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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的文學研究

　　我主張研究《紅樓夢》以文學的方法為主，文學的方法中又以現(xiàn)實主義的方法為主，但別的研究方法也應當保留。

一九四九年以后現(xiàn)實主義的研究在中國大陸取得了很大的發(fā)展和成績，對此不應該抹殺。首先它注意到《紅樓夢》所反映的社會現(xiàn)實，如社會矛盾、社會結構背景等方面的問題。其次是注意到小說的典型人物、典型性格。賈政、王熙鳳、襲人等人是正統(tǒng)的角色，封建統(tǒng)治的角色；而賈寶玉、林黛玉、晴雯、芳官等人則是反傳統(tǒng)的角色。這幾乎成為不移之論。于是出現(xiàn)了人物分析兩極化的模式，甚至為此不惜為賢者諱。如晴雯對地位比她更低下的丫環(huán)實在是殘酷極了，她是使用了肉刑的。林黛玉對待劉姥姥的態(tài)度是根本不把她當人看的。這些都不是馬列主義所能肯定的，是違反普羅文學志趣的，而我們有意無意地做了回避，以維護她們代表的革命和反叛的人物形象。這其實也是一種走火入魔，是一種極端化。

這種現(xiàn)實主義的研究大致是把《紅樓夢》當做對生活的再現(xiàn)來分析的，是用“再現(xiàn)說”來研究的。我覺得也可以用“表現(xiàn)說”來研究，對于作家來說，對于寫小說的人來說，“再現(xiàn)”與“表現(xiàn)”之爭，很像瞎子摸象之爭。不錯，《紅樓夢》是對生活的再現(xiàn)，但它同樣是作家心靈的產(chǎn)物，是通過作家的眼光和心靈來表現(xiàn)生活的。用表現(xiàn)說來解讀《紅樓夢》，我覺得可以把林黛玉和薛寶釵合起來看。合起來看是什么意思？不是說她們倆是一個人，而是說她們本身體現(xiàn)著統(tǒng)一的人性的兩個方面。合起來的意思就是畫一個太極圖——陰陽魚，如果黑的是林黛玉，那么白的就是薛寶釵。她們代表了人性最基本的“吊詭（悖論）”，人性可以是感情的、欲望的、任性的、自我的、自然的、充分的，表現(xiàn)為林黛玉；同時，人又是群體的、道德的、理性的、有謀略的、自我控制的，表現(xiàn)為薛寶釵。

一九四九年以后大陸上基本是擁黛抑釵之說占上風。從性靈的角度來說，我也非常喜歡林黛玉。林黛玉的情是一種為之可以生，為之可以死的情。而薛寶釵有她十分深沉的一面，我甚至感到她做到了大雅若俗，我不能籠統(tǒng)地認為薛寶釵“媚俗”。她保持了自己的清醒，有所不為，有所不言，她所達到的境界是一般人所達不到的。這樣的一個矛盾是人性的基本矛盾。安娜·卡列尼娜為什么喜歡渥倫斯基，而不喜歡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也沒有太大的毛病，是相當規(guī)矩的、做事按部就班的一個沙皇的大臣。她喜歡渥倫斯基，結果并沒有得到幸福。在改革開放的初期，放映電影《安娜·卡列尼娜》，有人寫信給電視臺，認為播放這個電影是惡毒攻擊我們的老干部。我們的老干部都忙于工作，而電影等于鼓勵他們的妻子另覓新歡。

在釵黛問題上，共產(chǎn)黨有一種悖論，作為革命黨它應該支持林黛玉，作為執(zhí)政黨它應該支持薛寶釵。薛寶釵是社會和群體中一個穩(wěn)定的因素。在文學的評論上大家可以歌頌林黛玉，但在我們的生活當中，如果你的女兒是林黛玉式的性格，她非倒霉不可；如果是薛寶釵式的性格，那她可以有光明的前途。對《紅樓夢》進行表現(xiàn)主義的研究，我們就能感覺到曹雪芹塑造這兩個人物的初衷，作者并沒有簡單化地要肯定哪一個，否定哪一個，許多對這兩個人物的特殊處理也就可以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