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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029周汝昌答疑紅樓夢(上)-周汝昌

  主講人簡介:

  周汝昌,我國著名紅學(xué)家。他是繼胡適等諸先生之后,新中國研究《紅樓夢》的第一人,享譽海內(nèi)外的考證派主力和集大成者。1918年3月4日生于天津咸水沽鎮(zhèn)。燕京大學(xué)西語系畢業(yè),曾就教于華西大學(xué)、四川大學(xué)。

  周汝昌這位著名的紅學(xué)家,似乎從小就與《紅樓夢》有緣,在孩提時,就聽母親講述《紅樓夢》里的故事。在他腦海里,遠(yuǎn)遠(yuǎn)地出現(xiàn)紅樓人物的影子。二十年后,這位青年意外發(fā)現(xiàn)了曹雪芹生前好友敦敏的《懋齋詩鈔》,這一重大發(fā)現(xiàn),為研究曹雪芹提供了重要史料,由此使周汝昌沉醉紅學(xué),一生不醒。這正應(yīng)了他的《獻(xiàn)芹集》扉頁上的一句話:借玉通靈存翰墨,為芹辛苦見平生。

  周汝昌一生坎坷,二十幾歲,雙耳失聰,后又因用眼過度,兩眼近乎失明,僅靠右眼0.01的視力支撐他治學(xué)至今。《紅樓夢新證》、《曹雪芹傳》、《書法藝術(shù)》、《楊萬里選集》,這一部部窮盡畢生心血研治的作品,展示了周先生多方面的藝術(shù)才華和造詣,遠(yuǎn)非“紅學(xué)家”一詞所能概括。今雖已是耄耋之人,思維較先前毫不遜色,每日仍筆不停揮,著書立說。

  內(nèi)容簡介:

  《百家講壇》《新解〈紅樓夢〉》系列節(jié)目播出14集之后,受到了廣大紅學(xué)愛好者的熱烈反響。紅學(xué)謎們通過郵件向我們提出了很多自己感興趣的紅學(xué)問題。我們再次將我國德高望重的紅學(xué)大師周汝昌先生請到《百家講壇》,為廣大的紅學(xué)愛好者答疑解惑。有的觀眾問,如何理解曹雪芹的創(chuàng)作動機,如何理解他本人的經(jīng)歷、個性與后來文本的關(guān)系。他是不是因為不甘于無材補天,故寫作以求自正,把寫作作為得到社會或歷史承認(rèn)的手段呢?還是只為一吐胸中之氣?

  周老先生認(rèn)為,曹雪芹寫作《紅樓夢》不是一個很簡單的事情。甲戌本開頭題的那一首詩的最后兩句,就是“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這是血淚的寫作。不是鬧著玩兒,不是為了消閑解悶。

  有的觀眾還問,《紅樓夢》的核心主題是什么?周先生對俞平伯先生的色空說作何評價?

  周先生認(rèn)為,甲戌本開頭的一首七律詩,前半和后半是兩截,前半說“浮生著甚苦奔忙,盛席華宴終散場,悲喜千般空幻渺,古今一夢盡荒唐。如果單看這四句,俞老先生有道理,這不是萬境歸空色空觀念嗎?但是周先生不贊同,因為后四句變了。前面是一個引子,那是以通俗的見解價值觀念來起頭,引讀者看是這么的,但是它后邊說,“漫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癡抱恨長。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這是色空嗎?曹雪芹要寫人,人怎么來的,這是一生的閱歷。這個閱歷是什么造成的?社會、人與人的關(guān)系、人與天地的關(guān)系,人與物,物我的關(guān)系,千頭萬緒的關(guān)系,都用他的這個手段納入書中,是這么一回事,而這些恰恰與色空觀念相反。

  周汝昌答疑《紅樓夢》(上) (全文)

  主持人:朋友們大家好,歡迎來到文學(xué)館。《百家講壇》《新解〈紅樓夢〉》系列節(jié)目已經(jīng)播出了14集,受到了廣大紅學(xué)愛好者的熱烈反響。我們也不斷地收到朋友們的來信,而且也提出了很多自己感興趣的問題。那么今天我們再一次將我國德高望重的紅學(xué)大師周汝昌先生請來文學(xué)館,為廣大的紅學(xué)愛好者答疑解惑,讓我們先向周老表示衷心的歡迎。

