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經(jīng)部　史部　子部　集部　專題　今人新著

　　聯(lián)句三十五韻（第七十六回）

[說明]

這次黛玉、湘云兩人相對(duì)聯(lián)句，是在寂寞的秋夜中進(jìn)行的，情調(diào)之凄清猶如寒蟲悲鳴。后來妙玉聽到，將它截住續(xù)完。詩用“十三元”韻，這一韻部中的字，如“元”、“繁”、“坤”、“言”等，現(xiàn)代口語讀音已差別較大，但在詩中并非轉(zhuǎn)韻或走了韻，因?yàn)榕f體格律詩是按照一千年前沿襲下來的韻書中所分的韻部來押韻的，雖然后來讀音已有變化，但做詩的人仍舊是遵守韻書的。排律兩句一韻，“三十五韻”　就是一共七十句。

三五中秋夕，（黛玉）清游擬上元。

注：三五，十五日。擬，可與……相比。上元，元宵節(jié)，陰歷正月十五。

撒天箕斗燦，（湘云）匝地管弦繁。

注：箕斗，南箕北斗，星宿名，是泛指。匝地，管樂器和弦樂器，這里指樂聲。

幾處狂飛盞？（黛玉）誰家不啟軒？

注：飛盞，舉杯。啟軒，打開窗戶，為賞月。

輕寒風(fēng)剪剪，（湘云）良夜景暄暄。

注：剪剪，風(fēng)尖細(xì)的樣子。暄暄，暖融融，就心情而言。

爭餅嘲黃發(fā)，（黛玉）分瓜笑綠媛。

注：即“嘲黃發(fā)之爭餅，笑綠媛之分瓜”。黃發(fā)，老年人。綠媛，年輕姑娘。“綠”即“綠鬢”、“綠云”，也就是女子的黑發(fā)。爭餅，爭吃月餅。湘云說這句“杜撰”，黛玉說：“‘吃餅’是舊典。”唐僖宗一次吃餅味美，叫御廚用紅綾扎餅，賜給在曲江的新進(jìn)士。唐代重進(jìn)士，老年中舉亦以為榮。徐寅詩說：“莫欺老缺殘牙齒，曾吃紅綾餅餡來。”黛玉借爭吃餅來說爭名位，故“嘲”之。分瓜，切西瓜。《燕京歲時(shí)記》：“八月十五日祭月，其祭，果餅必圓，分瓜必牙錯(cuò)。”“凡中秋供月，西瓜必參差切之，如蓮花瓣形。”黛玉說“分瓜”是“杜撰”。其實(shí)“分瓜”即樂府中所謂“破瓜”，將“瓜”字分拆像兩個(gè)“八”字，隱“二八”（十六歲）之年，唐人曾用之。段成式《戲高侍郎》詩：“猶憐最小分瓜日，奈許迎春得藕（“藕”諧“偶”）時(shí)。”即是“笑綠媛”。湘云借以作戲語。

香新榮王桂，（湘云）色健茂金萱。

注：意謂玉桂榮發(fā)而飄來新香，月色使萱草更有光彩。萱，忘憂草。舊時(shí)常指代母親。湘云說：“只不犯著替他們頌圣去。”意思是用不著去代人祝母壽，因?yàn)樗�自己是沒父母的。

蠟燭輝瓊宴，（黛玉）觥疘亂綺園。

注：瓊宴，擺著玉液瓊漿的宴席，盛宴。觥疘，行酒令用的竹簽。觥，古代酒器。綺園，芳園。

分曹尊一令，（湘云）射覆聽三宣。

注：分曹，分職。行酒令作謎猜物，要分作的人和猜的人。尊一令，服從令官一個(gè)人的命令。射覆，原來是將東西覆蓋在盆下令人猜測的游戲，后來古法失傳，另用語言歇后隱前的辦法來猜物，也叫射覆，六十二回曾寫到。宣，宣布酒令。書中有“三宣牙牌令”。這四句與李商隱《無題》詩“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相似。

