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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略說人心
說人心,應當是總括著人類生命之全部活動能力而說。然一般說到人心卻多著眼在人之對外活動的一面。實則人類生命之全部活動能力,應當從其機體內外兩面來看它。(一)所謂對外一面即:人在其自然環(huán)境和社會環(huán)境中,既有所感受,復有所施為,既有所施為,復有所感受的那些活動能力。在此對外一面的心理活動,主要是依靠大腦皮質高級神經(jīng)活動通過感官器官來完成的。這未能舉人心之全。(二)還有其另一面在,即:個體生命所賴以維持其機體內部日夜不停的活動能力。凡此種在人死之前,經(jīng)常的生理上--有時兼病理上--一切機能動轉,統(tǒng)屬植物性神經(jīng)系統(tǒng)之事,一般無待大腦來指揮;然大腦仍為其最高調節(jié)中樞,大腦和內臟之間固息息相聯(lián)通,以成其一個完整的活體。通常將此后一面內部生活劃歸生理學、病理學去講,但在吾書卻定須涉及到它,而不劃分出去。要知生理學上消化系統(tǒng)的機能、生殖器官的機能等等,是直貫到心理學上的各種本能活動而為其根本,事實上原分不開的。
這里又須知:(一)并非所有一切對外應付之事,無例外地都要通過大腦以高級神經(jīng)活動出之,而是亦有不少直接出自機體生理的反射或本能的對外應付活動。所以只說對外應付主要在大腦。(二)說對外,雖主要是指身外的自然環(huán)境或社會環(huán)境而說,但有時機體內部感受剌激亦通過大腦而起著內臟功能種種調整應付作用。說大腦主要在對外者,此外非定指身外;從生命來說,一切所遇莫非外也(1)(然而同時從生命來說,一切問題又莫非內也;容后詳之)。
說人心雖應當是說人類生命的全部活動能力,然此生命活動能力既從進化發(fā)展而來,還在不斷發(fā)展之中,未知其所屆,所謂“全部”是很難講的。而且發(fā)展到人之后再向前發(fā)展,總不過是可能性的更發(fā)展--更發(fā)展出有可能如何如何--而非發(fā)展出一定的新面貌,所以又是很難講的(2)(讀者或不明我此言之所指,且待全書讀竟自可明了。)。因此吾書于此只是簡略地就一般人的一般情況有所闡說而已。所謂一般人的一般情況者,即略去了如下種種不同:
略去人類初現(xiàn)尚在未開化之時和其后社會文化發(fā)展下的很大不同;
略去人的個體從初生嬰兒到童年到少壯到衰老的種種不同;
略去各不同膚色種族的多少不同;Z略去男女兩性的不同(有此處亦談到,顧不及詳);
略去有失于健康生理時(病變)的許多不同。
此外則人的天資不同,智遇賢不肖之間個別差距有時甚突出,亦為言人心者所不可不知,而此亦不及詳也。這里點明這些不同出來,意在提醒讀者莫忽忘人心之發(fā)展不住,變化不定而已。讀者誠不忽忘于其恒有發(fā)展變化,而又能把握其間共同一貫之處,則吾書致力以求者為不虛矣。
一般之言人類心理者,大抵著眼在個體生命上,雖亦有所謂社會心理學之類,而于人類社會發(fā)展史中隨有之人心發(fā)展顧未之及。人類生命既重在其社會生命一面(見前),是豈非重有所遺漏乎?如我所見:人類在其個體生命一面固然隨著身體從幼小成長起來的同時而有其心理之開展成熟的過程,在社會生命亦復同樣有之。原始社會正像一個幼兒,社會發(fā)展到末后共產(chǎn)主義成功,便像是其長大成人。在此社會發(fā)展過程中,正亦有其身的一面和心的一面之可見,并且亦是隨著身一面的發(fā)育成長而心一面開展成熟的。吾書于此,行將具言我之所見以就正于讀者。
任何一種學問均必由淺入深,由近及遠,由常人所及知者引入其所不及知。普通心理學所研究的人心,是在現(xiàn)前實際生活上起作用的人心,吾書自當亦由此入手。然吾書雖在起首,即不能不有哲學意味。上文固曾說過心理學不同其他科學,它是介于科學與哲學之間的一種學問。哲學似為深遠之談,而其實則眼前隨處就遇到,避免不得。雖無可避免,卻不作深談。必待末后乃引入形而上學(1)(此處“形而上學”一詞,沿用自古希臘哲學家,蓋以討究宇宙本體等問題為事者。其作為一種與辯證唯物主義相對立的思想方法,為今時所譏稱的“形而上學”一詞,根據(jù)《反杜林論》,蓋原于“最近四百年”(恩格斯文內語)自然科學知識初盛之時一般習用之觀察自然事物的方法而來,既有所不同于古代本義,在恩格斯且曾說:形而上學的思維方法依所研究的對象在一定領域中是合用的甚至是必要的。(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選》[兩卷集],卷二,第131頁)),有所透露。尤其在介紹古東方學術時,勢須談得稍多。此即是說:吾書言人心,將從知識引入超知識、反知識,亦即從科學歸到形而上學,從現(xiàn)實生活上起作用的人心歸到宇宙本體。--此愿為預告于讀者。
認識人心,既須照顧全面,又貴乎得其要領。否則,博而寡要,斯亦不足取也。此即上文之所云必在不忽忘人心恒在發(fā)展又變化多端的同時,要能把握其共同一貫之處。又上文所云,為當從現(xiàn)實生活上起作用的人心來講起者;下文即試為之。
扼要地問一句:何謂心?心非一物也;其義則主宰之義也。主謂主動;宰謂宰制。對物而言,則曰宰制;從自體言之,則曰主動;其實一義也。心之與物,其猶前之與后,上之與下,左之與右,要必相對待而有見焉。如非然也,心物其一而已矣,無可分立者。
客有以如何認識人心為問者,吾輒請讀《毛澤東選集》。毛澤東善用兵亦善言心。選集中《抗日游擊戰(zhàn)爭的戰(zhàn)略問題》、《論持久戰(zhàn)》兩文,人見其言用兵也,我則見其言心。前后兩文中,一皆列舉主動性、靈活性、計劃之三點以言用兵,而要歸于爭取主動。實則此三點者,非即人心之所以為人心乎?用兵要歸于爭取主動。同樣地,整個人生亦正是要歸于爭取主動而已。蓋人生大道即在實踐乎人心之理,非有他也。
今我之言心,即將從此三點者入手而申說之。當然,我借取他的話來講我的話,如其有不合之處,其責任在我;讀者識之。
《論持久戰(zhàn)》等兩文非有意乎講人心也,卻在無意中指點出人心來,此即其所云“自覺的能動性”是已。主動性、靈活性、計劃性三點是自覺的能動性之內涵分析。同時,又無妨把自覺的能動性簡化而稱為“主動性”。說主動性,是又可以涵括靈活性、計劃性兩點在其內的。
人心非一物,不得取來放在面前給大家去認識。但人莫不有心,凡我之所云云,卻可各自體認之。以為主宰之義,以主動、宰制分析言之,是一種方便。其又曰自覺的能動性者,是另一最好的說法,來說明此主宰之義。以下分三點次第進行。雖分三點而各點相通,仍在說明一事也。凡此皆為說話方便,俾易有所體認而已。幸讀者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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