  為了讓觀眾朋友和現(xiàn)場的朋友更好地參與我們的節(jié)目,一個月之前,央視的國際網(wǎng)站就已經(jīng)在網(wǎng)上征詢有關(guān)《紅樓夢》的問題。那么今天現(xiàn)場的朋友也陸續(xù)地交給我一些問題,問題很多,我只能是選擇有代表性的,向周老發(fā)問。請周老一一解答。我們先請周老解答一位網(wǎng)友的問題。這位網(wǎng)友說,首先向周先生表示致以誠摯的敬意,他想問的是如何理解曹雪芹的創(chuàng)作動機,也就是如何理解他本人的經(jīng)歷、個性等等,與后來文本的關(guān)系。比如他是因為不甘于無材補天,故寫作以求自正,把寫作作為得到社會或歷史承認(rèn)的手段呢?還是只為一吐胸中之氣?

  周汝昌:我們即有問必有疑,如果沒有疑就不會有問。“疑問”是連著的一個詞,這個事情是一切事業(yè)不僅僅是什么紅學(xué)考證,一切的學(xué)問、學(xué)識、事業(yè)都從這里開始。如果沒有疑也就沒有進(jìn)步、前進(jìn)。那么一切糊里糊涂,你怎么說我怎么聽,也不動頭腦,也不打動心靈,那就沒有什么疑可言。所以這個疑是非常重要的。說到根本我坐到這里,好像是充當(dāng)一個解疑答疑的人,其實不是。我本人頭腦里裝著很多的疑。我今天此來不是冒充解疑者,而向諸位朋友,咱們共同商量,我向你們請教。好了,我不多費時間。我就先回答第一個問題,我想曹雪芹寫作《紅樓夢》不是一個很簡單的事情。甲戌本開頭題的那一首詩最后兩句,就是“字字看來皆是血”,血淚的寫作。不是鬧著玩兒,不是為了消閑解悶,也不是像某些作家為了自己,作為一個著名的著作家,我必須要有作品不斷產(chǎn)生或者說因為偶然的機緣,我要寫一本書,不是的。跟今天對于小說家、創(chuàng)作家的這種觀念、概念,完全是不同的。曹雪芹開始寫作的時候,大概年齡不是很大,甲戌本成型的時候,不過是乾隆十九年,甲戌。乾隆十九年依照拙說的推斷,他年紀(jì)很小那個時候,他的寫作,脂硯齋批里面不說得很清楚嘛,說雪芹“舊有《風(fēng)月寶鑒》之作,余睹心懷舊”。我看見這個新稿了,我想起那個舊作來,“故仍因之”。這故仍“因”就是沿襲、不改。這個就有兩個解釋,一個是有人說“故仍因之”仍舊是采用了《風(fēng)月寶鑒》的名稱,讓它作為本書的別名;另外一種解釋是說,我把《風(fēng)月寶鑒》的部分也納入這個大的新稿里邊,那這樣的解釋就是《風(fēng)月寶鑒》僅僅是一小部分。把它也拆穿加以巧妙的安排,成為新書新稿的一部分。