骰彩紅成點(diǎn)，（黛玉）傳花鼓濫喧。

注：擊鼓傳花游戲上一回中寫到。濫喧，頻敲。

晴光搖院宇，（湘云）素彩接乾坤。

注：晴光、素彩，都說月光　。乾坤，天地。

賞罰無賓主，（黛玉）吟詩序仲昆。

注：上句仍說行酒令。無，不分。序仲昆，分出高下，評(píng)定優(yōu)劣。

構(gòu)思時(shí)倚檻，（湘云）擬景或依門。

注：擬，摹擬，想象。“景”，程高本作“句”。

酒盡情猶在，（黛玉）更殘樂已諼。

注：更殘，夜將盡。諼，忘記，引申為停止。

漸聞?wù)Z笑寂，（湘云）空剩雪霜痕。

注：雪霜痕，喻照在景物上的月光。

階露團(tuán)朝菌，（黛玉）庭姻斂夕棔。

注：意謂露濕臺(tái)階時(shí)，朝菌已團(tuán)生；煙籠庭院中，夕棔已斂合。朝菌，一種早晨生的菌類，生命短促。棔，合歡樹，又有合昏、夜合、馬纓花等名，喬木，羽狀復(fù)葉，小葉入夜則合。

秋湍瀉石髓，（湘云）風(fēng)葉聚云根。

注：湍，急流。瀉石髓，從石窟中瀉出。石髓，石鐘乳。有石灰石處多洞窟。黛玉夸這一句好，說：“別的都要抹倒。”因?yàn)橐饩持�中能映出月光。聚云根，堆積在山石上。古人以為云氣從山石中出來，故稱云根。

寶婺情孤潔，（黛玉）銀蟾氣吐吞。

注：星星清朗明凈，月亮光彩煥發(fā)。寶婺，婺女星。以女神相擬，所以說“情孤潔”。銀蟾，月亮。已見《中秋對(duì)月有懷口占一律》注。因癩蛤蟆而用“氣吐吞”。

藥經(jīng)靈兔搗，（湘云）人向廣寒奔。

注：傳說月中有白兔搗藥，嫦娥偷吃不死藥而奔月。月宮叫廣寒宮。程高本“經(jīng)”作“催”。

犯斗邀牛女，（黛玉）乘槎訪帝孫。

注：參見《賦得紅梅花》“游仙”句注。《博物志》：海上客乘槎游仙回來后，曾問方士嚴(yán)君平。嚴(yán)說：“某年月日，客星犯牽牛宿。”一算，正是他到天河的時(shí)候。邀，見面。帝孫，也叫天孫，即織女星。兩句所用的是同一個(gè)傳說。所以黛玉說：“對(duì)句不好，合掌。”對(duì)仗兩句意思相同，如兩掌相合，叫合掌。

盈虛輪莫定，（湘云）晦朔魄空存。

注：盈虛，指月的圓缺。輪，月輪。晦朔，陰歷月末一天叫晦，月初一天叫朔，晦朔無月。魄，月魄。已無月光而徒存魂魄。兩句都借月隱說人事。

壺漏聲將涸，（黛玉）窗燈焰已昏。

注：壺漏，古代定時(shí)器。涸，水干。這里指聲歇。

寒塘渡鶴影，（湘云）冷月葬花魂。（黛玉）

注：上句取意于杜甫《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詩：“蟬聲集古寺，鳥影度寒塘。”及蘇軾《后赤壁賦》“適有孤鶴，橫江東來”一段。以“鶴影”隱湘云將來孤居形景恰好，作者曾描寫她長得“鶴勢螂形”。下句“葬花魂”本系黛玉事，“花魂”與“鶴影”也自然成對(duì)。庚辰本作“葬死魂”，是形訛。后人以為音訛，遂改為“葬詩魂”（甲辰、程高本）。葬花魂，用明代葉紹袁《午夢堂集·續(xù)窈聞?dòng)洝分惺拢喝~之幼女小鸞（短命的才女）鬼魂受戒，答其師問：“‘曾犯癡否？’女云：‘犯。——勉棄珠環(huán)收漢玉，戲捐粉盒葬花魂。’師大贊……”（詳見拙著《論紅樓夢佚稿》226頁《冷月葬花魂》）

香篆銷金鼎，脂冰膩玉盆。

注：香篆，制作成篆文形狀的香。銷，焚盡于。金鼎，鼎爐。脂冰，冰雪般的肌膚上的香脂。語詞結(jié)構(gòu)與“香篆”同，皆主體置前。此聯(lián)至結(jié)尾皆妙玉所續(xù)。

簫憎嫠婦泣，衾倩侍兒溫。

注：嫠婦，寡婦。這句說，能使寡婦哭泣的簫聲令人不忍聽。蘇軾《前赤壁賦》：“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下句亦寫孤寂。

