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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紅樓夢》所描寫的眾多女性中,賈元春是一個出場僅有一次的人物。 且作者幾乎沒有從“正面”為我們讀者描述一下這位身為貴妃的賈府大小姐的風采。她的形象似乎被一層神秘的面紗裹掩著,看似鮮明卻又很模糊。但是,我們又不得不承認元春的形象是真實的,是一個血肉豐滿、栩栩如生的小說人物。她像深夜長空中飛過的一道流星,雖然一間即逝,可那耀眼的光輝卻長留在人們的記憶之中,令人遐想,讓人思念。 然而,這絕非是因為元春名為貴妃,身價高貴,也不是因為她那“省親” 的儀仗轟動神京、讓人羨慕不已。人們傳統(tǒng)的觀念中固然“望女成鳳”,但是人們同樣知道那梧桐樹只栽在皇宮大內(nèi),民女既成不了“鳳”,更難飛到那高枝上去,他們所要看的只不過是一場“虛熱鬧”。元春的形象之所以打動讀者的心,恰恰是那潑天大喜事的后面所掩飾的一派悲涼之霧——元春的“哭”與“淚”。因為那“哭”與“淚”才是真的,表達的是一種說不出的痛楚和辛酸! 翻開《紅樓夢》第18回,我們看到隨著 坪 蕩蕩的“省親”?nbsp;伍進人賈府之后,元春終于脫下了她那象征著權(quán)力和榮華富貴的“鳳袍”,恢復她作為賈家大小姐本來的身份和面目。小說中對此有極為細致的描寫: 茶已三獻,賈妃降座,樂止。退入側(cè)殿更衣,方備省親車駕出園,至賈母正堂,欲行家禮,賈母等俱跪止不迭。賈妃滿眼垂淚,方彼此上前廝見,一手攙賈母,一手挽王夫人,三個人滿心里皆有許多話,只是俱說不出,只管嗚咽對泣。邢夫人、李紈、王熙鳳、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圍繞,垂淚無言。半日,賈妃方忍悲強笑,安慰賈母、王夫人道:“當日既送我到那見不得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不說說笑笑,反倒哭起來。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來!”說到這句,不禁又哽咽起來。 此時此刻,權(quán)力、等級失去了威嚴,黯然失色。只有人性、骨肉親情在支配著人的行為。此時,元春完全是作為賈母的孫女、王夫人的女兒,李紈、王熙鳳、迎探惜等人的姊妹出現(xiàn)在讀者面前。小說接著寫道: 又有賈政至簾外問安,賈妃垂簾行參等事。又隔簾含淚謂其曰:“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 這是在父女親情間說出的久埋在心底里的心聲,是對“當日既送我到那見不得人的去處”的最明白、最清楚的注釋,也是對封建的皇權(quán)的最猛烈的抨擊和控訴。榮華富貴買不來歡樂,買不到真實的感情。這是一個深居紅墻之內(nèi)的人才能感受得到、說得出的,對于世俗的百姓來說,是無法理解元春內(nèi)心世界的痛楚的。 一日的相聚,有多少心里話要傾訴啊!但是分別的時辰無情地到來了。此時此刻,元春的心情又是如何呢?小說中寫道: 眾人謝恩畢,執(zhí)事太監(jiān)啟道:“時已丑正三刻,請駕回鑾。”賈妃聽了,不由的滿眼又滾下淚來。卻又勉強堆笑,拉住賈母、王夫人的手,緊緊的不忍釋放,再四叮嚀:“不須掛念,好生自養(yǎng)……”賈母等已哭的哽噎難言了。賈妃雖不忍別,怎奈皇家規(guī)范,違錯不得,只得忍心上輿去了。…… 真可謂相見難,別亦難。這一切歸結(jié)為八個字:“皇家規(guī)范,違錯不得”。作者在此直接把批判的矛頭指向了罪惡的“皇權(quán)”,是他離散了天下女子! 哭,本是人類渲泄感情的一種方式。但是,元春的“哭”卻同常人的“哭” 不一樣。例如,她比不得以“哭”著稱的林妹妹,因為黛玉還有“哭”的自由,她不論怎樣哭都行,沒有時間、地點的限制,可以說“隨她的便”。可元春就沒有了這份“自由”,她既不能隨便哭也不能盡情哭。她的傷心、她的哭只能是“垂淚”、“哽咽”,甚至是“忍悲強笑”,要把悲傷埋在心底,“裝”出另一副高興的樣子來。這就是一種感情上的強烈矛盾,這矛盾的另一面就是“皇家規(guī)范,違錯不得”! 從藝術(shù)角度來說,曹雪芹刻畫元春的形象是每一字每一句都經(jīng)過了千錘百煉,字字血淚。他用一句“滿心里皆有許多話,只是俱說不出來”,既省卻無限筆墨又留給讀者無限想象的空間,達到比說出來更震撼人心的效果來。這就是所謂的“于無聲處聽驚雷” 了。 傷心,是一種說不出的痛。元春的“哭”與“淚”是一種“傷心”的表露,同時又是一種說不出的痛! 1994年12月31日 胡文彬《魂牽夢縈紅樓情》 doing掃描識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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