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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孔門傳經(jīng)辨
《弟子列傳》有商瞿，記傳《易》系統(tǒng)。余考孔子以前，無所謂六經(jīng)也。孔子之門，既無六經(jīng)之學(xué)，諸弟子亦無分經(jīng)相傳之事。自漢博士專經(jīng)授受，而推以言先秦，于是曾、思、孟、荀退處于百家，而孔子之學(xué)乃在六藝，而別有其傳統(tǒng)。而孔門之與儒學(xué)，遂劃為兩途。茲姑就其傳統(tǒng)諸說辨之，亦孔門一重公案也。
漢儒傳經(jīng)之說，有可信，有不可信。《史記 儒林傳》記漢儒傳經(jīng)，言《詩》于魯則申培公，于齊則轅固生，于燕則韓太傅。言《尚書》自濟南伏生。言《禮》自魯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于齊魯自胡母生，于趙自董仲舒。此可信者也。蓋自秦人焚書，又經(jīng)陳、項之亂，書籍散亡，學(xué)者亦稀。漢興，乃有一二大師，出為教授，始有傳統(tǒng)可言。史公本所見聞，記其源流，自可信據(jù)。至推而上之，謂某經(jīng)自孔子若干傳至某師云云者，大率妄造假托，不可信也。
言孔門傳經(jīng)系統(tǒng)，莫詳于《易》。史遷云：“自魯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傳《易》六世，至齊人田何。”此有可疑者：《易緯 乾坤鑿度》曰：“仲尼生不知《易》本，偶筮其命，得《旅》，請益于商瞿氏。”則謂商瞿乃孔子前輩，孔子向之請益，決非少孔子二十九歲之弟子。二說乖僢，同為無根，可疑一也。孔子晚年治《易》，既所重視，（其實此說亦不足信。）傳之商瞿，則瞿亦孔門高足。其年事長于回、賜，于游、夏為前輩，何以姓名獨不一見于《論語》？孔子沒后，諸弟子論學(xué)，亦絕不及商瞿，可疑二也。（石林葉氏云：“自司馬遷以來，學(xué)者皆言孔子傳《易》商瞿，瞿本非門人高第，略無一言見于《論語》。性與天道，子貢且不得聞，而謂商瞿得之乎？”則前人已疑之。）《史記》云：“孔子傳《易》于瞿，瞿傳楚人馯臂子弘，弘傳江東人矯子庸疵，疵傳燕人周子家豎，豎傳淳于人光子乘羽，羽傳齊人田子莊何。”而《漢書 儒林傳》則云：“瞿傳魯橋庇子庸，子庸授江東馯臂子弓，子弓授燕周丑子家，子家授東武孫虞子乘，子乘授齊田何子裝。”不但姓名里居不同，傳授先后亦互異，可疑三也。即謂馬班二氏當(dāng)有一誤，然孔子六經(jīng)，何以無子游傳《禮》至二戴，子夏傳《春秋》至嚴、顏云云，而顧于《易》之傳統(tǒng)，獨班班若是？可疑四也。茍謂“秦人禁學(xué)，獨《易》為卜筮書，得不禁，故傳授者不絕。”（《史記 儒林傳》。）然其他五經(jīng)傳統(tǒng)雖絕，其秦前大師遞受，必有可考，不應(yīng)均無稽。可疑五也。且孔子九世孫鮒為陳涉博士，而田何當(dāng)漢興，距孔子僅七世。時壽又不符。崔適《史記探源》云：“瞿少孔子二十九歲，是生于魯昭公十九年。至漢高九年，徙齊田氏關(guān)中，計三百二十六年。而商瞿至田何止六傳。是師弟子之年，皆相去五十四五。師必年逾七十而傳經(jīng)，弟子皆十余歲而受業(yè)，乃能幾及。其可信耶？”此可疑者六也。（《韓非 顯學(xué)》，儒分為八：有公孫氏之儒，陶潛《群輔錄》公孫氏傳《易》，《晉書》太康二年，汲郡人不準發(fā)魏王冢，得竹書《易》五篇，公孫段與邵陟論《易》二篇，朱彝尊《孔子門人考》謂公孫段即八儒傳《易》者。今按據(jù)上諸書，又見商瞿傳《易》之無徵，公孫段亦未必孔子弟子，蓋七十子之后學(xué)也。）
