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導航今人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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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外任或謫居時期的疏狂心態(tài)

  閱讀蘇軾,發(fā)現(xiàn)他常常自稱疏狂或疏、狂。如全部蘇詞中,疏字24見,其中自況者 次[1];狂字14見,自況10次[2];疏狂合用次,均為夫子自道:《滿庭芳》“我自疏狂異趣,君何事,奔走塵凡”;《滿庭芳》“且趁閑身未老,須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蘇軾詩、文中疏、狂或疏狂大約百余見,如《和子由初到陳州見寄》“懶惰便樗散,疏狂托圣明”。

  我又注意到蘇軾以疏狂自況,多是在疏離朝政中心而外任或謫居歲月中。這就更加引起我的思考:何謂疏狂?蘇軾為何喜歡以此自況?其中蘊含著何種生命意蘊、文化意趣和歷史內涵?

  一、疏狂

  宋人所謂疏狂[3],是一種與獨立人格意識、自由人生觀念、審美生活情趣密切相關的精神形態(tài), 是個人化、自由化的生活意向。其哲學基礎近于道家,其行為特征是疏離社會主流和中庸,放縱生命之本真。具體而言, 主要是疏遠仕途,超越名教,貼近自然和自我,張揚個性和才具,放縱個人興趣、欲望。從使用習慣看, 疏狂通常是自況性的審美范疇。

  宋人說的疏狂與孔子的“狷者有所不為”,在疏于仕事這一點上近似;與莊子鄙棄功名富貴、追求精神自由略同;與楚狂接輿之鳳歌傲俗、屈原之露才揚己、宋玉司馬相如之文采風流、竹林名士之漠視名教、陶淵明之委運任真等歷史文化原型有著內在的聯(lián)系。宋人之疏狂并不像魏晉名士那樣自毀形骸、佯狂避世,也不像屈原那樣固執(zhí)于一端。他們心儀于唐代才子風流倜儻、瀟灑任性、率真自得的審美生存精神,盡可能在仕途以外的人生中尋求、創(chuàng)造和享受生活的詩意與自由,用審美的追求與獲得來沖淡仕途功名的得失。他們比前人還多了幾分曠達。蘇軾之疏狂就堪稱典型。

  蘇軾一生屢遭貶謫,乃融道、釋諸家哲學以自救,故對傳統(tǒng)文化中的疏狂精神深有會心。他常常稱許前人或同時人的狂或疏狂,從中可見他對疏狂的理解和認同。

  楚狂接輿是后世文人疏狂之祖。蘇軾《和劉道原詠史》(《蘇軾詩集》,中華書局1982年第一版P333。以下凡引蘇詩均依此本,只注P次)詩云:“仲尼憂世接輿狂,臧谷雖殊竟兩亡”。此詩乃通判杭州時和劉道原詩三首之一,后為“烏臺詩案”之證據(jù)。據(jù)施注、王注,劉道原乃博學強識而淡漠仕宦之士,為官有直氣,與王介甫異論,遂棄官歸養(yǎng)。蘇軾曾有《送劉道原歸覲南康》(P259)詩,把他比作孔融、汲黯,稱贊其“高節(jié)萬仞”。此又以三詩盛贊之,前首《和劉道原見寄》云:“敢向清時怨不容?直嗟吾道與君東。坐談足使淮南懼,歸去方知北群空”。第三首《和劉道原寄張師民》稱劉為“高鴻”,并用杜詩“無處告訴只顛狂”典,說劉“顛狂不用喚,酒盡漸須醒”。細審三詩,可知蘇軾以接輿喻劉道原,乃取二人狂傲疏仕之意。蘇軾晚年作《真一酒歌》(P2361)亦言及楚狂:“湛然寂照非楚狂,終身不入無功鄉(xiāng)”,仍取其疏仕狂歌之事。

  對于自稱“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的李白,蘇軾也深表敬仰。《李太白碑陰記》[4]云:

  李太白,狂士也。……士以氣為主,方高力士用事,公卿大夫爭事之,而太白使脫靴殿上,固已氣蓋天下矣。使之得志,必不肯附權幸以取容,其肯從君于昏乎?夏侯湛贊東方生云:“開濟明豁,包含宏大,陵轢卿相,嘲哂豪杰,……戲萬乘若僚友,視儔列如草介。雄節(jié)邁倫,高氣蓋世,可謂拔乎其萃,游方之外者也”。吾于太白亦云。