這兩種解釋我們不敢做判斷,都有可能。我要說的是,可見他開始寫的時候是《風(fēng)月寶鑒》,如果這個判斷是正確的,也不敢保,《風(fēng)月寶鑒》寫的是男女關(guān)系,什么賈天祥正照風(fēng)月寶鑒,賈瑞看見鳳姐起了不良之心這一套,這一套我們想一想,跟他后來,與十回以后完全不協(xié)調(diào),那后面那個沉痛。我也不會說,大家都有感覺,跟前邊不是一回事。那有可能,前面是《風(fēng)月寶鑒》,我說的這些話的意思是說,作為一個年輕的少年,開始創(chuàng)作的時候,受了一些明代小說的影響。比如說大家都曉得的《金瓶梅》,還有很多,那簡直是不可計數(shù)的,那一種的才子佳人,高一點的,低的就是風(fēng)月筆墨很淫穢,那曹雪芹太熟悉了。所以開頭批評那些書,壞人子弟,這里面都有內(nèi)容,有專指。所以他如果年輕的時候,受了這個影響,他也要寫一種比較高級的《風(fēng)月寶鑒》,可能的。但是他寫來寫去,他隨著年齡,隨著人生閱歷、學(xué)識的加深以及自己心靈的那種開發(fā),對人情世故乃至宇宙、天地、萬物都有了感受,到這個時候當(dāng)然跟他開始不同了,大大不同了。那個層次、那個級別、那個規(guī)格、簡直是無法作比,這是我個人的想法。如果是這樣回答您這個問題,非三言五語可能說了。這里頭包含著,到了他后來說是“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流著淚,血淚寫,那還是作小說,那已經(jīng)超越了今天一般人,特別是西方觀念中的小說的那種性質(zhì)、功能、題材。我認(rèn)為差得太遠(yuǎn),這不是一部小說了。貌似小說而非小說,我的看法是中華文化的文史哲無所不包。您要是這么一回答,我怎么能夠用三句話來說,說它這是一部什么書?他為什么寫作?就很難。我這個回答,這是一種不一定是回答的回答。我這么說一下讓您體會,這個不是一個簡單的事。而且后來甚至有研究者這樣看,說自從他和脂硯齋經(jīng)歷千難萬苦,后來重會,那脂硯齋發(fā)生的作用,說你不要再寫那種老形式的那種小說,《風(fēng)月寶鑒》。你應(yīng)該把你整個心聲,今天的話就是生命靈魂都納入其中。曹雪芹大為震動,好,以后的筆墨完全不同了。這也是一種我認(rèn)為很有意義的解釋。但是是否如此,我們只能夠說我們都是推想、假設(shè),我們看看這位偉大的作家,思考他的生平、經(jīng)歷,只能夠是這么一回事。這個是我這么一點拙見,不成回答的回答

