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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大凡主子昏憒無能,那些狗仗人勢鼠類小人就要興風作浪,制造事端。 大則禍國殃民,小則鬧得家宅不寧,若是一個單位有這么個一二人,就會搞得烏煙瘴氣,人心離散。這種現(xiàn)象古往今來皆有,于那名門望族尤為典型。小說《紅樓夢》中,對此種弊端時有描寫,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眼下的一個例子,就是《紅樓夢》第74回所描寫的“惑奸讒抄檢大觀園”。 正如本回的回目所示,這一次的“抄檢” 行動,純屬于主子昏憒,為“奸讒” 所“惑”。不過,凡屬此類行動,大抵是小人狂獗一時,到頭來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自食苦果。 “抄檢大觀園”的“導火線”是“繡春囊”事件。王夫人的目的是通過“抄檢”尋出那些下人們“不正經(jīng)”的證據(jù),以維護自家的“名聲”,洗脫自己治家不嚴的責任。主子有命,奴才動手,于是一支“檢查團”開進了大觀園。 “抄檢” 是從恰紅院開始,當“抄檢” 到探春的住處時,終于遇到了“麻煩”。小說中有如下一段精彩的描寫: 探春又問眾人:“你們也都搜明白了不曾?”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說:“都翻明白了。”那王善保家的本是個心內(nèi)沒成算的人,素日雖聞探春的名,那是為眾人沒眼力沒膽量罷了,那里一個姑娘家就這樣起來;況且又是庶出,他敢怎么。他自恃是邢夫人陪房,連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況別個。今見探春如此,他只當是探春認真單惱鳳姐,與他無干。他便要趁勢作臉就好,因越眾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連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沒有什么。”鳳姐見他這樣,忙說:“媽媽走罷,別瘋瘋顛顛的。” 一語未了,只聽“拍”的一聲,王家的臉上早著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時大怒,指著王家的問道:“你是什么東西,敢來拉扯我的衣裳!我不過看著太大的面上,你又有年紀,叫你一聲媽媽,你就狗仗人勢,天天作耗,專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諒我是同你們姑娘那樣好性兒,由著你們欺負,就錯了主意!你搜檢東西我不惱,你不該拿我取笑。”說著,便親自解衣卸裙,拉著風姐兒細細的翻。又說:“省得叫奴才來翻我身上。”……那王善保家的討了個沒意思,在窗外只說:“罷了,罷了,這也是頭一道挨打。我明兒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罷。這個老命還要他作什么!”探春喝命丫鬟道:“你們聽他說的這話,還等我和他對嘴去不成。”侍書等聽說,便出去說道: “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們的造化了。只怕舍不得去。”鳳姐笑道:“好丫頭,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探春冷笑道:“我們作賊的人,嘴里都有三言兩語的。這還算笨的,背地里就只不會調(diào)唆主子。” 平兒也忙陪笑解勸,一面又拉了侍書進來。周瑞家的等人勸了一番。鳳姐直待伏侍探著睡下,方帶著人往對過暖香塢來。 這一段引文看似長了些,可讀來卻覺得很短。因為作者描寫得太生動了,在場的每一個人物的形容都展現(xiàn)在讀者的眼前,個個活靈活現(xiàn),使人有一種身臨其境之感。特別是探春那怒不可遏的一掌,摑得響亮,摑得痛快!試問除了曹雪芹,何人能寫出如此動人、動情的場面?除了《紅樓夢》又去那本書中能讀到如此奇文妙語,看到如探春一樣的人物?非曹雪芹寫不出,非《紅樓夢》讀不到,這就是《紅樓夢》之所以久傳不息、魅力無窮的根本原因! 探春之怒,是久積在胸。從她聽到來人“抄檢”那一刻起,已是氣不打一處來了。小說中寫道:“又到探春院內(nèi),誰知早有人報與探春了。探春也就猜著必有原故,所以引出這等丑態(tài)來,遂命眾丫鬟秉燭開門而待。”從探春擺出的這個陣勢看,顯然是對抄檢“這等丑態(tài)”極為不滿。“一時眾人來了。探春故問何事。”一個“故”字,又一次點出探春當時的不滿心情。當王熙鳳說明深夜驚動的原委以后,小說中特用探春“冷笑道”三個字,活畫出探春當時的神情。試看探春“冷”在何處,“道”出了什么: “我們的丫頭自然都是些賊,我就是頭一個窩主。既如此,先來按我的箱柜,他們所有偷了來的都交給我藏著呢。”說著,便命丫頭們把箱柜一齊打開,將鏡奩、妝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齊打開,請鳳姐去抄閱。 這種鋒芒外露的話,何人聽不出其中的話音!把“若大若小之物一齊打開”,這那里是讓“抄閱”,簡直就是“示威”!仿佛就是對來人們說:“你們搜吧! 看你們搜不出來怎么交待”。更厲害的話還在后頭,聽探春又如何說: 我的東西用許你們搜闖,要想搜我的丫頭,這卻不能!我原比眾人歹毒,凡丫頭所有的東西我都知道,都在我這里間收著,一針一線他們也沒的收藏,要按所以只來搜我。你們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說我違背了大大,該怎么處治,我去自領(lǐng)。 探春不愧為巾幗不讓須眉的女中大丈夫,有見識、有氣魄,不畏權(quán)勢。就敢于為下屬承擔責任這一點來說,實在讓今日某些官僚們無地自容!最深刻、最打動心弦的話還在下面。聽,探春慷慨陳詞道: “你們別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你們今日早起不曾議論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們也漸漸的來了。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里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涂地!”說著,不覺流下淚來。 “不覺流下淚來”,這是探春的悲憤之淚。她從今日“這等丑態(tài)”中看到了自家“自殺自滅”的“預兆”,今日的“抄檢”是明日“真抄”的“大演習”,倘是明日“真抄”來了,自然是“一敗涂地”。這就是探春從開始聽見“抄檢” 到“不覺流下淚來”的根本原因。她摑向王善保家的那響亮的一掌,固然是對那些“狗仗人勢,天天作耗”的奴才的懲罰、教訓,維護她的大家小姐的尊嚴,但是這絕非是“這一掌”的根本原因和它的全部意義。 探春的一掌,摑在王善保家的臉上,疼在她背后、指使她干“這等丑態(tài)” 的主子的心上。以探春的地位、身份和她的聰明程度,她當然知道“打狗還要看主人的面子”的俗語。但她還是摑了這一掌,顯然她摑的不單單是那個奴才。 她知道,奴才會回去“打小報告”的,而且還要“添油加醋”去哭訴一番。但她更為這個家族的日趨腐敗不堪憂心,更為這個家族被這些昏債無能之輩所遭蹋而感到痛心疾首。因此,探春的“這一掌”,是摑向整個舊家族和這個舊家族的統(tǒng)治者們。“這一掌”不僅是對如王善保家的那樣的狗奴才的警告,而且也是對那個大家族統(tǒng)治者們的警告。這里確有她站在家族立場、維護它將敗命運的一方面,但是更重要的意義是她對這種舊制度、舊勢力的痛恨。 這一掌,摑得好痛快! 1995年1月6日 胡文彬《魂牽夢縈紅樓情》 doing掃描識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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