  又《書丹元子所示李太白真》(P1994):

  天人幾何同一游,謫仙非謫乃其游,麾斥八極隘九州,化為兩鳥鳴相酬,一鳴一止三千秋,開元有道為少留,縻之不可矧肯求。西望太白橫峨岷,眼高四海空無人,大兒汾陽中令君,小兒天臺坐忘身,平生不識高將軍,手污吾足乃敢嗔,作詩一笑君應聞。

  又《聞錢道士與越守穆文飲酒,送二壺》(P1745):

  一紙鵝經(jīng)逸少醉,他年《鵬賦》謫仙狂。

  又《再次韻答完夫穆父》(P1431):

  免使謫仙明月下,狂歌對影只三人。

  又《念奴嬌》詞:

  我醉拍手狂歌,舉杯邀月,對影成三客。

  蘇軾所贊美的李白之狂,主要是“戲萬乘若僚友,視儔列如草介”的清高,“游方之外”的灑脫,自比大鵬的狂傲,醉酒狂歌的放縱。這正是接輿式的疏狂。

  蘇軾認為莊子也是狂人。《次韻答邦直子由五首》其二(P740):

  城南短李好交游,箕踞狂歌不自由。

  又《詹守攜酒見過,用前韻作詩聊復和之》(P2083):

  箕踞狂歌老瓦盆,燎毛燔肉似羌渾。

  《莊子·至樂》篇載“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方箕踞鼓盆而歌”。這則故事的哲學含義是超越生命之局限性,以實現(xiàn)精神的自由和快樂。蘇軾顯然深知其中的要義是自由,但他又特別強調莊子與眾不同的“狂”,強調狂的行為與自由精神的內在關聯(lián)。

  魏晉名士之疏狂也受到蘇軾的贊美。《阮籍嘯臺》(P83):

  阮生古狂達,遁世默無言。猶余胸中氣,長嘯獨軒軒。高情遺萬物,不與世俗論。登臨偶自寫,激越蕩乾坤。醒為嘯所發(fā),飲為醉所昏。誰能與之較,亂世足自存。

  此詩乃嘉祐五年(1060)蘇軾居母喪后自蜀返京路過尉氏縣憑吊阮籍嘯臺時所作[5],用阮籍的一生來注釋“狂達”的含義,正合本文所論疏狂之義。

  除阮籍之外,魏晉名士中被蘇軾目為狂士者還有孟嘉、徐邈、謝奕、山簡、謝靈運等:

  孟嘉嗜酒桓溫笑,徐邈狂言孟德疑。

  ──P1088《太守徐君猷、通守孟亨之皆不飲酒,以詩戲之》

  楚狂醉亂,隕帽莫覺。

  ──P2658《龍山補亡》

  可憐吹帽狂司馬,空對呆舂老孟光。

  ──P505《明日重九,亦以病不赴述古會,再用前韻》

  高會日陪山簡醉,狂言屢發(fā)次公醒。

  ──P593《平山堂次王居鄉(xiāng)祠部韻》

  猶勝江左狂靈運,空斗東昏百草須。

  ──P1712《次韻景文山堂聽箏三首》其一

  此皆一時名士而有放情山水、流連詩酒之風流佳話者,蘇軾心儀之,乃以“狂”相許。

  唐代除李白外,還有一些被蘇軾贊許的狂人,如賀知章、高適、杜牧:

  差勝四明狂監(jiān)在,更將老眼犯塵紅。

  ──P1684《次韻林子中、王彥組唱酬》

  狂客思歸便歸去,更求敕賜枉天真。

  ──P1774《四明狂客》

  千古風流賀季真,最憐嗜酒謫仙人。狂吟醉舞知無益,粟飯藜羹問養(yǎng)神。

  ——P1554《送喬仝寄賀君六首》其六

  誰憐寂寞高常侍,老去狂歌憶孟諸。

  ──P1646《去杭州十五年,復游西湖,用歐陽察判韻》

  杜牧端來覓紫云,狂言驚倒石榴裙。

  ──P2609《會飲有美堂,答周開祖湖上見寄》

  聞道分司狂御使,紫云無路追尋

  ──《臨江仙》(自古相從休務日)