  主持人:這還是一位網(wǎng)友的問題。他問面對一部作品是直面已經(jīng)成為客觀存在的文本及其社會效益,而不去糾纏作者原意呢?還是從作者本人的思想傾向、創(chuàng)作緣由入手,才能夠更好的理解作品。

  周汝昌:這個問題提得也非常好,很深刻。也就是說嚴(yán)肅對待我們怎么樣閱讀理解這部偉大的著作。這不是一個消閑解悶的問題,我一聽這樣的問題,心里就有感受。我想這個問題是提了兩大方面。就我本人那么一點微薄的經(jīng)驗來說,我弄了50多年近60年紅學(xué)。其實就是這兩大方面并行不悖,也沒有偏廢。一個就是文本。有很多人批評我,說周汝昌他弄的都是外物,研究什么曹雪芹家世,一切亂七八糟他都研究,他就是不研究文本本身。人家說你不是看的是《紅樓夢》嗎?你那是什么呀?我說他大概對我的著作不完全理解,我從和胡適交往,我是一個在校的學(xué)生,不知天高地厚,知識淺陋,就是膽子大。我要涉足于這一個領(lǐng)域,這個時候我從哪一方面入手,是今天大家所說的那個文本。我就沒有離開版本,我和胡適爭就是爭這個,今天你給程乙本作序,讓汪原放標(biāo)點、分段,新式的格式,把西方語文的一切形式、外貌都搬到我們中華語文的上面來,有了一定的方便性,受了讀者的歡迎。但是也硬搬硬套,不適合我們中華語文的那一方面,也很嚴(yán)重,甚至于還有破壞。這是我那個時候少年理論的一種理解,我說我要發(fā)誓,不要你這個程乙本這個壞本子。我們應(yīng)該校勘一部最好的接近曹雪芹原文的本子,我和胡先生爭,胡先生大度,一點都不在乎。我說的一些少年氣盛不太客氣冒犯的話。大學(xué)者,仍然平等待我、和平待我,并且表示你要想做這個工作,我盡我的可能幫助你,借給你書。我的紅學(xué)開始是從文本,就是這文字本身,一字一句,哪個是曹雪芹的原文。你連原文還辯不清,拿過來說曹雪芹長曹雪芹短,哪里好哪里壞。我們怎么說了,這沒法講的道理,一直在那里流行。所以我這個少年就是看不通想不通,要爭,那么我怎么是離開了文本的一個研究者呢?所以大家不理解我,這樣子回答您,好像是題外的話,不題外。您的問題就是說我們到底是注重文本的那個字句,還是你弄的好多曹學(xué),曹雪芹的家世、生平、朋友?人家批評我,你考是朋友的朋友,親戚的親戚,說我糊涂了嗎?我為什么這樣?你了解曹雪芹怎么了解?把曹雪芹孤立起來?真空里跟社會分離,跟歷史、政治、背景也分離。他的親戚朋友是這一伙人,一類人,有親切關(guān)系的人,了解他的人,你從他那里獲得曹雪芹的信息,今天是信息世界,我們是做這種工作。我們閑著,有那么多的閑功夫,去看他的朋友的朋友,親戚的親戚,這不可能,也沒有那樣的道理。所以你看一看曹雪芹留下的史料那么一點點,我們是費了這樣的大事情,從外圍一圈一圈地往里找,這個曹雪芹,原來他有這么多方面的特點、特色,他個人的性情,心靈,他的交往,他的一切是吧。這個明白了,然后你再看《紅樓夢》,哎呀!他原來說的是這個。我原來就看那個字面,什么故事,你長我短,姐姐妹妹,你看這兩者能分離嗎?你不了解曹雪芹的頭腦、心靈、感情、環(huán)境、處境、命運,你能看得懂《紅樓夢》嗎?我不相信。我們一切工作是為了更好、更正確地,更接近地先理解了曹雪芹,這是怎樣回事,然后再說你的感想。我認(rèn)為這個好,我認(rèn)為這個不對,那是你的事,我的事,而不是曹雪芹的事。可是當(dāng)你還沒有真正了解、理解曹雪芹,你就說長道短,這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那不都成了白費了嗎?那讓曹雪芹于地下聽了,哈哈一笑說:你這跟我沒關(guān)吶!

