《御覽》誤也。）
翟角
主謀伐中山，亦翟璜所薦。《韓非 外儲(chǔ)說左下》“田子方從齊之魏，望翟璜乘軒騎駕出，方以為文侯也，移車異路而避之，則徒翟璜也。方問曰：子奚乘此車也？曰：君謀欲伐中山，臣薦翟角而謀得。果且伐之，臣薦樂羊而中山拔。得中山，憂欲治之，臣薦李克而中山治。是以君賜此車。”又為將，敗齊于龍澤，入長(zhǎng)城。（《水經(jīng) 瓠子水注》“晉烈公十一年，田布圍廩邱，翟角、趙孔屑、韓師救廩邱，及田布戰(zhàn)于龍澤，田師敗逋。”又《水經(jīng) 汶水注》“晉烈公十二年，王命韓景子、趙烈子、翟員伐齊，入長(zhǎng)城。”翟員蓋即翟角字誤。時(shí)當(dāng)魏文侯四十一，四十二兩年。蓋角之為將，當(dāng)李克已老，樂羊不用之后。雷氏《義證》誤以翟角為地名，謂是廩邱之近邑，其說大謬。）其人與任座同為《世家 卜相篇》所未及。
吳起
衛(wèi)人，或曰衛(wèi)左氏中人也。（見《韓非 外儲(chǔ)說右上》。）先仕魯。（詳《考辨》第五十。）聞魏文侯賢，遂來仕魏，為西河守，（見《呂氏 觀表》。）令民僨表立信。（見《呂氏 慎小》，《韓非 內(nèi)儲(chǔ)說上》謂徙車轅赤菽，與商鞅徙木事略類，而吳起事在前。今不知孰實(shí)孰虛，或兩實(shí)，或兼虛，而今人則徒知商君徙木事矣。）《漢 藝文志》有《吳起》四十篇。
李克
子夏弟子，（見《漢 藝文志》班固注。釋文云：“子夏傳《詩》于曾申，申傳魏人李克”，傳《詩》事未必信。李克與子夏同時(shí)，以班氏說為是。）為中山守。（見《魏世家》。《水經(jīng)注》引《李克》書：“魏文侯時(shí)，克為中山相。”中山為魏別封，而克為之相，相即守也。此即漢制王國有相之先例。）《漢志》有《李克》七篇，在儒家。又有李悝為魏文侯作盡地力之教，（見《漢書 食貨志》。）蓋即李克也。《史記 貨殖列傳》，《平準(zhǔn)書》皆云：“李克務(wù)盡地力”，而《孟荀列傳》及《漢書 食貨志》作李悝。《索隱》《志疑》辨《史》之誤，崔適《史記探源》則謂：“悝、克一聲之轉(zhuǎn)，古書通用，非誤也。”余按：如顏?zhàn)囉芍疄轭仢徉u，申棖之為申黨，古多有其例。《漢志》有《李子》三十二篇，而別出《李克》七篇者，如法家有《商君》二十九篇，而兵家復(fù)有《公孫鞅》二十七篇之類。分部別出，一篇中亦屢見其例，（兵家中又有《李子》十篇。沈欽韓曰：“疑李悝。”）未足即為二人之證。或至班氏始誤分為`二人也。《人表》李悝在三等，李克在四等，此如公季成、魏成子亦為二人。司馬遷已不能辨老聃、太史儋、老萊子，宜班固不能知李悝、李克矣。且魏文時(shí)賢臣，已盡見于《卜相》一文。茍別有李悝，何獨(dú)不見稱引？（《御覽》七四五引《韓子》：“李悝為魏文侯北地之守，欲民之善射，乃令民有狐疑，射杓中者勝，不中者不勝，民皆習(xí)射，與秦戰(zhàn)，大敗之。”《年表》：“秦簡(jiǎn)公二年，與晉戰(zhàn)，敗鄭下。”林春溥《戰(zhàn)國編年》以悝此事系之。教射勝秦，因傳兵書，是亦悝、克一人之證也。）《漢志 李子》三十二篇，班《注》：“名悝，相文侯，富國強(qiáng)兵。”（班氏于李克亦云：“相魏文侯”，《淮南 泰族訓(xùn)》：“田子方、段干木輕爵祿而重其身，不以欲傷生，不以利累形，李克竭股肱之力，領(lǐng)理百官，輯穆萬民，使其君生無廢事，死無遺愛，此異行而歸于善。”是亦謂克曾相魏。）《淮南 道應(yīng)訓(xùn)》：“魏武侯問于李克。”高《注》：“李克，武侯之相”，則克殆繼相兩君者耶？《晉書 刑法志》：“律文起自李悝，撰此諸國法，著《法經(jīng)》。以為王者之政，莫急于盜賊，故其律始于盜賊。盜賊須劾捕，故著《綱經(jīng)》一篇。其輕狡，越城，博戲，假借，不廉，淫侈逾制，以為《雜律》一篇。又以其律具其加減，是故所著六篇而已。商君受之以相秦。”其說本于桓譚。桓氏當(dāng)西漢晚世，博學(xué)與揚(yáng)子云、劉子駿并驅(qū)，必有所見。惜史公未載，遂不為后人注意也。（又按《韓詩外傳》二，晉文侯使李離為大理，過聽殺人，自拘請(qǐng)死。文侯止之，李離不聽，卒服劍而死。竊疑此晉文侯乃魏文侯，李離即李悝也。其果服劍而死，不及相魏武與否，則莫可參稽耳。要之李克為法家祖，此亦一旁證也。又按商君生，已值李克晚世，或先卒，商君不及見，蓋聞聲私淑。）