  以上三人,賀知章自號“四明狂客”,李白《對酒憶賀監(jiān)》稱其“四明有狂客,風流賀季真”。高適作封丘尉時亦曾以狂野自況:“我本漁樵孟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乍可狂歌草澤中,寧堪作吏風塵下(施注引)”。杜牧是晚唐名士,有風流狂放之名,孟棨《本事詩·高逸》載杜牧事:

  杜為御史,分務洛陽。時李司徒罷鎮(zhèn)閑居,聲伎豪華,為當時第一,洛中名士咸謁見之。李乃大開筵席,當時朝客高流,無不臻赴。以杜為持憲,不敢邀置。杜遣座客達意,愿與斯會。李不得已,馳書。方對花獨酌,亦已酣暢,聞命遽來。時會中已飲酒,女奴百余人,皆絕藝殊色。杜獨坐南行,瞪目注視,引滿三卮,問李云:“聞有紫云者,孰是?”李指示之。杜凝睇良久,曰:“名不虛傳,宜以見惠。”李俯而笑,諸妓亦皆迴首破顏。杜又自飲三爵,朗吟而起,曰:“華堂今日綺筵開,誰喚分司御史來。忽發(fā)狂言驚滿座,兩行紅粉一時迴。”意氣閑雅,傍若無人。杜登科后,狎游飲酒,為詩曰:“落拓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杜牧這些風流韻事,宋人常常提起。

  賀知章、高適、杜牧自稱“狂”,無疑是自負文采風流,自詡不拘繩檢之意。蘇軾深許之,亦取此意。

  唐詩人中以狂自許而對蘇軾影響最大者是杜甫和白居易。

  蘇軾對杜甫很崇敬,稱他是“集大成”的詩人[6]尤其感慨他“在困窮之中,一飲一食,未嘗忘君,詩人以來,一人而已”[7]。杜詩淵博豐富,而蘇軾特拈君臣之義,反復申說,這或許有借古人酒杯,澆自己心中塊壘之意。《王定國詩集序》作于謫居黃州期間,正是蘇軾“流落饑寒”之際,而“一飯未嘗忘君”,恰恰也是蘇軾忠義之氣的真實寫照。蘇軾《次韻張安道讀杜詩》(P266)有“誰知杜陵杰,名與謫仙高。……詩人例窮苦,天意遣奔逃”之嘆,也包含著自己的人生體驗。同是窮苦奔逃的詩人,蘇軾注意到了杜甫較少被人關注的一面——疏狂。杜甫《狂夫》詩云:

  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風含翠筱娟娟凈,雨浥紅蕖冉冉香。

  厚祿故人書斷絕,恒饑稚子色凄涼。欲填溝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這是杜甫閑居成都草堂時的詩。這里的疏與狂,既是自嘲,也含有自傲、自愉、自賞之意。疏遠了功名富貴甚至“厚祿故人”,自不免清貧孤獨,然而也樂得享受一份清靜、清閑、清高。

  蘇軾對杜甫疏仕閑居時期的疏狂情態(tài)心存偏愛,《書子美黃四娘詩》[8]云:

  子美詩云:“黃四娘家花滿溪……”。東坡云:此詩雖不佳,可以見子美清狂野逸之態(tài),故仆喜書之。

  “清狂野逸”通常是古代文人自許或相互欣賞時常用的詞匯,與杜甫自己說的疏和狂近義。謫居的蘇軾從閑居的杜甫那里找到了審美共鳴:既疏于仕宦,則不妨狂放些。自由的獲得是以疏仕為代價的,因而彌足珍貴,當充分享受才是。蘇軾多次在作品中以疏狂或老夫狂或老狂自況,可見其對杜甫疏狂的受容。如:

  老夫聊發(fā)少年狂。──《江城子》(密州作)

  強染霜髭扶翠袖,莫道狂夫不解狂,狂夫老更狂。

  ──《十拍子》(黃州作)

  野人疏狂逐漁釣,刺史寬大容歌呼。──P321《再和》(,杭州作)