  主持人:還是一位網(wǎng)友的問題,問了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很大,他問周先生認(rèn)為《紅樓夢》的核心主題是什么?第二個問題又很具體,問對俞平伯先生的色空說作何評價?

  周汝昌:先說冒犯老前輩色空觀念的幾句話,然后再說那一部分。先說反的再說正的,我這個話不太客氣,把俞老先生的這種色空觀念說做反的,我是不同意的。你說里邊沒有色空觀念,那不是很分明嘛。以文本為據(jù),說的是。特別是甲戌本開頭有一大段,后來給刪掉了,四百多字,說是那個僧道坐在那里,長談,海闊天空,談來談去,人生萬事。到了最后是萬境歸空,一切繁華都成為過去,那怎么不是色空觀念呢?你怎么說人家俞平伯看得不對了?好,這是你的理由。那我就辯論了,我們是開辯論會啊。俞老先生這樣的看法對不對,任何人都可以評論,在座的諸位,甚至還有俞老的親友,決無不恭不敬之意,這一點我要說明。然后我說我的學(xué)術(shù)見解,就是說設(shè)這個一僧一道,到了全書里頭起什么作用?一個大問題,當(dāng)時曹雪芹為了作小說,為了給一般市民,還不是文人、學(xué)士,也不是為了今天像諸位這樣的讀者,這個歷史事情一定要分清。他不設(shè)這些沒人愛看,上來就得有點神秘色彩,把你引下去。從女媧補天,然后一僧一道,這都是給你安排一個似朦朧似夢幻的東西,這個大概是說著玩吧。而里面暗暗埋伏下正經(jīng)大事,他是這么一個手段。你怎么能相信說這就是主題了,最好的反駁就是我剛才已經(jīng)引了,我再說一遍 。甲戌本開頭那一首七律詩,你一看前半和后半的兩截,前半四句我背一背不一定正確,浮生著甚苦奔忙,浮生就是人生,曹雪芹這首詩,不知是誰題的,是脂硯齋還是別人?胡適先生認(rèn)為這是曹雪芹本人的。作完了這部書最后題的,他說人生著甚苦奔忙,你干嘛這么苦奔忙?為財、為名、為利,每天都這么奔忙,他是這個意思,盛席華宴終散場,就是再好的聚會、盛大的宴席,到后來也得散伙,最后散場。悲喜千般空幻渺,人生這一生嘗的苦辣酸甜的百味,悲喜辛酸都是空的,渺茫的,都不算數(shù)。古今一夢盡荒唐,古今歷史上的萬人萬事,英雄、豪士、帝王、將相通通都完,沒有,都是荒唐事,你看這四句,俞老先生有道理,你瞧這不是萬境歸空,色空觀念嗎?佛家就是說所有天地之間都是色,相就是看得見的,但是呢它是無有的,最后沒有,那俞老先生有道理,人家沒有說沒有憑據(jù)的話呀!那我怎么說呢,你為什么不贊同啊,我說我也有理由啊,你再看看后四句,怎么說的,后四句變了。那是一個引子,那是以通俗的見解價值觀念來起頭,引讀者看是這么的,但是它后邊說了,漫言紅袖啼痕重,也不要說,你就不在話下,紅袖是一個女的。這個指誰,暫時不扯。啼痕就是那個流著淚的痕跡,重,哎呀!那個淚簡直,這空嗎?那個紅袖那位女性她那么傷心流淚,她空嗎?她要空了,她干嘛還傷心?這都是無所謂,都過去了。悲也是假的,喜也是假的,我這高興。是這么回事嗎?底下又說了“更有情癡抱恨長”,情癡就是曹雪芹啊,他臨死恨也沒解。他的朋友不是說,鄴下才人應(yīng)有恨。這是挽他死了的詩啊!他死了恨還沒消。抱恨長,沒完沒了的這種恨,這個恨不是仇恨,漢字不要那么死解,這個恨就是一腔的感慨,還是我剛說的宇宙、天地、萬物、人生、社會、政治什么什么經(jīng)歷都在這,無以名之的這么一腔仇恨,抱恨長,為了這個寫作,這是空嗎?最后兩句我剛才不是引過了嗎?再說一遍,結(jié)局了,正因為紅袖在那里哭,著書的人在那里哭。血淚寫成的,字字看來皆是血,一滴一滴皆化血,十年辛苦不尋常,這是色空嗎?我要是色空我出了家做和尚,我寫《紅樓夢》我吃飽了撐的,世上有這個道理嗎?所以我根本不能同意俞老的色空觀念,說一部《紅樓夢》這個大書不值十年辛苦,是為了宣傳一個色空觀念 ,你們諸位看開了吧!看破紅塵,無所謂,今天你去旅游去玩玩吧,你聽這干嘛。好了,我答了一半是吧,可是這一半當(dāng)中已經(jīng)把那一個問題也回答了。結(jié)合第一問,那不是一個消閑解悶的問題,他要寫人,人怎么來的,人生,所謂人生者,這是一生的閱歷。這個閱歷是什么造成的?社會、人與人的關(guān)系、人與天地的關(guān)系,中華神話講天人合一,人與物,物我的關(guān)系,物代表外物,我代表我自己的心靈情,千頭萬緒的關(guān)系,都用他的這個手段,納入書中。它是這么一回事,我認(rèn)為跟色空.觀念,恰恰相反,好了。

  主持人:光挑網(wǎng)友的問題,現(xiàn)場的朋友該覺受到冷漠。這個問題是問周老曾提出過《紅樓夢》本有一百零八回的觀點,可脂批多次提及百十回,究竟是脂硯齋的說法對?還是周老的說法對?是否能說造成兩種說法的原因是因為書稿未定而造成的緣故?