西門豹
為鄴令，（見《魏世家》及《魏策》。）引漳水以溉鄴。（見《史記 河渠書》。《志疑》云：“引水溉鄴，《漢書 溝洫志》據(jù)《呂氏春秋 樂成篇》，以為史起，有史起譏豹不知漳水溉鄴語，《續(xù)滑稽傳》謂豹引河水溉鄴。然考《后漢書 安帝紀(jì)》，初元二年，修理西門豹所分漳水為支渠以溉民田。《水經(jīng) 濁漳水注》亦云，豹引漳以溉鄴，其后至魏襄王，以史起為鄴令，又堰漳水以溉鄴田。《呂氏》恐不足據(jù)。左氏《鄴都賦》所謂西門溉其前，史起溉其后也。”今考《御覽》六二八引《淮南》，西門豹治鄴，亦翟璜所任。又八四二引《呂氏春秋》，吳起為鄴令，民歌之曰：“終古斥鹵生稻粱”，今《呂氏 樂成篇》，《漢書 溝洫志》，皆云歌史起，《御覽》誤。）鑿十二渠。（見《史記 滑稽傳》禇少孫補(bǔ)。余意李悝盡地力，西門豹興水利，同為東方田制一大興革。井田隨封建為存廢，理亦然也。《周官》以井田與溝洫并說，似亦誤。（槽讀《考辨》第七三））《韓非 難言篇》稱其“不闘而死人手”，則豹乃不得其死者。
樂羊
為將伐中山。（見《魏世家》《魏策》，及《呂氏 樂成篇》。又按鄒陽上書云：“白圭戰(zhàn)亡六城，為魏取中山。中山人惡之魏文侯，文侯投以夜光之璧。”張晏曰：“白圭為中山將，亡六城，君欲殺之，亡入魏，文侯厚遇，還拔中山。”余考白圭不及仕文侯，（詳《考辨》第八二）鄒陽殆由樂羊誤記，而張氏亦誤承鄒陽之說也。然則樂羊本中山將，亡而走魏，其子尚在中山。中山人乃烹而殺之。又鄒陽云：“中山人惡之魏文侯”，蓋樂羊叛其故國，又親啜其子之羹，其為人之忍，不徒中山人惡之，魏人亦多疑之。故中山亡而文侯示樂羊以謗書兩篋也。文侯之用樂羊，亦特以就其一時(shí)之功，其后乃不見任使。）
屈侯鮒
為太子傅。（見《魏世家》，《說苑》。）
趙蒼唐
為太子傅。（見《魏世家》。《韓詩外傳》作趙蒼，《說苑》作屈侯鮒，而二人均見于《魏世家》。史公僅亦捃摭雜說，未定其為一人或二人也。茲姑仍之。）
余又考魏文時(shí)賢臣，盡見于《世家 卜相》一文。（又見《韓詩外傳》，《說苑》。）其略曰：“文侯卜相于李克，曰：所置非成則璜，二子何如？李克對(duì)曰：君不察故也。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dá)視其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寡人之相定矣。李克出，過翟璜之家。璜曰：聞君召先生卜相，果誰為之？李克曰：魏成子為相矣。翟璜作色曰：臣何負(fù)于魏成子？西河之守，臣之所進(jìn)也。君內(nèi)以鄴為憂，臣進(jìn)西門豹。君謀欲伐中山，臣進(jìn)樂羊。中山已拔，無使守之，臣進(jìn)先生。君之子無傅，臣進(jìn)屈侯鮒。臣何負(fù)于魏成子？李克曰：子之言克于君，豈將比周以求大官哉？且子安得與魏成子比。魏成子食祿千鐘，什九在外，東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師之。子之所進(jìn)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惡得與魏成子比？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卜相之文如此，而此文實(shí)吳起之徒潤(rùn)飾為之，非當(dāng)時(shí)信史也。知者，《史記》《韓詩外傳》列序諸臣，如西門豹、樂羊、李克、屈侯鮒之屬，皆名，獨(dú)西河守不名。西河守即吳起，明是起徒所為矣。（《說苑》云：“西河之守，觸所任也；計(jì)事內(nèi)史，觸所任也。”計(jì)事內(nèi)史無考，《史記》《外傳》皆無之。劉氏博采，非原文矣。）且敘述諸臣，吳起居首，亦見推尊之私。否則自樂羊攻中山，李克守之，屈侯鮒為傅，皆依事序。起之守西河，乃在得中山后，何獨(dú)先列于前？若論輩行，起實(shí)晚進(jìn)。此中痕跡宛然，其出起徒所為無疑。起先學(xué)于曾子，習(xí)儒者之業(yè)。又仕魏文侯，為崇儒之主。慮其好文學(xué)，多稱述，如今傳西河之對(duì)，文采斐然。昔人疑《左傳》成于起手，此亦足為助證也。（《說苑》又有田子方渡西河，與翟璜論賢一節(jié)，此全襲《卜相》文，而稍易其面目，不足據(jù)。）