  嗟余老狂不知愧,更吟丑婦惡嘲謗。

  ——P693《送碧香酒與趙明叔教授》(密州作)

  春色豈關吾輩事,老狂聊作坐中先。醉吟不耐欹紗帽,起舞從教落酒船。

  ──P806《坐上賦戴花得天字》(密州作)

  觀前人之注疏,多未注意到蘇軾與杜甫的精神聯(lián)系,然細參蘇軾寫作這些詩句時的處境,當可理解其有意無意地以杜甫自況的心態(tài)。

  白居易“中隱”于洛陽時期,在很多詩篇中稱自己是“閑居”的“狂夫”、“狂翁”、“狂賓客”、“狂客”、“狂叟”“狂歌老”,他常用“老狂”、“酒狂”、“詩狂”、“狂歌”、“老狂詞”、“狂吟”、“狂言”、“狂取樂”等一系列“狂”字形容自己的生活和精神狀態(tài)[9]。蘇軾不太喜歡白詩(另文論述),但對白居易的“中隱”和“狂取樂”卻深有同好,詩詞中常用白詩此類典故[10],如《西齋》詩并諸家注釋(P630):

  西齋深且明,中有六尺床。施注:白樂天《小院酒醒》詩:好是幽眠處,松陰六盡床。病夫朝睡足,施注:白樂天《重題》(今《白居易集》978頁《香爐峰下新卜山居草堂初成偶題東壁五首》其四)詩:日高睡足猶慵起。危坐覺日長。白居易《奉和裴令公新成午橋莊綠野堂即事》詩(白集3235)遠處塵埃少,閑中日月長。昏昏既非醉,踽踽亦非狂。施注:白樂天《效陶潛體》詩:且效醉昏昏。……杖藜觀物化,亦以觀我生。萬物各得時,我生日皇皇。施、王(十朋)注:陶潛《歸去來辭》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乎遑遑兮欲何之?

  西齋是蘇軾知密州時所居官舍。蘇詩頻用白詩意,且于陶淵明之疏仕隱居亦有同好。然而白與蘇均不學陶之辭官歸隱,蘇軾對白的“吏隱”或曰“中隱”倒是頗有會心。通判杭州時就有《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五絕》其五(P341)云:“未成小隱聊中隱,可得長閑勝暫閑。我本無家更安往?故鄉(xiāng)無此好湖山”。施注:白樂天《中隱》詩:大隱住朝市,小隱入丘樊。樊丘太冷落,朝市太囂喧。不如作中隱,隱在留司官。似出復似處,非忙亦非閑。唯此中隱士,致身吉且安。又白樂天《和裴相閑行》:偷閑意味勝長閑。

  宋洪邁注意到了蘇軾對白居易的羨慕,《容齋隨筆·三筆》卷五〈東坡慕樂天〉條云:

  蘇公責黃州,始自稱東坡居士。詳考其意,蓋專慕白樂天而然。白公有《東坡種花》二詩云:“持錢買花樹,城東坡上栽”。又云:“東坡春向暮,樹木今何如?”又有《步東坡》詩云:“朝上東坡步,夕上東坡步。東坡何所愛?愛此新成樹”。又有《別東坡花樹》詩云:“何處殷勤重回首?東坡桃李種新成”。皆為忠州刺史時所作也。蘇公在黃,正與白公忠州相似,因憶蘇詩,如《贈寫真李道士》云:“他時要指集賢人,知是香山老居士”。《贈善相程杰》云:“我似樂天君記取,華顛賞遍洛陽春”。《送程懿叔》云:“我甚似樂天,但無素與蠻”。《入侍邇英》云:“定似香山老居士,世緣終淺道根深”。而跋曰:“樂天自江州司馬除忠州刺史,旋以主客郎中知制誥,遂拜中書舍人。某雖不敢自比,然謫居黃州,起知文登,召為儀曹,遂忝侍從。出處老少,大略相似,庶幾復享晚節(jié)閑適之樂”。《去杭州》云:“出處依稀似樂天,敢將衰朽較前賢”。序曰:“平生自覺出處老少粗似樂天”。則公之所以景仰者,不止一再言之,非東坡之名偶爾暗合也。

  這是一種異代同類之感,那么蘇與白怎樣“粗似”呢?