  周汝昌:我畢恭畢敬,竭誠回答您這個問題。您這個問題聽起,好像是個數(shù)字、數(shù)目的問題,又不對了。這個涉及到整個《紅樓夢》的大布局大章法。乃至于整個內(nèi)容的問題,確實提得好。而且我對這個問題作過一些思考。這個一百零八從哪兒來?是否我造出來的?我自己認(rèn)為不是。我已經(jīng)說過多次,今天再簡單重復(fù)一下,這女媧煉石這大石頭他說得很分明,他先說高十二丈,這個時候脂批就說了這個十二,照應(yīng)的是正釵,正釵十二名。然后他又說了,這個大石頭是正方形,正方者每邊相等,每邊多長,二十四丈,是高的一倍。二十四丈,四個邊,一乘是九十六。這個脂批又說了,這照應(yīng)副釵,這副釵不僅是一副二副三副,很多副,層次。九十六個都是副釵,只有十二個是正釵,十二加九十六恰恰一百零八 。那這個不是我造的,書里的。你不是重視文本嘛?我這個是文本證據(jù),你再批評周汝昌不對,那不行,我得找律師開庭打官司。這是說笑話,也就是說,我怎么錯的呢?有人當(dāng)然可以不同意,學(xué)術(shù)問題,我沒有說強加于人,你非說你得承認(rèn)我的一百零八,我也沒有這意思。然后再一個證據(jù)就是,根據(jù)脂批透露書的最后是情榜,他明明白白說,他只看了一部分開頭,正釵是誰誰誰,第一次還數(shù)不清,第二次自己改正、補正。正釵十二副釵十二再副還是十二,如此簡單說下去,到了九排包括一排正釵,八排副釵,這是九排。九是古老的中華文化品評人的格,叫上、中、下,品評藝術(shù)品、書法,都是用這個辦法。上、中、下,上里邊又分上、中、下,中里面又分上、中、下,中上、中中、中下,下又分上、中、下,九品,古畫叫做九品中正。這是一個中華文化的傳統(tǒng),九排,每一排十二,這么一個簡單的小學(xué)乘法,又是一個一百零八。那我這個一百零八論難道是是毫無根據(jù)嗎?這是第二。第三你說小說都是一百回,一百二十回,還有多少回,你怎么來了一個一百零八?哪里有?沒聽說過。《東周列國志》一百零八回。乾隆時代的另一部小說也印出來了,早印出來了叫《歧路燈》,歧路,走岔路了,可東可西。一個燈,指明你應(yīng)該往這邊走,那邊是邪路,這一部書是勸善書。也是寫一個敗家子,浪子,也是結(jié)交戲子,胡作非為,最后歸正了,浪子回頭。這部書,我的認(rèn)識針對《紅樓夢》,里面有位少爺那是賈寶玉的對頭,多少回?一百零八回。我認(rèn)為這位乾隆作者肯定知道曹雪芹原作是一百零八,否則的話,他為什么是一百零八?賈寶玉住的叫怡紅院,他那個少爺住的叫碧草軒,也是一個軒,你用紅我用碧,碧是綠顏色的那個碧。怎么回事?偶然嗎?好了,簡單說,我舉這三證一百零八,一百零八是我們中華文化里邊最喜愛的一個數(shù)字。廟里撞鐘緊十八慢十八,不緊不慢還十八,也不知道怎么的,撞鐘的那個節(jié)奏一共是一百零八。多得很,我不再費時間了。那您的問題是說那脂硯齋批了沒說一百零八,他總說后半部,后至三十回,后至數(shù)十回,那怎樣回事?我回答您這個問題,完全是一回事,也不是矛盾的。原來脂硯齋批的那個時候,不是八十回是七十八回。賈寶玉讀《芙蓉女兒誄》流著淚,沉痛地讀那一篇大祭文,讀完了之后,嘎然而止,這后面沒有文字。后面一小段結(jié)尾七十九,八十回,這都是后續(xù)的,為了傳抄、賣。傳統(tǒng)觀念一定要有個整數(shù),湊了八十回。七十八是原稿,七十八加上后至三十回,七十一個,三十,一百。還有個八恰好一百零八回。總結(jié)一句話,重要人物就是女兒一百零八位,針對《水滸傳》的一百單八將綠林好漢。《紅樓夢》一百零八位女兒,脂粉英雄一百零八名,這都是文化內(nèi)容,而不是文字、數(shù)字游戲,內(nèi)容深刻得很。脂批的后至三十回說的幾次,一點都不錯,三十回加七十八,一百零八位人物,回目、回數(shù)也一百零八。這是我的拙論,也不一定就是定論,仍然供你參考。

  主持人:那么對《紅樓夢》的研究已經(jīng)超過一百年了,關(guān)于紅學(xué)的研究有很多可以說是達(dá)成了共識。就是紅學(xué)家們對某一個問題有共同的看法,這也是不爭的,但是很多就像《紅樓夢》是謎學(xué)本身一樣,這個謎也是解不透的。那么現(xiàn)在的這個問題就是請周老談一談今后《紅樓夢》研究的方向和重點

