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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愛：為藝術(shù)而藝術(shù)
寶玉的精神生活集中在感情上，寶玉的感情主要寄托于與他年齡相仿的、嚴(yán)格地說是處于從少年向青年轉(zhuǎn)化的異性身上。“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李白的名句把人生乃至萬物放在浩浩茫茫的空間與時間的坐標(biāo)上，很有概括力。可惜這樣的概括對于寶玉并不怎么重要，他并不在意人生與天地、與百代之間的比照，他并不在意自己的一生對于“天地”和“百代”是有某種意義還是全無意義。他追求的恰恰是此生此時此地的情感的依偎，他追求的是情感交流相知溫暖沉醉的瞬間，他追求的是短暫的幸福與徹底的結(jié)束。脂粉叢中乃寶玉之逆旅，浮生夢里有姐妹之真情，這才是賈寶玉。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xué)大概有助于了解寶玉的許多情感現(xiàn)象。《紅樓夢》的作者基本上沒有回避寶玉的性心理的“肉”的方面。但寶玉畢竟與賈璉賈珍賈蓉薛蟠賈瑞有質(zhì)的區(qū)別，那就在于，第一，寶玉非常尊重這些女孩兒，而不是像那些人那樣僅僅把異性當(dāng)做泄欲工具、當(dāng)做雞犬貓馬一類的有生命的財物來占有、來糟踐。第二，寶玉經(jīng)常是以一種審美的態(tài)度來對待異性的，對于美麗聰明靈秀的女孩兒，寶玉經(jīng)常懷有的不僅是體貼入微，而且是贊嘆有加，是傾倒于造物的杰作之前的一種喜悅、陶醉、乃至崇拜與自慚形穢。 這樣，寶玉雖然不無愛欲，雖然與眾女孩子特別是眾丫環(huán)的廝混中不乏狎昵乃至“越軌”之處，但他對女性的整個態(tài)度仍然比較純，比較重視精神、情感上的接近，比較文明。這和寶玉的悟性與藝文修養(yǎng)是分不開的。寶玉不喜讀四書五經(jīng)與做八股文，但他喜歡詩詞歌賦，他深受詩的熏陶，他的感情生活是相當(dāng)詩化的、被詩所升華了的，而中國古典詩的成就、魅力、“移情”作用是無與倫比的。詩是大觀園生活的重要內(nèi)容，與姊妹們一起做詩，是賈寶玉的人生的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有了詩就不那么低級和庸俗，寶玉住進大觀園后所寫的“即事詩”便說明了這一點。“枕上輕寒窗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倦繡佳人幽夢長”“簾卷珠樓罷晚妝”“抱衾婢至舒金鳳，倚檻人歸落翠花”“女兒翠袖詩懷冷，公子金貂酒力輕”……諸句，未必稱得上是好詩，卻畢竟是詩而不是薛蟠的“女兒樂，一根往里戳”。第四十八回香菱學(xué)詩，寶玉發(fā)表感想道：“這正是地靈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虛賦情性的。我們成日嘆說可惜他這么個人竟俗了，誰知到底有今日……”這里，寶玉的論點是，通詩就不俗，通詩就沒有辜負(fù)老天賦予的情性，不通詩就俗。可見以詩作為劃分非俗與俗的標(biāo)準(zhǔn)，寶玉是自覺的。 如果說寶玉與黛玉與襲人等的接近中自覺不自覺有一己的一定的性心理性追求作為內(nèi)趨力，有一定的愛欲的目的，例如他兩次引用《西廂記》中的“淫詞艷曲”（林黛玉語）來表達比擬自己與林黛玉的關(guān)系；那么，他的廣博的對于女孩子的泛愛，卻經(jīng)常是沒有任何“個人目的”的，是無私的，或者可以戲稱之為“為藝術(shù)而藝術(shù)”的。這種“為藝術(shù)而藝術(shù)”，帶幾分純潔，帶幾分灑脫，帶幾分清高，也帶幾分輕輕飄飄浮浮。他“喜出望外”，為平兒理妝，能有什么功利的目的？他怕齡官淋了雨而忘記了自己被雨淋，能有什么目的？他動不動為不相干的丫環(huán)打掩護，又能有什么目的？“為藝術(shù)而藝術(shù)”，所以可喜；“為藝術(shù)而藝術(shù)”，所以他終于只是一個“無事忙”，終于擺脫不了空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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