  白居易在謫居或“中隱”歲月中,借山水、詩、酒、歌舞、女性以自愉,他將這種心態(tài)和行為稱為“狂”。這與孔子所說“狂者進取”之狂不同,與阮籍的“佯狂”之狂也不同,但與杜甫的“自笑狂夫老更狂”類似,皆偏向于生命之自由放縱和詩情酒趣之自娛自賞。蘇軾以狂自況,又多了個“疏”字。疏是一種遠離的狀態(tài)和心態(tài)。疏遠什么呢?君王、朝廷、政務、功名富貴、榮辱窮達、勾心斗角、爭權奪利等等。疏遠了這些,就有了自由放縱的時空和興致,就可以像無官一身輕的杜陵野老,像“中隱”愜意的香山居士那樣自由狂放。如果說白居易后半生的“中隱”多少還有點“執(zhí)著”的意味,那么蘇軾則連這一點執(zhí)著也超越了。不論命運把他拋向哪里,他都能微笑著調整自己以適應境遇,隨緣自適,隨遇而安。這是他既慕樂天,又超越樂天之處。

  蘇軾對白居易之疏狂的心儀,當時就被好友黃庭堅破譯了,《子瞻去歲春夏侍立延英,子由秋冬間相繼入侍,作詩各述所懷,予亦次韻四首》其四云:

  樂天名位聊相似,卻是初無富貴心。只欠小蠻樊素在,我知造物愛公深。[11]

  此詩用蘇軾詩意,對蘇軾自比樂天完全認同。

  二、蘇軾自稱疏狂的情況

  以下進一步考察蘇軾自稱疏狂的情形,并總結一下其中蘊含的生命意蘊、文化意趣、歷史內涵。

  在蘇軾的表述中,疏是疏遠世俗,主要是仕途之功名富貴、榮辱窮達、俗人俗事。如《答黃魯直五首》之一[12]:

  軾始見足下詩文于孫莘老之坐上,聳然異之,以為非今世之人也。莘老言:“此人知之者尚少,子可為稱揚其名。”軾笑曰:“此人如精金美玉,不即人而人即之,將逃名而不可得,何以我稱揚為?”然觀其文以求其為人,必輕外物而自重者,今之君子莫能用也。其后過李公擇于濟南,則見足下之詩文愈多,而得其為人益詳,意其超逸絕塵,獨立萬物之表,馭風騎氣,以與造物者游,非獨今世之君子所不能用,雖如軾之放浪自棄,與世疏闊者,亦莫得而友也。

  蘇之“放浪自棄,與世疏闊”,與黃之“輕外物而自重”、“超逸絕塵,獨立萬物之表……與造物者游”,實屬同類,只是蘇軾謙稱自己還比不上“如精金美玉”的黃。此書作于元豐元年(1078,蘇軾43歲,知徐州),時蘇黃尚未謀面,黃為京師國子監(jiān)教授,以詩寄蘇,蘇乃復信。初次交往而自言疏闊自棄,言似自謙而實則自負清高;并以同類許人,可見在蘇軾心目中,“疏闊”是一種非常清高脫俗的精神和行為。

  深得蘇軾清譽的王定國,這時初識蘇軾,蘇作《次韻王定國馬上見寄》(P865)云:

  疏狂似我人誰顧,坎坷憐君志未移。

  細審蘇軾與黃、王之語,自稱“疏闊”、“疏狂”者,既有因失意而自嘲的成分,更有獨立自賞之意。蘇詞中多次自言疏狂、疏放,如:

  搔首賦歸歟,自覺功名懶更疏──《南鄉(xiāng)子》

  我自疏狂異趣,君何事,奔走塵凡──《滿庭芳》

  趁閑身未老,須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滿庭芳》

  衰病少情,疏慵自放,惟愛日高眠──《一叢花》

  自笑浮名情薄,似與世人疏略──《謁金門》

  對蘇軾來說,“與世疏闊”并非他主動的選擇,而是在不能自主的失落面前對自我價值的重新追尋,是通過對超功利的人格美的確認以實現(xiàn)遺世獨立的精神救贖。這種救贖通常要借助狂放自由的生活方式才能更有效地實現(xiàn)。蘇軾之狂雖承傳統(tǒng),但也有其個性特征和時代特色,主要表現(xiàn)為醉里狂言、狂歌與游冶。