《易》統(tǒng)之說既興，其后乃有《詩》統(tǒng)。《經(jīng)典釋文 毛詩》徐整云：“子夏授高行子，高行子授薛倉子，薛倉子授帛妙子，帛妙子授河間大毛公，大毛公以授小毛公，為河間獻王博士。”考河間獻王立于景帝二年，子夏少孔子四十四歲，則生于魯定公二年，相距三百五十八年。而子夏至小毛公僅五傳，其不可信。尤遠甚于商瞿之與田何矣。或說“子夏傳曾申，申傳魏人李克，克傳魯人孟仲子，孟仲子傳根牟子，根牟子傳孫卿子，孫卿子傳魯人大毛公。”二說名字年代絕不同，雖后說世隔差似，而子夏與李克同世。曾申雖同時，輩行不先于克。云子夏傳曾申，申傳李克，亦已謬。至孟仲子，或謂乃孟子從昆弟，學(xué)于孟子，（趙岐。）或云乃子思之弟子，（《孟氏譜》。）又無可據(jù)信。（《日知錄》卷七“《詩 維天之命》傳，《閟宮》傳，皆引孟仲子曰。《正義》引趙岐云：孟仲子，孟子從昆弟，習(xí)于孟子者也。《譜》云：孟仲子者，子思弟子，蓋與孟軻共事子思，后學(xué)于孟軻，著書論《詩》，毛氏取以為說。則又有孟仲子之書。”今按：孟子尚不及師子思，遑論其昆弟？李克、子思同時，亦不得為仲子師。）今考《史記》無《毛詩》。班氏《藝文志》、《儒林傳》但言毛公，無名。鄭康成《詩譜》有大小毛公。（見《毛詩 周南 正義》。）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有毛亨、毛長，其后又為毛萇。遞相增益，已增疑難。必遠溯《毛傳》迄于子夏，實為渺茫。
蓋《周易》本不與《詩》、《書》同類，故秦人焚書不之及。而漢初之傳授獨廣，故乃最先有孔門傳統(tǒng)之說。及漢武立五經(jīng)博士，而《毛詩》猶晚出，故亦詳其傳受，以自引重。凡今之所以證彼之偽者，皆彼往昔之所以自鳴其真者也。
其他傳統(tǒng)不可信，有《春秋》三傳。徐彥《公羊疏》引戴宏，謂：“子夏傳公羊高，高傳其子平，平傳子地，地傳子敢，敢傳子壽。至漢景時，壽乃與齊人胡母子都著于竹帛。”何休之注亦同。則子夏以后，《公羊》乃傳于一家，又五傳而已至漢景時也。《公羊》傳統(tǒng)之不可信，明矣。（按：公羊一姓，自傳《春秋》外，惟一見于《檀弓》，有公羊賈。洪頤煊《經(jīng)義叢鈔》謂“公羊賈疑即《論語》公明賈。（沈欽韓《漢書疏證》亦有此說。）明古讀如芒，與羊聲相近。春秋家公羊高，亦即？《孟子》所謂公明高也。”日人武內(nèi)義雄著《孟子與春秋篇》，（見《支那學(xué)》第四卷）推引洪說，謂“公羊地即公明地。董仲舒《春秋繁露 俞序》有子池，池地二字形近易誤，蓋即其人。又池字為沱之異體，則公明沱即公明儀，儀與沱亦聲近也。”今按：公明高為曾子弟子，見《孟子 萬章上》注。公明儀與曾子問答，見《小戴 祭義》、《大戴 曾子大孝》。鄭玄注亦謂公明儀曾子弟子。若洪氏、武內(nèi)氏之說可信，則公明高、公明儀同為曾子弟子，未見其相為祖孫也。且既同出曾氏之門，何以又謂受《春秋》于子夏？又公明高弟子長息，當(dāng)魯穆公時，與子思同世。蓋公明儀、公明高年輩，皆當(dāng)在曾、思之間。又《莊子 馬蹄》義臺路寢，章炳麟《解故》謂：義借為巍，巍巍即峨峨也。是儀得有高義。以古人名字相訓(xùn)之例推之，則公明高或即公明儀，《說苑 脩文》有孟儀問曾子疾，即公明儀（墨子與公孟子義問答，亦即公明儀也）。《說苑》又有公明宣亦學(xué)于曾子，則當(dāng)是別一人矣。又訛而為公明沱、公明地。此猶如穀梁赤又名穀梁俶，穀梁寘也。惟穀梁子尚知其為一人，而公羊則一人而訛為數(shù)世耳。今《公羊傳》稱公羊子與引子、沈子、子司馬子、子女子同類。漢初舉其書，或言《春秋》，或言《傳》，并不系諸公羊。則知造為公羊一家數(shù)世之傳統(tǒng)說者亦妄也。）