  周汝昌:我沒有想到今天咱們這個交流會,規(guī)格很高,提的問題都是很有意義的。還從我剛才說的那兩大線路,那是胡適定下來的,也不是說人家定了什么,就是說他著手一方面研究文本,一個甲戌本,后來看到了庚辰本。他們原來不重視那個戚續(xù)本,戚續(xù)本是宣統(tǒng)三年民國元年,兩次印了八十回,最早出現(xiàn)的脂批本。可是沒有一個人理,怪極了。這個傳統(tǒng)一百二十回的這種勢力,被高鶚騙得死死牢籠。那個真本,那個接近真本的八十回本,帶脂批的沒有一個人認(rèn)識。到了胡適這里,那是上世紀(jì)二十年代,1921作考證開始,以后不斷地修整補充。到1924年魯迅先生立刻著書,整個接受了胡適的考證,寫在書里。《中國小說史略》是紅學(xué)史上的一件大事,你看這個進(jìn)展。當(dāng)時胡適的工作,一個是版本,一個是作者。那么后來的這個所謂的新紅學(xué),一直沒有離開這兩條路,不是沒有離開兩條路,不是說我要繼承胡適還是張適,李適,沒有第三條路。你不從這兩條路開始入手,你研究什么?這不是笑話嗎?說是一研究版本一研究曹雪芹,就是胡適考證派。這思維邏輯是怎么弄出來的?我很奇怪,要說你來,也撇開版本,也不看曹雪芹何路人,怎么回事,你研究《紅樓夢》你還有成就,你有第三條路,這就是說那是中華文化嗎?那你可能是比較文學(xué),西方哪個小說,怎么的。跟《紅樓夢》的人物性格比,人物形象鮮明,那根本就不是咱們這個《紅樓夢》是吧。這么一說到了回答您這個問題的后半部,到了要害的地方,噢!好了,您可以說你們那些版本、作者、家世,一切一切,姑且我們放一放,認(rèn)為有點成就,還有些問題以后討論,那么以后往前展望吧,不能老是那一套,太好了,我本身就是這意思。你總是這個,這不是煩死,人家讀者都嫌討厭,你們還會不會點別的。我也是讀者的一位,咱們是共通的感情,好了,你就問了那最后怎么辦?這個又是我個人之淺見。專門研究文學(xué)的一個路子,是你從中華文學(xué)史大范圍,縮小一點,小說史,稍微收縮一點。你從這兩個大的史的方向,流變發(fā)展,并且結(jié)合現(xiàn)在的創(chuàng)作,你看我們中華文學(xué)小說,經(jīng)驗教訓(xùn)是什么?從這里吸取什么養(yǎng)分,今后向哪個方向發(fā)展,是不是都學(xué)西方的小說,有沒有你們中華小說的特色,這一個大方向。另一個方向是中華傳統(tǒng)文化,這個比文學(xué)小說更要廣、更要高、更要深。根據(jù)我個人的理解,《紅樓夢》不是一部簡單的小說。我剛才已經(jīng)說,它包含文、史、哲,還有很多,這是簡單說。從這個方向探討下去,是無窮的前景,燦爛輝煌,看看我們中華民族文化的基本精神都是什么,算一算賬,基本理解,有哪幾點,曹雪芹怎么對待這幾點,他怎么看。他又有什么繼承發(fā)展,他又有什么新的發(fā)揮、新見解,都在這里。往前看,咱們要不要咱們中華民族文化,要。要,你要離開《紅樓夢》我敢這么說,你光看孔子、孟子,不行。不是不行,是不夠,太古老,離我們的距離遠(yuǎn)了。你找一個近現(xiàn)代的,跟我們的關(guān)系最密切的,能直接打動你頭腦心靈的,是哪一個作品?《紅樓夢》。好,回答您。

  主持人:紅學(xué)家們和周老的答疑,我想無疑為我們喜歡《紅樓夢》的朋友開啟了一扇重新解讀《紅樓夢》的小窗。如果當(dāng)您再次捧讀《紅樓夢》,并能夠更好地識解其中味,那也說明我們的節(jié)目、我們的講座做得不錯。最后讓我們向86歲周老先生表示最誠摯的感謝。(來源:cctv-10《百家講壇》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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