  蘇軾的酒量其實很小。他曾說:“余飲酒終日不過五合”[13],又說“平生有三不如人,謂著棋、飲酒、唱曲”[14]。但他的酒興卻極高,以酒為生活伴侶,“殆不可一日無此君”[15]。他的酒興當然不是凡夫俗子的口腹之快感,而是文人雅趣,與他的文化生存和藝術創(chuàng)造密切相關。酒和飲酒的氛圍,能激發(fā)他的談興、詩興、游興,使他放縱生命的激情和藝術才華,從而獲得種種自由創(chuàng)造的快感。

  蘇軾醉里狂言不同于一般文人的狂放,這是他鮮明而又獨特的個性使然。他天性率真坦誠,為人處世了無城府,對朝政時事既關心又有敏銳的見識,只是不會把話藏在心里。他在仕途屢遭坎坷,多是直言所致。“嗟我本狂直,早為世所捐”( P645《懷西湖寄晁美叔同年》)。他對自己狂言惹禍十分清楚,并時常告誡自己:

  狂言各須慎。——P626《和頓教授見寄,用除夜韻》

  欲吐狂言喙三尺,怕君嗔我卻須吞。——P740《次韻答邦直,子由五首》其一

  飲中真味老更濃,醉里狂言醒可怕。──P1033《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

  然而秉性難移,他總是醉后“狂言”:

  無多酌我君須聽,醉后粗狂膽滿軀。──P550 《刁景純席上和謝生二首》其二 

  孤村野店亦何有,欲發(fā)狂言須斗酒。——P601《鐵溝行贈喬太博》

  既如此,索性就一吐為快,他甚至認為痛飲狂言也是人生難得的境界:

  一笑相逢那易得,數(shù)詩狂語不須刪。

  ──P585《與毛令方尉游西菩寺二首》其一

  十載漂然未可期,那堪重作看花詩。門前惡語誰傳出?醉后狂歌不自知。

  刺舌君今猶未戒,灸眉我亦更何辭。相從痛飲無余事,正是春容最好時。

  ——P649《劉貢父見余歌詞數(shù)首,以詩見戲,聊次其韻》

  此詩亦為“烏臺詩案”所據(jù),可知蘇軾為“醉后狂歌”險些付出生命代價。其實蘇軾“醉后狂歌”并非失去理智,他只是天性喜歡坦率直言。他也知道自己這種口不設防的性情是有風險的,熙寧初,他因與執(zhí)政者意見不合而通判杭州,路過潁州時作《潁州初別子由二首》(P279),一面贊許蘇轍“寡辭真吉人”,一面感慨自己:“嗟我久病狂,意行無坎井”。稍后又有《送岑著作》(P330)詩云:“人皆笑其狂,子獨憐其愚”。細參他的“狂”與“愚”,均無悔意,自嘲中倒有些自我矜許,又略有不被理解的幽怨。

  蘇軾的狂言,表面看似乎有點“狂者進取”的味道,實則狂而不取。這是蘇軾特有的通達。他于人生并不執(zhí)著于一端,只是隨心所欲、自由任性而已。

  蘇軾的醉后狂歌和恣游山水,其中文化藝術含量最為豐厚。這位稀世的天才一旦疏離了朝政事務,就進入超凡脫俗的文化藝術創(chuàng)造境界。醉酒狂歌和恣游山水正是醞釀創(chuàng)作靈感和激情的良好情境。每遇這種情境,他便放縱性情,痛飲狂歌,清賞自然天籟,既享受自由,又創(chuàng)造文化。他常常以狂自況:

  熙寧九年(1076)知密州,與僚友登常山,作《登常山絕頂廣麗亭》( P687)云:

  嗟我二三子,狂飲亦荒哉。……清歌入云霄,妙舞纖腰回。

  熙寧十年(1077)知徐州,有《和孔周翰二絕》( P753)云:

  小園香霧曉蒙朧,醉守狂詞未必工。

  又《登云龍山》(P877)云:

  醉中走上黃茅岡,……歌聲落谷秋風長,路人舉首東南望,拍手大笑使君狂。

  居黃州,自稱“樽前狂副使”( 薛箋P254《定風波》)、“狂居士”( P1354《墨花》)、“詩狂客”( P1380《懷仁令陳德任新作占山亭二絕》其一)、“醉后狂吟許野人”( P1266《次韻滕元發(fā)、許仲塗、秦少游》)[16]。

  蘇軾與白居易等許多文人一樣,在謫居或外任時期,充分利用疏仕的空閑,放縱自由精神,將自己的文學藝術活動推向新的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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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南鄉(xiāng)子》自覺功名懶更疏; 《一叢花》疏慵自放,唯愛日高眠;《謁金門》自笑浮名情薄,似與世人疏略。 本文引蘇詞均依薛瑞生《東坡詞編年箋證》,三秦出版社1998年9月第一版,下簡稱薛箋。

  [2] 《江城子》老夫聊發(fā)少年狂;《臨江仙》聞道分司狂御使,紫云無路追尋;《定風波》更問樽前狂副使,來歲、花開時節(jié)與誰來? 《滿江紅》江表傳,君休讀,狂處士,真堪惜;《念奴嬌》我醉拍手狂歌,舉杯邀月,對影成三客;《十拍子》強染霜髭扶翠袖, 莫道狂夫不解狂,狂夫老更狂;《滿庭芳》座中有狂客,惱亂離愁;《漁家傲》美酒一杯誰與共?樽前舞雪狂歌送。

  [3] 參前文《中國文化中的疏狂傳統(tǒng)和宋代文人的疏狂心態(tài)》。

  [4] 《蘇東坡全集·前集》卷三十三,中國書店1986年據(jù)世界書局1936年版影印本P397。

  [5]據(jù)孔凡禮《蘇軾年譜》, 中華書局1998月第一版,頁79。

  [6] 《書吳道子畫后》云:詩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韓退之,書至于顏魯公,畫至于吳道子,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 《后山詩話》第11條、第42條載:子瞻謂杜詩、韓文、顏書、左史皆集大成也。

  [7] 《與王定國四十一首》之八。又《王定國詩集序》云:古今詩人眾矣,而杜子美為首。 豈非以其流落饑寒,終身不用,而一飯未嘗忘君也歟?

  [8] 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卷六十七,中華書局1986年3月第一版,P2103。

  [9] 參二宮俊博《洛陽時代の白居易——自稱狂的意識分析》,載日本《中國文學論集》第十集, 1981年。

  [10] 參橫山伊勢雄《詩人にぉける“狂”にっぃて——蘇軾の場合》,載日本《漢文學學會報》第三十四號, 1975年;保佳昭《蘇東坡の詞に見られる“狂”にっぃて》,載日本《漢學研究》第二十七號,1989年。

  [11]四庫本《山谷集》卷九。

  [12]孔校《蘇軾文集》卷五十二,中華書局 1986年第一版P1531。

  [13]《書東皋子傳后》,同上書卷六十六,P2049。

  [14] 彭乘《墨客揮犀》卷四,見《四庫全書》第 冊。

  [15]《飲酒說》,《蘇軾文集》卷七十三, P2369。

  [16]又如:美酒一杯誰與共,樽前舞雪狂歌送( 《漁家傲》)。薄幸只貪游冶去,何處,垂楊系馬恣輕狂( 《定風波》)。色作裙腰染,名隨酒盞狂( 《次韻子由岐下詩·石榴》)。貪狂嗜怪無足取,世俗喜異矜其賢( 《謝蘇自之惠酒》)。顛狂不用喚,酒盡漸須醒( 《和劉道原寄師民》)。時復中之徐邈圣,無多酌我次公狂( 《贈孫莘老七絕》其六)。狂吟跌宕無風雅,醉墨淋漓不整齊。應為詩人一回顧,山僧為我掃黃泥( 《和張子野見寄三絕句、見題壁》)。狂似次公應未怪,醉推東閣不須招( 《次韻劉貢父所和韓康公憶持國二首》)。扣門狂客君不麾,更遣傾城出翠帷( 《作書寄王晉卿,忽憶前年寒食北城之游,走筆為此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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