空帳懸文鳳，閑屏掩彩鴛。

注：即“空懸文鳳之帳，閑掩彩鴛之屏”。文鳳、彩鴛，都是帳、屏上所飾，反襯人的孤獨(dú)。

露濃苔更滑，霜重竹難捫。

注：捫，摸。

猶步縈紆沼，還登寂歷原。

注：縈紆，曲折。沼，池沼。寂歷，寂靜。原，高地。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注：石頭形狀奇特，好象神鬼在打架，樹木長得很怪，彷佛蹲著的野獸。“搏”程高本作“縛”，誤。

赑屃朝光透，罘罳曉露屯。

注：赑屃（音幣戲），傳說龍所生的怪物，像龜，好負(fù)重，石碑下當(dāng)座的大龜即是。這里指代碑石。罘罳（音浮思），古代宮門外或城角上有網(wǎng)孔的屏。這里泛指門外有孔的垣屏。章太炎《小學(xué)答門》：“古者守望墻牖皆為射孔……屏最在外，守望尤急，是故刻為網(wǎng)形，以通大鏃，謂之罘罳。”有人作捕鳥雀之網(wǎng)解，與上句言碑石似不相稱，引申為蛛網(wǎng)，也不是。

振林千樹鳥，啼谷一聲猿。

注：啼谷一聲猿，大觀園是不會(huì)有哀猿長嘯、空谷傳響的。但是，詩不妨那么寫。

歧熟焉忘徑？泉知不問源。

注：歧，路分開的地方。焉，那里。兩句借游山水說哲理，自謂能知大道本源，不至迷途，是翻古人的意。《列子》：“大道以多歧亡羊。”《淮南子》：“楊朱見歧路而泣，謂其可以南，可以北。”又前人多有寫見泉流而問源、尋源、探源的詩。

鐘鳴攏翠寺，雞唱稻香村。

注：鐘鳴攏翠寺，妙玉所住的攏翠庵居然像深山古剎，也是理想化了的。

有興悲何繼？無愁意豈煩？

注：“繼”，程高本作“極”，與“有興”矛盾，因?yàn)椤氨�何極”通常的意思是“悲傷哪里有個(gè)完呢”。今從脂本。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誰言！

注：遣，排遣，尋找地方寄托。

徹旦休云倦，烹茶更細(xì)論。（妙玉）

注：細(xì)論，指細(xì)論詩。杜甫《春日憶李白》詩：“何時(shí)一尊酒，重與細(xì)論文？”

[鑒賞]

中秋聯(lián)句緊接在抄檢大觀園之后，是借此明寫賈府的衰頹景象。

詩的開頭寫“匝地管弦繁”、“良夜景暄暄”、“蠟燭輝瓊宴，觥疘亂綺園”等熱鬧景象，都是故作精神，強(qiáng)顏歡笑。實(shí)際上，酒席是無精打采的，寶釵、寶琴不在，李紈、鳳姐生病，賈母見“少了這四個(gè)人，便覺冷清了好些”，不覺為之而“長嘆”。寶玉因晴雯病重而離席，探春因近日家事而煩惱。所謂“管弦”，也只有桂花陰里發(fā)出的一縷十分凄涼的笛聲。在這“社也散了，詩也不作”的情況下，黛玉“對(duì)景感懷”、“倚欄垂淚”，湘云前來相慰，深夜里硬拉她到水邊聯(lián)句，其寂寞情景可想而知。

即使紙上歡樂也難終篇。聯(lián)句不知不覺地轉(zhuǎn)出了悲音：“酒盡情猶在，更殘樂已護(hù)。”一個(gè)說：“這時(shí)候，可知一步難似一步了。”作者大有深意，所指不但作詩而已。湘云的“庭煙斂夕棔”、“盈虛輪莫定”等象征她的命運(yùn)變幻；黛玉的“階露團(tuán)朝菌”、“壺漏聲將涸”也預(yù)兆她的生命將盡。“寒塘渡　 鶴影，冷月葬花魂。”這“凄清奇譎”的句子，正好是她們最富有詩意的自我寫照。

妙玉深感詩過于悲涼，想用自己所續(xù)把“頹敗凄楚”的調(diào)子“翻轉(zhuǎn)過來”，便從夜盡曉來的意思上做文章。但這不過是一種企圖逃避不幸命運(yùn)的主觀愿望罷了。自以為能辨歧途、知泉源的妙玉，最后自己也不能免去流落瓜州渡口、“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的可悲下場。這樣的安排，正可以看出《紅樓夢》反映和批評(píng)當(dāng)時(shí)社會(huì)各種狀況的真實(shí)性和深刻性。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