且《卜相》一文，其非當(dāng)時(shí)信史，尤有可論者。《史表》載此事于文侯二十年。余按《紀(jì)年》文侯紀(jì)元，當(dāng)移前二十三年，而用吳起，滅中山，均在晚世。伐中山，在趙烈候元年，魏文侯之三十九年也。三年而滅之，則四十一年矣。（詳《考辨》第五十四）卜相之事，應(yīng)又在后。魏成子，賢臣也，又親文侯之弟，豈至四十一年后而始相？且翟璜、李克均相文侯，應(yīng)猶在魏成子后。豈有文侯于晚節(jié)十年之間，三易其相，而皆賢者。而以前四十年，誰何人為相，顧漠無一聞?dòng)诤笠坑嘁庾酉摹⑻镒臃健⒍胃赡窘栽谖暮钤缒辏ㄈ酥卸胃赡居稚院蟆＃┒撼勺舆M(jìn)之。魏成子之為相應(yīng)在前。吳起、樂羊、西門豹、李克、屈侯鮒皆在文侯中晚，而翟璜進(jìn)之。翟璜之為相，應(yīng)在后。似無同時(shí)卜相二人之事。至吳起守西河顯名，子夏之倫或已謝世。魏文一朝賢者，先后輩行，必有不及同事其主者矣。若卜相文中語，花團(tuán)錦簇，顯出后人潤(rùn)飾，非信史也。然《年表》卜相李克、翟璜事，在魏文二十年者，亦自有故。竊謂魏文以十七年伐中山，三年而克，乃十九年。樂羊?yàn)閷ⅲ瑓瞧鹬Ｆ馂槲骱邮兀嗽诙旰蟆＠羁耸刂猩剑铛V傅太子，皆其時(shí)。慮西門豹之守鄴，或稍在前。（《年表》：“秦靈公八年，初以君主妻河”，時(shí)當(dāng)魏文侯三十年。魏俗為河伯娶婦，其風(fēng)未知視秦孰先后，然竊疑其時(shí)西門豹或尚未治鄴，秦、魏兩國媚河之俗，蓋一時(shí)東西并盛。豹之治鄴，革鄴俗，自應(yīng)在魏文三十年后也。）然亦大略同時(shí)。滅中山后一年，翟璜與韓、趙兩君聯(lián)師伐齊，則翟璜在當(dāng)時(shí)，蓋為魏相，故謂諸賢盡其拔用。而魏成子之相，則自在前。至李克為相，則猶在后，此均約略可推者。今于諸人年世，既未能一一詳定，因?yàn)榫C述于此，以見一時(shí)之風(fēng)會(huì)。而先后之間，粗為論別，為考史者要覽焉。
魏文禮賢，其可考見者，略如上述。其間有二端，深足以見世局之變者，一為禮之變，一為法之興。何言乎禮之變？當(dāng)孔子時(shí)，力倡正名復(fù)禮之說，為魯司寇，主墮三都，陳成子弒君，沐浴而請(qǐng)討之。今魏文以大夫僭國，子夏既親受業(yè)于孔子，田子方、段干木亦孔門再傳弟子，曾不能有所矯挽，徒以逾垣不禮，受貴族之尊養(yǎng)，遂開君卿養(yǎng)士之風(fēng)。人君以尊賢下士為貴，貧士以立節(jié)不屈為高。自古貴族間互相維系之禮，一變而為貴族平民相對(duì)抗之禮，此世變之一端也。何言乎法之興？子產(chǎn)鑄刑書，叔向譏之。晉鑄刑鼎，孔子非之。然正誅鄧析而用其《竹刑》，刑法之用既益亟。至魏文時(shí)，而李克著《法經(jīng)》，吳起僨表徙車轅以立信，皆以儒家而尚法。蓋禮壞則法立，亦世變之一端也。（劉向《別錄》云：“刑名者，循名以責(zé)實(shí)，其奠君卑臣，崇上抑下，合于六經(jīng)。”得此中之消息矣。《國策》：“安陵君曰：吾先君成侯，受詔襄王，以守本地，手受大府之憲。憲之上篇曰子弒父，臣弒君，有常刑。國雖大赦，降城亡子，不得與焉。”明董說《七國考》謂：“此是李悝以前魏國相仍之法。”亦足為劉說證佐也。）要以言之，則由于貴族階級(jí)之頹廢，而平民階級(jí)之崛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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