應(yīng)劭《風(fēng)俗通》謂：“子夏傳穀梁赤，一傳而為荀卿，荀卿傳申公。”（楊疏。）是子夏三傳而至漢也。《穀梁》傳統(tǒng)之不可信，又明矣。（《漢志》本注“穀梁子魯人。”師古曰：“名喜。”晁氏云：“應(yīng)劭《風(fēng)俗通》稱穀梁名赤，子夏弟子。糜信則以為秦孝公同時人。阮孝緒則以為名俶，字元始，皆未詳也。”崔述云：“說《穀梁》者，名既不同，世亦互異，學(xué)者將何以為據(jù)乎？蓋戰(zhàn)國以后，簡殘文絕，傳《穀梁》者莫詳其初，各以意坿會之為說，是以參差而不一耳。不但《風(fēng)俗通》諸書不可信，即《漢志》之注，亦未有以見其必然也。”日人武內(nèi)義雄論穀梁氏名字，（見《支那學(xué)》四卷《孟子與春秋篇》）則云“其名當(dāng)為俶，訓(xùn)始，故字元始。楊士勛《疏》作淑，乃俶字之誤寫。俶字又單作叔，古文作尗，與赤形近而誤。又王充云，穀梁名寘，則以淑實音近，寘又自實誤也。”惟于顧氏名喜一注仍無說。近人吳承仕儉齋則謂“尗與赤聲相近，寂寞之[宀尗]前歷反，赤音昌石反，是其比。尗又與喜聲近，饎昌志反，字亦作饣叔，與饎同音。寘即置之異文，置喜同部，赤淑俶寘喜五文聲轉(zhuǎn)通作，故字異而人同。”（《經(jīng)典釋文敘錄疏證》）觀其一名之紛綸，即知非確有師承傳統(tǒng)，歷先秦迄漢弗絕矣。）《論語》孔子稱左丘明，其人蓋隱君子，而為孔子之前輩。故記者以之與夷、齊、微生高諸人并列，猶其前之以孔文子、子產(chǎn)、晏平仲、臧文仲、令尹子文、陳文子、季文子、寧武子諸人并列也。明非孔門弟子。杜氏《集解》謂左邱明受經(jīng)于孔子，可謂無根之談。（論《左氏春秋》傳統(tǒng)，參讀《考辨》第六七及一四七諸篇。論《公》《穀》傳統(tǒng)，參讀《考辨》第九○。）
《書》之傳統(tǒng)見于《孔叢子》。然《孔叢》書不可信，其言尤不足辨。《禮》《樂》《論語》無傳統(tǒng)。（《小戴禮 雜記》恤由之喪，哀公使孺悲之孔子，使學(xué)士喪禮，士喪禮于是乎書，知《儀禮》尚出孔子后。）
大抵史遷言漢初傳經(jīng)本師，其可信者也。諸師或出荀子之門，則有可信，有不可信。荀子在漢時為近古大儒，其弟子李斯，當(dāng)秦政，荀學(xué)獨得勢。謂漢人多傳荀子學(xué)，可也。謂由荀子傳孔門之經(jīng)藝于漢，則非也。且學(xué)者傳經(jīng)，好推本大儒以自重，亦人情。漢儒亦未必傳荀子之學(xué)，特口說心測，而引荀子為門面耳。故《小戴記》多載荀說，而亦主性善。董仲舒作書美荀子，而其治《公羊》，則講災(zāi)異。劉向《別錄》稱張蒼親為荀子弟子，傳《左氏春秋》，然其言五德之運，可謂傳鄒衍，不傳荀卿也。向《別錄》又謂蒼傳洛陽賈誼，然《史》稱蒼絀賈生、公孫臣等言正朔服色事。則張、賈之傳受亦虛。要之荀子斥譏祥，而漢儒信緯讖，即為西漢經(jīng)術(shù)不盡傳自荀子之確證。推而上之，謂孔子時已有六經(jīng)，皆傳自子夏，各有系統(tǒng)，尤非情實。韓非僅云儒分為八，未聞分六經(jīng)之傳統(tǒng)也。儒家六經(jīng)之說，至漢初劉安、董仲舒、司馬遷之徒始言之。然《史記》亦僅言漢儒傳經(jīng)，無孔門傳經(jīng)。孔門傳經(jīng)系統(tǒng)，見于《史》者惟《易》，而《易》之與孔門，其關(guān)系亦最疏，其偽最易辨。其他諸經(jīng)傳統(tǒng)之說，猶遠出史遷后，略一推尋，偽跡昭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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